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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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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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歐森‧史考特‧卡德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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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伊菈
米洛:豬人說他們是雄性,但這是他們嘴巴說的。
烏婉達:他們為什麼要撒謊?
米洛:我知道你很年輕又天真。可是有些東西不見了。
烏婉達:我通過了實體人類學。誰說他們做事的方式和我們一樣?
米洛:顯然不是。(就這點來說,「我們」啥也不做。)也許我知道他們的生殖器在哪了。那些肚子上的突塊,毛髮比較淡且柔軟。
烏婉達:那只是退化的乳頭。就連你也有。
米洛:我昨天看到食葉者和「杯子」,不過他們在十公尺外,所以看得不很清楚。但「杯子」正在戳食葉者的肚子,我想那些突起可能能像性器官一樣腫脹。
烏婉達:或者不是。
米洛:有件事是能確定的。食葉者的肚子是濕的──在陽光下反光──而且他很為此享受。
烏婉達:這太反常了。
米洛:為何不?他們都是單身漢不是嗎?他們是成人,但所謂的「妻子」卻沒許配給他們任何人。
烏婉達:我想有個性飢渴的賽納德把自己的苦惱投射在研究對象上了。
──馬可斯‧伐狄米爾「米洛」瑞貝利納‧馮‧赫斯與烏婉達‧庫恩哈塔‧費加拉‧慕康比,工作筆記,1970:1:430
空地十分平靜。米洛馬上就看出有事情不對勁;豬人什麼也沒做。他們只站或坐在原地,保持靜止地瞪著地面,彷彿沒呼吸似的。
除了「人類」,從他們背後的森林裡探頭。
他緩緩走著,生硬地來到前面。米洛感到烏婉達的手肘壓著他,但他沒轉頭看著對方。他知道她正在和他想一樣的事情:這是否就是他們要殺我們的時刻,一如里波與派波之死?
「人類」打量了他們好幾分鐘。他等這麼久實在令人不安;但米洛與烏婉達很有耐心。兩人沒開口說一句話,甚至沒讓臉上從多年練習而得的放鬆、無意義表情轉開。不溝通的技巧是他們在拜里波為徒之前就學會的,直到他們的臉毫無反應,不會在情緒壓力下顯露出跡象,他們才能去見豬人。但彷彿這麼做有用似的,「人類」太擅長將迴避轉為答案,能從空洞的言詞裡瞥見事實。就連他們的完全靜止也透露出自身的恐懼,但在此之外他們無能為力。所有事情都會表達些什麼。
「你們對我們說謊,」「人類」說。
別回答,米洛無聲說。烏婉達一言不發,彷彿聽見他的話語。想必她也在對他默念相同的訊息。
「羅特說亡靈代言人想要來看我們。」
那是豬人最令人惱火的部分。當他們講出最無法無天的事情時,總是推給一些不能開口、死去的豬人。毫無疑問其中包含了一些宗教儀式:到他們的圖騰樹前發問,然後躺著凝視葉子或樹幹之類的,直到你得到想要的答案為止。
「我們沒有承諾什麼,」米洛說。
烏婉達的呼吸有些加快。
「你說他不會來的。」
「的確,」米洛說。「他不會的。他得和其他人一樣遵從法律。要是他嘗試在沒有許可下穿過柵門──」
「你在說謊。」
米洛止住。
「那是律法,」烏婉達安靜地說。
「律法早就被扭曲過了,」「人類」說。「你們大可把他帶來,但你們沒有。所有事都取決於你們把他帶來。羅特說除非他過來,否則蟲巢女王不能給我們她的禮物。」
米洛壓下不耐。蟲巢女王!難道他沒跟豬人說過幾十遍,所有蟲族都被殺死了嗎?而現在死亡的蟲巢女王還像過世的羅特一樣對他們講話。要是他們能停止聽亡者的話,豬人想必會更好應付得多。
