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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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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0, 2008
亡靈代言人:第十章以文找文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06:47 | 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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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歐森‧史考特‧卡德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十章:心靈之子



第一條:所有基督心靈之子的成員都必須結婚,否則無法置身修會之內;但他們必須保持純潔。

問題一:為什麼所有人都必須結婚?

答:愚者才會問,我們為何要結婚?愛情是我和我的愛人唯一所需的連結。對於他們,我必須說婚姻並不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盟約;甚至禽獸都會待在一起而生兒育女。婚姻是男人與女人之於他們社群之間的盟約。根據社區法律,婚姻是成為完全公民的途徑,而拒絕婚姻者則將是外來者、孩童、不法之徒、奴隸或是叛徒。所有人類社會不變的都是那些守法、遵守戒律和婚姻習俗者,他們才是真正的成人。

問題二:為什麼任命聖職的神父與修女必須保持獨身?

答:為了將他們與社群分開。神父與修女是僕人而非公民。他們管理教會,但他們並不是教會。聖母教會是新娘,而基督則是新郎;神父與修女們僅僅不過是婚禮上的宴客,因為他們放棄社群的公民權好服侍教會。

問題三:那麼基督心靈之子嫁娶的是誰?我們難道不也服侍教會嗎?

答:我們並不服侍教會,除了透過他們婚姻而服侍之的男與女。差別在於他們傳承基因給下一代,我們傳承的則是知識;他們的遺產隨著子代發展而留在基因分子內,我們則活在他們的心智中。記憶是我們婚姻的產物,而它們並不比聖禮之愛締造的血肉之軀孩童來得更無價值。


──聖安傑洛,《基督心靈之子教條與教義問答》,1511:11:11:1





大教堂的教長將禮拜堂黑暗與巨大、聳立高牆的沉靜帶到他任何所及之處:當他踏進教室時,彷彿便有股沉重的寧靜壓在學生身上,甚至當他無聲溜到教室前面時,他們的呼吸都不自覺地屏息著。

「克里斯多恩閣下,」教長低聲說。「主教有事跟你商議。」

大多學生還是青少年,但他們不至於不懂嚴守階級的教會與約束較少的修士之間的緊張關係,後者正指導著百大世界大多天主教星球的學校。克里斯多恩閣下除了是傑出的歷史、地理學、考古學與人類學教授外,同時也是Filhos da Mente de Cristo──基督心靈之子修道院的院長。他的地位因而使他在露西坦尼亞宗教主權上成為主教的頭號敵人。在某些方面,他甚至可視為主教的上級;在大多星球一個大主教會配對一位修會院長,而較低階的每位主教則只配一個學校系統的校長。

但克里斯多恩閣下就跟其他修士一樣,對教會階級抱持著完全的恭敬。聽到主教召喚,他馬上結束課程、解散學生,完全不留時間討論。學生們並不訝異;他們曉得若任何聖職神父打斷課程他也會這麼做。當然,這對教會而言突顯了他們在心靈之子修士的眼裡有多重要;但很顯然只要他們在授課時間來訪,課程就會被完全打亂。因此,神父們很少拜訪學校,而修士們雖然謙恭無比,卻幾乎維持著獨立狀態。

克里斯多恩閣下很清楚主教為何召喚他。奈弗歐醫師言行失檢,而關於亡靈代言人的一些可怕威脅謠言已經開始滿天飛。克里斯多恩閣下根本無法理解教會面對異教徒、異端時深根蒂固的恐懼;主教想必非常憤怒,這表示他想要求某人採取行動,即使最好的辦法一如往昔,就是耐心地什麼也不做與合作。何況,人們傳說那位代言人就是當初替聖安傑洛代言的那位。要是這樣的話,他可能並不是個敵人,而是教會的朋友。至少是心靈之子修會的朋友,這在克里斯多恩閣下心裡沒什麼差別。

