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 2008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53:15 |
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鼓勵此網誌:0
原作/歐森‧史考特‧卡德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十五章:代言
「人類」:為什麼沒有其他人類過來看我們?
米洛:只有我們被允許穿過柵門。
「人類」:為什麼你們不直接爬過柵欄?
米洛:難道你們沒摸過柵欄嗎?(「人類」沒回答。)觸摸柵欄會非常疼痛。想爬過柵欄就會讓身體所有地方同時承受最大的痛苦。
「人類」:那真蠢。柵欄兩邊不是都有草嗎?
──烏婉達‧庫恩哈塔‧費加拉‧慕康比,對話記錄,103:0:1970:1:1:5
當柏絲昆雅市長爬上階梯,前往佩瑞格諾主教在大教堂的私人辦公室時,太陽離日出才過了一小時。克里斯多恩閣下與克麗絲塔女士已經等在那裡、臉色凝重;不過,佩瑞格諾主教反倒滿臉欣喜。他一向喜愛讓神蹟鎮的所有政治與宗教勢力屈於他的膝下,僅管召開這次會議的是柏絲昆雅,而她選擇在大教堂舉行是因為只有她有交通車。佩瑞格諾喜愛變成露西坦尼亞領導人的感覺。好吧,等到會議結束後,他們就會曉得房間裡的任何人都當不成什麼老大了。柏絲昆雅對他們致意,不過沒坐在提供的椅子上,反而坐在佩瑞格諾的終端機前,登入並執行她準備好的程式。終端機上的空中浮現好幾層小小的方塊;最高的那層僅有幾個。大多層的方塊都很多,而從最上面超過一半的層的方塊是紅的,其他則是藍的。
「真好看啊,」佩瑞格諾主教說。
柏絲昆雅看著克里斯多恩閣下。「你認得這個模型嗎?」
他搖搖頭。「但我想我曉得這會議是要做什麼。」
克麗絲塔女士在椅子上傾身。「我們有安全的地方能藏想留著的東西嗎?」
佩瑞格諾主教不在乎的自娛感從臉上消失。「我不知道這次會議用意何在。」
柏絲昆雅在凳子上轉身,面對主教。「當我被指派為露西坦尼亞這個新殖民地的首長時,我還非常年輕。被選上有很大的榮耀和信任。我自幼便研究社群政府和社會系統,我在港務的短暫生涯也做得很不錯。議會顯然沒發現我那時已經心生懷疑、會欺瞞以及盲目愛國。」
「那都是我們向來頗欣賞的美德,」佩瑞格諾主教說。
柏絲昆雅笑了。「等露西坦尼亞殖民地屬於我之後,我的盲目愛國心就更明顯:我對露西坦尼亞利益的忠誠遠高於對百大世界或星程議會。我的欺瞞正好相反,讓議會相信我內心對議會的關注遠勝一切。而我的懷疑則令我相信,議會絕不會給露西坦尼亞任何獨立地位,和百大世界彼此對等。」
「那當然,」佩瑞格諾主教說。「我們只是個殖民地。」
「我們才不是殖民地,」柏絲昆雅說。「我們是個實驗。我查過我們的許可證、執照和所有相關的議會命令,結果我發現一般的隱私權法並不適用於我們。我發現議會有絕對權力存取露西坦尼亞所有人和機構的所有記憶體檔案。」
主教開始不高興了。「你是說議會有權觀看教會的機密檔案?」
「啊,」柏絲昆雅說。「另一個盲目的愛國主義者。」
「教會在星程律法下是有些權利的。」
「別對我發脾氣。」
「你沒跟我說過。」
「如果我告訴過你,你就會提出抗議,他們也會裝出退讓,然後我就不能做這件事了。」
「做什麼事?」
「這個程式。它會監測露西坦尼亞殖民地所有透過即時通存取檔案的情形。」
克里斯多恩閣下暗自發笑。「你不該這麼做的。」
「我知道。如我所說,我有許多祕密管道。但我的程式找不到任何大規模入侵──當然,每次豬人殺死我們的外星種族學家後,這是可預期的──但都沒什麼重要。直到四天以前。」
「亡靈代言人來了以後,」佩瑞格諾主教說。
