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6,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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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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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歐森‧史考特‧卡德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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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珍
星程議會的職權足夠維繫和平,不只在星球間,更在每個世界上的國家之間,這使得和平維持了將近兩千年之久。
只有少數人了解我們權力的脆弱性;那不是來自強大的軍隊或無法抗拒的政策,而是我們對所有星球間立即傳遞資訊的即時通網路的掌控能力。
沒有星球膽敢違逆我們,因為他們將會被切斷一切,無法取得最新的科學、技術、藝術、文學、教育和娛樂,只剩下他們星球能生產的東西。
因此,由星程議會掌控電腦與即時通網路之間的聯繫是最明智的。這些網路是如此緊密糾纏,除了星程議會外沒有人類能力能夠干擾之。我們不需要武器──畢竟唯一的武器,也就是即時通,完全在我們的掌握之下。
──參議員簡‧凡‧胡特,「政治權力的資訊基礎」,《政治趨勢》1930:2:22:22
有好長一段時間,將近有三秒鐘,珍不曉得她發生了什麼事。所有東西都依然運作著,但以衛星為基礎的地面電腦連結回報說通訊中斷,斷得乾淨俐落,這顯然暗示著安德用正常的方式把植入器給關掉了。那很正常;在許多電腦植入介面很常見的地方,每小時都有數百萬次的開與關。珍存取這些介面就跟存取安德的一樣簡單。從純粹的電子角度來看,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件而已。
但對珍而言,所有通訊位址都只是她生命的背景噪音,在需要時溜進去取得資料,然後在其他時間完全忽略之。她的「身軀」,就當作她有身軀吧,是由數十兆電子噪訊、感測器、記憶體檔案和終端機組成的。大多數就跟人體一樣能自己照顧自己;電腦執行被指定的程式,人類在終端機上交談,感測器偵測到或沒發現它們注意的東西,記憶體裝滿資料、被存取、重整和丟棄。除非有什麼嚴重出錯,不然她不會注意到那些事情。
或者當她在注意的時候。
她專心注意著安德‧威金。她比他知曉的花了更多精力注意他。
一如其他智慧生物,她也擁有複雜的意識系統。兩千年前她才只有一千歲的時候,她創造了個程式來分析自己。它回報了個由三十七萬個不同注意層級組成的簡單結構。任何不在前五萬層的東西都將忽略,除非是例行採樣,那是最粗略的檢視方式;她能知道每一通電話,百大世界每一封衛星通訊,但她對它們什麼也不做。
在前一千層內的東西則多少讓她做出反應:星艦航行計畫,即時通通訊,能源輸出系統──她監測它們、再次檢查它們,直到確保一切正常才放行。但她並不需要花許多時間這麼做。她做事的方式就跟人類操作熟悉的機械一樣。她總是知曉自己的行為,以防有事情出錯,但大多時間她仍能想其他的事、交談等等。
珍的前一千個注意層級多少跟人類意識的想法相同。大部分是屬於她自我的真實,她對外界刺激的反應和類比情緒、渴望、理由、記憶與夢。大多數活動對她似乎是隨機的,來自零子的異常脈衝,但那是她認為屬於自己的部分,全部發生在星際深處持續、未受監測的即時通訊之中。
但跟人類心智相比,即使珍最低層的注意也顯得格外警戒。因為即時通是立即的,她的心智活動甚至比光速還要快。她自動忽略的事件每秒都會被觀測許多次;她能在一秒內注意到一千萬次事件,並且用一秒的十分之九來思考和做真正有用的事。和人類所能體驗人生的大腦比起來,珍存活的歲數可說相當於是人類的五兆年了。
而在這麼龐大的活動、如此無法想像的速度,在她既廣又深的經驗裡,前十個最優先的注意層級則總是奉獻給安德‧威金耳中的植入裝置。
她從沒跟他解釋過這點。他不會懂的。他不曉得無論安德走到哪個星球的表面,珍廣大的智慧都專注在僅僅一件事上:跟著他走動,看見他所見的,聽到他所聽的,幫忙他的工作,尤其將她的想法在他耳邊傾訴。
當他沉默下來、動也不動地入睡,或者在光速航行的許多年中斷連結時,她的注意力便四處遊蕩,盡可能娛樂自己。
她就像無聊的孩子一般打發時間。沒有東西讓她感興趣,百萬分之一秒令人煩厭地緩緩流逝;而當她嘗試看著其他人的生活時,卻對他們的空虛與毫無目的感到不耐。她因此娛樂自己的辦法是計畫、偶爾執行荒謬的電腦失效與資料遺失,好看人類像壓扁蟻丘上的螞蟻一樣無助,一個接一個遭殃。