當他跟著沉默的教長穿越學院建築、經過大教堂花園時,他屏除內心感到的怒氣與惱怒。他不斷重複念著他在修道院的法名:阿買‧亞‧圖多姆多‧帕拉‧奇‧狄烏斯‧佛斯‧阿姆,意思是「仍得愛所有人而使神將愛你」(譯註25)。當他跟他的未婚妻加入修會時,他小心地選擇這名字,因為他曉得他最大的弱點便是愚蠢的憤怒與急躁。就跟所有修士一樣,他針對自己最顯著的罪而取名祈願;那是讓他們在這世上保持心靈赤裸的方式之一。我們絕不能用偽善包裹自己,聖安傑洛教導著。基督會賜予我們美德之衣,就像田野裡無暇的百合花一樣。但我們不能讓自己顯得偽善。克里斯多恩閣下感覺自己今天在此的美德不夠多;不耐的寒風似乎要將他的骨頭結凍。所以他無聲吟詠自己的名字,心裡想著:佩瑞格諾主教是個該死的蠢蛋,不過他仍得愛所有人而使神愛他。

「阿買教友,」佩瑞格諾主教說。他從不尊稱他克里斯多恩閣下,即使紅衣主教的殷勤向來僅只於此。「真高興你來了。」

奈弗歐已經坐在最軟的椅子上,不過克里斯多恩閣下沒有因此羨慕他。慵懶使他肥胖,而肥胖則令他慵懶;那是個循環、自給自足的惡疾,克里斯多恩閣下很高興自己沒有為此感到困擾。他選了張沒有靠背的高板凳。這能讓他的身體無法放鬆,保持心智警覺。

奈弗歐幾乎是馬上便吐出他與亡靈代言人的可怕會面,並詳細解釋代言人如何威脅若反抗持續就要做的事。「一位審問者,你能想像嗎!一個膽敢凌駕聖母教會職權的異教徒!」喔,這些世俗教徒在教會被威脅時真有聖戰精神啊──但要是叫他們每星期來參加彌撒,聖戰精神很快就逃之夭夭了。

不過奈弗歐的話還是產生了些效果:佩瑞格諾主教變得更加生氣,深棕色的臉龐下透出激動的色調。等奈弗歐列舉終於結束,滿臉怒火的佩瑞格諾轉向克里斯多恩閣下,說:「你覺得呢,阿買教友!」

要是我不夠謹慎,我可能會說你是個笨蛋,明知道法律卻要干預代言人,尤其他並沒有傷害我們。現在他被激怒了,而假如你還是忽略他的話,他只會變得比現在更加危險。

克里斯多恩閣下淡淡一笑,歪著他的頭。「我想我們應該先發制人,移除會傷害我們的權力。」

這激進的言語令佩瑞格諾主教大感驚訝。「正是,」他說。「但我本不期望你也會那麼想。」

「心靈之子修士就跟任何非聖職的天主教徒一樣忠誠,」克里斯多恩閣下說。「但既然我們沒有神父,我們得用道理和邏輯來取代少得可憐的職權。」

佩瑞格諾主教總是懷疑對方說了反諷的話,但就是一直無法確認。現在他哼了聲,瞇起眼睛。「那麼,阿買教友,你提議我們該如何打擊他?」

「這個嘛,佩瑞格諾神父,法律相當明顯。他有權力壓制我們,但只有在我們干預他使節職責的工作時才有。如果我們想剷除他傷害我們的能力,我們只須跟他合作就行了。」

主叫怒吼,用拳頭敲著桌子。「我早知道你會講出這種謬論,阿買!」

克里斯多恩閣下微笑。「我們別無選擇──不是回答他的問題,不然就是他請願而取得完整的審判資格,然後你就會登上星艦回梵蒂岡,接受宗教迫害罪名的起訴。我們都太重視您了,佩瑞格諾主教,我們可不想讓任何事使你丟掉工作。」

「喔,是啊,我知道你們有多重視。」

「亡靈代言人們其實相當無害──他們沒有樹敵,不曾進行聖禮,甚至沒有宣稱《蟲巢女王》與《大統領》是聖典。他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尋找存者與亡者的真相,然後告訴所有願意傾聽的人、死者的生平故事與意義為何。」

「你想假裝那毫無害處嗎?」

「正好相反。聖安傑洛之所以創立我們的修會,是因為訴說事實本身是如此地強大。但我想這跟新教改革比起來傷害小得多;而且天主教統治權若因宗教迫害而移除,等於就確保了非天主教徒能合法移民進來,這會使我們的人口增到三倍之多。」

佩瑞格諾主教撫弄戒指。「但星程議會怎麼可能授權那樣呢?他們替殖民地設了固定大小──帶來太多異教徒只會超過上限。」

「但你一定曉得他們有事先防備了。你想為什麼有兩艘星艦留在我們星球的軌道上?既然天主教職權允許未受限的人口成長,他們會直接把超過的人強迫外移。他們預期再一兩個世代就會開始──那麼現在就做又有何不可?」

