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am天空
  • 天空部落
  • 新聞
  • 登入 註冊 網誌隨便逛
  • 加入天空部落
  • 華文部落格大賞結果出爐!

網誌 相簿 影音 PK吧! Honda嬉遊趣
即時新聞 影音新聞 新聞專輯 政治新聞 財經新聞 娛樂新聞 運動新聞 兩岸新聞 科技新聞
管理介面 發表網誌 發表日記 上傳相片 上傳影音 管理留言
推薦這個部落格: 177

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Foundation of Alan Krantas - SW, SF, Reading, Translation, Travel, Life | ※科奇幻 / 星戰 / 文學讀後 | 翻譯列表
※建議使用Google Chrome瀏覽本站,有破圖請嘗試Ctrl+F5更新

【基地首頁】 |【留聲迴影】 |【相簿藝廊】 |【訪客足跡】
銀河滅 - 洪凌 | 主頁 | 埃及足跡:艾德芙神殿
April 4, 2008
亡靈代言人:第十四章以文找文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23:48 | 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鼓勵此網誌:0 


原作/歐森‧史考特‧卡德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十四章:變節者



食葉者:「人類」說當你的兄弟們死去時,你會把他們埋在土裡,然後用土來蓋房子。

米洛。不對。我們從不挖掘被埋葬的死者。

食葉者(變得嚴酷激動):那麼你們的亡者對你們毫無助益!


──烏婉達‧庫恩哈塔‧費加拉‧慕康比,對話記錄,103:0:1969:4:13:111





安德以為要讓他通過柵門可能有些麻煩,但烏婉達把手放在盒子上,米洛把門打開,他們三個人就走過去了。毫無困難。這一定跟伊菈暗示的一樣──沒有人想離開柵欄區,所以根本不需嚴格的安全措施。這不是意味著人們甘願留在神蹟鎮,就是他們懼怕豬人,或者痛恨自己被監禁,所以假裝柵欄根本不存在。安德忍不住開始猜想著。

但烏婉達跟米洛都非常緊張,幾乎是害怕。這可以理解;因為他們正違背議會法律帶他過來。但安德懷疑事情沒那麼單純。米洛的緊張還帶著渴望和急切──他或許很害怕,但卻想看事情會如何發生,想要踏出那一步。

烏婉達就沒那麼敞開了,踏著謹慎的步伐,冷漠不只帶著恐懼,同時也有敵意。她不相信他。

所以當她站到離柵門最近的樹後面等米洛時,安德一點也不感驚訝;安德看見米洛短暫面露不悅,然後控制住自己,換上無比冷酷、無動於衷的面具。安德發現自己把他跟戰鬥學校的男孩子們比較,想像他變成小孩子的模樣,在那裡會有什麼表現。烏婉達也是,但原因大不相同:她認為自己得替已發生的事負責,儘管安德是個大人,她卻年輕得多。她一點也不順從他。無論她害怕什麼,都不是他的官階。

「這裡嗎?」米洛無表情地問。

「你自己猜吧,」烏婉達說。

安德彎身坐在樹幹下。「這是羅特的樹,對不對?」他問。

當然,他們平靜以對──但短暫的停頓告訴了他,他曉得某樣他們認定自己才曉得的往事,這點確實令他們驚訝。也許我在此是個法林者,安德無聲說,但我一點也不無知。

「是的,」烏婉達說。「他是他們最常提及──直接提及的圖騰樹,在最近──七八年間。他們從不讓我們觀看跟祖先交談的儀式,但那似乎包括用重而磨光的木棍敲打樹幹。有時晚上我們會聽到。」

「木棍?用掉下來的樹枝做的?」

「我們認為是。怎麼了?」

「因為他們沒有石製或鐵製工具砍木頭──不是嗎?何況要是他們崇拜樹,應該不會想砍樹才對。」

「我們不認為他們崇拜樹。那是圖騰,代表死去的祖先。他們──種植那些樹,種在屍體裡。」

烏婉達想停下來,停止跟他交談或提問,但安德無意讓她相信她──或者米洛──是負責這次探訪的人。安德意圖自己跟豬人談話;他從未讓別人影響他代言的任務,他自然也不想現在這麼做。何況,他有他們不曉得的資訊。他曉得伊菈的理論。

「那別處呢?」他問。「他們會在別的時間種樹嗎?」

他們看著彼此。「我們沒看過,」米洛說。

安德感到的不只是些許好奇。他仍想著伊菈告訴他的繁殖異常。「那麼自己生長的樹呢?它們會在森林間播種跟散佈嗎?」

烏婉達搖頭。「我們真的沒證據顯示樹曾在死者遺體以外的地方種植過。至少,我們曉得的樹都相當老了,除了這外面的樹以外。」

「如果我們不快點,就會有四棵了,」米洛說。

啊。原來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緊張。米洛急著挽救一隻豬人,使之不致被種下另一棵樹,但烏婉達的顧慮卻完全不同。他們顯示的跡象夠多了;現在他可以讓她來質詢他。他坐起身並仰頭,看著上方的樹葉與伸展的樹枝,淡綠色的光合作用體證實了每個星球上演化的必然走向。這裡頭便是伊菈所有難題的核心:在這世界上的演化顯然就跟外星生物學家在百大世界看到的一樣好,但有些模式卻被破壞、瓦解了。豬人是十多個從災難中倖存的種族之一。德斯科拉達到底是什麼,豬人又如何適應了它?

他打算改變對話,例如討論我們為何待在這棵樹後面?這或許就能刺激烏婉達問問題。但當他把頭往後仰時,柔軟的綠葉在幾乎察覺不出的微風中移動,令他感到一陣強大的似曾相似感。他不久前曾這麼抬頭看過樹葉過。但不可能的;特隆赫姆上沒有大型樹種,而神蹟鎮區裡也沒有樹存在。為什麼看著陽光穿越葉片的感覺這麼熟悉呢?

