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男孩是我爸爸,從國小就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常常得在夜間3、4點就得起床到田裡幫忙,靠著自己半工半讀一直到大學畢業。「考大學那年,妳阿公還去廟裡拜拜,求菩薩保佑落榜,因為沒錢繳學費,幸好考上師範有公費補助,所以能繼續上大學」。老高極少對三個女兒聊起身世,難得興起談點過去的坎坷,雖然滿嘴說苦,卻是滿臉微笑。老高年輕時真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寂寥的街上,孤零零地沒人發現、沒人關心。當全家人溫馨地在餐桌上享用幸福,也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爸爸,以前誰陪你一起吃年夜飯」?
去年春天,救護車送爸爸到醫院,癌細胞隨著淋巴腺吞噬腸、胃、肺部,醫生說病人多重器官衰竭,爸虛弱到無法說話,臉上依然保持微笑,到了下午已經無力睜開眼睛,卻還用盡剩餘的體力抬起屁股,方便我們幫他換尿布。老高喜歡帶給別人快樂,總是替別人著想,不喜歡麻煩他人,直到臨終前。
或許他覺得人生像浮雲,「家」對他而言,只是落腳處,這輩子無論搬到哪裡,書房才像是他的根。爸爸和我一起生活的歲月只有15年,不到我生命1/2的長度。或許爸爸擔心有朝一日,我因為失去他而迷失方向,預先幫我安排歸宿,在他的根上,堆砌一本又一本的書。
老高第一次送書給女兒,是我四五歲的時候。爸從台北旅行回來,帶了兩本童書《孫叔敖與兩頭蛇》、《遊子吟》,興沖沖翻開一頁,原本是教忠教孝的內容,插圖卻畫的像鬼魅般陰沉灰暗,我這個小鄉巴佬,嚇的嚎啕大哭把書甩掉,逗得老高笑嘻嘻地,媽媽在一旁很不悅,忿忿叨唸著「這個不懂孝順的孩子」。
原本愛買書的老高,更加積極。每次和爸爸逛書局,我想買多少,從來沒有數量限制,其餘的吃喝玩樂,只要在他認定「有益身心」的範圍內,幾乎是有求必應。老高很多學生都曾對我說「真羨慕妳有這樣的爸爸」。每次聽到這種話,表面裝的很不在乎,其實心裡很得意,不過,說實話,我當時真不知道有什麼可羨慕,因為太習慣父愛,覺得一切理所當然。對於冥頑愚昧的人來說,「失去後才知道珍惜」這種極其枯燥乏味的名言,往往非得等到親身體驗,才能領悟苦澀翻攪著酸楚的滋味。
有次陪爸爸到朋友家,在客廳我發現漫畫大王,這款少年雜誌還有摺紙玩具之類的小玩意兒,在民國60年代,真的很稀奇,忍不住羨慕:「你爸真好」!那男孩回答「是你爸訂給我的」。當時,覺得老高像是別人的爸爸。雖然父母只靠公教人員的收入,沒辦法讓我們揮霍,但是爸爸對家人和朋友的大方,常常超出他的能力。訂雜誌送書只是小事,讓窮學生來家裡住、拿薪水當獎學金、連退休金都可以送給生意失敗的學生……。
我讀國中的時候,大概是爸爸藏書的全盛時期,除了買書,曾在單月創下15種以上的雜誌期刊紀錄(不包括大方佈施出去給朋友學生的)。一堆書報雜誌,就這樣無止盡地蔓延,佔據了透天三層樓房,每一層樓都有書櫃,擺不下的就從各角落地上堆疊起。有幾個書櫃的深度可以容納前後兩排,前方琳瑯滿目擠滿蘇格拉底、赫塞、孔孟、四庫……大堆頭東西方偉人思想著述,拋開正經的知識,後排才是真正精采的地方,除了一些被冷落、兒童不宜的六朝艷詩、金瓶梅,還藏著私房錢、秘密書信……。唉,爸雖然是君子,但我身上總有些部份來自媽媽的遺傳 ─ 偷窺……。
或許老高成長過程沒有家庭的溫暖,所以沉溺在悲情氛圍中,他很喜歡寫下這類的字句眉批:「寂寞是一種美」、「孤獨是享受」,又常說「書是人生永遠的伴侶」。雖然我是他女兒,對這種矛盾心態很不以為然,每次偷看完他的書信,真想當面反駁「既然有書當伴侶,何來的寂寞和孤獨」?而且他三十歲以後的人生,過著極熱鬧又多采多姿的日子。
書房內的秘密,媽媽多少也知道,但是遺傳自爸爸的部份,我比媽更能讀懂爸爸。從國小開始就有個揮之不去的感覺,總有一天爸爸會離開這個家,雖然我也想幫媽媽留住爸爸,但是,很難,因為,我如果是爸,我也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