「他們不會的。」

「星程議會成立就是為了阻止數十個地方同時發生聖戰跟集體屠殺。動用宗教迫害律法可是很嚴重的事情。」

「根本不成體統!一個亡靈代言人被某個半瘋的異端請來,然後我們突然就面臨要被迫移居!」

「親愛的神父,現世的統治權跟宗教之間一直就是這樣的。我們必須有耐心,就算原因很簡單:他們手上有武力。」

奈弗歐咯咯發笑。

「也許他們有武力,但我們可握有天堂與地獄的鑰匙,」主教說。

「我相信一半的星程議會早就料到這件事了。不過在此同時,也許我能幫忙減緩這棘手時期的痛苦。與其讓你公開地收回稍早的評論──」(那愚蠢、毀滅性又心胸狹窄的評論)「──不如讓大家知道你指示心靈之子修接下重擔,以回答這位異教徒的問題。」

「你不見得曉得他要的所有答案,」奈弗歐說。

「但我們能替他尋找解答,不是嗎?也許這樣一來,神蹟鎮的人們就不必直接回答代言人,而是只要跟我們修會無害的修士與修女交談即可。」

「換言之,」佩瑞格諾冷冷地說。「你們修道會的成員就變成異教徒的僕人。」

克里斯多恩閣下在心中又默念了三次他的名字。

* * *

打從身為一位待在軍隊的孩子以來,安德從未這麼清楚感受過自己處於敵方陣營地內。從工業區沿著山坡沿伸的道路留下許多信徒腳步磨過的痕跡,而丘頂上的大教堂圓頂高得只有幾條最陡的斜坡處才看不見。主要學校在左手邊,沿著山丘而建;右邊則是教師鎮,雖然以教師命名,但住在這裡的大多事實是地產看守者、警衛、秘書、顧問跟其他僕役。安德看到的老師們都穿著修會的灰袍,並在他經過時好奇地打量著。

敵意隨著他抵達山丘頂而現身,那裡是個寬廣、幾乎平坦的草地和照料得很完美的花園,來自精鍊廠的壓平礦石構成整齊的路徑。這裡就是教會的國度了,安德心想,所有東西都在定位,完全不允許雜草存在。他能感覺到許多人正注視著他,但現在長袍是黑色或橘色的,也就是神父與助理神父,眼睛閃耀著職權遭受威脅的惡意。我來到這裡又偷走了什麼?安德無聲問著。但他曉得他們的憎恨不是毫無原因。他就像株長在悉心照料花園裡的野草;無論他走到哪裡,混亂都會破壞一切,而當他紮根從土壤吸取養分時,許多美麗的花就會死去。

珍友好地跟他講話,嘗試引誘他回答,但安德拒絕玩那個遊戲。神父們不能看到他的嘴唇移動;教會裡有不少人認為這種耳中植入器是種褻瀆,嘗試改良上帝創造而臻於完美的身軀。

「這社群到底有多少神父啊,安德?」她說,假裝很訝異。

安德很想回嘴說,她一定早就從檔案中知道確實的人數了。她的一個癖好就是在他無法回答、甚至不能公開承認她對他說話時講些討人厭的東西。

「這些遊手好閒的人甚至不能繁衍。要是他們不能交配,難道演化不會把他們淘汰嗎?」她當然曉得這些神父負責著社群大部分的管理與公共服務。安德構思著答案,彷彿他能大聲回答一樣。如果沒有神父,政府或企業或公會之類的組織就會接手,然後某種統治階級就會形成社區中的保守派,不去管周遭持續發生的變遷與改變,而維持著自有的身分。若少了正統的擁護者,這社群便毫無疑問會四分五裂;強大的正統派系令人不安,但對社群卻至關重要。難道華倫婷不就在桑吉巴星(譯註26)把這點寫在她的書裡嗎?她把僧侶制度比喻成脊椎動物的骨頭──

而為了展示她能預測他的回應,即使他連開口都不行,珍提供了那句引言,故意用華倫婷的聲音說話。這一定是她事先儲存著好找機會惹惱他的。「骨頭是如此堅硬,對他們自己是如此死寂又無情,但你只要綁住並拉動骨架,整個身體便會執行生命的動作。」