「那是律法,」烏婉達再次說。「如果我們請他過來,他可能會舉發我們,這樣我們就會被送走,再也見不到你們。」
「他不會舉發的。他想要來。」
「你怎麼知道?」
「羅特說的。」
有時候米洛真想砍倒羅特死亡時種的那棵樹。也許這就能讓他們閉嘴,不再提到羅特說的事情了。但他們可能會因而命名其他樹為羅特,繼續胡搞下去。絕不能承認你懷疑對方的宗教;這是教科書的金科玉律。就連其他星球的外星種族學家、甚至人類學家都曉得這點。
「去問他,」「人類」說。
「羅特?」烏婉達問。
「他才不會跟你們講話,」「人類」說。輕蔑的口氣?「問代言人他要不要來。」
米洛等待烏婉達回話。她已經曉得他會說什麼了。難道他們過去兩天沒爭辯過十多次嗎?米洛說,他是個好人──他是騙子,烏婉達說。他很擅長跟小孩子相處,米洛說。性猥褻者不是一樣?烏婉達說。我相信他,米洛說。那麼你就是個白癡,烏婉達說。我們能相信他!米洛說。他會背叛我們,烏婉達說。爭辯總是這樣收場。
但豬人改變了平衡,在米洛這邊施加了強大的壓力。通常當豬人要求不可能的事時,他都會幫她擺脫之;但這件事並非不可能,他也不想不甩他們,於是什麼也沒講。說服她吧,「人類」,因為你是對的,而烏婉達這次也必將屈服。
烏婉達發現自己孤立無援,曉得米洛不會幫她,終於稍為退讓。「也許我們能只把他帶到森林邊緣。」
「把他帶來這裡,」「人類」說。
「辦不到,」她說。「看看你們。穿著衣服、製作陶器。還吃麵包。」
「人類」笑了。「對啊,」他說。「全部都是。帶他來這裡。」
「不行,」烏婉達說。
米洛顫抖,阻止自己伸手拉她。那是他們從未做過的事情之一──了當地拒絕請求。開頭總是「我們不能,因為......」或者「但願如此」。但不是單純的拒絕:我不要。我,或我自己,給予此種拒絕。
「人類」的笑容褪去。「派波告訴過我們,女人不能決定。派波說人類男性與女性會一起決定。所以除非他也說不行,不然你不能這麼說。」他看著米洛。「你也說不嗎?」
米洛沒回答。他感到烏婉達的手肘頂著他。
「你沒說話,」「人類」說。「你得說是或否。」
米洛依然沒開口。
他們身邊的幾位豬人站起來。米洛不曉得他們要做什麼,但動作本身加上米洛不妥協的沉默,顯得十分威脅性。從未被脅迫過的烏婉達被迫講出米洛的意見。「他說是,」她小聲說。
「他說是,但他為了你保持沉默。你說否,但你卻沒有替他沉默。」「人類」用手挖出嘴裡一坨黏液,將之甩在地上。「你的意見一無是處。」
「人類」突然翻了個筋斗,在半空中扭動,落地時背朝他們而走開。接著其他豬人動了起來,跟著「人類」走向離米洛與烏婉達最遠的森林邊緣。
「人類」猛然止步。另一位豬人沒有跟著他,反而站在他面前擋住去路;那是食葉者。就算他或「人類」有開口,米洛也沒聽見或看見他們的嘴巴在動。他倒是看見食葉者伸手觸碰「人類」的肚子。手停留了一下,接著食葉者就突然轉身,有如青少年般衝進樹叢裡。
一會兒其餘豬人都走了。
「那是對峙,」米洛說。「『人類』跟食葉者。他們分成兩派。」
「那是在爭什麼?」烏婉達說。
「但願我曉得。但我猜,假使我們帶代言人來,『人類』就贏了。如果沒有,食葉者贏。」
「贏什麼?反正我們若帶代言人來,他會背叛我們,結果全盤皆輸。」
「他不會背叛我們的。」
「既然你都如此背叛我,他又何嘗不會?」
她的嗓音帶著斥責,使被刺痛的他幾乎大喊出聲。「我背叛你!」他低聲說。「Eu nao. Jamais.」不是我。絕對不會。
「父親總是說要在豬人面前團結一致,別讓他們看出你不同意。但你──」
「我沒有對他們說是。說否的是你,跳進那一步的也是你,明知我不會同意那點!」
「當我們不同意時,那是你的職責──」
她止住,這才了解到自己說了什麼。但米洛已經曉得她要說什麼了。他的職責是做她說的事情,直到她改變心意為止,彷彿他是她的學徒一般。「我想我們對這點都有共識。」他轉身離開她,踏入森林走向神蹟鎮。
「米洛,」她在背後叫道。「米洛,我不是有意──」
他等她跟上,抓住她的手臂並憤怒低語。「別大喊大叫!還是你不管豬人會不會聽見?難道你這位賽納德師父決定我們能讓他們看見一切,僅管師父還是訓了徒弟一頓?」
「我不是師父,我──」
「的確,你不是。」他再次轉身從她身邊走開。