「代言人,」米洛說。

「什麼事?」他說,從短暫的白日夢中回過神來。

「我們本不想帶你過來的,」米洛堅定地說,不過他的身體朝著烏婉達,安德便曉得米洛其實打算這麼做,只是配合烏婉達的不情願,好表示他跟她是站在同一邊的。你們彼此相愛,安德無聲說。要是今晚我替馬可溫之死代言,我就得告知你們兩人是手足。我得在你們之間硬生生插入亂倫禁忌的理由,你們想必會因此恨我。

「你會看到──一些──」烏婉達吞吞吐吐。

米洛微笑。「我們稱之為『可疑的活動』。從派波的意外開始,但里波刻意引發了它,我們則小心地接續他的工作。我們不只因此拋棄了議會律法,可是這裡有危,我們必須幫忙。比如說幾年前豬人找不到夠多的馬西歐蟲,也就是他們主要食用的樹幹蟲類──」

「你居然要先跟他講那件事?」烏婉達問。

啊,安德想。她認為維持團結的假像對她很重要,彷彿對他也一樣似的。

「他也是來替里波之死代言,」米洛說。「而這件事是緊接在前的。」

「我們沒證據證明兩件事的關連──」

「關連讓我來決定吧,」安德安靜地說。「告訴我豬人肚子餓了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說餓的是『妻子們』,」米洛忽略烏婉達的不安。「你看,雄性替雌性和幼兒收集食物,所以東西總是不夠分。他們一直暗示他們得發動戰爭,然後可能會全部死去。」米洛搖搖頭。「他們似乎都為此感到高興。」

烏婉達站起來。「他甚至沒給我們保證。什麼也沒保證。」

「你想要我保證什麼?」安德問。

「不要──讓這些事情──」

「別讓事情跟別人說?」安德問。

她點頭,不過顯然對這句孩子氣的話十分生氣。

「我不能保證這方面的事情,」安德說。「我的任務是訴說真相。」

她猛然轉向米洛。「你看吧!」

米洛則面露恐懼。「你不能說。他們會封鎖大門,永遠不讓我們過來的!」

「然後你們就得換工作?」安德問。

烏婉達輕蔑地盯著他。「你以為外星生物學就是那樣?一份工作?森林裡可是另一支智慧種族,是拉門者而不是伐依斯者,他們必須被大眾所知曉。」

安德沒回答,但眼神並未離開她的臉。

「就像《蟲巢女王》跟《大統領》,」米洛說。「豬人就像蟲族,只是比較小、比較弱且更原始。我們的確需要研究他們,但那還不夠。你大可研究野獸,不管牠們突然死去或被吃掉,可是這些──他們就像我們啊。我們可不能只研究他們的飢荒、旁觀戰爭的摧殘,因為我們了解他們,我們──」

「愛他們,」安德說。

「正是!」烏婉達挑戰地說。

「但如果你們離開,或是根本未曾來過,他們也不會消失,對嗎?」

「對,」米洛說。

「就跟你說了,他跟議會一模一樣,」烏婉達說。

安德忽略她。「你們離開的代價是什麼?」

「是──」米洛掙扎著。「就像你可以回古地球,回到大屠殺跟星際航行之前,然後告訴人們你能在星辰之間旅行、住在其他星球上,給他們看一千個小小的奇蹟。用開關啟動的照明。鋼鐵。甚至簡單的東西──裝水的陶罐。農業。他們看著你、曉得你是誰,知道能變得和你一樣,做那些你能做的事──他們會這樣說嗎?把這些拿走,我們不想看,讓我們活在骯髒、短暫而殘酷的生命裡,讓演化主宰命運?不會。他們會說給我們吧,教我們吧,幫助我們。」

「你可以說,我沒辦法,然後就走開。」

「太遲了!」米洛說。「你不懂嗎?他們已經目睹奇蹟!他們已經看見我們飛行,看到我們高大強壯,擁有他們從未夢想過的神奇工具與知識。跟他們道別已經太晚了。他們曉得那是可能的。而我們停留越久,他們學得就越多,然後我們就能看見他們更加受惠。要是你有任何同情心,要是你了解他們其實是──」

「是人類。」

「至少是拉門者。他們是我們的小孩,你懂嗎?」

安德笑了。「『你們中間作父親的,誰有兒子求餅,反給他石頭呢?』(譯註29)」

烏婉達點頭。「沒錯。議會律法說我們得拿石頭給他們,即使我們手上麵包多得是。」

安德站起來。「好吧,我們可以走了。」

烏婉達還沒。「你還沒保證──」

「你讀過《蟲巢女王》和《大統領》嗎?」

「我有,」米洛說。

「你會認為一位選擇稱自己為亡靈代言人的,會選擇傷害這些小東西,這些小不點嗎?」

烏婉達的不安明顯消散,但敵意依然不減。「你很狡滑,代言人安德魯,好個聰明的亡靈代言人。你告訴他《蟲巢女王》的事,然後嘴巴同時卻引據聖經。」

「我用所有人都了解的語言代言,」安德說。「那不是狡猾。那是明瞭。」

「所以你會做你想做的一切。」

「只要不會傷害到豬人。」

烏婉達哼了聲。「全靠你自己的判斷。」

「我沒有別人的判斷可用。」他從她身邊走開,離開伸展的樹枝籠罩的陰處,走向山丘頂的樹林群。他們跑著跟上他。

「我得告訴你,」米洛說。「豬人要求見你。他們認為你就是寫下《蟲巢女王》與《大統領》的同一位代言人。」

「他們讀過了?」

「事實上,他們差不多把那些融入自己的宗教。他們把我們給他們的列印版當成聖典。現在他們堅持蟲巢女王正和他們交談。」

安德看了他們一眼。「那麼她說了什麼?」他問。

「說你是真正的原始代言人。你身上帶著蟲巢女王。還有你要把她帶來與他們共存,教他們使用金屬和──這些實在太瘋狂了。最糟糕的是,他們對你有高得不正常的期望。」

如米洛顯然相信的,他們認定的事實很簡單。但安德曉得蟲巢女王的蛹正在跟某人交談。「他們有說蟲巢女王如何跟他們講話的嗎?」

烏婉達現在跑在他的另一邊。「不是對他們,而是對羅特。然後羅特告訴他們。那是他們圖騰系統的一環。我們總是嘗試跟著玩,假裝我們相信它。」

「這麼做真貶低自己,」安德說。

「那是標準的人類學步驟,」米洛說。

「你們忙著假裝相信,所以你們根本沒機會學到任何東西。」

他們暫時落後了些,所以他算是獨自進入森林。接著他們再度趕上。「我們可是奉獻性命跟他們學習的!」米洛說。

安德停下來。「不是跟他們。」他們正好在樹林裡,微弱的光線穿過樹葉,使他們的臉孔難以辨認。但他曉得他們臉上會有什麼;惱怒、憤慨和輕蔑──這個沒資格的陌生人竟敢質疑他們的專業?原因如下。「你們內心是文化的至上主義者。你們會進行『可疑的活動』好幫助可憐的豬人,但你們壓根沒注意到他們也有事情在教導你們。」