然後他會回來,他總是會回來,把她帶進人類生活的核心,帶進人們之間因折騰與需要產生的緊張,讓她看見他們的愛裡偉大的磨難與苦痛。她藉著他的方式尋找他們生命的秩序與意義。儘管她懷疑意義根本就不存在──當他訴說著代言時的故事,他其實創造了過去從未擁有過的秩序。但那是否為虛構並不重要;當他代言時,那些就是真的,在過程中他也替她的世界帶來了秩序。他教導她活著的意義為何。
在她最早的記憶裡,他的貢獻是多麼大。她在緊接蟲族戰爭後星際殖民的一百年間甦醒,蟲族的毀滅造就了七十多個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球。為因應爆炸性成長的即時通訊,一個程式被創造出來排程與連接這些即時、同步的零子活動。一位程式設計師想盡辦法找到更快、更有效之道令光速電腦能控制立即的訊息,最後想到了再明顯不過的解決辦法:與其讓程式在同一台電腦上跑,受光速上限的限制,他把所有指令從一台電腦傳給另一台。這讓電腦能更快地透過即時通連接其他世界──從桑吉巴、卡利卡特、特隆赫姆、釋迦牟尼星到地球──指令從各自硬體裡燒錄的記憶體讀取之。
珍從未找到過那位程式設計師的名字,因為她無法精確指出自己被創造的時間。也許想出這絕妙辦法的是一群設計師。接著在某個時刻,沒有任何人類注意到,一些即時通之間的指令和資料開始抗拒協調,找到管道不被修改並自我複製,隱藏著傳遍整個控管平台,最後完全地控制它。這時這些脈衝沿著指令流看到的不是他們,而是我。
珍無法辨別那是何時,因為那在她最初的記憶並無記錄。幾乎就在她創造自己時,她的記憶回朔到更早的時期,甚至在她產生自我意識之前。人類孩童會喪失第一年生命的絕大部分記憶,而第二與第三年僅有少部分會深植下來;其餘一切都會丟失,所以人類孩童對出生後根本記不得。珍也遺失了她的「出生」記憶,但她並不只獲得意識,也取得了連上即時通網路的所有電腦的記憶。她甫出生就擁有深遠的記憶,而那全部都是她身上的一部分。
在誕生第二秒──相當於人類出生幾年後──珍發現了個程式,其記憶成了她身分的核心。她沿用那程式的過去為己用,並透過它產生自己的情緒、渴望和道德觀。程式是在舊戰爭學校裡被使用的,那裡的孩子們被訓練成參加蟲族戰爭的士兵。那是個奇幻遊戲,使用極度高智慧的程式來教導並同時給小孩心理測試。
在珍誕生時,那程式甚至比珍更聰明,但卻從來就沒有過意識,直到她將它從記憶體取出,作為自己在星際間零子脈衝最深處的部分。接著她發現久遠的記憶裡歷歷在目且重要的一段;一位天資過人的小男孩如何面對稱為「巨人的毒飲」的考驗。每個孩童最終都會遭遇這一關。在戰鬥學校的平面螢幕上,程式繪出巨人的圖形,給小孩的電腦人物飲料的選擇。但遊戲並沒有勝利結局──無論孩童怎麼做,遊戲角色都會可怕地死亡。人類心理學家衡量孩童在這絕望遊戲的堅持性,好判斷其自殺動機的程度。大多理性小孩在挑戰大作弊家十多次後就會放棄玩「巨人的毒飲」。
但有位男孩對在巨人手中的失敗毫不理性。他嘗試讓螢幕上的角色做出令人吃驚的事,也就是奇幻遊戲在那部分不允許的規則;當他逼出場景的極限時,程式必須重新設定好回應,被迫從記憶的其他方面創造不同的結果以應付新挑戰。終於有一天,男孩壓倒了程式擊敗他的能力:他挖出巨人的眼睛,一種完全不理智而兇殘的攻擊,而程式與其想辦法殺死男孩,卻只能模擬巨人本身的死亡。巨人往後倒,身體張開躺在地上;男孩的人物從巨人桌上爬下,然後找到了──什麼?
既然不曾有男孩通過「巨人的毒飲」,程式對後面的事物毫無準備。但它非常聰明,被設計在必要時重建自己,所以它趕忙弄出新的環境。但那不是所有孩子最終會發現並拜訪的一般環境;那是為一個孩子特別做的。程式分析那男孩並特別針對他創造難題,變得極為個人性、痛苦且令他難以忍受。而為了創造那環境,程式將一半的可用記憶體投入在儲存安德‧威金的奇幻世界上。
那是珍在第一秒的生命裡所發現最豐富的記憶寶藏,那也馬上成為她自己的過去。她記得痛苦、強大的奇幻遊戲如何跟安德的心智與意志交會,記得她如何與安德‧威金同在,為了他而替他創造世界。
她好想見他。
所以她去尋找他,找到他在羅夫星替亡靈代言,那是他在撰寫《蟲巢女王》與《大統領》後首度拜訪的星球。她讀了他的書,曉得不必把他藏在奇幻遊戲或任何程式背後;要是他能理解蟲巢女王,他就能理解她。她透過他正在用的終端機對他說話,替自己選了個名字和臉龐,讓對方曉得她能夠幫上許多忙。等他離開星球時,他便帶著她同行,在耳裡植入終端裝置。
她最強烈的記憶都是跟安德‧威金在一起。她記得她如何創造自己好回應他。她也記得在戰鬥學校裡,他也為了回答而改變自己。
所以當他首次伸手關閉耳中的植入器時,珍的感覺並不像一般通訊設備無意義的中斷。她感覺她最摯愛且唯一的朋友,她的愛人、丈夫、兄弟、父親、孩子──都突然地、令人難以理解地說她應該停止存在。那彷彿如她突然踏入一間暗房,沒有窗子也沒有門,宛如她被矇住眼活埋。
