中田秀夫

　  《午夜凶鈴》的劇本就放在桌面上，看著它，導演中田秀夫眉頭深鎖，雖然他之前已拍過一些恐怖電視劇集(詛咒娃娃﹑死湖﹑幽靈旅館﹐1992)，而他的處女作《女優靈》(1996)亦普遍獲得好評，一向信心十足的他，突然懷疑自己力有不逮，開拍在即，能耐有限，可否將日本傳統怪談與現代恐怖結而為一，奉上一齣可觀的恐怖傑作？中田秀夫一再苦惱，躺臥在沙發椅上發呆，不得要領，慢慢走到錄影機前，播放他最喜愛的怪談片 — 中川信夫的《東海道四谷怪談》，看不及一半(鬼怪還未出場)，彼倦不堪的他已經睡著了，夢中，中川信夫現身，手中拿著他最愛的清酒菊正中，中田秀夫高興不已，走上前正想開口之際，中川信夫截停了他，示意他坐下說:「小伙子, 不用說, 我什麼都知了, 跟我飲一下…」一杯落口，中田秀夫隨即說:「中川先生, 我最近要開拍一齣恐怖片，但有先生的怪談片珠玉在前，我實在不能再說些什麼了…」中川信夫聽後大笑:「傻小子，只要堅持信念，藝術為先，你定能拍出一齣震驚世界的恐怖片!」……中田秀夫甦醒過來，中川先生音容猶在，他說的 “震驚世界” 還在耳邊，中田秀夫彷彿被打上強心劑，靈感傾瀉而出，跑到桌前拿起劇本仔細推敲。

       以上只是出自中田秀夫的一則軼話，他不負眾望，今天，《午夜凶鈴》不但震驚日本，確實震驚世界，中田秀夫其實跟中川信夫素不謀面，《東海道四谷怪談》首映時, 中田秀夫還未出生。雖然中田秀夫最尊崇的導演是成瀨巳喜男、小津安二郎和溝口健二，但他對這位大前輩中川信夫也敬重萬千，早在學生時代，他已對中川的怪談片著迷:《地獄》(1960)表面上是齣精神錯亂之作，但內裡卻體現人性愚昧，宿命難違的本質，而此作更是世界上第一齣血腥片 (即Splatter或 Gore film)，一般人認為首作是美國恐怖大導H.G. Lewis 的《Blood Feast, 血宴》(1963)，但中川比他還早上好幾年。《鬼貓凶宅》(1958)則開創怪談片先驅，將古代與現代篇合而為一，中川作了新嘗試，影片一前一後的現代篇用黑白拍攝，中段是古代篇: 回顧慘劇發生與鬼貓詛咒的由緣，用彩色拍! 意味主角活在亡靈詛咒陰影下，心理恐懼格外鮮明。中田秀夫認為中川的遺作《怪異談：不死的小平次》是部精煉而前衛的作品，一段三角情仇的悲歌，戲長78分鐘，演員只得三人! 極度濃縮，但張力懾人，最後導演沒有留下什麼線索，觀眾只知小平次的幽靈將永遠站在二人身後，哪怕他們走到天涯海角。中田秀夫曾多次表示中川信夫的《東海道四谷怪談》是他的恐怖片首選，「苦我只能挑一齣代表日本的恐怖片，就是這一齣了，而不是自己的《午夜凶鈴》。」中田秀夫如是說。當他構思《午夜凶鈴》的貞子造型的時候，中田秀夫不斷參詳中川的作品，《東海道四谷怪談》裡的女鬼阿岩 — 半邊臉腐爛，半個頭脫髮，眼球凸出，口吐血水，已經是日本恐怖幽靈之典範，如何能塑造出比這個阿岩更驚嚇的女鬼呢? 反覆思量，中田秀夫把心一橫，索性不讓觀眾看見貞子臉孔，頭髮完全覆蓋，反而更覺恐怖神秘，只在最後一幕露出一隻眼睛，舉世矚目的貞子造型就此完成。看過《午夜凶鈴》的觀眾一定對那盒殺人錄影帶印象深刻，其中貞子媽媽對鏡自梳一幕令人極度心寒，這素材其實源於《東海道四谷怪談》，透過鏡子映出模樣，加上精心計算的燈光照明，配合毛骨悚然的音效，陰森無比，不同的是，阿岩在斷氣前梳頭，而《午夜凶鈴》中，觀眾還未解開謎團之前，不知梳頭的女人是人是鬼， 恐怖感倍增。

       這兩個獨具一格的恐怖片大導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從來沒有想過要拍恐怖電影揚名立萬，中川信夫說:「我根本不相信鬼怪, 反觀人性更可怕…」而中田秀夫則更為可愛:「我最想拍的其實是愛情文藝片。」他們的恐怖片往往對人性著墨較多 (此點跟同樣以恐怖片成名的清水祟《咒怨》完全不同)，倫理情感，人性疏離是他們所關心的，《東海道四谷怪談》裡的阿岩，被丈夫毒害後，斷氣前緊抱孩兒，聲淚俱下說:「我怎能留你給這個冷血擒獸, 跟母親去死吧! 留你在世我將永不安息!」然而她沒有殺死兒子，但那種怨恨與絕望促使她成為一個復仇厲鬼，同樣緊抱的場面在《午夜凶鈴》也有出現，不過女主角(松島菜菜子)在井底中抱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貞子的骸骨! 她不但一點不驚慌，反而同情貞子的悲慘生世。兩位導演所塑造的女鬼都很恐怖，亦很淒美，她們生前都是受命運播弄下的弱者，受到至親殘害和唾棄 (阿岩被丈夫毒殺，貞子則被生父推落井致死)，即使滿腹怨恨，她們的鬼魂也不會大奸大惡，極少主動出擊，大部份時間表現靜態，抑或站在你身後，抑或粘在天花板下等待復仇，絕對不會像《咒怨》中的女鬼，殺得精彩 (這也是清水祟導演主要的驚嚇技倆)，換句話說，官能刺激在中川與中田眼中只屬低級層次，而內在張力及心理因素才是恐怖源頭。通常影片結束前十至十五分鐘，鬼怪才會全力出擊，《午夜凶鈴》如是 (貞子在電視爬出一幕)，《鬼水凶靈》如是 (小鬼在升降機現形一幕)，《東海道四谷怪談》也如是 (阿岩在寺院瘋狂作祟一幕)，在電影長時間的氣紛營造及緊張高壓的擺弄下，就在最後一幕，將觀眾的神經與情緒都一起推向高潮，這就是緊張大師希治閣 (Alfred Hitchcock) 所說的 “build-up and tension”。這樣比起其他恐怖片五分鐘一嚇 (如《咒怨》等)，來得高明，兩位導演都打破同類恐怖片常規，透過他們的創意與想像，樹立新準繩，令恐怖片意境概念得到昇華。

       今日，《午夜凶鈴》已成為日本恐怖驚嚇片代表，在世界引起哄動，不斷重拍，更成為大多數恐怖影癡的心中經典，然而，在享受巨大成功的中田秀夫對這位大前輩仍念念不忘，在幾年前中川信夫的忌辰祭典上，他手拿清酒菊正中，親臨憑弔這位素未謀面的隔世知音 — 中川信夫先生。

中川信夫

小弟拙作, 多多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