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 2009
kopfinderluft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4:05:15 |
文學/Literatur
此文原發表於2007年10月31日

-若能完成這部小說,它應該會成為二十世紀的「戰爭與和平」-
註:正體中文聯經出版已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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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組曲(Suite Française)」寫於六十五年前的法國鄉間。作者依蕾娜.內米洛夫斯基(Irène Némirovsky),一九零三年出生於基輔的猶太銀行家族。依蕾娜有個詭異的母親「Fanny」,這個成天照鏡子,深怕臉上多了條皺紋的女人,視依蕾娜為禍水,因為女兒的出生只是要取悅丈夫,還讓自己顯得蒼老。她刻意忽略、甚至無視女兒存在,依蕾娜因此對母親囤積不少怨恨,讓她在日後的創作中,時常有這種母女間的敵意關係的描繪。依蕾娜很崇拜父親雷昂.內米洛夫斯基(Léon Némirovsky),但他白天埋頭繁重的銀行事業,晚上則忙著賭博,也無暇照顧女兒,所以依蕾娜的童年大多跟在家庭教師身邊,為滿足心裡的缺憾,她讀了不少各國文學著作,為日後寫作打下深厚基礎。十月革命爆發時,父親成了革命人士的獵殺對象,於是全家開始逃亡。途中停留芬蘭、瑞典,最後落腳巴黎。父親利用他在當地設立的銀行分部重新振作。

(Irène Némirovsky)
由於法文家庭老師(Gouvernante)陪她一起長大,使用法語對依蕾娜來說如母語般自然。十八歲她進入索荷邦大學(Sorbonne)後,開始以法文創作。一九二九年她投稿短篇小說「大衛.郭爾德(David Golder)」。由於擔心被退件,她只在信封上留了郵政信箱。出版社編輯貝赫納.葛哈賽(Bernard Grasset)閱畢後驚喜不已,但不敢相信那冷酷又成熟文筆是她寫的,況且這個「外國人」在法國只有十多個年頭而已。經過再三詢問,才確定「大衛.郭爾德」確實出自依蕾娜的手中。就連反閃族作家也對她不吝讚美。但她其實對這「牛刀小試」的「大衛‧郭德爾」暢銷覺得相當意外。從此她在法國文壇走紅,不少著作如「舞會(Le Bal)」、「孤獨的酒(Le Vin de solitude)」等都成為暢銷書,其中幾部還拍成電影。
三零年代,反猶意識不斷抬頭,一九三九年依蕾娜帶著孩子接受領洗,一起改信天主教。不知是否要讓大家覺得「她不是那麼猶太」,她還在反閃雜誌發表文章。她曾懷抱夢想,希望被她深愛的國度承認公民身份。但法國政府從未同意過,一家成了「漂泊的猶太人」。依蕾娜這次洩氣了,她心中已不存任何幻想,後來在筆記裡寫道:「我的天…這國家對我作了什麼?!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刻拋棄我。姑且讓我們冷眼看著她...看她喪失榮譽,喪失生命力,(…),讓我們用冷靜的腦袋看待這一切,硬起心腸,默默等待。」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戰爭爆發。依蕾娜和夫婿米歇.埃普斯坦(Michel Epstein),都覺得讓兩個女兒德妮絲(Denise)和伊莉莎貝(Elisabeth)待在大巴黎區不安全。全家於是動身前往勃艮第(Bourgogne)大區南部,索恩與羅亞爾省(Saône-et-Loire)的小鎮伊西-雷維克(Issy - l'Évêque),將孩子安置住在那邊的奶媽家,夫婦兩人回巴黎處理出版問題,並試著保留自己的住所。一九四零年六月初,德軍開始砲轟巴黎,戰火像森林野火般勢不可檔,大批市民不分貴賤、男女、老少帶著能帶的家當倉皇逃命,兩人迫不得已,跟著逃難潮回到伊西-雷維克。(p.s.: 幾個月後,儘管法律開始明文規定不准僱用猶太人,不過出版社老闆堅持固定匯錢給作者,戰爭結束後依舊如此。)

(允許依蕾娜前往Issy - l'Évêque的通行證,1939年12月21日。右上方記載國籍是「Russe - 俄國」。 她從未取得法國國籍。)

(Issy - l'Évêque與巴黎、第戎、奧爾良的相關位置圖)
一家人在當地的旅行者旅店,跟一些德國國防軍(Wehrmacht)住了將近一年,依蕾娜利用這段時間寫了兩部短篇小說。之後,他們找到一間有大庭院的房子。依蕾娜開始計畫寫本描寫這次「出巴黎記」及日後國內情勢的小說,於是巴黎人集體大逃亡的蒼生百態,成了「六月風暴(Tempête en Juin)」的內容;而佔領軍與法國外省居民間情感上的互動寄託,則成了下一部「柔板(Dolce)」的主題。
她不時作筆記架構小說,並對法國的情勢加以評論。小說計畫採取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的架構,寫上五部:以現有的兩部加上後來的「囚禁(Captivité)」,以及尚在計畫中,打了問號的「戰鬥?(Battailles?)」、「和平?(La Paix?)」,完成心目中的千頁鉅作「Suite Française/法蘭西組曲」 - 一部「現代版」的「戰爭與和平」。