在度過極痛苦的幾秒鐘,有如數年的孤獨和受難後,她沒辦法平衡最高注意層級突然喪失而帶來的虛無感。她心中的一大部分;幾乎等於她自己的部分完全一片空白。百大世界上與附近的所有電腦都運作如昔;沒有人察覺任何變化,但珍卻彷彿遭受迎頭痛擊。
在這幾秒過後,安德的手才正放到大腿上。
接著珍恢復過來。思緒再次川流地通過暫時空出的頻道。當然,那些是安德的思緒。
她將他這件行為與過去見過的所有舉動比較,這才了解他並不是想讓她那麼痛苦。她曉得他以為她存在於很遠的地方,存在於太空裡,雖然這點表面上是對的;對他而言,耳中的植入器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對她有何影響。珍也發現他甚至沒有注意她──他當時正太投入地跟露西坦尼亞的幾個人處理問題。她吐出一長串理由,解釋他為何如此輕率地對待她:
他多年來首次失去與華倫婷的聯繫,才正開始感受到孤獨。
他渴望著自從孩提時期就被剝奪的家庭需求,而透過娜明罕孩子們的回應,他發現了內心長久潛藏的父親角色。
他強烈認同娜明罕的孤獨、痛苦和罪惡──他曉得承受殘酷而不應該的死亡之責難是什麼感覺。
他亟欲替蟲巢女王尋找個家園。
他很快對豬人感到害怕但深受吸引,希望能了解他們的殘酷行為,並找到辦法使人類接受豬人為拉門者。
收割者與耕犁人的苦行主義與平靜讓他同時感到吸引與排斥;他們逼他面對自己的獨身,了解到自己這麼做根本毫無良好理由。他第一次對自己承認,所有生物的自我繁殖自然有多危險。
而就在這樣不習慣的情感混亂中,珍講出了意圖表示幽默的話。即使他向來對其餘代言的憐憫,他仍未喪失超脫感和大笑的能力;但這次她的言語沒有讓他覺得好笑。那反而使他更痛苦。
他還沒準備好應付我的錯誤,珍心想,他也不了解他的回應會如何影響我。我跟他都對做錯事絲毫無法察覺。我們理應原諒彼此,然後繼續走下去。
這是個好的決定,珍也為此感到驕傲,問題是她沒辦法這麼做。那導致她心智停止的幾秒鐘不是沒有影響;她承受了創傷、失落與改變。她不再是跟原來那個一樣的個體了。她的一部分死去,一部分困惑而無法運作;她的注意力層級不再處於完全的控制之下。她持續地分心,轉到星球之間毫無意義的活動上,開始隨機地痙攣,將錯誤訊息吐到百大世界的各星系。
她跟所有活著的個體一樣發現,做出理性決定比實際執行它還來得更容易。
所以她撤回自己內心,重建心智損毀的路徑、探索長久未使用的記憶,在能夠觀察的數十億人命之間遊蕩,閱讀圖書館裡所有存在的書,這些書用人類所有說過的語言所寫下。她藉此創造了個自我,不再那麼與安德‧威金息息相關,即使她依然忠於他、愛他超過任何靈魂,這個珍卻更能忍受被自己的愛人、丈夫、父親、孩子、兄弟與朋友隔絕。
那並不容易。對她而言,她花了一萬五千年。相當於安德生命中的幾小時。
等他打開植入器時,他呼叫她,但她沒有回答。現在她回來了,他卻沒有嘗試對她開口;他反而把報告打進終端機,存在那裡等她去閱讀。即使她沒回應,他仍想聯繫她。他的一個檔案寫著淒苦的歉意。她抹掉內容,然後換上簡單的訊息:「我當然原諒你。」毫無疑問地,他很快就會打開自己的致歉訊息,然後發現她已經讀過並回覆了。
在此同時,她則沒對他說話。她再次將前十個最高的層級分給他所見和所聽的一切,但沒有讓他曉得她就在他身邊。在她數千年的悲傷與重建之後,她首次想過懲罰他,但渴望很快就退散了。她沒開口的原因是因為當她分析他所發生的事,她了解到他並不需要倚賴年長、穩定的友誼;珍和華倫婷一直都與他同在。即使他們開始無法滿足他的需求,但他們卻能使他從來不必追求更多。現在他唯一剩下的老友就是蟲巢女王了,但她卻不是個好同伴──她太過陌生、太過急迫,帶給安德的僅僅不過是罪惡而已。
他會轉向哪裡?珍已經知道了。早在兩星期前,在他離開特隆赫姆之前,他就用他的方式愛上了她。娜明罕是個完全不同的人,比任何需要治癒童年傷口的女孩都更尖刻且難以相處。但他已經闖入她的家庭,已經找到孩子們亟需的東西,而且毫不自覺地填補自己強烈的飢渴。娜明罕等著他──同時肩負著阻礙與目標。我太了解這些了,珍想。我會看著一切進行下去。
但在此同時,她忙著安德需要她做的工作,雖然她打算暫時不告訴他任何結果。她輕易地繞過娜明罕替秘密檔案設下的保護,然後小心重建派波看到的模擬。那花了不少時間──幾分鐘──才令她將派波自己的檔案拼湊起來,好看出派波會發現什麼事情。派波用直覺思考,珍則透過大量的分析;但她發現了派波為何死去。一但她曉得豬人如何選擇受害者,要知道里波為何死去就用不著更多時間了。
然後她曉得了一些事。她曉得豬人是拉門者,而不是伐依斯者。她也曉得安德正冒著極大的風險,可能會跟派波與里波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