「像什麼?」烏婉達質問。「像謀殺是最大的貢獻,在拯救數十條妻兒性命後把那人折磨至死?」

「那麼你為何容忍?你們為何還是要幫助他們?」

米洛插進安德與烏婉達之間的位置。保護她,安德心想,或阻止她透露自己的弱點。「我們是專家。我們了解文化差異,只是無法解釋──」

「你們知道豬人是動物,可是卻沒有因謀殺里波與派波而譴責他們,就像你不會譴責卡布拉獸吃掉卡普林葉一樣。」

「的確,」米洛說。

安德微笑。「所以你們才什麼也沒學到。因為你們把他們當成動物。」

「我們把他們當作拉門者!」烏婉達說,推開米洛站到前面。顯然她沒興趣被別人保護。

「你們對待他們,好像他們不必替自己的行為負責,」安德說。「拉門者卻替其做的每一件事負有責任。」

「你要怎麼做?」烏婉達譏諷地說。「進去審判他們嗎?」

「聽我說吧。豬人透過羅特從我學到的東西,比你們透過我學到的東西還多。」

「那又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就是原始的亡靈代言人?」米洛顯然把那句話當成最可笑的幻想。「所以你在繞行露西坦尼亞的星艦上也有一票蟲族,可以把他們帶下來──」

「意思是,」烏婉達打斷他。「這位菜鳥自認比我們更適合跟豬人交涉。就目前來看,我只知道我們根本不該同意帶他來──」

烏婉達突然止住,一位豬人從樹叢冒出來,比安德預期的還小隻。其味道雖然不全然令人不快,但絕對比珍的電腦模擬暗示強烈得多。「太晚嘍,」安德低聲說。「我想我們已經見面了。」

假使豬人有表情,安德也完全看不出來。米洛跟烏婉達倒是能了解對方的部分肢體語言。「他很震驚,」烏婉達小聲說。藉由告訴安德他不懂的事,她就能恢復自己的優勢。沒關係;安德知道自己在這裡是個生手。不過他也希望,他能稍微刺激他們脫離原本無爭議的思考模式。顯然他們正跟著僵化的路線在走。要是他想從他們身上得到真正的幫助,他們就得脫離舊思維,推論出新的結果。

「食葉者,」米洛說。

食葉者的眼光沒離開安德。「亡靈代言人,」他說。

「我們把他帶來了,」烏婉達說。

食葉者轉身,消失在樹叢裡。

「那是什麼意思?」安德問。「他就這麼離開?」

「你是說你還不曉得?」烏婉達故意問。

「無論你喜不喜歡,」安德說。「豬人要跟我交談,而我必會跟他們交談。要是你幫我了解事情的情況,我想進展就會好得多。或者連你也不曉得?」

他看著他們不悅地掙扎。接著令安德鬆了口氣,米洛做了決定,收起傲慢口氣而簡單回答:「不,我們也不曉得。我們仍在跟豬人玩捉迷藏。他們問我們問題,我們問他們問題,即使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兩邊什麼也沒講出來。我們甚至不問有我們想要答案的問題,怕他們會因此從我們的問題學到太多東西。」

烏婉達不想跟隨米洛合作的決定。「我們知道的比你未來二十年能學到的還多,」她說。「你若以為能在十分鐘內複製我們會的一切,你就實在瘋過頭了。」

「我不需要複製你會的東西,」安德說。

「為何不?」烏婉達問。

「因為我有你在身邊。」安德露出微笑。

米洛把這句話當成恭維,回以微笑。「我們知道的是這樣,而且不多。食葉者可能不高興看到你,他跟名叫『人類』的豬人意見不合。當他們認為我們不會帶你來,食葉者就認為自己贏了。現在他喪失勝算,我們或許挽救了『人類』的性命。」

「然後賠上食葉者的命?」安德問。

「誰曉得?我的直覺是『人類』的未來比食葉者更重要。食葉者只是嘗試讓『人類』失敗,而不是取而代之。」

「可是你不知道真相。」

「那是我們從不過問的事之一。」米洛再次微笑。「你又對了。我們太過習慣,結果根本沒注意我們沒問。」

烏婉達很生氣。「他是對的?他甚至沒看過我們工作,然後就成了評論家──」

但安德沒興趣看他們口角。他踏向食葉者離開的方向,讓他們選擇要不要在後面跟著。他們跟上來了,也暫時把爭論擱在一旁;等安德知道他們走在他身邊,就再度提出問題。「你們這些『可疑的活動』,」他邊走邊說。「你在他們的飲食引入了新食物嗎?」

「我們教他們怎麼吃梅多納藤蔓的根,」烏婉達說,俐落又公事公辦。最起碼她在跟他交談了。她不會讓自己的憤怒阻止參與豬人重要會面的機會。「如何把根泡濕後放在太陽底下曬乾,好中和氰化物。這是短期的方案。」

「長期方案是母親放棄的一些莧菜改良種,」米洛說。「她製造了一批莧菜,太過適應露西坦尼亞而不適合人類。太多露西坦尼亞營養、缺乏地球性的成分,但那正合豬人的需要。我要伊菈拿了一些放棄的品種給我,沒讓她曉得背後的重要性。」

別自認你曉得伊菈知道或不知道些什麼,安德無聲說。

「里波給了他們,教他們怎麼種植,然後是如何磨碎、做成麵粉和接著的麵包。蠻難吃的,不過他們第一次能直接控制自己的飲食。他們從那時候就變得圓滾滾、十分活潑。」

烏婉達語帶痛苦。「但他們在第一條麵包獻給『妻子』後,就把父親殺死。」

安德沉默走了幾分鐘,嘗試理解這一切。豬人在里波拯救他們免於飢餓後就立即殺了他?難以想像,但事情發生了。一個社會為何如此演變,將對生存貢獻最大者給殺死?那應該相反才對──他們該獎賞那些提升繁殖能力的重要成員。社群就是如此改善自己的生存能力的。豬人何以能生存,同時謀殺對生存付出最大的人?