華倫婷的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加刺痛,想必比珍的打算更為強烈。他的步伐慢了。他發現她的缺席令他對神父們的敵意更加敏感;他曾在洞穴裡忍受加爾文主義者的猛獅,明哲地赤身踏過伊斯蘭教燃燒的煤塊,還有日本神道狂熱者在他於京都星(譯註27)的住所窗外掛上死亡恐嚇。但華倫婷總是在附近──在同一個城市,呼吸著相同的空氣,承受著相同的氣候。她會在他動身時給予鼓勵;等他自衝突中返回時,她的交談總充滿意義,即使他失敗了也一樣,給予他敗陣中小小的勝利感。我才離開她十多天而已,而現在我已經感覺失去了她。

「我想應該往左邊,」珍說。她仁慈地換回自己的聲音。「修道院在山丘西邊,俯瞰著賽納德研究站。」

他穿過校區,那裡有一群十二歲的學生正在研究高等科學。在那裡;修道院在下方地表等待著他。他對大教堂與修道院的對比會心一笑。心靈之子修會排斥莊嚴感的做法幾乎非常極端,難怪乎他們走到哪裡都被教會階級厭惡。就連修道院花園也頗有反抗意味──花園裡不是疏果的地方全部被野草與未修剪的草坪所佔據。

修道院長叫做克里斯多恩閣下。當然,假如院長是女的話,就會叫克里斯多恩女士了。由於在這裡只有一間低階學校和一間學院,校長也就只有一位;簡單優雅地,丈夫是修道院的院長,妻子則負責學校,將整個修會的事務以一對婚姻關係一手包辦。安德曾一開始就告訴聖安傑洛,把修道院與學校的掌管者稱為「基督徒閣下」與「基督徒女士」根本不是人性,而是自我欺瞞的藉口,從基督所有公平的追隨者身上竊取而得這個頭銜。但聖安傑洛只是微笑──因為,當然了,這正是他欲達成的目的。他因人性而感到自傲,向來都是如此,而這也是我深愛他的理由之一。

克里斯多恩閣下走出來到庭院會面他,而不是在辦公桌前等候──修會的一部分教條就是刻意辛勞自己,善代你服侍的那些人。「代言人安德魯!」他喊道。「Ceifeiro閣下!」安德魯喊回去。Ceifeiro──收割者──是修會給院長職務的頭銜。學校校長則稱為Aradores,耕犁人,而教書的修士則是Semeadores,播種者。

收割者閣下對於代言人捨棄他慣常的頭銜,克里斯多恩閣下而微笑。他知道要求其他人稱呼修士們的頭銜與法名多麼具有控制性。正如聖安傑洛所言,「當他們用頭銜稱呼你,便承認你是天主教徒;當他們以名字稱呼你,說教便將自他們的唇間湧現。」他伸手按住安德的肩膀,笑著說:「是的,我是收割者。那麼你對我們是什麼──侵襲的野草嗎?」