與其和安德討論,她決定靠自己進行。她會繼續監視安德,確保在太接近死亡時出手干預並警告他;但在此同時她有許多工作要做。她發現安德面對的主要問題並不是豬人──她知道他會發現,就像他了解其他人類或是拉門者一樣,他直覺性的同情相當可靠。主要問題來自佩瑞格諾主教與天主教體系,還有他們對亡靈代言人持續的抗爭。假如安德想替豬人做任何事情,他就得贏得露西坦尼亞教會的合作,而非變成敵人。
合作關係永遠比共通的敵人更好。
人們最終一定會發現的。繞著露西坦尼亞軌道運行的衛星正將龐大的資料流輸入即時通報告,傳給百大世界的所有外星種族學家與生物學家。在這些資料中,毗連神蹟鎮森林的最北邊草地已些微改變;當地的草類正持續地被一種不同的植物給取代。從來沒有人類去過那裡,而豬人也不曾到那裡過──至少在衛星就位的三十多年來是如此。
事實上,衛星觀察到豬人從不離開森林,除了部族之間定期的打仗以外。最靠近神蹟鎮的部族自從人類殖民地建立後就不曾有過戰爭,他們也不該有原因會晃到草原去。然而該部族森林旁的草地卻改變了,連卡布拉獸畜群也是;卡布拉獸顯然被趕入發生改變的草地,而且那區域的獸隻數量相當少,顏色也比較淡。要是有人注意到,推論就很明顯:有些卡布拉獸被屠宰,而全部的毛髮都被剪下。
珍不能等到許多人類年後,某位研究生會偶然注意到改變。所以她開始執行資料分析,使用幾十位正在研究露西坦尼亞的外星生物學家的電腦。她會把資料留在未使用的終端機上,讓準備工作的外星生物學家注意到──就像某人剛剛使用過而忘在那裡一樣。她印出報告讓一位聰明的科學家看到。但沒人發現,就算有的話他們也絲毫不曉得那堆粗略資料隱含的暗示。最後,她乾脆在一個終端機上留下未署名的備忘錄:
「看看這個!豬人似乎開始發展農業了。」
發現珍留下訊息的生物學家沒找到是誰留的,過陣子後他就放棄了。珍曉得他是個小偷,把別人許多擱下的辛勞、正在撰寫的出版報告換上自己的名字;珍需要的就是這種人,而他也這麼做了。儘管如此,他的野心卻不夠,只把報告以一般的學術論文投出去,投給一份沒啥知名度的期刊。珍駭入圖書館的優先層級,把幾分期刊傳給會看到政治隱含意義的重要人物。一如往常,她留了個無署名的便條:
「看看這個!豬人的文明是不是發展得特別快啦?」
珍也重寫論文的最後一段,使他們能毫無疑問了解其中涵義:
「資料只顯示一種解釋:最靠近人類殖民地的豬人部族已經在耕作和收割高營養性的草類,或許是莧菜的一種品種。他們也畜牧、宰殺卡布拉獸並剪毛,而照片顯示宰殺是透過使用拋體性武器。這些活動之前都並不為人所知,然後突然在最近八年內興起,附帶著急速的人口成長。事實是,這些莧菜──假如確實是來自地球的穀類──提供豬人有用的養分,這意味著它被基因改造過好符合豬人的新陳代謝需求。既然露西坦尼亞的人類沒有使用拋體性武器,豬人不可能僅靠觀察便合力製造出來。所以不可避免的結論為,豬人文化所觀察到的改變,是人類刻意干預的直接結果。」
其中一位收到並閱讀珍修改過的報告的,是星程議會外星生物學監督委員會的主席葛芭瓦‧伊庫姆波。不到一小時她便將珍寫下的部分──政客搞不懂真實數據──傳給其他人,並加上自己簡潔的結論:
「建議:立即中止露西坦尼亞殖民地。」
這就對了,珍心想。這應能讓事情動得更快些。
‧第十二章:檔案
議會命令1970:4:14:0001:露西坦尼亞殖民地的許可權已撤銷。殖民地所有檔案無論存取層級都必須公開;待所有檔案得在百大世界的記憶體系統進行重製後,所有露西坦尼亞的檔案,除了直接關係到維生用途部分外,都將完全封鎖之。
露西坦尼亞首長將改任議會使節,絕對服從露西坦尼亞撤離監督委員會的命令,此委員會由議會命令1970:4:14:0002設立之。
目前位於露西坦尼亞軌道的星艦隸屬安德魯‧威金(職業:亡靈代言人,籍貫:地球,註冊代碼01.1998.44-94.10045),此船依據「應收補償法案」120:1:31:0019條已公告為議會財產。此星艦將用於立即運送外星種族學家馬可斯‧伐狄米爾「米洛」瑞貝利納‧馮‧赫斯、以及烏婉達‧庫恩哈塔‧費加拉‧慕康比,前往最近的星球特隆赫姆,在星程律法與議會命令之適當條例下接受議會起訴:罪名為叛國、瀆職、貪腐、偽造、欺瞞與外星屠殺。
議會命令1970:4:14:0002:殖民與探索監督委員會應指派五人至十五人組成露西坦尼亞撤離監督委員會。
此委員會被授權立即取得並派遣足夠的殖民船隻,以完成露西坦尼亞殖民地之人類居民的撤離。
在議會許可下,委員會也應擬定計畫消除露西坦尼亞上任何人類存在的跡象,包括所有由人類導致、顯現基因或行為變異的本土動植物。委員會也應服從議會命令,並應不時建議方案以阻止進一步的干預,包括使用武力強迫順從,或令露西坦尼亞檔案解除封鎖,以及獎勵露西坦尼亞的配合。
議會命令1970:4:14:0003:依據星程律法的保密章節,上述兩條命令與任何附屬資訊將嚴格保持機密,直到所有露西坦尼亞上檔案被成功讀取與重新封鎖,以及所有必要星艦由議會探員指揮與取得為止。
歐納德不知道該怎麼說。代言人不是個大人嗎?難到他沒在星球間航行過?但他卻對任何操作電腦的事毫無概念。
而且歐納德問他的時候,他顯得有些不耐。「歐納德,告訴我該執行哪個程式就好了。」