「但里波是我父親,所以我理應是──」
「靠血統繼承的賽納德,」他說。「血統繼承,是不是?所以我繼承的是什麼,喝醉酒毆妻的愚侏患者?」他抓住她的手,殘酷地捏緊。「這就是你想要的嗎?讓我變成我老爸的縮小版?」
「放手!」
他將她推開。「你的徒弟認為你今天太愚蠢,」米洛說。「你的學徒認為你應該相信他對代言人的判斷,而且他認為你應該相信他的意見,關於豬人對此事有多重視,因為你愚蠢地誤判這兩件事,結果可能會賠上『人類』的性命。」
那是最難以想像的控訴,但卻是他們兩人最害怕的:「人類」會落得跟羅特一樣的下場,一如多年來許多豬人被肢解、在屍體裡種下樹苗。
米洛曉得他太過分了,知道她對他的怒氣並沒有錯。既然他們都不曉得「人類」遭遇什麼,他無權這麼怪她,除非事情已經來得太遲。
但烏婉達沒有發怒。她反而撫平自己,抹去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呼吸。米洛仿效她的做法。「重要的是,」烏婉達說。「如何善用情況。處刑總是在晚上舉行。要是我們希望證實『人類』的清白,我們就得在今天下午天黑前把代言人帶來。」
米洛點頭。「是的,」他說。「還有,我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她說。
「既然我們不曉得在做什麼,做錯事不是別人的錯。」
「我只希望我們能有機會做對事情。」
* * *
伊菈坐在一棵石頭上用水洗腳,等著亡靈代言人。柵欄離她只有幾公尺;河裡裝了鐵製格網以阻止任何人從底下游過去,彷彿真的有人會嘗試似的。大多神蹟鎮的人都假裝柵欄不存在。沒有人會靠近它,這便是為何她要代言人在這裡和她見面。雖然這天很暖活、學校也已下課,孩子們仍不會在柵欄橫跨河流、森林也很接近柵欄的末端鎮區游泳。只有賣肥皂、製陶器和製磚的人會過來,而他們在當日工作結束後便行離開。就算有人偷聽或打岔,她也會說她該說的話。
她沒等多久。代言人划著一艘小船逆流過來,就像不使用道路的對岸農夫一樣。他背部的皮膚白得驚人──即使少數皮膚最白的露西坦尼亞居民也顯得黑上許多。他的蒼白使他顯得脆弱又渺小。但接著她看見小船如何在河流中移動;槳每一次都準確地放在正確的位置和深度,長而平穩的划動,還有他皮膚下的肌肉如何繃緊。她感到一陣悲傷,然後才了解到那是對父親的悲傷,無論她有多麼恨他──她發現她愛著他身上的一切,思念肩膀與背部的力量,還有棕色皮膚滑下的汗水有如陽光下的玻璃。
不,她無聲說。我不會替你的死悲傷,可溫。我替你感到哀傷是因為你絲毫不像代言人,後者將我們連接起來,並且在三天內就比你一生帶給我們更多的禮物。我感到傷痛,因你美麗的身軀內部是如此地殘敗。
代言人看見她,將小船靠到她等待的岸邊。她涉水踏入蘆葦與淤泥裡,幫他把小船調個頭。
「抱歉弄得你髒兮兮的,」他說。「但我有幾星期沒運動了,然後河吸引了我──」
「你划得很好,」她說。
「我過來的地方,特隆赫姆大多是冰和水。偶爾有些岩石和一些土壤,不過不會划船的人就有如不能走路的殘障者。」
「那是你出生的地方嗎?」
「不是。但那是我上次代言的地方。」他坐在牧草上,面對河面。
她坐在他身旁。「母親對你很不高興。」
他的嘴唇抿成半個微笑。「她告訴我了。」
伊菈還沒思考就開始替母親辯護。「你嘗試讀她的檔案。」
「我讀了她的檔案。大部分,除了最關鍵的以外。」
「我知道。昆敏跟我說了。」對於母親的保護系統擊退對方,她感覺到一絲勝利感。然後她才想起自己不是站在母親這邊的。她嘗試了好多年說服母親開放那些檔案。但她繼續說著,說出她本來不該說的話。「歐納德坐在家裡,關上眼睛並把耳機開得好大聲。他很生氣。」
「是的。他認為我背叛了他。」
「你有嗎?」她不是有意這麼講。
「我是亡靈代言人。我訴說所有的事實,我不會跟別人的祕密保持距離。」
「我知道。所以我才請求代言人來。你根本不尊重所有人。」
他面露不悅。「你為何要我來這裡?」他問。
一切的努力都搞砸了。她跟他說話的方式彷彿在反對她,彷彿對他對他們家所做的毫無感激。她把他當敵人般說話。難道昆敏影響了我的腦袋,讓我講出不該說的事嗎?
