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0,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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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海岸十年
文／于立平（公共電視我們的島 製作人）你有想過十年的光陰，自己有什麼改變嗎？而身旁的環境是否跟十年前有很大的不同呢？十年，在人生歲月當中，是不算短的時間，但是相較於自然界的形成歷史，卻只是其中的一小點，回想十年前，當時台灣的海岸有許多的開發案正在進行，而今十年過去了，在無數次潮起潮落之間，又產生了哪些變化呢？
圖/柯金源-八里海岸沙丘
淡水河的左岸八里，是台北地區的休閒好去處，很多人會來八里吹海風、喝咖啡、騎腳踏車，但是較少人會注意到在河口邊，有一個傳統的漁村聚落──挖仔尾，挖仔尾可說是大台北地區少數僅存、風頭水尾的小漁村。
早期挖仔尾的許多居民是靠著耙文蛤來養家活口，漁民在潮間帶耙文蛤的身影，對比背後的高樓華廈，就像是一幅台灣現代版的米勒名畫「拾穗」，在城市高度發展的過程中，台灣首善之區的角落，還有一群老漁民依賴海洋的賜與，簡單的維持生活所需。
回顧1998年間的紀錄，當時這段海岸因淡水河上游集水區興建水庫，以及中下游河段與海岸線大量採取砂石，導致這一段海岸嚴重侵蝕後退，甚至連捍衛國土的軍事碉堡都倒在海中載浮載沈。
不過，十年後再回到報導的現場，發現老天爺好像跟我們開了一個大玩笑。原本是侵蝕的海岸卻變成嚴重淤積了，海中碉堡已經快被淤沙掩埋，當地居民面對熟悉的環境一天一天的變形與陌生，在海沙埔一來一回之間，只能不斷地找尋適應的方式。
這段海岸在短時間之內會有這麼巨大的變動，主要是因為台北港的興建，它的北防波堤就像一隻大手臂往外延伸，產生突堤效應，把淡水河的漂沙都擋住了，雖然八里的海沙埔回來了，但是南邊的海岸就得面臨流失的命運。
台北港港區的用地完全以填海造陸方式取得，總工程經費超過千億元，未來除了要防治海岸侵蝕，港區可能也需要不停的疏浚，這些長期又龐大的維護經費與環境成本，是沒有被計算在建港預算內的。
另外常常被忽視的，還有無形的文化成本。在一切向錢看的經濟發展思維之下，當地世世代代以河口潮間帶維生的漁民，也是被犧牲的族群。我們看到因為興建一座港口，導致一個可以養育後代子孫的永續漁場消失了，小漁村與文化也跟著崩毀，人與海相依存的圖像，會不會成為淡水河口的記憶呢？
不靠海的漁村
有一座漁村不靠近海邊，但村子裡的人大部份都靠海維生，這樣的漁村在台灣各地還真不少見，彰化縣的蚵寮就是其中之一。以前整村的人都在養蚵，現在僅存的數十戶養蚵人家，不過要到自己的蚵田必須先穿越西濱公路，再穿越彰濱工業區，看到鐵牛車在工業區的卡車群中穿梭，望著在工業煙囪底下養蚵的漁民，簡直像是一幕荒謬的場景。
然而彰化海岸的命運卻只是台灣西海岸的縮影，從北到南密密麻麻、數不清的開發案，顯示我們對待大海的態度。原本彰化伸港鄉大肚溪出海口的泥灘地，寬度有4到7公里，面積也廣達3千多公頃，除了提供當地居民養殖與採捕場域之外，還是台灣最大的水鳥棲息地之一。
但是從1980年代起，人類也看上了這塊寶地，先是在大肚溪口北岸設置亞洲最大的火力發電廠，奪走了大杓鷸的棲地，而大肚溪口南岸又以填海造陸的方式興建彰濱工業區，緊接著垃圾場來了，最後連非法棄置的事業廢棄物都進駐，全面瓜分侵蝕著它任何可能的價值。
然而，政府想用自然資源換取經濟產值的如意算盤似乎打錯了，以彰濱工業區為例，原本填海造陸3,643公頃，後來因為經濟不景氣，實際造地面積縮減為2,587公頃，而根據工業局2008年的最新統計，目前已經出售的土地面積大約只有三成，部分開發區的新生地至今仍乏人問津。
不過這些人們不愛的「荒地」因為人煙罕至、空曠遼闊，剛好提供鳥類一個喘息的機會，於是就成為部份鳥類最喜愛的優良繁殖區，小燕鷗、燕鴴、東方環頸鴴紛紛來報到，這裡還是小燕鷗在台灣地區最大的繁殖地。
15年前，這裡也曾經是一片自然的海岸，水鳥遍地生機無限，人類介入讓這片土地從潮間帶變成新生地，從新生地又變成荒地，回頭再想想工業區是人們設定的用途，水鳥繁殖棲地才是大自然賦予的，人類眼中的荒地孕育大自然無限的生機，大自然似乎是用時間來證明了土地的價值。
曾經，填海造陸是人定勝天的象徵，人們想往大海擴張領土，發展新世界，而今再來檢視這些人們創造出的夢想世界，究竟是實、是虛？我們又得到什麼、付出什麼呢？
消波塊的奇蹟