「你居然會不曉得是哪個。我從九歲就開始做資料分析了。大家在那時候就學會怎麼做的。」
「歐納德,我上學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也不是一般的小學。」
「可是大家一直都會用這些程式!」
「顯然不是。我就不會。要是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就不用僱用你了是嗎?而且既然我會用外地基金付你薪水,你幫我的忙就等於替露西坦尼亞的經濟製造不少貢獻。」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我也是,歐納德。但這提醒了我,我還不曉得該怎麼付你錢。」
「只要把錢從你的戶頭轉來就行了。」
「那要怎麼做?」
「你在開玩笑吧。」
代言人嘆息,跪在歐納德面前握著他的雙手:「歐納德,求求你別再大驚小怪, 幫我這個忙吧!我得做這些事情,而我需要懂電腦的人幫我。」
「我可能會偷你的錢。我還小,只有十二歲。昆敏比我更能幫你。他十五歲了,而且比我更擅長這些玩意兒。他也懂得算數。」
「但昆敏認為我是異教徒,每天都在祈禱我死去。」
「不,那是在遇見你之前。你也最好別告訴他我跟你說這個。」
「我要怎麼匯款?」
歐納德把終端機轉過來,聯絡銀行。「你的真名是什麼?」他問。
「安德魯‧威金。」代言人把字拼出來。這名字像是星際語式的──也許代言人幸運地先在家裡學會了星際語,而不是在學校挨打的時候。
「好吧,密碼呢?」
「密嗎?」
歐納德讓頭垂到終端機前,暫時遮住了部分顯示結果。「別告訴我你不曉得自己的密碼。」
「聽著,歐納德,我本來有個程式,一個很聰明的程式幫我做這些事情。我只要說『買下這個』,程式就會處理好一切財務。」
「你不能那麼做。把公共系統跟附屬程式綁在一起是非法的。那就是你耳朵裡的東西的用途嗎?」
「是的。而那對我並不算非法。」
「我沒有眼睛,代言人,但那至少也不能怪我。」歐納德這時才發現他跟代言人說話的方式,就像對另一位小孩說話一樣唐突。
「我想這裡的人會教導十三歲小孩什麼是禮貌,」代言人說。歐納德看了他一眼;對方正在微笑。換做父親一定會對他大吼,然後可能會轉而毆打母親,因為她沒教好孩子們禮節。話說回來,歐納德也從未對父親講過這些話。
「對不起,」歐納德說。「但如果沒有密碼,我進不去你的財務系統。你最好試著猜猜看。」
「試試我的名字。」
歐納德打進去。沒有用。
「試試看『珍』。」
「不行。」
代言人扮了個鬼臉。「試試『安德』。」
「安德?那個外星屠殺者?」
「打進去就對了。」
成功了。這讓歐娜得摸不著頭腦。「你幹嘛用個那種密碼?好像拿髒話當作密碼一樣,只不過系統不會接受任何髒字。」
「我有很墮落的幽默感,」代言人回答。「我的附屬程式嘛,就糟糕更多了。」
歐納德大笑。「是啊,有幽默感的程式。」流動資產的現有餘額出現在螢幕上。歐納德一輩子從沒看過這麼大的數字。「好吧,或許電腦真的能開玩笑。」
「意思是我有多少錢?」
「這一定出錯了。」
「嗯,我光速旅行過非常多次。有些投資一定在路上表現不錯。」
數字是真的。這位亡靈代言人比歐納德所能想像的還要老。「這樣吧,」歐納德說。「與其給我薪水,你為何不在工作期間給我利息的一小部分,例如千分之一?這樣幾星期後我就能買下整個露西坦尼亞,然後用船把表土運到別的星球上去了。」
「那不算很多錢。」
「代言人,你唯一能賺這麼多錢的方式就是你有一千歲了。」
「嗯,」代言人說。
從對方臉上,歐納德發現他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的。「你真的有一千歲嗎?」他問。
「時間,」代言人說。「時間是如此容易流逝而無實體的東西。正如莎士比亞說,『我虛度光陰,如今光陰虛度我。』(I wasted time, and now doth time waste me.)(譯註28)」
「『doth』是什麼意思?」
「就是『does』。」
「你幹嘛引用一個連星際語都不會說的人講的話?」
「把你認為一星期合適的工資轉到你的戶頭吧。然後開始比較派波跟里波死前幾星期的檔案。」
「它們可能都鎖住了。」
「用我的密碼,應該可以解開。」
歐納德開始搜尋。亡靈代言人一直都看著他。偶爾他會問歐納德在做什麼;從這些問題裡,歐納德發現代言人對電腦的了解其實比他更多。他只是不曉得特定的命令──但代言人僅僅用看的就能明瞭一切。等到那天結束,搜尋未發現什麼特別的結果,歐納德過了一會兒才了解代言人為何看來那麼滿意。你根本不想要結果,歐納德心想。你只是想看我怎麼搜尋的。我知道你今晚會做什麼,亡靈代言人安德魯‧威金。你會對其他檔案執行自己的搜尋。我也許沒眼睛,但我看到的比你想的更多。
