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難以歸類。他出生於傳統世家，腦子裡卻一堆古怪新奇的想法。他既世故又天真、既親近又疏離。

　　台灣社會正面臨分裂的危機，藍的歸藍的，綠的歸綠的。容易歸類的，通常也容易龜裂。當藍綠兩陣營愈來愈成為相斥的兩極，競相上蔡康永的節目反倒成為彼此的交集。但是，在蔡康永眼裡，「政客上節目要選票和上節目賣唱片是一樣的事。」

　　他只想用創意和熱情，把僵化的思維、疏離的人際燒開一個小洞，讓原本各在極端、相斥的兩顆心得以窺見、相識。難怪，蔡康永那麼紅！

　　採訪結束，我收到蔡康永傳來的簡訊：「政客實在沒有比其他人高傲，上節目要選票和上節目賣唱片是一樣的事，不值得提高接待規格，對政客抱期望會浪費熱情的。」咳，這語氣。他指的是連戰、陳水扁上節目，在他眼裡跟其他來賓是一樣的。可不會特地跑出去迎接。

　　三月初，總統大選戰鼓聲響起，遠遠近近、起起伏伏。藍綠兩個離青春很遠很遠的總統候選人，為了爭取年輕選票，都爭著上蔡康永的節目，希望透過他戲而不謔的語言風格，拉近他們和年輕人的距離。先是連戰、連方瑀、連勝文一家人上他和小Ｓ主持的《康熙來了》，談內褲、舌吻、出櫃，「笑」果十足。民進黨得知消息，立刻邀蔡康永主持「陳水扁與七年級生對談」，問總統什麼是轟趴、ＭＳＮ、劈腿...。當晚錄影結束，民進黨馬上買下與《康熙來了》同時間的ＴＶＢＳ－Ｎ整點新聞時段播出。

　　大家都十分滿意。政客的表演，觀眾看兩眼、笑兩聲。兩方撞擊出五彩煙火，照得最亮的還是蔡康永。

異數　特質難歸類

　　蔡康永有多紅？他連續主持二００一年至二００三年三屆金馬獎；他在ＴＶＢＳ主持的《真情指數》、《兩代電力公司》雙料入圍文教資訊及娛樂綜藝節目和主持人獎；他和小Ｓ攜手主持《康熙來了》是帶狀綜藝節目收視率榜首...他目前主持五個節目，觀眾每天都可以在電視上看到他。

　　作家韓良露觀察作為「媒體人」的蔡康永，是電視圈的異數，「他不是傳統老套『大人』形象的主持人；他不是生嫩的青春偶像；他不是只靠悅目外表的女性主持人；他也不是男性沙文形象的主持人。最有趣的，他甚至不太像典型的『同志』。他有一種混合的特質，很難歸類。」

　　既然蔡康永出身上海世家，韓良露以上海人愛吃的甜點「紅棗包糖蓮子」來形容他－外表布滿皺折的紅棗像他密密麻麻的心思，表面上是世故的、老氣橫秋的；內裡又像白嫩的蓮子，是甜的。

　　蔡康永有清亮的眼清和誠懇的笑容，像孩子似的一張臉。如果不是就坐在對面，發現他臉上茂密的鬍渣有些泛白，很難想像他四十二歲了。他不說話的時候，一會兒輕輕啃著手中簽字筆的筆頭，一下子啃著食指，那模樣彷彿超齡巨嬰，習慣用牙齒來辨識手中的玩具。是啊，老天好像給蔡康永一張倒置的生命時間表，「我年紀慢慢老了，卻還有小的部分在。或許，這個態度對於我後來主持節目有很大幫助。」

早熟　冷眼看世情

　　他的祖父經營上海自來水公司，父親蔡天鐸經營過著名的中聯輪船公司。隨政府遷台後，蔡天鐸成為台灣執業最早與年資最久的律師。這彷彿鍍了金似的家族背景，想來應該是燦爛輝煌的，但他給我們看小時後的照片，約莫七歲不到的孩子穿著長袍馬褂，斜臥在中式高背扶手椅上，小手托著小臉蛋，好像早早識破人生的虛幻無聊，眼神淡漠地望向遠方。

　　他父親五十多歲才生他，他從小活在老人堆裡，因此特別早熟。回憶童年，「我回家時，爸媽都在應酬客人吧。」他用清亮的眼睛默默觀察周遭人來人往，早懂得社交的藝術。他後來主持電視節目，習慣稱來賓為「我的客人」。

　　尤其主持《真情指數》六年，訪問超過三百人。觀眾看著冷冰冰的名人，在他的訪談節目中逐漸變回會流淚、活生生的人。大家稱讚他訪問人時表現得體貼、溫暖，他卻說自己是用很冷的態度在做節目，從不去後來跟來賓打招呼、閒聊。

　　「在我看，來我節目的來賓都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如果來賓是平常氣焰高張、稱霸作主的人，你得給他一點不安全感。你不應該去接他、跟他鞠躬哈腰、跟他問好。」