「你請我來河邊這裡。你其餘家人都不和我交談,然後我接到你的訊息,抱怨說我闖入隱私?說我目中無人?」
「不是,」她痛苦地說。「事情應該不是這樣的。」
「你有想過若我不尊重人們,我不太可能會選擇當亡靈代言人,對嗎?」
在沮喪中,她全吼了出來。「我希望你能破解她的所有檔案!我希望你能抓到她的所有祕密,然後發佈給整個百大世界!」她眼中有淚;她沒辦法去想為什麼。
「我懂了。她也不讓你看那些檔案。」
「Sou aprendiz dela, nao sou? E porque choro, diga-me! O senhor tem o jeito.(譯註:我告訴你了不是嗎?現在我哭了,告訴我吧!你達到目的了。)」
「我從來就沒有訣竅讓人們哭,伊菈,」他柔聲回答。他的嗓音有如擁抱;不,更加強烈。那像是有隻手摟著她,抱著她並安撫她。「是說出真相令你流淚。」
「Sou ingrata, sou ma filha--」
「是的,你是個不知感恩又糟糕的女兒,」他輕輕笑著。「雖然這麼多年的混亂和忽視,你仍幾乎獨力支撐你母親的家庭,然後你跟隨她的生涯,她卻不願分享最重要的資訊。你從她身上得到的只有愛和信任,接著她把你關在家庭與工作的大門外。所以你告訴某人你再也受不了了。你確實是我看過最糟糕的人啊。」
她發現她對自己的自我宣判大笑出聲。太幼稚了;她不想嘲笑自己。「別以恩人自居。」她盡可能在聲音裡加入輕蔑。
他注意到了,眼神變得遙遠、冷漠。「別反咬朋友一口,」他說。
她不要他遠離她。但她忍不住脫口,冷漠又憤怒地:「你不是我朋友。」
有陣子她害怕他相信了。但他臉上浮出微笑。「假使你有看到,你不會曉得那是朋友的。」
是的,我會,她心想。我現在看到了。她對他報以微笑。
「伊菈,」他說。「你是個好的外星生物學家嗎?」
「是的。」
「你十八歲了。你大可在十六歲接受公會測驗。但你沒有。」
「母親不准我。她說我還沒準備好。」
「你十六歲以後就不需要你母親同意了。」
「一位徒弟應該等候師父的許可。」
「而你現在十八歲,連那許可都不需要。」
「她仍是露西坦尼亞的外星生物學家。那仍是她的實驗室。要是我通過考試,然後她在死前都不讓我進實驗室怎麼辦?」
「她有威脅你嗎?」
「她表明我不准參加考試。」
「因為只要她讓你進實驗室擔任共同生物學家,你就不再是個學徒,而會擁有完整的存取權──」
「對所有的工作檔案。所有鎖住的檔案。」
「所以她從生涯一開始就告訴自己的女兒,她會在你的記錄擺上永久的汙點──即使在十八歲仍不適合接受測驗──好讓你無法讀取檔案。」
「是的。」
「為什麼呢?」
「母親瘋了。」
「不對。無論如何,伊菈,娜明罕並沒有瘋。」
「Ela e boba mesma, Senhor Falante.(譯註:伊菈也是個瘋女人,代言人先生。)」
他大笑,往後躺在牧草上。「告訴我她有多瘋吧。」
「我會替你列舉。第一:她禁止任何的德斯科拉達研究。三十四年前德斯科拉達幾乎摧毀整個殖民地,我的祖父母聖徒夫婦──Deus os abencoe(譯註:願上帝祝福),幾乎沒來得及阻止瘟疫。顯然德斯科拉達的疾病體仍然存在──我們得吃一種額外維他命阻止瘟疫再度爆發。他們告訴過你了對嗎?一但你進入那個體系,你就得終生服用補充品,就算離開也一樣。」
「我知道,是的。」
「她完全不讓我研究德斯科拉達病體。至少有些所住的檔案就關於那些。她鎖住所有加斯托與西妲對病體的發現。我完全無從得知。」
代言人瞇起雙眼。「所以那是三分之一。剩下的呢?」
「不只三分之一。無論德斯科拉達疾病體是什麼,它都能在殖民地成立十年後適應人體。十年而已!既然能適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也許她不認為。」