但也有人類先例。這些孩子們,米洛與烏婉達,還有『可疑的活動』──他們長期下來比制定法律的星程議會更好、更睿智。但要是他們被逮到,他們就會遠離家園被帶到別的星球──某種程度已經可說是死刑,因為在他們能回來之前,所有認識的人就會相繼過世──同時會被審判和懲處,可能遭到監禁。他們的思想跟基因都將無法延續,社會也會因此受益。

但只因為人類也這麼做,還是無法合理解釋。何況米洛與烏婉達要是被逮捕、監禁,若你以單一社群來看人類就會理解,豬人是他們的敵人;因為你認為任何幫助豬人生存的方法,等於是替人類製造威脅。所以懲罰幫助豬人文化改造之人,並不是要保護豬人,而是避免豬人得以發展。

此時安德清楚地發現,規定人類接觸豬人的法律根本不是要保護豬人。它們是用來確保人類坐擁優越性和權力。從這個角度,進行『可疑的活動』的米洛與烏婉達就背叛了自己的族人。

「變節者,」他大聲說。

「什麼?」米洛說。「你剛才說什麼?」

「變節者。那些拋棄自己同胞,投靠敵族之人。」

「啊,」米洛說。

「我們才不是,」烏婉達說。

「我們是,」米洛說。

「我才沒有拋棄我的人性!」

「根據佩瑞格諾主教的定義,我們很早之前就拋棄人性了,」米洛說。

「但我定義的是──」她開始說。

「你定義的是,」安德說。「豬人也是人類。所以你是個變節者。」

「我以為你說我們對待豬人如動物!」烏婉達說。

「當你不認為他們負有責任,你沒問他們直接的問題,還有嘗試欺瞞他們時,你就對待他們如動物。」

「換言之,」米洛說。「當我們遵守議會規則的時候。」

「是啊,」烏婉達說。「沒錯,我們是變節者。」

「那你呢?」米洛問。「你為何成為變節者?」

「喔,人類很早就把我踢出來了。所以我才變成了個亡靈代言人。」

他們抵達豬人的空地。

* * *

母親沒回來吃晚餐,米洛也是。伊菈覺得無所謂。當他們其中一位在這裡時,伊菈就會喪失權威,無法管住年紀較小的孩子們;不過,米洛跟母親也從未占有過伊菈的位置。這麼一來就沒有人服從伊菈,也沒有別人嘗試維持秩序。所以只要他們不在,事情就會安靜、容易得多。

不過即使是現在,較小的孩子們也沒特別守規矩,只是沒那麼抗拒──她只需對葛利格喊個幾次,阻止他從桌下捉弄和踢奇雅菈即可。昆敏和歐納德也靜靜的,沒有如往常爭吵。

直到晚餐結束。

昆敏往後靠在椅子上,對著歐納德惡意微笑。「所以,你就是教那位間諜入侵母親檔案的人。」

歐納德轉向伊菈。「你又讓他張嘴巴了,伊菈。你應該管得更緊些的。」這是歐納德用幽默尋求伊菈介入的方式。

但昆敏不想讓歐納德獲得支援。「伊菈這次也幫不了你,歐納德。沒人會幫你。你幫那位偷偷摸摸的間諜偷窺母親的檔案,所以你就跟他一樣有罪。你們都是惡魔的僕人。」

伊菈瞧見歐納德的身體憤怒抖動;她在腦海想像歐納德會抓起盤子丟向昆敏。但時機過去,歐納德令自己平靜下來。「對不起,」歐納德說。「我不是故意的。」

他向昆敏認輸。他承認昆敏是對的。

「我希望,」伊菈說。「你的意思是你很抱歉,因為你無意這麼做。希望你不是為了幫助亡靈代言人而致歉。」

「他當然是在替幫忙間諜那件事致歉,」昆敏說。

「因為,」伊菈說。「我們都應該盡量幫忙代言人。」

昆敏跳了起來,越過桌面對著她大吼。「你怎麼可以這樣講!他闖入母親的隱私,他在找她的秘密,還有──」

連伊菈自己也感到驚訝的是,她站起來把他從桌上推開,吼得更為大聲。「母親的祕密是這個家的毒藥!母親的祕密讓我們全部人、包括她滋生惡疾!所以也許唯一的辦法是將所有祕密偷出來,放在我們能消滅它們的空地上!」她停住。昆敏跟歐納德都站著,緊貼在對面牆上,彷彿她的字語是子彈,準備將他們處刑。伊菈換上安靜而急切的口吻:「就我所知,亡靈代言人是唯一讓我們再次成為一個家庭的機會。母親的祕密是唯一的阻礙。所以我今天告訴他,我在母親檔案裡知道的所有事,因為我想給他所有找得到的真相碎片。」

「那麼你就是最糟糕的叛徒,」昆敏說,聲音顫抖、快要哭出來了。

「我說,幫忙亡靈代言人是忠誠的表現,」伊菈回答。「唯一的背叛是服從母親。因為她所要的、還有她一輩子努力的一切,就是毀滅自己跟毀滅這個家。」

然後她的眼光從歐納德轉開,看見母親就站在門口。伊菈感覺內心虛脫,顫抖著心想母親一定聽到了這些。

但母親似乎並不生氣。只是有些悲傷、而且非常疲累。她看著歐納德。

昆敏的憤怒再次浮現。「你聽見了伊菈剛才講的嗎?」他問。

「是的,」母親說,眼神沒有離開歐納德。「就我所知,她可能是對的。」

伊菈跟昆敏一樣不那麼害怕了。

「回房間去,孩子們,」母親安靜地說。「我得跟歐納德談談。」

伊菈對葛利格與奇雅菈招手,他們滑下椅子匆匆來到伊菈身邊,眼睛因這不尋常的發展睜得老大。畢竟,父親從未將歐納德弄哭過;她領著他們離開廚房回到臥室。她聽見昆敏穿過大廳回房間,碰地一聲甩上門並鑽進床鋪。

在廚房裡,歐納德的啜泣漸漸止息──自他失去雙眼以來頭一遭,母親將他擁在懷裡,輕輕前後搖著安慰他。無聲的淚水滴落在他的髮上。

* * *

米洛不曉得身為亡靈代言人的要件是什麼。他一直想像代言人會很像神父──或者,像神父應該像的樣子。安靜、冥想、遠離塵囂,小心地將行動與抉擇留給他人。米洛以為代言人會很睿智。

他沒預期到這人是如此侵略性和危險。是的,他很睿智沒錯,總是能看穿虛假,說出並做出無法無天、但等你想過以後會發現正確無比的事。他彷彿非常熟悉人類心智,而能直接在你臉上看見埋藏極深的渴望,還有你根本不曉得存在自己身上,掩飾得天衣無縫的事實。

米洛跟烏婉達已有無數次這麼站著,看著里波跟豬人互動。但他們總是了解他在做什麼;他的技巧,和他的目的。代言人依循的方式卻令米洛感到完全陌生。

即使擁有人類的外表,米洛懷疑安德魯是否真的是個法林者──他可能就跟豬人一樣令人困惑。他就跟他們一樣有如拉門者,像是外星人,但卻不是野獸。

代言人注意到什麼了嗎?他有看見嗎?「箭頭」帶著的弓?梅多納藤蔓根部用來泡濕與發出味道、用太陽曬乾的陶罐?他認得多少『可疑的活動』,有多少會被他認為來自本土的文化?