「我嘗試在所到之處帶來荒蕪。」

「那麼小心點,豐收之主會用莠草燒死你的。」

「我知道──詛咒對我只有一線之隔,完全沒有希望懺悔。」

「接受懺悔是神父們的工作。我們則教導心靈。很高興你來了這裡。」

「很高興你邀請我過來。我已經被迫採取最嚴苛的恫嚇,好說服任何人跟我交談。」

收割者顯然了解,代言人也曉得這個邀請完全是出自他審訊式的威脅。但阿買教友寧願讓對話愉快些。「來吧。你真的認識聖安傑洛嗎?你就是替他代言的那位?」

安德指著從庭院牆頭探出的高聳野草。「他會贊同這花園的毫無秩序。他很愛玩弄樞機主教亞桂拉,毫無疑問你們的佩瑞格諾主教也會對這糟糕的管理皺著鼻子。」

克里斯多恩閣下眨眨眼。「啊,你知道太多我們的祕密了。要是我們能幫忙找到你問題的答案,你會願意離開嗎?」

「有此可能。我成為代言人後,待過最久的地方是在特隆赫姆星的雷克雅維克市,待了一年半。」

「我希望你能保證在此同樣不會待太久。我不是替我自己問,但穿著更沉重袍子的人擁有比我更沉重的心智。」

安德給了個唯一真摯、也可能讓主教安心點的答案。「我保證若我找到地方定居,我會除去代言人的頭銜,成為有貢獻的公民。」

「在這種地方,那將意味著皈依天主教。」

「聖安傑洛多年前跟我保證,若我要信教,一定會是天主教。」

「這聽來不怎麼像信念的真誠反對。」

「因為我沒有任何反對。」

收割者大笑,彷彿他了解得多似的,然後堅持先帶安德參觀修道院與學校,之後才回答他的問題。安德不介意──他想看看聖安傑洛的思想在死後數百年變成什麼樣子。學校似乎蠻令人喜歡的,教育水準也很高;但等收割者帶他回到修道院、進入與其妻子耕犁人共用的小房間時,外頭已經天黑了。

克麗絲塔女士已經在那裡,在兩張床中間的終端機建置一系列文法練習題。他們等她找到空檔停下來才對她開口。

收割者介紹他是代言人安德魯。「不過他似乎不太願意稱我克里斯多恩閣下。」

「主教也是,」他的妻子說。「我的真名是德泰絲塔伊‧歐‧皮卡鐸‧伊‧狄瑞伊托‧克麗絲塔。」憎恨罪惡而做正確的事,安德翻譯道。「我丈夫的名字有個很美妙的簡稱──阿買,『愛你』。至於我嘛?你能想像我對朋友大喊『喂!憎恨鬼!』」他們大笑。「愛與恨,這就是我們啊,丈夫與妻子。你會怎麼稱呼我,假如我不再有資格擁有基督徒之名?」

安德看著她的臉,臉上的皺紋開始浮現,批判心更重的人可能會說她老了。但她臉上的笑容與眼旁的活力令她顯得更年輕,甚至比安德還年輕。「我會叫你貝蕾莎(譯註:美人),不過你丈夫大概會指責我對你調情。」

「不對,他會叫我巴菈多娜(譯註:致命的夜影)──僅僅一個玩笑就從每人變成可怕的毒藥。不是嗎,克里斯多恩閣下?」

「我的職責便是讓你永保謙卑。」

「正如我的職責是讓你貞潔,」她回答。

這讓安德忍不住分別看著那兩張床。

「啊,又有人對我們獨身的婚姻感到好奇了,」收割者說。

「不是,」安德說。「但我記得聖安傑洛要求丈夫與妻子共用一張床。」

「我們唯一能這麼做的時候,」耕犁人說。「是我們一個晚上入睡,另一個則白天休息。」

「這規則必須採納做為心靈之子修會的力量,」收割者解釋。「毫無疑問有些人能共享一張床而保持獨身,但我妻子依然太過美麗,而我肉體的慾望又太過急切。」

「聖安傑洛的目的就是那樣。他說婚姻之床應成為你們對愛的理解的持續考驗。他希望修會的每位男女在一段時間後都能繁衍後代,一如傳承心智那樣。」

「但要是我們這麼做,」收割者說。「我們就得離開修會。」

「這則是我們親愛的聖安傑洛不懂的地方,因為他一生中從未有個真正的心靈之子修會成立過,」耕犁人說。「修道院成了我們的家庭,而離開它就跟離婚一樣痛苦。一但深根紮緊,只有極大的疼痛與扯裂才能將植物拔起來。所以我們睡在不同床上,這樣我們才有足夠力量維持在深愛的修會裡面。」

她的話是如此充滿知足,令安德忍不住流下淚水。她看見了,脹紅臉而轉開。「請別替我們感到難過,代言人安德魯。我們承受的喜悅遠超過苦痛。」

「你誤會了,」安德說。「我的淚水不是可憐,而是深感此事之美。」

「不,」收割者說。「即使獨身的神父也認為我們貞潔的婚姻相當反常......」

「但我不覺得,」安德說。有陣子他想告訴他們他跟華倫婷長久的相處,親密摯愛得就跟妻子一樣,然而獨身仍如姊妹。但想到她便讓他失去了言語。他坐在收割者的床邊,將臉埋入掌心。

「有什麼不對嗎?」耕犁人問。同時,收割者的手溫和地放在他的頭上。

安德抬起頭,嘗試甩開對華倫婷的愛與思念的突然衝擊。「恐怕這段旅程讓我失去得比任何人更多。我留下我的姊姊,她以前跟著我航行多年。她在雷克雅維克結婚了。對我那只是離別一星期多,但我發現我比我預期的更想念她。你們兩人──」