「也許我有權自己判斷。」
他伸手按在她的膝上,安撫著她。「我同意你。繼續吧。發瘋的第二部分。」
「她不允許任何理論研究。分類和演化模型都不行。要是我嘗試的話,她就會說我顯然做得不夠,然後用一堆工作壓到認為我放棄為止。」
「我想你還沒放棄吧。」
「外星生物學家就是這樣。喔,是啊,她能將馬鈴薯發揮最大養分效用,讓莧菜在十畝農地便能令整個殖民地自給自足是很好,但那都只是細胞核的雕蟲小技。」
「那是生存。」
「但我們啥都不曉得。就像在大海表面游泳一樣。你能感到舒適,能四處遊動一下,但你不曉得底下是不是有鯊魚!我們很可能會被鯊魚包圍,她卻一點也不想知道。」
「第三部分呢?」
「她不願和賽納德交換資訊。完全沒有,那才是真正瘋了。我們不能離開柵欄圍起來的地方,這表示我們沒有可研究的樹木。我們對這世界的動植物一概不知,除了剛好在柵欄之內的以外。一群卡布拉獸和一株卡普林葉,外加河邊稍微不同的生態系,就這樣而已了。我們不曉得森林有多少種動物──毫無資訊交換可言。我們什麼也不能告訴別人;假使有人送資料來,我們就把檔案改成尚未閱讀。她就像建了一座高牆,沒有東西能進來,也沒有東西能出去。」
「也許她自有原因。」
「她當然有原因。瘋子總是有理由。例如說,她很恨里波,恨到極點。她不讓米洛跟他交談,不讓他跟他的孩子們玩──嘉納跟我是多年的好朋友,可是她不讓我在放學後帶她回家。而當米洛拜里波為徒時,她有一整年不跟他講話,也不在餐桌上替他留位子。」
她看得出來代言人懷疑她,心想她是不是在誇大。
「真的是一年。他成為里波徒弟、去賽納德研究站的第一天,回家後她就不理他,一個字也不講。當他坐在餐桌前時,她就把盤子從他面前拿走,彷彿他不在那裡一樣清洗餐具。米洛整餐坐在那裡就這樣看著她,直到父親對他的無禮發火,要他離開房間。」
「那麼他怎麼辦,搬出去嗎?」
「才不,你不了解米洛!」伊菈苦澀地笑著。「他沒有反抗,但也沒有放棄。他並從來沒有回應父親的怒罵,從不。我一輩子從沒聽過他用怒言回應怒言。而母親──嗯,他每晚都從賽納德研究站回家,坐在碗盤前面,母親則會收走他的盤子和餐具,他則坐在那裡直到父親趕他走為止。當然,一星期後父親就在母親伸手拿盤子時對他大叫。父親愛死這麼做了,那個混帳,他以為那很棒。他很討厭米洛,母親又終於站在他的陣線。」
「最後誰認輸了?」
「沒人認輸。」伊菈看著河,了解到這一切聽來有多糟,了解到她正在一位陌生人面前詆毀自己的家人。但他不再是陌生人了是嗎?因為奇雅菈再度開口了,歐納德再度參與家務,葛瑞格也暫時成了個幾乎正常的男孩。他不是陌生人。
「事情怎麼結束的?」代言人問。
「當豬人殺死里波的時候。母親就是這麼恨他。當他死時,她用原諒兒子的方式來對這件事慶祝。那天晚上米洛回家時,晚餐已經結束,時間相當晚了。那是很可怕的一晚,大家都很害怕,因為豬人似乎那麼殘忍,所有人又很愛里波──當然,除了母親。她等著米洛走進廚房在桌前坐下,然後在他面前放了個盤子,並在裡頭裝食物。父親沒有說話。他也吃了,一個字也沒講,好像過去一年都沒發生過似的。我半夜醒來聽見米洛嘔吐,並在浴室裡痛哭──我不認為有別人聽到過,我也沒去找他,因為我覺得他不想讓別人聽見。現在我覺得我應該這麼做;但我很害怕。我們家有太多可怕的事情了。」
代言人點點頭。
「我應該去找他的,」伊菈再次說。
「是的,」代言人說。「你的確該這麼做。」
奇怪的事發生了。代言人同意她那天晚上犯了個錯,她也曉得他說的是真的,他的判斷並沒有錯;但她卻詭異地感覺自己被治癒了,彷彿單純將過錯脫出口便足以掃去痛苦。有史以來第一次,她見識到代言的可能力量──那不是神父所提供的懺悔、苦行與救贖。那是完全不同的事。訴說她自己是誰的故事,令她發現自己不再是同一個人了。她犯了個錯,而錯誤改變了她,現在她不再會犯相同的過錯,因為她已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不那麼害怕、更有憐憫之心的人。