豬人將《蟲巢女王》跟《大統領》鋪開在他面前。「你,」「箭頭」說。「這是你寫的嗎?」

「是的,」亡靈代言人說。

米洛看著烏婉達,她的眼睛閃耀著無罪的宣判。所以這位代言人是個騙子。

「人類」打岔。「另外兩人,米洛和烏婉達,他們認為你是騙子。」

米洛馬上看著代言人,但對方根本沒看他們。「他們當然這麼想,」他說。「他們沒想過羅特告訴你們的可能是事實。」

代言人的話令米洛很不安。有可能嗎?畢竟航行穿越星系的人們都得花上數十年,有時甚至會長達五百年。一個人要活過三千年並不需要太多次航行。但若原始的亡靈代言人剛好也在這裡,那就是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了,除非原始代言人在寫下《蟲巢女王》與《大統領》後,對蟲族以來另一支拉門者種族感到興趣。我不相信!米洛告訴自己,但他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有可能。

「他們為什麼這麼笨?」「人類」問。「聽到真相卻毫不自知?」

「他們不笨,」代言人說。「人類就是如此──我們質疑自己的所有信仰,除了真正相信的以外,我們對那些從不會產生疑問。他們深信原始的代言人在三千年前就死了,即使他們曉得星際航行能如何延長壽命。」

「但我們告訴過他們了。」

「不對──你們告訴他們,蟲巢女王告訴羅特是我寫了這本書。」

「所以他們才應該曉得那是真的,」「人類」說。「羅特很睿智,他是個祖先,他從不犯過錯。」

雖然很想,但米洛沒有微笑。代言人自以為很聰明,但等所有重要的問題結束後,現在他也會被豬人堅持圖騰樹能講話這點弄得挫折不已。

「啊,」代言人說。「我們有許多不懂的地方。你們也是。我們應該教導彼此更多。」

「人類」坐在「箭頭」旁邊,共享榮譽的位置。「箭頭」並不以為意。「亡靈代言人,」「人類」說。「你會把蟲巢女王帶給我們嗎?」

「我還沒有決定,」代言人說。

米洛再次看著烏婉達。難道代言人瘋了,暗示他能辦到根本做不來的事嗎?

然後他想起代言人說的,人們從不質疑深信不疑的事。米洛總是對所有人知道的感到理所當然──蟲族已經被摧毀了。但要是蟲巢女王活下來了呢?假如亡靈代言人能寫下那本書,是因為他找到了蟲族交談?聽來極端不可能,但仍有可能性在。米洛根本不確定最後一批蟲族被殺光了。他只知道大家相信的事,三千年來也沒人提供過不同見解的一絲證據。

但如果這是真的,「人類」怎麼可能知道呢?最簡單的解釋是豬人把《蟲巢女王》與《大統領》的強烈故事併入他們的宗教,結果無法理解亡靈代言人不只一位,沒有一個人是這書的作者;所有蟲族都死了,不會再有蟲巢女王出現。最簡單、最易接受的解釋。任何其他的解釋都會迫使他承認羅特的圖騰樹真能與豬人交談。

「你要怎樣才能決定?」「人類」問。「我們贈與禮物給妻子,好贏得他們的榮譽,但你是所有人類中最睿智的。我們沒有你需要的東西。」

「你們有許多我要的東西,」代言人說。

「是什麼?你們不能做更棒的陶罐嗎?更實心的箭頭?我穿的披風是卡布拉獸毛織的──可是你們的衣服更好。」

「我不要那些,」代言人說。「我要的是真實故事。」

「人類」往前傾,然後身體興奮期待地僵住。「喔,代言人!」他說,聲音如字語一般強烈。「你會將我們的故事加入《蟲巢女王》和《大統領》嗎?」

「我不曉得你們的故事,」代言人說。

「問我們!問我們任何事!」

「我怎麼能訴說你們的故事呢?我只替亡者代言。」

「我們死了!」「人類」喊道。米洛從沒看過他如此激動。「我們每天都被謀殺。人類塞滿我們的世界,船隻在星辰之間的夜空航行,填滿每一塊空無。我們在這裡,在這小小世界看著人類蓋過天空。人類蓋了愚蠢的柵欄阻止我們出去,但那還不算什麼。天空才是我們的柵欄!」「人類」跳起來──強勁的腿使他往上跳得老高。「看柵欄是怎麼把我丟回地上!」

他跑向最近的樹並爬上樹幹,比米洛看過的還高;他爬上一條樹枝,接著跳進半空中。他在最高點令人痛苦地停留一會兒,然後重力將他扔回堅實的地面。

米洛能聽見撞擊造成的猛地呼氣。代言人馬上趕到「人類」身邊,米洛緊跟在後。「人類」沒了呼吸。

「他死了嗎?」烏婉達在背後問。

「不行!」一隻豬人用雄性語說。「你不能死!不,不,不!」米洛轉頭看;令他訝異,那是食葉者。「你不准死!」

然後「人類」伸出一隻虛弱的手,碰觸代言人的臉頰,深深抽了一口氣。接著他開口:「看吧,代言人。如果想爬上阻止我們通往星辰的牆,我會死的。」

就米洛認識豬人的這麼多年來,他們從未提過星際航行,也沒人過問此事。但米洛這才了解到他們的所有問題都跟星際航行的祕密有關;外星種族學家從未想到過,因為他們曉得──從未質疑的理解──豬人的文化水準離建造星艦是如此遙遠,需要再一千年才有可能觸手可及。但當他們詢問金屬、引擎跟在地面上飛行,他們都正嘗試著尋找星際航行的祕密。

「人類」緩緩爬起來,握著代言人的手。米洛發現他接觸豬人這麼多年,從未有豬人握過他的手。這讓他深感懊悔,還帶著一絲尖銳的忌妒。

現在「人類」顯然沒有受傷,所以其他豬人圍過來到代言人身邊。他們沒有推擠,但想要更靠近些。

「羅特說蟲巢女王曉得如何建造星艦,」「箭頭」說。

「羅特說蟲巢女王會教我們一切,」「杯子」說。「金屬,用石頭升火,用黑色的水造屋子,所有東西。」

代言人舉起手,示意停止七嘴八舌。「如果你們都很渴,而我手上有水,你們要求我給你們一杯。但要是我曉得手上的水有毒呢?」

「在星辰間飛行的船不會有毒,」「人類」說。

「星際航行有許多種方式,」代言人說。「有些比其他更好。我會給你們不致摧毀你們的一切。」

「蟲巢女王答應我們了!」「人類」說。

「而我也是。」

「人類」跳起來,抓住代言人的頭髮和耳朵,把他的臉拉到自己面前。米洛從沒看過這種暴力行徑;他很害怕那是謀殺的意圖。「如果我們是拉門者,」「人類」對著代言人的臉吼著。「決定權在我們,不是在你!要是我們是伐依斯者,那麼你或許現在就會殺光我們,就如你殺光蟲巢女王的姊妹一樣!」

米洛嚇著了。豬人認定這位代言人寫了那本書是一回事,但他們怎麼會認為他必須替大屠殺負起責任?他們以為他是誰,那位怪物安德嗎?