尖銳　自比是蜘蛛

　　「大部分記者跟我說他們願意跟受訪者到天涯海角去。可是，我從來都祇窩在我的蜘蛛網中間而已。我要在那邊張開我的網子等他們過來，吸盡獵物的汁液！我相信觀眾不是想看一場很友善的聊天，你要有辦法，你就讓一場本來應該很放鬆的談話，變成一場高度緊張的攻防戰。」

　　他不見得有自己說的那麼凶狠。倒真的有點像蜘蛛，冷不防就掛在天花板一角，反著看世界，提出特殊看事情的角度。比方說，他在書中問讀者：「你最喜歡人身上流出來的哪一種液體？」「男生老是把腿張開，女生老是要把腿併攏。...在床上的時候，不是女生老是把腿張開，男生老是把腿併攏嗎？」主持《兩代電力公司》時，他問七年級生：「如果爸媽摔飛機，給你一億保金，你要不要？」他老是提問比安全範圍再超出一點的稀奇古怪的問題。

創意　不認同規則

　　他滿腦子怪主意想出各種不同的服裝造型，大家印象最深的是，他再深色西裝肩上停了烏鴉、眼球或手的詭異造型。他選Paul Smith畫滿了嘴巴的領帶，還很喜歡蒐集帽子。他曾被時尚雜誌選為「時大最佳衣著人士」，也曾受邀走秀。他勇於嘗試各種「奇裝異服」，服裝成為他主持節目集人生態度的宣言。

　　創意的來源，一方面因為他出身傳統家庭，想活出自我，所以產生驅離的力量；另一方面，也和他的同志身份有關。「我覺得同志被訓練了不相信這世界的規則，會對很多別人視之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感到懷疑吧。比方說，家庭一定要這樣嗎？親子一定要這樣嗎？婚姻一定要這樣嗎？如果你對許多事情質疑的話，那就沒有道理，電視節目一定要這樣、主持人一定要這樣、讀書一定要這樣啊。」他有時候講話慵懶，語助詞多，表情也很多，又是憋嘴啊、抬眉啊，一下子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下一秒又翻白眼，很有表演的趣味。

同志　身分太沉重

　　也許因為成長過程看了許多珠光寶氣，他沒有一般文人愛耍弄知識、雕琢語言的習氣，寫作或主持節目很少故作高深，總是以輕鬆方式討論沉重議題。

　　他不管寫作、錄有聲書、還是主持廣播、電視節目總是能捉住大眾的脾胃。他像個厲害的大廚，把硬生生的文字烹煮成熱騰騰的美食，引誘讀者與觀眾說：這很好吃！很好吃喔！

　　專業之外，他也很用功。曾與他合作《兩代電力公司》的工作人員透露：「他每次都說我們的節目是小成本、隨便做。其實，他開會時都會帶來早就分類好的剪報資料，讓製作群參考。他讀的報章雜誌、收集的資料，往往比我們整個team還多。」

　　他特別重視自己說話的能力，卻沒想到有一天會在談話性節目被背叛。兩年多前，他接受李敖訪問，意外在電視上被迫公開同志身份，引起媒體一陣騷動。他描述當時的心境：「他問我這個問題，總比阿貓阿狗問我要高興一點。如果我不喜歡說謊的話，我就不希望在任何狀況下說謊，意思就是說，如果是一個狗屁倒灶的主持人問我，我也得回答。但如果是李敖，我覺得還不錯啊，起碼是一號人物！」

　　我好奇他當時的坦然，跟父親已經在一年前離世有關？「一定的。不然就給處理爸爸的那份感覺啊。我也許可以不在李敖面前說謊，可是我一定有辦法讓那家電視台不播那一段。」他忽然頓了一下，似乎在想像「出櫃事件」重新翻轉的各種可能，耳語似低沉的聲音像是悄悄對自己說：「說不定，說不定我也能把父親的感覺處理好。」

　　採訪結束。臨走前，他忽然輕咳兩聲，清了清喉嚨，表情嚴肅地說：「我不希望每次訪問完，我都得要背負更多同志色彩，在我各種身分當中，『同志』這個身分並沒有排得很前面，目前我實在沒有感受到從事『運動』的動力或樂趣，我不想被強迫變成一個同志運動人士。」他要求我不能把「同志」放在標題、副標題、引言上。

　　「謝謝。」他離開前，禮貌地留下這句話。我們也說了一聲：「謝謝。」因為件事了有滋有味有個性的人生啊！

後記

　　蔡康永錄影一結束，馬上就有別的節目的攝影機對著他。

　　一次，有人找他談白先勇的小說；另一次，有人問他怎麼看青少年自殺問題。麥克風逼到他臉前，他也沒準備，就問對方：「你每個答案要幾分鐘？」然後精準的在幾分鐘內用娃娃臉講出睿智老人的智慧語言。那一刻，我竟然有時空恍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