柏絲昆雅感到有趣,因為主較顯然牢牢記住了代言人的抵達日期,所以馬上就找出關聯。「就在三天前,」柏絲昆雅說。「有人用即時通執行非傷害性的掃描,然後產生了個有趣的模式。」她轉回終端機,改變顯示結果。現在圖案主要展現高層區域,並只集中在畫面的其中一塊。「它存取了神蹟鎮所有跟外星種族學家、外星生物學家有關的東西。它忽略所有保全系統,彷彿那些就不存在一樣。人們所發現以及個人生活的一切都無一倖免。而且,是的,佩瑞格諾主教,我相信這跟代言人有關。」
「想必他在星程議會沒有職權,」主教說。
克里斯多恩閣下睿智地點頭。「聖安傑洛曾寫道──我是說他的私人日記,只有心靈之子的成員才讀過──」
主教歡喜地看著他。「所以心靈之子修會確實有聖安傑洛的祕密文件!」
「不是祕密,」克麗絲塔女士說。「只是很無聊。誰都能讀那份日記,不過只有我們會去讀。」
「他寫的東西顯示,」克里斯多恩閣下說。「代言人安德魯比我們認識的人都老。甚至比星程議會更老,所以或許他有很強大的能力。」
佩瑞格諾主教哼了聲。「他只是個年輕人。大概還不到四十歲呢。」
「你們這些愚蠢的對手在浪費時間,」柏絲昆雅尖銳地說。「我基於緊急事件而召開這會議。和你們不同的是,我已經為了露西坦尼亞的利益而採取行動。」
其他人沉默下來。
柏絲昆雅將終端機恢復原本的顯示。「今天早上程式警告了我第二次。另一次系統性的即時通存取,只是這次跟三天前的選擇性、非傷害性存取不同。這次他們用資料傳輸速度讀取一切,這意味著我們的檔案被複製到其他星球的電腦。接著目錄遭到修改,這樣只要用一個即時通啟動的指令,就能刪除我們電腦記憶體內的所有檔案。」
柏絲昆雅能看見佩瑞格諾主教很驚訝──而心靈之子的成員則否。
「為什麼?」佩瑞格諾主教說。「刪除我們的所有檔案──只有對付一個反叛的國家或星球才需要這樣,因為你──」
「我發現,」柏絲昆雅對心靈之子的成員說。「你們也擁有懷疑和盲目的愛國心。」
「恐怕比不上您,」克里斯多恩閣下說。「但我們也注意到了入侵。我們當然複製了手上所有的檔案──那花費可不小──複製到其他世界的心靈之子修會,他們會在我們失掉檔案後嘗試復原。不過,要是我們被看作叛變的殖民地,我很懷疑他們會允許這麼做。所以我們也把最重要的資訊列印成紙本。要把所有東西印出來不可能,但我們認為有機會印出足夠的部分。這樣我們的工作才不會完全被摧毀掉。」
「你們早就知道了?」主教說。「而你們卻沒告訴我?」
「很抱歉,佩瑞格諾主教,但我們沒想到你會沒發現。」
「而且你們也不相信我們有任何工作重要到應該保存下來!」
「夠了!」柏絲昆雅市長說。「列印版只救得了滄海一栗──露西坦尼亞上沒有足夠的列印裝置。我們甚至連維持基本服務都不夠。我不認為我們把東西印下來後還有多餘的時間;就算我們從今早開始,也就是入侵發動的時候,我們也印不了日常檔案的十萬分之一。我們已經難以倖免。」
「所以我們沒救了,」主教說。
「不。但我必須對你們講清楚情況有多糟,這樣你們才會接受唯一的退路。那會讓你們非常不悅。」
「毫無疑問是這樣,」佩瑞格諾主教說。
「一小時前我在處理這問題,嘗試尋找是否有任何檔案免於被標記時,我發現有個人的檔案被完全略過。起先我想是因為他是法林者,但原因其實更微妙。亡靈代言人在露西坦尼亞的記憶體裡沒有檔案。」
「完全沒有?不可能。」克麗絲塔女士說。
「他所有的檔案都透過即時通操作。從外地連過來。所有的記錄、財務資料和一切,還有給他的訊息。你懂嗎?」
「而他仍保有這些存取權──」克里斯多恩閣下說。
「他不受星程議會影響。要是他們封鎖了露西坦尼亞進出的所有資料傳輸,他的檔案依然能夠存取,因為電腦不把他的存取視為傳輸。他們就是原始的儲存點──只是不在露西坦尼亞的記憶體裡。」
「你是說,」佩瑞格諾主教說。「我們該把我們最機密和重要的檔案,用訊息的方式傳給──那個無法無天的異教徒?」
「我要說的是我已經這麼做了。政府最重要敏感的檔案已經幾乎傳完了,用最高層級和本地流速傳輸,所以比議會的複製快很多。我給你們機會做相同的事,用我的最高層級,這樣便能優先取得本地電腦的使用。如果你們不想做,沒關係──我就會用我的層級傳送第二批政府檔案。」
「但他就能看到我們的檔案,」主教說。
「是的,他可以。」