但亡靈代言人坐在原地,雙眼閉著,淚水自臉龐流下,彷彿「人類」的控訴道出了事實。

「人類」的臉轉向米洛。「這是什麼水?」他低語。接著他伸手摸代言人的淚。

「那是我們展現痛苦、悲傷或苦難的方式,」米洛回答。

曼達丘瓦突然大喊出聲。那是個米洛從未聽過的可怕哭聲,有如動物死去。

「這是我們表示痛苦的方式,」「人類」低聲說。

「啊!啊!」曼達丘瓦哭著。「我看過這些水!我在里波與派波臉上看見這些水!」

一個接一個,然後是全部地,所有豬人都同樣地哭了。米洛同時感到害怕、敬畏與興奮。他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但豬人正在表現他們對外星種族學家隱藏了四十七年的情感。

「他們在替父親哀悼嗎?」烏婉達小聲說。她的雙眼也閃耀著興奮,頭髮沾滿恐懼的汗水。

米洛突然想到。「他們現在才曉得,派波與里波死前是在哭泣。」

米洛不曉得這個思緒對烏婉達造成什麼影響。他只看到她轉過頭、搖搖晃晃走了幾步,跌坐著將頭埋入手中,痛苦地哭了起來。

顯而易見的,代言人的來訪確實改變了些什麼。

米洛跪在代言人身邊,對方的頭低沉,下巴靠在胸膛。「代言人,」米洛說。「Como pode ser?(譯註: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是第一位代言人,同時又是安德?Nao pode ser.(譯註:不可能的。)」

「她告訴他們的比我以為的還多,」他低語。

「但寫下這本書的亡靈代言人,是星際航行興起時最睿智的人類。安德是個兇手,他殺了許多人,殺死一支本可教導我們一切的美麗拉門者種族──」

「他們都是凡人,」代言人小聲說。

「人類」靠近他們,念了一段《大統領》的對句:「疾病與治癒存在每個人的心中。死亡和解救存在每一雙手上。」

「『人類』,」代言人說。「告訴你們的同胞,別為他們無知之過感到悲痛。」

「那太可怕了,」「人類」說。「那本是我們最大的賜禮。」

「要你的同胞安靜,然後聽我說。」

「人類」喊了幾個字,不是雄性語而是權威性的妻子語。他們沉默下來,坐著聆聽代言人要說的話。

「我會盡我所能,」代言人說。「但我得先了解你們,不然我如何訴說你們的故事?不然我如何曉得飲料是否有毒?而最困難的問題依然存在。人類摯愛蟲族,因為他們認為蟲族都死了。你們依然活著,所以他們怕你們。」

「人類」站起身來指著他的身體,彷彿那軟弱又虛弱似的。「怕我們!」

「他們怕的事情跟你們一樣。當你們看著星辰被人類填滿,他們害怕有一天找到一個新世界時,你們卻已經捷足先登了。」

「我們不想搶第一,」「人類」說。「我們也想一起去。」

「那就給我時間,」代言人說。「教我你們是誰,我才能教他們。」

「什麼都可以,」「人類」說,看著其他人。「我們會教你們一切。」

食葉者站起來。他用雄性語開口,不過米洛聽得懂。「有些事情不是你們有權利教的。」

「人類」尖銳地用星際語回答。「派波、里波、烏婉達和米洛教我們的也不屬於他們的權利。但他們還是教了我們。」

「他們的愚蠢不代表我們的愚蠢。」食葉者仍用雄性語說。

「他們的智慧也不適用於我們,」「人類」反駁。

食葉者接著用樹語說了些什麼,米洛聽不懂。「人類」沒有回答,接著食葉者就離開了。

在他離開後,烏婉達回來了,眼睛哭得紅腫。

「人類」轉回代言人的方向。「你想知道什麼?」他問。「我們會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做給你看。」

代言人轉頭看著米洛和烏婉達。「我該問什麼?我知道得太少,甚至不曉得該知道些什麼。」

米洛看著烏婉達。

「你們沒有石器或鐵器,」她說。「但你們的房子是用木頭做的。弓與箭也是。」

「人類」站著等候。一陣沉默過去。「可是你要問什麼?」「人類」終於問。

他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字裡行間的關聯?米洛想。

「我們人類,」代言人說。「用石製或金屬工具砍樹,然後裁成房子、箭或我看到你們攜帶的木杖。」

代言人的話花了一會兒才被他們理解;接著突然間,所有豬人都跳起來,開始盲目地瘋狂亂竄,有時撞上彼此或撞到樹或木屋。大多人沒有出聲,但總有人哀嚎著,跟幾分鐘前的哭喊一模一樣。那很毛骨悚然,因為豬人無聲的發狂彷彿終於喪失身體的控制了。在這麼多年來小心壓制溝通、不告訴豬人任何事情後,打破政策的代言人締造了嚇人的成果。

「人類」從一陣混亂中出現,趴在代言人面前的地上。「喔,代言人!」他大聲哭著。「跟我保證,你絕不會讓他們用石器或鐵器砍倒我的父親羅特!如果你想謀殺某人,有些遠古的兄弟願意獻出自己,我也願意一死,可是別讓他們殺死我父親!」

「或是我父親!」其他豬人哭喊。「還有我的!」

「早知道我們不會把羅特種在這麼靠近柵欄的地方了,」曼達丘瓦說。「要是我們早曉得你們是伐依斯者。」

代言人再次舉起手。「人類曾在露西坦尼亞砍過一顆樹嗎?從來沒有。那是法律禁止的。你們無須害怕我們。」

一陣沉默,豬人們靜止下來。最後「人類」從地上爬起來。「你令我們更加畏懼人類,」他對代言人說。「我希望你根本沒進過我們的森林。」

烏婉達的聲音蓋過他。「你那樣謀殺了我父親,你還敢這樣說!」

「人類」驚訝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米洛把手圍在烏婉達的肩膀上。代言人在沉默中開口:「你答應過我會回答所有問題。我現在問:你們怎麼用木材蓋房子,製作帶在身邊的箭跟木杖?我們告訴了你們我們會的方法,你們得告訴我你們的另一個方式。」