如果我不是聽見兄弟陷入絕望痛苦而害怕的小女孩,那麼我是誰?但流過柵欄底下格網的河水沒有答案。也許她今天不會知道。也許知道她不再和以前一樣就夠了。
代言人仍躺在草坪上,看著西邊漂來的烏雲。「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伊菈說。「我告訴了你檔案裡有什麼──德斯科拉達的資訊。我知道的就是這樣。」
「不止,」代言人說。
「是的,我保證。」
「你是說你服從她嘍?當你母親要你別做理論研究時,你就直接關掉腦袋,做她要你做的事情?」
伊菈咯咯笑著。「她以為是如此。」
「但你不是。」
「就算她不是,我還是個科學家。」
「她以前是,」代言人說。「她在十三歲就通過了測驗。」
「我知道,」伊菈說。
「而且她在派波死前仍會分享資訊。」
「我也知道。她恨的人是里波。」
「那麼告訴我,伊菈。你在理論研究發現了什麼?」
「我還沒找到任何答案,至少我知道某些問題是什麼。起碼是個開始,不是嗎?沒有人在問問題,很好笑對不對?米洛說法林者外星種族學家總是糾纏他和烏婉達,要求更多資訊、資料,但法律禁止他們學習更多。而沒有一個法林者外星生物學家跟我們要過任何東西。他們只是研究自己星球的生態系,從沒問過母親一個問題。我是唯一問問題的人,可是沒人在乎。」
「我在乎,」代言人說。「我想知道問題是什麼。」
「好吧。這是一個:我們在柵欄內有一群卡布拉獸。卡布拉獸不能跳過柵欄也不能碰它。我檢驗過獸群的每一隻卡布拉獸,然後你知道嗎?沒有雄性。全部都是雌性。」
「運氣不好,」代言人說。「你會以為至少有一隻雄性被留在柵欄內。」
「沒差別,」伊菈說。「我不在乎是否有雄性。過去五年來每隻成熟的卡布拉獸都至少生育一次,沒有一隻有交配過。」
「也許他們是用複製的,」代言人說。
「後代跟母親的基因不相同。我最多只能在實驗室做到這樣而不被母親注意到了。牠們之間有某種基因移轉。」
「雌雄同體?」
「不是,是純雌性的。完全無雄性性器官。這能算是個重要問題嗎?卡布拉獸不知為何,能在無性交的情況下夠交換基因。」
「此理論之隱含意義著實令人震驚。」
「別開我的玩笑。」
「開哪個玩笑?科學還是理論?」
「反正是其中一個。你到底要不要聽我的問題?」
「要,」代言人說。
「那麼聽聽這個。你躺著的牧草──我們稱之葛拉瑪草。所有水蛇都在這裡孵化,蟲體小到你幾乎看不出來。牠們把草吃到根為止,然後也彼此吞噬,每次脫皮就長得更大。然後突然間草坪因為死皮而沾滿黏液時,水蛇就滑進河裡,再也沒有出來。」
他不是外星生物學家。他沒能馬上聽出暗示。
「水蛇在這裡孵化,」她解釋。「但牠們沒再離開水回來下蛋。」
「那麼牠們在到河裡前就交配過了。」
「很好,當然,顯然是這樣。我看到牠們交配,這不是問題。問題在於,為什麼牠們是水蛇?」
他還是沒搞懂。
「你看,牠們完全適應了水下生活。牠們的肺有鰓,是優秀的游泳者,有鰭導引方向,而且完全在水裡長大。要是它們是在陸地出生和交配的,為什麼要演化成這樣呢?就演化來說,所有在生殖後發生的事就完全無關,除非你養育幼兒,而水蛇絕對沒有這麼做。住在水裡實在對增強生存能力以便繁殖沒啥幫助。它們可能滾進河裡而淹死,但那無所謂,反正繁殖已經完成了。」
「是的,」代言人說。「我懂了。」