克里斯多恩閣下搖頭。「如果你請他不要看,他就不會的。」
「你跟小孩一樣天真,」佩瑞格諾主教說。「我們甚至無法強迫他把資料還給我們。」
柏絲昆雅點頭。「沒錯。他會擁有我們最重要的一切,而且能自行決定是否還給我們。但我跟克里斯多恩閣下一樣相信他是個好人,而且會在我們需要時出手相助。」
克麗絲塔女士起身。「對不起,」她說。「我想馬上開始傳輸關鍵的檔案。」
柏絲昆雅轉向主教的終端機,登入自己的高層級模式。「只要輸入你想傳給代言人安德魯訊息列的檔案類型就可以了。我假設你已經設定過優先度,因為你已經在列印它們。」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克里斯多恩閣下問。克麗絲塔女士瘋狂地敲著鍵盤。
「時間在這裡,最上面。」柏絲昆雅用手伸入全象顯示,觸摸正在倒數的數字。
「不必把我們已經印下來的傳過去,」克里斯多恩閣下說。「我們還是可以把它們重新輸進電腦。反正數量少得可憐。」
柏絲昆雅轉向主教。「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容易。」
主教嘲弄地大笑。「哈!的確不容易。」
「希望你在拒絕前再三考慮──」
「拒絕!」主教說。「我是蠢蛋嗎?也許我痛恨這些假信教、褻瀆的亡靈代言人,但這是上帝讓我們保存教會珍貴檔案的唯一道路,要是我不去用它,我就是主差勁的僕人。我們的檔案還沒分類,可能得花幾分鐘,但我相信心靈之子修會能留給我足夠的傳輸時間。」
「你最多需要多久?」克里斯多恩閣下問。
「不多。我想最多十分鐘吧。」
柏絲昆雅很訝異,不過也感到高興。她本怕主教會堅持搶在心靈之子之前複製所有檔案──變成另一個拿主教職位壓倒修道院的嘗試。
「謝謝您,」克里斯多恩閣下說,親吻佩瑞格諾對他伸出的手。
主教冷酷地看著柏絲昆雅。「不必感到驚訝,柏絲昆雅市長。心靈之子修會處理本星的所有知識,所以更倚賴這些機器。聖母教會處理的是聖靈,所以我們對公共記憶體的使用僅限於神職用途。至於聖經──既然我們非常食古不化,我們在大教堂仍藏有數十本皮革書。星程議會不能從我們身上偷走上帝的話語。」他微笑,想當然是惡意地。柏絲昆雅則愉快地微笑回去。
「有件小事,」克里斯多恩閣下說。「等我們的檔案被摧毀,然後我們把它們從代言人那邊複製回來後,該怎麼阻止議會再做一次?更之後呢?」
「這很難決定,」柏絲昆雅說。「我們要做什麼,得看議會嘗試怎麼對我們。也許他們不會真的刪除所有的檔案。也許他們在展示實力後會馬上恢復最重要的部分。既然我不曉得他們為何對付我們,我怎能猜測這會如何下去?要是他們給我們保持忠誠的辦法,我們對日後的介入當然不受影響。」
「但要是他們為某種原因,認定我們是反叛者呢?」
「嗯,要是情況很糟,我們可以把一切複製回本地記憶體──然後切斷即時通。」
「上帝救救我們啊,」克麗絲塔女士說。「那是我們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顯然外星種族學家們做了某件錯到極點的事。既然柏絲昆雅不曉得任何違法情況,跡象一定大到被衛星照出來,也就是議會唯一能直接使用、無需經手柏絲昆雅的監視裝置。柏絲昆雅嘗試想像米洛跟烏婉達做了什麼──引起森林大火?砍掉樹木?跟豬人部族發動戰爭?這些在她腦中都極不合理。
她嘗試聯絡好質詢他們,但當然,他們已經離開了,穿過柵門到森林裡去,繼續做著將露西坦尼亞殖民地走向末路的活動。柏絲昆雅不斷提醒自己,他們非常年輕,那很可能只是個青少年的荒謬錯誤。
但他們沒那麼年輕了,而且還是殖民地少數聰明人中最傑出的兩人。幸好服從星程律法的政府被禁止使用任何有關折磨的處刑工具。我不曉得你們自認在做什麼,米洛與烏婉達,我也不曉得你們做了什麼;但無論你們的目的為何,整個社群都將為之付出代價。要是世間還有正義存在,我一定會要你們償還的。
* * *
許多人都說他們不會來聽代言──畢竟他們都是守規矩的天主教徒,不是嗎?難道主教沒告訴他們,代言人用撒旦的聲音講話嗎?