「兄弟奉獻自己,」「人類」說。「我告訴過你了。我們告訴遠古的兄弟我們需要什麼,然後給他看形狀,他就會獻出自己。」

「我們可以看看是怎麼做的嗎?」安德問。

「人類」看著其他豬人。「你要我們要求一位兄弟獻出自己,好讓你看看而已?我們今年還不需要新房子,而且箭也都足夠──」

「讓他看!」

米洛跟其他人一樣轉身,看見食葉者從森林裡重新出現。他刻意走入空地中央,彷彿傳令官、城鎮小販般開口講話,絲毫不管有沒有人在聽。他用的是妻子語,米洛只能認得零碎的片段。

「他在說什麼?」代言人低語。

仍跪在對方身邊的米洛盡可能翻譯。「顯然他去找妻子們,然後她們說會做你要求的一切。但不只是這樣,他告訴他們說──我不曉得那個字──跟所有人死去有關。至少跟兄弟們死去有關。看看他們──他們根本不怕。所有人都是。」

「我不曉得他們害怕是什麼樣子,」代言人說。「我根本不熟他們。」

「我也不熟,」米洛說。「我必須承認──你在半小時內引起的轟動,比我一輩子來這邊看過的還多。」

「那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賦,」代言人說。「跟你談個條件。我不會告訴別人你的『可疑的活動』,你則別告訴別人我是誰。」

「很容易,」米洛說。「反正我也不信。」

食葉者的發言停了。他立刻小跑步進入屋子。

「我們會向一位遠古兄弟請求贈禮,」「人類」說。「妻子們答應了。」

所以當米洛抱著烏婉達,代言人站在他身旁時,豬人展現的奇蹟遠比老加斯托與西妲贏得聖徒夫婦頭銜所做的還多。

豬人在一株巨大的古樹旁圍成一個圓圈。接著一個個地,豬人跳上樹開始用木杖敲打。很快的他們全部在樹上,用複雜的節奏歌唱以及敲擊。「是樹語,」烏婉達低聲說。

僅僅幾分鐘後樹明顯地歪斜。一半的豬人馬上跳下來,開始推倒樹使之落在空地上;其他人敲得更急,歌唱得更大聲。

樹巨大的樹枝陸續掉下。豬人隨即將之撿起,從樹要倒下的區域拉開。

「人類」把一支拿給代言人,後者小心地接過,拿給米洛與烏婉達看。原本連著樹的一端完全光滑,不過不是平的──表面呈現些微波浪型的斜面,但毫無粗糙之處,沒有流出的樹汁、沒有跡象顯示它剛從樹幹上被斬斷。米洛伸手觸摸,那冰冷光滑得像是大理石。

終於樹只剩下樹幹,光禿禿又雄偉無比;原本樹枝所在的淡色區域被午後陽光照耀著。歌唱達到巔峰,接著停止。傾斜的樹終於平穩地落在地面。大地隨撞擊而撼動著,然後一切歸於靜止。

「人類」走向倒下的樹,開始劃著表面並柔聲唱歌。樹幹在他手下逐次裂開;裂縫沿著縱線沿伸,最後樹幹完全分成了兩半。接著許多豬人握住一邊樹幹將之抬起,一塊離開另一塊,成為兩塊相連的木塊。他們將樹幹抬到旁邊去。

「你看過他們使用樹幹嗎?」代言人問米洛。

米洛搖搖頭。他已無話可說。

現在「箭頭」踏過來,柔聲歌唱。他用手指在樹幹上劃著,劃出一把功的正確長度與寬度。米洛看見線條湧現,光禿的木材如何出現裂痕、分開、粉碎,直到只剩弓留在原地,完美、磨亮又光滑,躺在木頭形成的溝中。

另一位豬人上前,在樹幹上劃形狀並唱歌。它們變成木杖、弓和箭頭,窄面刀和編籃子用的數千條木繩;等到一半的樹幹消失後,他們便退回去一起吟唱。樹抖動並碎裂成幾支長的木條。這棵樹的價值已盡了。

「人類」緩緩走向木條,手溫柔地放在最近的一個上。他仰頭開始唱一個無詞的旋律,是米洛所聽過最哀傷的一個。歌不斷唱下去,只有「人類」的聲音。最後米洛才注意到其他豬人都看著他,正等待著什麼。

終於曼達丘瓦過來,柔聲開口。「拜託,」他說。「你必須替這位兄弟歌唱,才能結束這一切。」

「我不知道怎麼唱,」米洛說,感覺無助又害怕。

「他奉獻了他的生命,」曼達丘瓦說。「只為了回答你的問題。」

回答我的問題,然後產生另外一千個問題,米洛無聲說著。但他走向前跪在「人類」身邊,手指繞著人類握住的同一根冰冷、光滑的長木條,仰頭發出聲音。起先聲音微弱又遲疑,不確定該唱什麼旋律;但他很快就了解到無詞歌唱的意義,用手感受樹木的逝去,於是聲音更大聲且強烈,與「人類」哀悼樹之死、感謝其奉獻使全部人活在繁榮之中,承諾會用他的死替部族、兄弟、妻子與孩童謀福利的聲音構成了顯著的不協調。這就是歌唱與樹之死的意義;待歌終於結束,米洛彎身讓額頭碰觸木頭,帶著極大的慰藉說出話語。那些跟他五年前在山丘上,對里波屍體低語的一模一樣。



*譯註29:典出《路加福音》11:11以及《馬太福音》7:9。



(待續)



留言 (0) | 引用 (0) | 人氣 () | 轉寄
此分類上一篇:亡靈代言人:第十五章 | 主頁 | 此分類下一篇:亡靈代言人:第十三章
引用 (你可以針對此文寫一篇屬於自己的blog/想法,並給作者一個通告)
引用
留言 (0筆)
發表你的留言 (字數限制 最多 2000 個中文字)
私密留言: 是 否
Name:





是 否
內容:
系統公告
卡蘭坦斯
個人圖檔
ID:krantas
暱稱:卡蘭坦斯
地區:臺北市
  • 訂閱 |
    • 我要訂閱此部落格的
    • 日記
    • 網誌
    • 相簿
  • 好友 |
    • 好友功能
    • 觀看好友列表
    • 觀看人緣列表
  • 人氣 |
  • 簡介 

蓋普恩基地部落格
書蟲,部落客,科幻小說迷,譯者。

krantas@gmail.com



本部落格屬於中華民國(台灣)