「你是說你也過著獨身身活?」收割者問。

「而且現在有如鰥夫,」耕犁人低聲說。

這並不全然不符安德失去華倫婷的感覺。

珍在他耳邊低語。「如果這是你偉大計畫的一部分,安德,我承認那對我而言太深奧了。」

但那根本不在計畫之內。如此失控讓安德對自己感到很害怕。昨晚在瑞貝利納家他掌控著整個情勢;現在他對這對成婚的修士們舉旗投降,就跟奇雅菈或葛利格一樣感到被遺棄。

「我想,」收割者說。「你來尋找的是你許多問題的答案。」

「你一定很寂寞,」耕犁人說。「你姊姊找到了棲身之所。你也在尋找嗎?」

「我想不是,」安德說。「但恐怕我負擔太多你們的待客之道了。無聖職的修士是不該聆聽懺悔的。」

耕犁人大聲笑出來。「喔,任何天主教徒都可以接受異教徒的懺悔。」

但收割者沒有笑。「代言人安德魯,你顯然給我們的信任遠超過你的打算,但我能保證我們值得這些信賴。而接著我決定我能信任你,我的朋友。主教害怕你,我也承認我曾有疑慮,但這些不再有了。我會盡可能幫你,因為你將不會對我們的小村落造成任何傷害。」

「啊,」珍低語。「我懂了。真是聰明的一步,安德。你演戲的功力比我曉得的還厲害。」

她的嘲諷讓安德覺得既挖苦又廉價,所以他做了件從沒做過的事:他伸手摸著植入器,找到小小的解開栓,用指尖撬開然後取下。植入器切斷了。珍再也無法對他的耳邊說話,看不見或聽不到他所面對的一切。「我們出去吧,」安德說。

他們馬上便了解他做了什麼,因為這種植入器的功能眾所皆知;他們視之為他渴求私人而真心對話的表現,所以便同意了。安德則是刻意暫時切斷裝置好應付珍的遲鈍。他只想關掉幾分鐘而已。但植入器關閉便不能打開,起碼暫時如此,所以耕犁人與收割者似乎也放鬆了。

在外頭夜裡的山丘與兩人對話時,他忘了珍並沒有聽著。他們告訴他娜明罕童年的孤立,還有他們如何記得看見她在派波父親般的照料、里波的友誼下重生。「但在他死的那晚,她似乎也完全死了。」

娜明罕不會曉得有人在討論她。大多孩童的悲傷並不會能在主教的房舍被討論,更別提修道院教師們的對話、以及市長辦公事無止境的推測。畢竟,大多孩童並不是聖徒夫婦的女兒;大多人甚至根本不是這星球的外星生物學家。

「她變得非常枯燥實際。她改造當地植物提供人類使用,以及讓地球植物在露西坦尼亞生存的工作撰寫報告。她總能輕鬆回答所有問題,既愉快又無辜。但她對我們而言已經死了,她一個朋友也沒有。我們甚至問過里波,願上帝安息他的靈魂──他告訴我們他雖然身為她的好友,卻也不曾得到她給予其它人的愉快空虛感。她反而對他發脾氣,禁止他問任何問題。」收割者剝去一遍野草的葉片,從內層吸取水分。「你該試試這個,代言人安德魯──味道很特殊,而且反正你的身體不能代謝它,那是完全無害的。」

「你該提醒他,老公,草的邊緣能像剃刀片一樣劃開他的嘴唇跟舌頭呢。」

「我正要這麼做。」

安德大笑,剝開一片葉子嘗味道。酸肉桂味,些許如柑橘,天堂般的陳年氣息──味道包含了許多芳香,有些相當好聞但同時強烈。「這可能會讓人上癮。」

「我丈夫會藉此告訴你一段寓意,代言人安德魯。仔細聽了。」

收割者羞怯地笑了。「難道聖安傑洛不是說基督教導人們把新事物跟舊的比喻嗎?」

「草的味道,」安德說。「這跟娜明罕有什麼關係?」

「非常難說明。但我想娜明罕嚐到了不那麼甜的味道,而且強得影響了她,讓她沒辦法將之放開。」

「那是什麼?」

「用理論名詞來說嗎?人類共通罪惡的驕傲感。那是種虛幻和利己的變形。她將某件根本不能怪她的事視為自己的過錯。然後彷彿她控制了一切,有如其他人的受苦肇因於對她罪孽的懲罰。」