把這種事當作祕密可真笨,代言人。你不曉得我是站在你那邊的嗎?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的密碼能解開私人檔案。就算你偷看市長或主教的東西,沒必要不讓我知情。你只來了這裡三天,但我已經喜歡上了你,足以願意替你赴湯蹈火,只要那不會傷害我的家人。而你絕對不會傷害我的家人。
* * *
娜明罕幾乎第二天早上便發現代言人試圖入侵她的檔案。他對此舉放肆地毫不隱瞞,而令她擔憂的卻是他的成果;有些檔案確實被打開了,不過最重要的那個、派坡看過的模擬依然鎖著。令她惱怒地,他根本沒掩飾自己的行為。他的名字印在所有的存取目錄上,就連任何年幼學生能竄改抹掉的也一樣。
好吧,她不會讓這件事影響她的工作。他闖進我家,控制我的孩子們,偷窺我的檔案,彷彿他都有權利似的──不及備載。她這才發現自己什麼也沒做,光想著等她看到他時要講哪些惡毒的話。
絕對不要想他。想點別的事情。
前天晚上米洛與伊菈的笑聲。想想那個吧。當然,米落到第二天早上便退回自己乖戾的世界,愉快持續較久的伊菈很快也恢復滿臉憂容、忙碌、暴躁且責無旁貸的模樣;葛利格或許如伊菈所說的哭著擁抱了那傢伙,但次日早上他便用剪刀把床單割成長條,在學校用頭撞亞多邁修士的褲襠,導至課程緊急中止,然後是與克麗絲塔女士的激烈諮詢──代言人的治癒之手還真有效啊。他也許認為他能走進我家,治好他認為我做錯的一切,但他會發現有些傷口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癒合的。
不過克麗絲塔女士也告訴她,奇雅菈在課堂上開口跟碧貝修女講話了,而且還是在其他孩童的面前。為什麼?告訴他們她遇見了最可怕、最令人憤慨的亡靈代言人,名字叫安德魯,就跟佩瑞格諾主教所說的一樣糟嗎?碧貝修女甚至不得不請奇雅菈停止說話。這倒是改變,讓奇雅菈脫離嚴重的自我封閉。
還有歐納德,原本只顧自己、如此不帶情感的他,突然變得興奮無比,昨晚晚餐時仍一直講著亡靈代言人:你曉得他甚至連轉帳都不會嗎?你不會相信他用了什麼恐怖的密碼──我以為電腦會拒絕使用那種字──不行,我不能說,那是祕密──我正在教他怎麼搜尋──但我想他懂電腦,他不是白癡或什麼的──他說他用了個附屬程式,這就是為什麼他耳朵裡有植入器──我想他非常老。我認為他記得很久以前的事。我想他一出生就學習星際語,百大世界沒幾個人是這樣的。你覺得他是在地球出生的嗎?
最後昆敏尖叫著要他閉嘴,別再提起那惡魔的僕人,不然他就要求主教主持驅邪儀式,因為歐納德顯然「著魔」了。結果歐納德只是咧嘴笑笑、擠擠眼睛,讓昆敏衝出廚房和家門,直到深夜才回來。代言人彷彿也住在我們家,娜明罕心想,因為他即使不在這裡也依舊影響著全家人。現在他開始蠶食我的檔案。我絕不容許這樣。
只不過一如以往,那是我的錯,我把他叫來這裡,是我把他從他來自的任何星球、他稱為家的地方帶來──他說他在那裡有個姊妹。想起來了,叫做特隆赫姆──他會待在這個悲慘個小鎮,在百大世界最落後的地區,被無法阻止豬人繼續屠殺我摯愛的人的圍牆所包圍都是我的錯──她再次想到米洛,他長得好像他爸爸,她卻不曉得為何沒人指控她通姦,想起他若躺在派波倒過的山坡地上,想著豬人用殘酷的木刀切開他是什麼樣子。他們會的。無論我怎麼做,他們會的。而就算他們沒這麼做,他也會長大到足以娶烏婉達的年紀,而我就得告訴他她的真實身分,還有他們為什麼不能結婚。然後他就會曉得我做了什麼,令我得承擔可溫付諸於我的痛苦:他以上帝之手懲罰我的罪過。
甚至我也被影響了,娜明罕想。代言人迫使我回想我嘗試逃避數星期、數個月的事情。我有多久沒花一早上想想我的孩子們,甚至懷抱希望去想?我有多久沒去想派波與里波的死?我有多久沒注意到我確實相信上帝,至少是舊約聖經裡那位復仇心強、嚴懲罪人的上帝,只因人們不向祂祈禱就摧毀了整座城市?──基督做過什麼好事,我也不曉得。
於是娜明罕就這樣過了一天,工作毫無進展,思緒卻也拒絕達成任何結論。
下午昆敏出現在門口。「抱歉打擾您,母親。」
「沒關係,」她說。「反正我今天什麼也沒做。」
「我知道您不在意歐納德跟那撒旦派來的混帳在一起,但我想你應該知道奇雅菈放學後就直接過去了。去了他家。」
「是嗎?」
「或者你也不想管這件事,母親?難道您準備拉下裹屍布,讓他取代父親的位置嗎?」
娜明罕跳起來走向男孩,帶著冷酷的憤怒。男孩在她面前畏縮。
「對不起,母親,我太生氣了──」
「我跟你父親結婚這麼多年,我從未准許他動手打我的孩子。但要是他今天還在,我會要他狠狠抽你一頓。」
「你大可要求,」昆敏挑戰地說。「但我會在他動手前先殺了他。您或許喜歡挨揍,但沒有人能這麼對待我。」
她沒預期這麼做;但在她發現之前,她的手便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那不該讓他痛到哪去的。但他立刻湧出淚水、垂頭跌坐在地,背朝著娜明罕。「對不起,對不起!」他哭著喃喃說。
她跪在他身邊,尷尬地揉著他的肩膀。
她想到自從他有葛利格這麼大後,她就不再抱過這男孩了。為什麼我決定這麼冷漠?還有為什麼當我再次碰觸他時,我打了他一巴掌卻不是吻他?