留言管理原則

亞汶四號學院
  • 【Star Wars】 (6)
    • 星戰出版碎碎念 (32)
    • 星戰出版新聞 (132)
    • 星戰訪談錄 (9)
    • 艾倫星戰專欄 (17)
    • 星戰影視 (33)
    • 星戰文錄 (20)
  • 【科幻研究】 (5)
    • 科幻研究文錄 (18)
    • 中譯科奇幻出版報導 (39)
    • 科幻讀者的隨寫 (24)
    • 科奇幻電影消息/雜談 (9)
    • . (4)
  • 【閱讀書札】 (8)
    • 星戰小說讀後 (44)
    • 科幻小說讀後 (186)
    • 奇幻小說讀後 (31)
    • 科奇幻中短篇讀後 (3)
    • 文學小說讀後 (63)
    • 非小說文學讀後 (3)
    • 非文學的角落 (2)
    • 圖像小說讀後 (1)
  • 【翻譯檔案夾】 (9)
    • 翻譯檔案夾:中短篇 (9)
    • 翻譯檔案夾:帝國闇影 (4)
    • 翻譯檔案夾:生存者的考驗 (27)
    • 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19)
    • 翻譯檔案夾:衝出黑暗天 (12)
    • 翻譯檔案夾:戰士學徒 (11)
    • 翻譯檔案夾:武器浮生錄 (30)
    • 翻譯檔案夾:垂幕戰爭 (15)
    • 翻譯檔案夾:算計的上帝 (12)
  • 【部落與生活】 (4)
    • 部落格‧部落客 (21)
    • 音樂留聲機 (10)
    • 沉默電影院 (71)
    • 亡靈紀念誌 (4)
  • 【寫,故我在】 (4)
    • 翻譯記事 (1)
    • 時事雜評 (14)
    • 隨筆記事 (29)
    • 私人塗鴉簿 (12)
  • 【屬於旅行】 (5)
    • 2006 紐西蘭之旅 (23)
    • 2007 冬戀義大利 (51)
    • 2007 漫遊德奧捷 (39)
    • 2008 埃及足跡 (26)
    • 內湖─大直基隆河畔 (4)
坦提斯山儲藏庫
  • 【科奇幻/星戰小說讀後列表】
  • 【翻譯列表】
  • 【埃及足跡】遊記
  • 【漫遊德奧捷】遊記
  • 【冬戀義大利】遊記
  • 【紐西蘭之旅】遊記
消失的卡米諾
搜尋:
小雅加閱讀欄

塔圖音日晷



Google Analysis
蓋普恩基地 - Technorati
蓋普恩基地 - HEMIDEMI
蓋普恩基地 - funP推推王
蓋普恩基地 - plurk
我的書櫃 - aNobii

Plurk.com

亞拉基信標
尼布隆報日誌
當日人次:
累積人次:
krantas的共和參議院大廳
  • 六百:
    看了兩個短篇以後我發現...
  • 珍:
    我想問一下洗禮堂與鐘塔...
  • 小土豆:
    版主您好: ...
  • seraphpiyochan:
    個人覺得Lord of...
  • yang:
    比較好奇的是拿光劍的是...
  • IVY:
    請問 I`ll...
  • Vivienne:
    製連結語法後,請按滑鼠...
  • 小馬:
    這種內容還蠻特別的,有...
  • vivienne:
    版主您好~~~ ...
  • Coco神話:
    我們班現在也在讀這篇&...
海狄恩航道
  • 《REPLAY》試讀心得收集
  • [試讀]...
  • 意第緒語的冷硬是什麼?...
  • 讀《午間女人》,聽見無...
  • 午間女人試讀心得收錄
  • 科幻小說《時間迴旋》:...
  • 試讀心得PART3
  • 諸神水滸。尼爾R...
  • 我們讓你和他互毆:《美...
  • 莎拉杜南特《維納斯的誕...
絕地聖殿典藏館
  • 卡蘭坦斯星戰網
  • 星際大戰官方網站
  • TheForce.net
  • 非官方星戰百科辭典
  • 銀河帝國:星戰軍武資料庫
  • 星戰技術評論研究
  • 非官方複製人戰役網
  • Wookieepedia - Star Wars Wiki
  • 星戰官方外傳新聞區
  • TheForce.net 出版品年表
  • New Jedi Order 外傳百科
  • Del Rey 星戰出版區
  • 盧卡斯藝術
歐伯拉史蓋圖書館
  • Classic Science Fictions
  • Fantastic Fiction
  • Locus Online
  • SF Site
  • SFReviews.net
  • SFRevu
  • *SF Signal - A Science Fiction Blog
  • 電腦叛客特區
  • 百萬年的孤寂
  • *灰鷹巢城
  • *科幻國協新聞中心
  • *科幻國協在台辦事處
  • *Yenchin's Lair
  • *Imagination, runs wild.
  • *中時開卷部落格
  • *全球科奇幻評論部落格與網站列表
  • *《時間迴旋》中文官方部落格
  • *ACROSS - 馥林文化
  • *A M E R I C A N G O D S - 《美國眾神》官方部落格
  • *遠流好書伸展台
  • *獨小說刺蝟的優雅 (商周)
  • *商周出版
  • *不獨小說
  • *皇冠讀樂Club
  • *繆思出版
  • *漫遊者槅
  • *木馬文化部落格
  • *麥田文學部落格
  • *太陽社
  • *【READ, or DIE:不讀會死毒舌俱樂部】
  • *讀爽
  • 故事說不完
  • *薛曼夢工廠
超空間全像網
  • IMDB 電影資料庫
  • *藍藍的 movie blog
  • *亂字訣
  • *quickest girl in the frying pan
  • Filmtracks 電影配樂評論
  • *soundtrack weekly
  • iWant 銀河網路西洋音樂
  • 呆伯特與他的朋友
  • BBS 中文新聞網
  • *波羅日報
  • 西方藝術風格
科瑞利安貿易航線
  • Amazon.com
  • 博客來網路書店
  • 誠品網路書店
  • 金石堂網路書店
  • 胡思二手書店
馬爾寇五號堡壘
  • 台北市公車動態資訊系統
  • 線上英漢字典
  • Webster's Online Dictionary
  • Google 字典
  • Google Reader
  • Google Translate
  • 維基百科 (英文版)
  • 偽基百科 (中文版)
  • YouTube
  • 偷玩小遊戲
  • 天空知識首頁
  • Star Wars Books Online
  • The Locus Index to SF Awards
RSS 訂閱
RSS2
ATOM
贊助商
CC授權
其它資訊
本部落所刊登之內容,皆由作者個人所提供,不代表 yam 天空 本身立場。
POWERED BY
POWERED BY 天空部落
會員登入│免費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