「她責怪自己,」耕犁人說。「對派波的死。」

「她不是傻子,」安德說。「她曉得是豬人做的,她也曉得派波獨自去找他們。那怎麼可能是她的錯?」

「我剛開始想到時也是這麼認為。但接著我查看派波死去那晚的錄音抄本跟記錄。只有一個跡象──里波在派波離開前,詢問娜明罕給他看她跟派波剛才在做的東西。她說不行,就這樣。接著有人打斷話題,他們也就沒再講過那件事,至少不在賽納德研究站裡,錄音收不到外頭的對話。」

「我們因而猜想派波死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代言人安德魯,」耕犁人說。「為何派波就這麼衝出去?他們為了什麼爭吵嗎?他那時生氣嗎?假如有人死了,而你跟他最後的接觸懷著氣憤或惡意,你一定會開始責怪自己。我真不該這麼說。我真不該那麼講。」

「我們嘗試重建當晚發生的事情。我們查詢電腦日誌檔,也就是會自動保留工作記錄,登入的人做了什麼事情的那個。結果所有跟她有關的全部被鎖住,不只是她正在研究的檔案,我們甚至無法存取登入時間的資料。我們沒辦法得知她藏了什麼東西不讓我們找到。就是進不去。連市長的一般撤銷權也辦不到──」

耕犁人點點頭。「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把公共檔案鎖起來──工作檔案,殖民地的一部分勞動成果。」

「她這麼做實在令人吃驚。當然市長能動用緊急撤銷權,可是哪有緊急事件呢?我們得舉行公共聽證會,但卻沒有任何合法依據,只有對她的關切。何況法律不允許人們掠奪其他人的財產。但總有一天我們會看到檔案裡有什麼、派波死前記錄了什麼;她不能抹除檔案,因為那是公共性的。」

安德沒想到珍已經沒在聽、是他把她擋開的。他以為珍聽到這些話後,馬上便能解除娜明罕設立的所有保護,找出檔案裡有什麼東西。

「然後她嫁給了馬可斯,」耕犁人說。「大家都曉得那太荒唐了。里波想要娶她,他從不隱瞞這點。但她拒絕了。」

「彷彿她在說,我不值得嫁給能讓我快樂的男子。我得嫁給惡毒又殘暴的人,他會給我我應得的懲罰。」收割者嘆息。「她追求自我懲處的渴望永遠分開了他們。」他伸手拉妻子的手。

安德等著珍嘻嘻笑著評論:那六個小孩能證明里波跟娜明罕沒想像的那麼遠。但她什麼也沒說,安德這才想起他關掉了植入器。但既然收割者與耕犁人都在看著他,他沒辦法把它啟動。

因為他曉得里波與娜明罕是多年的情人,他也知道收割者跟耕犁人搞錯了。是的,娜明罕可能感到罪惡──那便解釋了她為何忍受馬可斯,為何跟大多其他人斷絕來往。但那不是她不嫁給里波的原因;就算她再內疚,她也必然想要獲得里波床邊的歡愉。

她拒絕的不是里波,而是跟里波的婚姻。這在這麼小,尤其是個天主教的殖民地裡尤其不容易。所以結婚會造就什麼,跟通姦是無關的?她究竟在躲避什麼?

「所以你看,我們仍搞不懂。如果你確實要替馬可斯‧瑞貝利納之死代言,你就得回答那問題──她為什麼嫁給他?為了回答這問題,你便得找出派波死去的原因。而百大世界已有成千上萬個最聰明的頭腦花超過二十年研究這件事了。」

「但我比這些人有個優勢,」安德說。

「是什麼?」收割者問。

「我幫過愛娜明罕的人。」

「我們沒辦法幫自己,」耕犁人說。「我們也沒辦法幫她。」

「也許我們能彼此幫忙,」安德說。

收割者看著他,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如果你的意思如此,代言人安德魯,你對我們就將與我們對你一樣真誠。你得告訴我們你不久前想到的事。」