但在代言人來到以後,其他事也悄悄傳開。大多是謠言,不過神蹟鎮不大,謠言本來就是枯燥生活的調味料;而且除非謠言被相信,不然根本毫無價值。而人們談論著馬可溫的小女兒,在父親死後沉默寡言的奇雅菈,現在在學校裡太多話,結果替自己惹上麻煩;不怎麼理人、有可怕金屬雙眼的歐納德,據說突然變得愉快無比,甚至過動和狂熱。謠言開始暗示代言人能夠治癒他人,有雙邪惡的眼睛,他的祝福能令你完整,詛咒則能殺死你,言語的魅力會令你服服貼貼。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聽到這些,聽到的也不全相信,但在代言人抵達四天後、即將替馬可斯‧瑪利亞‧瑞貝利納之死代言的傍晚,神蹟鎮社群在毫無正式宣布之下,一致前來聆聽代言,不理會主教的要求,看看代言人會說些什麼。
那是主教自己的錯。從他優越的觀點來看,將代言人撒旦化便使他徹底遠離他自己和所有良好的天主教徒;代言人是我們的反面。但對那些沒那麼精通神學的人而言,撒旦固然強大可怕,但上帝也是。他們能了解主教所提永不休止的善惡,但他們對永不休止的強與弱更感興趣──那才是他們畢生共處的一切。在這裡,他們是弱的一方,上帝、撒旦和主教則是強的一方。既然主教視代言人為平起平坐、有力量的男子,人們因而準備好要相信謠言中暗示的奇蹟。
所以雖然代言僅在一小時前宣布,工業區卻擠滿了人,人們聚在廣場前的屋子與房舍裡,還有長滿草的街巷上。柏絲昆雅──依照法律規定──提供代言人一個她在偶爾公共會議使用的簡單麥克風。人們走向他將站立的講台,然後轉頭尋找他人在哪裡。所有人都來了。馬可溫的家人、市長,甚至克里斯多恩閣下和克麗絲塔女士,以及許多來自大教堂身著長袍的神父。奈弗歐醫師、派波的年老遺孀康西嘉、檔案保管員、里波的遺孀布羅辛霞與其子女......人們也謠傳道,代言人今天並會替派波與里波之死代言。
等代言人終於踏上講台時,謠言傳遍工業區:佩瑞格諾主教在這裡。沒有穿著法服,僅穿著簡單的神父袍。他也來這裡聽代言人的褻瀆言詞!許多神蹟鎮的市民都為此感到興奮。主教會起身,出奇不意地打擊撒旦嗎?他們能否在聖約翰的《啟示錄》之外首度目睹善惡交鋒?