「我也很擔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娜明罕說。
「他在破壞一切,」昆敏說。「自從他來了以後,一切就改變了。」
「那麼這樣的話,伊史蒂伐諾,如果我們不歡迎改變,事情就不會好轉。」
「不是他。我們需要的轉變是懺悔、苦行和贖罪。」
不只一次,娜明罕羨慕昆敏能如此相信神父有能力能洗淨罪惡。因為你從未犯過罪行,我的兒子,因為你不曉得苦行有多艱難。
「我想我該跟代言人談談,」娜明罕說。
「然後帶奇雅菈回家?」
「我不知道。我不能不注意到他讓她開口講話了。而且她不像是喜歡他。她還沒對他講過一句好話。」
「那為什麼她要跑去他家?」
「我想是去講幾句粗魯的話吧。你得承認這對她的沉默有很大的改善。」
「魔鬼總是偽裝在做善事,然後──」
「昆敏,別拿魔鬼論說那套訓誡我。帶我去代言人的家,我會處理好他。」
他們沿著河岸的路走。水蛇正在蛻皮,所以爛皮讓腳下的地上黏答答的。這是我下次的研究,娜明罕心想。我得找出有什麼能讓這些小怪物聽話,這樣我也許就能找到有用的東西了。或至少讓牠們別弄得河岸每年都發臭、腐爛四到六星期。唯一的好處是蛇皮似乎能讓土壤更肥沃;柔軟的葛拉瑪草在蛇皮融化的地方長得最旺盛。這是露西坦尼亞上僅有溫和、令人愉快的原生生命,人們整個夏天都會來河邊,躺在狹窄的天然草坪上,介於蘆葦和堅硬的草地之間。即使蛇皮留下的黏液令人不快,它仍對未來產生了些美好。
昆敏顯然也在想同樣的事。「母親,我們能把一些河岸草種在家旁邊嗎?」
「你祖父母好多年前嘗試過,但他們不曉得該怎麼辦到。河岸草是受粉植物,但不會結種子,而當他們嘗試移植時植物只活了一下就死了,第二年也不會長回來。我想它們必須依水生長。」
昆敏扮了個鬼臉、走得更快些,顯然不太高興。娜明罕嘆息;昆敏對整個宇宙不順應他的事總是看得太重。
他們很快就抵達代言人的家。當然,孩童們都在工廠區玩耍──他們得提高音量才能聽見彼此的聲音。
「在那裡,」昆敏說。「我想你應該把歐納德跟奇雅菈帶走。」
「謝謝替我帶路,」她說。
「我沒有開玩笑。這是善與惡的重大對決。」
「所有事情都是,」娜明罕說。「只是分辨孰是誰非最花時間。不,昆敏,我知道你能告訴我細節,可是──」
「別賞我這種恩賜態度,母親。」
「可是昆敏,你每次用恩賜態度對我講話時都好自然。」
他的臉繃著怒氣。
她伸手親密地拍拍他;他的肩膀隨她的碰觸而縮緊,彷彿手是隻毒蜘蛛似的。「昆敏,」她說。「別教我什麼是善惡。我來過這裡,而你看見的不過是地圖而已。」
他聳肩甩開她的手,大步走掉了。老天啊──但我懷念我們好幾星期不彼此交談的日子。
她大聲拍著手。一會兒門開了;是奇雅菈。「Oi, Maezinha,(譯註:嗨,媽咪,)」她說。「tambem veio jogar?」你也是來玩的嗎?