「水裡倒是有清楚的卵。我沒看過水蛇下蛋,但既然河附近沒有其他大到能下蛋的動物,顯然那些是水蛇的卵。只不過這些大卵──有一公分寬──是徹底的空包彈。裡頭有養分,一樣不缺,可是就是沒有胚胎。完全沒有。有些會有配偶子──細胞裡準備結合的半組基因──但沒有一個是活的。同時我們也從未在陸地發現過水蛇卵。前一天這裡只有葛拉瑪草,長得越來越成熟;下一天草莖就爬滿了水蛇幼兒。這聽起來像個值得探討的問題嗎?」
「聽起來像植物性的無意識繁殖。」
「是啊,好吧,我想找足夠的資料測試不同的假設,可是母親不准。我問了她這個問題,然後她就逼我接手所有莧菜的測試程序,讓我沒時間在河邊打探。另一個問題是,為什麼這裡的生物種類這麼少?在每個星球上,即使幾乎跟特隆赫姆一樣荒蕪的也有數千種不同生物,至少水裡是這樣。這裡據我所知少得可憐。辛加鐸拉鳥是我們唯一看過的鳥類;吸血蠅是唯一的蒼蠅;卡布拉獸是唯一吃卡普林葉的反芻動物。除卡布拉獸外,我們唯一看過的大型動物就是豬人。只有一種樹木。草地只有一種草,卡普林葉,唯一另一種競爭性植物是多佩嘉,在地表沿伸數公尺長的長藤蔓──辛加鐸拉鳥拿多佩嘉藤蔓來築巢。就這樣了。多佩嘉藤蔓除了吸血蠅啥也不吃。吸血蠅吃河邊的河藻跟我們的垃圾。沒有人吃辛加鐸拉鳥跟卡布拉獸。」
「選擇相當有限,」代言人說。
「有限得不可思議。這裡有一萬個生態系利基沒有被利用。演化根本不可能讓這個星球稀疏成這樣。」
「除非發生了災害。」
「完全正確。」
「有某樣東西摧毀一切,只留下少數能適應的物種。」
「沒錯,」伊菈說。「你懂了吧?而且我有證據。卡布拉獸有聚在一起的行為傾向。當你靠近牠們,而牠們聞到你時,牠們會把成成長者排成一圈面向內,好踢開入侵者而保護幼兒。」
「很多牧群動物都會那樣。」
「但要防禦誰?豬人完全住在森林裡──他們絕不在草地上打獵。無論是什麼獵食者迫使卡布拉獸發展了這種行為,牠們已經絕跡了。而且時間很短──在十萬或一百萬年前吧。」
「沒有跡象顯示兩千萬年間有過隕石撞擊,」代言人說。
「不是。那種災難會殺死所有大型動物,留下數百種小型生物,或許摧毀所有陸上生命而留下海洋裡的。這事件掃蕩了陸地、海洋和所有環境,但仍有些大動物存活著;不,我認為那是個疾病。一種侵襲所有物種的疾病,並且能適應任何活體。當然,我們現在不會注意到它,因為剩下來的都早就適應了。那成為牠們正常生命周期的一部分。我們會注意到的方式──」
「是假如我們感染了它,」代言人說。「德斯科拉達。」
「懂了吧?一切都回到德斯科拉達。我的祖父母找到辦法阻止它殺死人類,但它擁有最佳的基因操控能力。卡布拉獸、水蛇都找到了辦法適應,我不認為那跟營養補充品有關。我認為它把一切合併在一起:詭異的繁殖異常,生態系的稀少性,全都跟德斯科拉達本身有關,但母親就是不讓我檢驗它。她不讓我研究它們為何,如何運作並如何可能影響了──」
「影響了豬人。」
「的確,但不只是他們,還有所有的動物──」
代言人看來彷彿在壓抑著興奮感,彷彿她解釋了某件很困難的事。「派波死的那天,她鎖住當時工作的一切,然後也鎖起含有德斯科拉達研究的所有檔案。無論她給派波看了什麼,那都跟德斯科拉達疾病體有關,也跟豬人有關──」
「那就是她開始鎖住檔案的時候?」伊菈問。
「是。是的。」
「所以我是對的,不是嗎。」
「是的,」他說。「謝謝你。你幫我的忙比你曉得的還多。」
「這表示你也會替我父親之死代言嘍?」
代言人仔細地看著她。「你不會要我替你父親代言的。你希望我替你母親代言。」
「她還沒死。」
「但你曉得我不能替馬可溫代言,除非我解釋他為何娶了娜明罕,而且還維持婚姻這麼多年。」
「沒錯。我希望這些祕密能公開。我要檔案解除封鎖。我不想再讓任何事藏匿了。」
「你不曉得你要求了什麼,」代言人說。「你不知道若所有祕密公開,那會造成多大的痛苦。」
「看看我的家人吧,代言人,」她回答。「既然祕密已經傷害了人,真相又能造成多少苦難?」