(作者與她的兩位女兒)
由於故事的時間點是現在進行式,她不確定能否完成。不過她堅信「戰爭終將結束」,可惜她的願望來得太晚,也因此「法蘭西組曲」很遺憾地是部「未完成」的創作。一九四二年六月,依蕾娜意識到自己可能來日無多。好在,她有幸為「柔板(Dolce)」劃上讓人動容的句點,然後把稿子託給大女兒德妮絲保管。七月十三日,法國憲兵(Gendarme)準備將她帶走時,她沒顯露出多大恐懼,只輕聲對女兒說:「我要去旅行了...」。隨後法國人把她交給黨衛軍手中,之後在奧辛維茲的惡劣環境中得了傷寒(後來證實「因病去世」只是幌子),於八月中辭世。米歇.愛普斯坦得知妻子被送上列車去「工作」後,特地寫信給貝當元帥(Maréchal Pétain),甚至還寫給德國大使,表示自己希望頂替妻子的「勞務」。只是一切都是徒勞無功,同年十月,他也被送到奧辛維茲,被直接送進去吸瓦斯。
儘管作者的遭遇讓人心碎,但「法蘭西組曲」不屬於「安妮的日記」那類型,也不是抗戰文學,更不是戰後流行一時的傷痕文學、浩劫文學。以她複雜的背景,讓她關心的並非單一種族、國籍的苦難,而是只要是身為渺小不已的「人」都有可能遇到的困境。因此縱使她在伊西-雷維克的大房子裡寫這部小說時,意識到那摸不著邊 - 隨時可能被憲兵抓走的危險,但她不嘗試逃離(其實也無法逃離)。她當時想做的只是:用剩下不確定的時間,第一時間(因此,她說的話比日後作者都還有份量),深怕這段不起眼的歷史被人遺忘似地,以人性為出發點,理性、清晰、真實地,在那不太大的筆記本上,用極小字體記下她在那些日子之「所見所聞」,即便故事為杜撰,但讀來感覺卻相當真實。「因為最能憾動人心的,就是這些日常起居與感情生活。」
「法蘭西組曲」採用古典風格寫作,結構完整,裡頭沒有多少現代小說很愛用的「我」,跟不斷變換的瑣碎片段。因此,在閱讀「法蘭西組曲」時,是件舒暢的事。
在「法蘭西組曲」裡,作者將人們身逢巨變時的複雜性情 - 虛偽、尊貴、妥協、抵抗、理想、現實、愛、恨,全部搬上抬面。她的文字有時極富尖酸喜感,且妙語如珠,讓人不禁筦爾,但有時字裡行間又能刺痛讀者,與書中角色同悲;作者寫實看來冷靜殘酷,卻能讓讀者的情緒不斷湧現。

(作者託付給女兒們的皮箱)

(法蘭西組曲的手稿。書寫時,為節省紙墨而刻意縮小字體。)
小說不僅創作背景特別,連它的問世也是經歷了一段乖舛的波折:一九四二年十月,法國憲兵帶著米歇.愛普斯坦的逮捕令前來抓人,並順道帶走兩個女兒(即便她們不在名單上),三人被帶至德軍總部後,某位軍官拿出自己女兒的相片給孩子看 - 暗示德妮絲盡快帶著伊莉莎貝逃走。最後德妮絲一手拎著母親生前託付的手稿及家庭照的皮箱,一手牽著五歲大的伊莉莎貝,隱姓埋名到處接受友人的救濟渡過戰爭。(p.s.: 諷刺的是:戰爭結束後,她們找到舒服地住在法國南部尼斯的「Fanny」,她們的外祖母,希望能收養她們。然而她不但拒絕迎接自己的外孫女,還吆喝說:「她們應該是滾去孤兒院而不是找她」)
多年以來,她們很小心地保存手稿(上圖),但一直以為那本筆記本是母親的日記,深怕自己讀了會承受不住,因此始終沒有打開來讀。九零年代末期,德妮絲決定將手稿捐給專門收藏戰時回憶錄的機構「當代文學紀念館(Institut Mémoires de l'Edition Contemporaine)」,不過她決定多少自己要翻過一遍,這時才發現裡頭其實是小說。她決定完成母親的遺願,老人家經過長時間用放大鏡辨識手稿和打字後,交給Denoël出版社發行,立刻引來廣大書蟲的啃食,廣獲好評。雖然依蕾娜寫作之時就意識到「法蘭西組曲」會在她生後才出版,但應該沒想過會等這麼久吧!而法國最具權威性,從來不頒獎給已故者的文學獎 - 雷諾多獎(Prix Renaudot),2004年時卻首次破一例頒給她,現在,「法蘭西組曲」已經有超過20種語言的譯本。

(大女兒Denise Epstein)
「法蘭西組曲」是一本從作者來歷、創作背景、發掘過程、書寫內容都很奇的小說。當初會提起興趣看的英文版,的確是衝著這本書不尋常的誕生過程。但重點的還是放在:書很精彩!Sandra Smith的翻譯也很優美、流暢,應該和原版相差不遠。且看中文翻譯功力如何XD

(美國版封面)


(德文版封面)
延伸閱讀:
法蘭西組曲(Suite française) by Irène Némirovsk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