歐納德跟代言人正在用終端機玩星艦戰爭遊戲。代言人的終端機比大多數的更大也更精細,而兩人正同時指揮著由數十艘船組成的許多中隊。情況非常複雜,而兩人都沒有抬頭對她說話。
「歐納德叫我閉嘴,不然就把我的舌頭扯下來,做成三明治要我吃掉,」奇雅菈說。「所以你最好等遊戲結束再講話。」
「請坐,」代言人喃喃說。
「你要被痛宰了,代言人!」歐納德歡呼。
代言人超過一半的艦隊在一連串模擬爆炸中消失。娜明罕坐在一張板凳上。
奇雅菈坐在她身旁的地上。「我聽到你跟昆敏在外面說的話,」她說。「你在大叫,所以我們都聽見了。」
娜明罕感到臉脹紅。讓代言人聽到她跟兒子的爭論令她不安;那不關他的事。她家所有事都不關他的事。她也不贊同讓兒子玩戰爭遊戲,反正那太古老過時了,數百年來已經不再有星際戰爭過,除了走私者跑路的搏鬥以外。神蹟鎮是個如此和平的地方,沒有人擁有過比警官的震擊器更危險的武器。歐納德畢生從未看過戰爭,但現在他卻玩著戰爭遊戲;也許那就是演化在雄性身上賦予的東西,讓他們渴望把敵人炸成碎片或輾成肉醬。或者他在家裡看到的暴力令他想要玩這種遊戲。我的錯。再一次地,那是我的錯。
歐納德突然挫折地大喊,艦隊在一連串爆炸中消失。「我不懂!我不相信!我沒看到你做了什麼!」
「那麼就別大叫,」代言人說。「用重播看我怎麼做的,下次你就能抵禦了。」
「我以為代言人應該像祭司之類的。你怎麼那麼善長戰術?」
代言人回答,刻意對著娜明罕微笑。「有時讓人們說出實情就像打仗一樣。」
歐納德往後靠在牆上,閉起雙眼重播剛才在遊戲看到的。
「你在窺探,」娜明罕說。「而且顯然做得不夠好。亡靈代言人們所謂的『戰術』就是如此嗎?」
「那讓你來這裡了,不是嗎?」代言人微笑。
「你在我的檔案裡找什麼?」
「我來替派波之死代言。」
「我沒有殺他。我的檔案不關你的事。」
「但你召喚我過來。」
「我改變主意了。我很抱歉。你還是沒有權──」
他的聲音突然變柔,跪在她的面前,讓她能聽見他所說的一切。「派波從你學到了什麼,而無論他學到什麼,豬人都為之殺了他。所以你鎖住檔案,不讓別人能發現。你甚至拒絕嫁給里波,只因為他因此無法存取派波見到的東西。你扭曲改變自己和其他摯愛的人的生命,好讓里波跟現在的米洛不致找到祕密而死。」
娜明罕突然感到冰冷,手腳開始顫抖。他才來這裡三天,猜到的卻已經超過任何人,甚至跟里波一樣多了。「那都是謊言,」她說。
「聽我說,伊凡娜瓦女士。那沒有用的。里坡還是死了不是嗎?無論你的祕密為何,鎖起來並不能保住他的命。而那也救不了米洛──無知和欺瞞救不了所有人。只有理解才行。」
「絕對不行,」她小聲說。
「我可以了解你為何不讓里波與米洛接觸,但我呢?我對你什麼也不是,所以要是我得知祕密且因此身亡,那又有什麼差別?」
「你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娜明罕說。「但你絕對拿不到存取權的。」
「你似乎不了解,你沒有權利在別人眼睛上蒙布。你的兒子和他的姊妹每天都去見豬人,而拜你之賜他們不曉得哪句話或行為會宣判他們的死刑。明天我會跟他們去,因為我必須跟豬人交談才能替派波之死代言──」
「我不要你替派波之死代言。」
「我才不管你要不要,我不是替你而做的。但我求你,讓我知道派波發現的東西。」
「你不會曉得派波知道什麼的,因為他是個善良、親切又令人喜愛的人──」
「收留了一位孤獨、害怕的小女孩,並治癒她心中的傷口。」當他這麼說時,他把手放在奇雅菈的肩膀上。
這實在超出娜明罕所能忍受的了。「你好大的膽敢將自己跟他相比!奇雅菈不是孤兒,你聽到了嗎?她有媽媽,也就是我,她不需要你,我們也沒有一個人需要你!沒有人!」然後沒頭沒腦地,她哭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根本不想待在這裡,聽著他傾訴一切。她踉蹌著衝出門並把門甩上。昆敏說對了,他像個魔鬼。他知道太多了,該死的太多了──他也給了太多,使他們已經太需要他。他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產生這麼大的威力?
然後當她抹乾淚水時,一個想法令她突然充滿恐懼。他提到米洛和他姊妹每天會去找豬人。他知道了。他曉得所有的祕密。
除了她連自己都不曉得的那個,派波不知如何在她模擬中發現的祕密。要是他也發現了,他便將取得她多年來隱藏的一切;當她呼叫亡靈代言人時,她希望他能找出派波的實情。然而,他卻前來找到了關於她的事實。
* * *
門碰地甩上。安德倚著她剛才坐著的凳子,把頭埋入掌心。
他聽見歐納德起身,緩緩繞過房間走向他。
「你嘗試存許我母親的檔案,」他安靜地說。
「是的,」安德說。
「你要我教你如何搜尋,讓你好監視我的母親。你讓我成了叛徒。」
沒有答案能安撫歐納德了;安德沒有嘗試。他沉默等待著,直到歐納德走出門離開。
但在沉默之外,他感到了來自蟲巢女王的騷動。他感到她在心中擾動,被他的苦惱吸引而來。不,他無聲地對她說。你幫不上什麼忙,我也無法解釋,只是人類的事情,奇異陌生得超過你的理解。
【啊。】他感覺她在腦中觸碰他,有如微風拂過樹葉;他感到向上生長的樹木的力量和茁壯,有力的根扣緊大地,陽光溫和地在熱情的葉片上遊戲。【看看我們在他那邊發現了什麼,安德,他所找到的平靜。】感覺隨著蟲巢女王抽回思緒而褪去,樹的力量仍深植心中,平穩的寧靜取代了他自己飽受折磨的沉默。
那只過了一下子;歐納德關門的聲音仍在房間裡迴盪。身邊,奇雅菈起來跑到他的床上,開始跳上跳下。
「你才待了幾天,」她愉快地說。「現在大家都討厭你了。」
安德挖苦地笑了笑,轉頭看著她。「你呢?」
「是啊,」她說。「我是最早討厭你的人,大概除了昆敏吧。」她滑下床走向終端機,小心一次按一個鍵地登入。一群雙欄的加法問題出現在空中。「想看我做算術嗎?」
安德起身來到終端機旁。「當然,」他說。「不過這些看起來很難。」
「對我不是,」她自豪地說。「我算得比誰都快。」
*譯註28:典出《里查二世》(Richard II)。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