他對她微笑,但不是欣喜的微笑──而是深情,甚至帶著憐憫。「你說得沒錯,」他說。「一點也沒有錯。但當你聽到整個故事時,你可能會難以接受。」
「我知道目前所知的一切。」
「大家都這麼想,但沒人是對的。」
「你什麼時候會代言?」
「我會盡快。」
「為什麼不是現在?今天呢?你在等什麼?」
「除非我跟豬人交談,不然我沒辦法做別的事。」
「你在開玩笑對吧?只有賽納德才能跟豬人交談。那是議會的命令。沒人可以逾越它。」
「是的,」代言人說。「所以那會很困難。」
「不是困難,是不可能──」
「也許吧,」他說。他站起身;她也是。「伊菈,你幫了我很大的忙。你把一切教給我。我本來就想從你學到東西,就跟歐納德一樣,只不過他不喜歡我把他教我的東西拿來做的事,然後認為我背叛了他。」
「他是個小孩。我十八歲了。」
代言人點頭,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捏了捏。「所以我們沒事了。我們是朋友。」
她幾乎確定他的語氣裡帶著反諷。反諷,或許還有乞求。「是的,」她堅持說。「我們是朋友,永遠如此。」
他再次點頭,轉身把船推離岸邊,跟著船跳進蘆葦和爛泥裡。當小船順利浮起來後,他坐下來伸出槳開始划,然後抬起頭對她微笑。伊菈也回以微笑;但那微笑不能傳達她興高采烈的感受、那絕對的寬慰。他傾聽一切,了解一切,而他會讓事情一切安好。她相信這樣,完全相信到甚至沒注意那就是她突然感到快樂的來源。她知道她只跟亡靈代言人共處了一小時,而現在她覺得自己比過去幾年更加活躍。
她撿起鞋子穿回腳上,開始走回家。母親仍會在生物學家研究站,但伊菈今天下午不想工作。她想回家弄好晚餐;那總是她一人的工作。她希望沒人會找她講話。她希望接下來不會有預期解決的問題。就讓這感覺延續下去吧。
伊菈才回家幾分鐘,米洛就衝進廚房。「伊菈,」他說。「你有看到亡靈代言人嗎?」
「有啊,」她說。「在河邊。」
「河邊哪裡?」
要是她告訴他他們見過面,他就會知道那不是不期而遇。「為什麼問?」她問。
「聽著,伊菈,沒時間懷疑什麼了。拜託,我必須找到他。我們留了訊息給他,可是電腦找不到人──」
「他正沿著河順流划船回家。他可能很快就到家了。」
米洛從廚房衝到客廳。伊菈聽見他敲著終端機,接著再度出現。「謝了,」他說。「我晚餐不回來吃了。」
「什麼事那麼緊急?」
「沒事。」當米洛顯然激動又趕時間,說沒事實在太荒唐了,使得他們兩人同時大笑。「好吧,不是沒事,但我不能討論它,好嗎?」
「好吧。」不過很快所有祕密就會公開了,米洛。
「我不懂的是他為什麼沒接到我們的訊息。我是說,電腦正在呼叫他,他耳朵裡不是有個植入器嗎?電腦應該能聯絡上他的。當然,也許他把它關掉了。」
「沒有,」伊菈說。「燈是亮的。」
米洛歪著頭,瞇眼看著她。「如果他只是划過河中央,你是不可能看到他耳中植入器的紅燈的。」
「他上岸了。我們談過話。」
「談了什麼?」
伊菈微笑。「沒事,」她說。
他回以微笑,但同樣面露不悅。她可以理解:難道你就可以對我隱藏秘密,但我就不行嗎,米洛?
但他沒有爭辯。他很急著出發找代言人,連回家吃晚餐都不行。
伊菈感覺代言人或許會比預期的更早與豬人對談。有陣子她很高興──等待就要結束了。
然後興奮感褪去,被另一樣東西取代:令人厭惡的恐懼。是那個夢魘,嘉納的爹地里波死在山丘地上,被豬人扯得四分五裂。只不過在她可怕的想像裡,那並不是里波,而是米洛。不,不對,那不是米洛,而是代言人。被折磨至死的將是代言人。「不要,」她低語。
接著她顫抖著甩開腦中的夢魘。她嘗試在麵裡加些香料與季節食蔬,好讓它吃起來比莧菜膠好得多。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