來到高雄蚵仔寮海岸，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堆得跟小山一樣高的消波塊。從各式各樣的消波塊外型，就可以看出蚵仔寮海岸侵蝕的歷史，很難想像，在二、三十年前，這裡還曾經是一大片寛濶的沙灘。
從1970年蚵仔寮海岸興建水泥堤岸之後，30多年過去了，海浪依舊威脅著這座小漁村，目前水利署已經在蚵仔寮海岸放置了七萬多個的消波塊，這一片用兩億多元打造出來的「黃金海岸」，就像一個消波塊的展示場。
因為興建港口與海岸開發工程，讓蚵仔寮從一個靠海維生的小漁村變成海岸侵蝕的受害者。未來還可能被迫退出危險區域，政府的錯誤政策，最後卻是由居民來承擔。蚵仔寮海岸的困境，讓我們得重新面對國土規劃的問題。
從1975年到2008年，水利署總共投入了162億元進行海岸整治及環境營造，不過我們的國土仍一吋一吋的流失。目前台灣本島侵蝕最嚴重的區域是從嘉義到高雄一帶，每年往後退縮約十公尺，而東部海岸也以每年一公尺的速度，慢慢往內陸侵蝕。
其實自然的海岸加入新的人工結構物，漂沙就會被阻擋，而另一邊海岸就會因為沙源補充不足而發生侵蝕，這就是所謂的「突堤效應」。目前台灣大大小小的漁港、商港、軍港共有200多座，平均約每六公里就有一座港口，港口密集的程度可說是世界第一，海岸與港口工程一旦規劃不當，除了造成國土流失以外，也可能為自己帶來大麻煩，有些港口可說是台灣的大錢坑，彷彿永遠也填不滿。
錢坑漁港 永續工程
來到大武漁港，首先看到的不是漁船出港的熱鬧景象，卻是三台怪手，火力全開拼命趕工的狀況，港口邊一座座的大沙丘都是從港內清出來的成果。
因為沿岸流的作用，大武漁港就像一座永遠無法完工的港口，出入的航道成為淺灘，漁港淤成沙港，長期處於不斷改建維修的窘境。1953年以來，政府已經為大武漁港投下了數億元的建港經費，但根據港灣工程專家的判斷，要克服淤沙的問題，估計經費可能需要五、六十億，現在呢，只能依靠著挖土機不斷的疏濬，勉強維持航道的暢通，漁民們也只能看天吃飯，自求多福。
港嘴清了又淤，漁民的怒火越燒越旺，2008年2月份還曾經發起抗議行動，我們在拜訪漁民的過程中，再次遇到了十年前採訪過的船長，十年的歲月，船長的頭髮都白了，原本以為港口淤塞的問題一定會改善，所以把小膠筏換成漁船，沒想到還是錯估了政府與工程專家的能耐。
為了拉攏選民、拼選票，政治人物經常在選舉期間允諾許多地方基礎建設，因此產生了許多選舉漁港、政治工程，但這些漁港工程往往是政治凌駕專業，導致屢建屢敗，成為永續工程，像花蓮鹽寮漁港已經蓋了17年，當地漁民與海岸環境都同時成為受害者。
花蓮鹽寮灣從1991年開始興建，不過因為附近海流強勁，外防波堤屢次被沖毀，沈箱也斷落在海中，阻礙了航道，而原本海灣上的沙子因為突堤效應日漸稀少，只剩下大小不一的卵石，危及漁筏上下岸與進出沙灘的安全及方便性，多年來，漁民對於政府建造的「烏龍漁港」怨聲載道。
這麼多年來，我看著港口的碼頭、堤防蓋好了又塌下去，甚至干擾了海岸原來的律動，現在南邊海岸已嚴重侵蝕，並危及台11線的路基，十幾年來，這一段海岸幾乎沒有停止變動，唯一不變的是，漁民的困境始終沒有解決。年近70歲的老漁民黃順德說，現在漁民每天進出港的標準動作，必須先清出沙灘航道的石頭，才能避免漁筏受損，另外還得依賴人力的協助，漁民才能出海作業或是才能回得了家。
鹽寮漁港的興建工程至今已花費了近二億元，但還是失敗了。鹽寮漁港的例子突顯了港灣工程的侷限，大海的能量，人們還是難以相抗衡，當漁民的港口美夢破滅之後，老漁民現在的願望是只要能夠回到從前就好。
一邊恢復自然海岸 一邊進行海岸工程
從2003年開始，內政部營建署推動「海岸復育及景觀改善」搶救計畫，第一年先選定了6個示範點，編列了7,200萬元，準備移除部分的人工結構物，之後每年都投下數仟萬元，只為了換回海岸原來的模樣。
不過諷刺的是目前台灣本島的自然海岸之比例只剩下44%，而且人工海岸的比例還持續上升中，我們看到當漁政部門在海岸蓋港口，工業部門在海岸蓋工業區，經建部門在海岸抽砂填海造陸，另一邊水利署就得花大錢丟消波塊、建海堤，而最後內政部營建署又必須編列經費去恢復自然海岸。
雖然我們欣賞的看到大家對於海岸利用的價值觀正慢慢地在轉變，但政府部門的許多作為還是很令人憂心。目前在台灣各地仍有許多新的開發案與建設，像是深澳電廠的碼頭擴建計畫、離島的港口興建工程，還有台26線環島公路的開闢等。
其實沙的流動就像是海洋生命的一種輪迴，阻斷了沙的飄移，等於扼殺了生命的延續，當下一個十年，我們的海岸又會是什麼模樣呢？期待那時，真的可以從心裡散發出一抹甜甜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