安德停了一下,然後嚴肅地點頭。「我不認為娜明罕是因為罪惡而拒絕嫁給里波。我想她是想藉此令他無法存取隱藏的檔案。」

「為什麼?」收割者說。「難道她怕他找出她與派波的爭吵嗎?」

「我不認為她跟派波爭吵過,」安德說。「我想她跟派波發現了某件事,而這個知識導致了派波死去。這是為什麼她鎖住檔案。裡頭的資訊很可能會置人於死。」

收割者搖頭。「不,代言人安德魯。你並不了解罪惡感的力量。人們不會因為僅僅一絲資訊就毀掉一生──但他們總會有最微小的自我責怪。你看,她嫁給了馬可斯‧瑞貝利納。那就是自我懲罰。」

安德並不想爭論。他們對娜明罕罪惡這點是對的;不然她何以讓馬可斯‧瑞貝利納毆打她,卻從來不曾抱怨?罪惡感就在那裡。但嫁給馬可溫還有別的原因。他既不孕又為此羞恥;為了在鎮內掩飾自己的不舉,他就必須容忍這個附帶有計畫的通姦的婚姻。娜明罕願意受苦,但不願沒有里波的身軀與里波的孩子們而過活。不,她不願嫁給里波的原因是阻止他發現檔案的祕密,因為無論裡頭是什麼,豬人都會為此殺死他。

真諷刺啊。他們還是殺死他了。

* * *

回到他的小屋裡,安德坐在終端機前呼叫珍,一遍又一遍。她在他回家的路上都沒說話,僅管他盡快打開了植入器並不停道歉。她也沒有回應終端機。

他這才曉得植入器對她的意義遠大於他的理解。他不過像個心煩的小孩般趕走擾人的中斷;但對她而言,植入器是她對唯一曉得她的人類的持續連結。他們從前中斷過幾次,在星際航行、在睡眠裡──但這是他首次將她給關掉。那彷彿就像她認識的唯一一個人拒絕承認她的存在。

他想像奇雅菈坐在床上哭,渴望著被抱起來安撫。只不過她不是血肉之軀,他沒辦法去找尋她。他只能等待並希望她會回來。

而他又知道她的什麼?他不曉得她的情感執行得有多深。她不太可能跟植入器共用一體,而關閉它就因此殺死了她。

不,他對自己說。她還在,在散佈於百大世界星系間數百條即時通零子束的某處。
「原諒我,」他在終端機輸入。「我需要你。」

但耳裡的植入器依然沉寂,終端機靜止而冰冷。他沒想過他是如此倚賴她一直跟在他身邊。他以為他很珍惜自己的孤獨;但待孤獨真正籠罩時,他卻渴望交談、被某個人聽見,彷彿他得藉著某人的對話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他甚至把蟲巢女王從藏匿處取出,即使他們之間的思緒根本稱不上對話。但連這個也不再可能了;她的思緒擴散、微弱而無言語地傳來,很難感到她的存在,只有一個疑問感和一個影像,她的蛹躺在一處冷而潮濕的地方,像是某顆樹下的洞窟或樹幹的空洞裡。【現在嗎?】她彷彿在問。不,他得回答,還沒,我很抱歉──但她沒有聽他的致歉就溜開,消失在她找到交談對象的某處或某人那邊,只留給安德濃濃的睡意。

接著當他再次於深夜醒來,被自己對珍做的事所感到的罪惡所啃蝕。他坐回終端機輸入:「拜託回到我身邊,珍,」他寫道。「我愛你。」接著他把訊息用即時通送出去,送到她無法忽略的地方。市長辦公事會有某人讀到訊息,一如所有公開訊息都能被讀到。毫無疑問市長、主教和克里斯多恩閣下明早便全會曉得了;就讓他們猜珍是誰吧,還有代言人為何在深夜朝數光年外呼喚著她的名字。安德不在乎。現在他同時失去了華倫婷與珍,二十年來他第一次真正地孤獨一人。



*譯註25:原文是Amai a Tudomundo Para Que Deus vos Ame Cristao;克麗絲塔女士的全名則為Detestai o pecado e fazei o direito crista。同樣地,里波的全名Liberdade Gracas a Deus Figueira de Medici有「自由,感謝上帝」之意;奇雅菈全名Lembranca das Milagres de Jesus為「耶穌神蹟的記憶」;柏絲昆雅全名Faria Lima Maria do Bosque則代表「在森林裡與聖母結合的人」。
*譯註26:桑吉巴(Zanzibar)是東非岸邊的一座島嶼,名字是阿拉伯語,意為「黑人的島嶼」。
*譯註27:京都(Kyoto)為日本本州南部的歷史首都與古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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