接著代言人站在麥克風前,等待大家安靜下來。他身材高挑、依然年輕,但蒼白的皮膚跟數千張露西坦尼亞人的棕色臉龐相比顯得病態。他們安靜了,而他便開口。
「他有三個名字。第一個來自官方記錄:馬可斯‧瑪利亞‧瑞貝利納。在官方資料裡,他生於星程紀元1929年,死於1970年。在鋼鐵鑄造廠工作,安全記錄良好,從未被逮捕過。有一位妻子和六個小孩。一位模範市民,因為他從未做過任何嚴重到被記載在公共檔案的事。」
許多人帶著少許厭惡聽著。他們期望的是一場演說;然而,代言人的嗓音卻毫無特別之處,用詞也沒有宗教演講的正式感。明白、簡單,幾乎像是對話。只有極少數人注意到正是這樣的簡單,令他的言語顯得完全可信。他沒有用勝利感來訴說事實;他說的是真實的故事,一個你如此習以為常、根本不曾懷疑的那個。佩瑞格諾主教便是注意到的其中之一,這點令他很不安。代言人確實是個難敵的對手,沒有人能用聖壇之火燒去他的蹤跡。
「他的第二個名字是馬可溫,『大馬可斯』,因為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很早就成長到成人的身高。他什麼時候就有兩公尺高?十一歲嗎?至少可確定是十二歲。他的體型和力量使他在鋼鐵鑄造廠裡格外有價值,因為那兒有許多小型鋼材,和眾多需要用到手和力量的工作。人們的性命倚賴在馬可溫的力氣之上。
「他的第三個名字是可溫。『狗』。」
啊,是啊,露西坦尼亞人心想。這就是我們想從亡靈代言人聽見的話。他們對這死者毫無敬意、禮儀可言。
「你們這麼叫他,因為你們得知他的妻子娜明罕,多了另一個黑眼圈、走路一跛一跛,臀部也多縫了幾針。他這麼做簡直禽獸不如。」
他竟敢這麼說!那人已經死了欸!但在怒氣之下,露西坦尼亞人卻為了不同的原因而感到不安。他們幾乎所有人都記得曾說過或聽過相同的話。代言人真不明智,居然當著眾人將他們在馬可溫活著時講的話重述一次。
「你們沒有人喜歡娜明罕。那位冷酷的女子也未曾給你們任何好臉色。但她比他小得多,她又是她孩子們的母親,所以當他毆打她時,他確實該被人們稱呼為可溫。」
他們感到困窘,低聲彼此交談。那些坐在娜明罕附近草坪的人瞥她一眼,然後很快轉開頭,希望看看她會如何反應,但又不安地發現代言人是對的。他們的確不喜歡她,但他們也曾害怕和憐憫過她。
「告訴我,這是你們認識的那個人嗎?他比任何人在酒吧待得更久,卻從不在那兒結交朋友,就連一同飲酒的人也一樣。你們甚至不曉得他究竟喝了多少。他在喝酒後總變得乖戾且脾氣暴躁,一直到死前也是──沒有人發現過不同之處。你們從未聽過他有過朋友,也沒有人願意與他共處一室。你們大多人認識的就是如此。可溫,根本算不上是人。」
不,他們心想。他是個人。現在最初無禮帶來的震驚已經褪去,他們曉得代言人絲毫不會美化故事的任何細節。但他們依然感到不安。演說帶著些許的諷刺,但不是來自他的聲音,而是詞語本身。「根本算不上是人,」他這麼說;但他當然是人。他們也依稀了解到儘管代言人曉得他們的想法,他卻不見得同意。
「其他少數人,如鑄造廠工人宿舍的人們,知道他是個能信賴、有力的幫手。他們知道他從不誇大自己的能力,總是言出必行。你可以相信他。所以在鑄造場的高牆內,他贏得了他們的尊敬。但等你走出廠房後,你就如其他人一般對待他──忽略他的存在,幾乎不去想他。」
諷刺變得清晰無比。儘管代言人的聲音毫無暗示──依舊如剛開始時簡單、平鋪──那些與馬可溫工作的人此時都暗自想著:我們不該那樣忽略他的。要是他在鑄造廠有其價值,也許我們也應在外頭尊敬他才是。
「你們有些人也曉得一些你們從不談論的事。你們知道你們在他應得之前,就給了他可溫這個名字。當時你們只有十、十一或十二歲,都是小孩子。他長得太高,令讓你們羞於待在他身邊。你們也很害怕,因為他令你們感到無助。」
克里斯多恩閣下對妻子低語:「他們來尋求八卦,但他卻給了他們承擔。」
「所以你們對待他的方式,就跟人類對待比他們更高、更大的事物一樣,」代言人說。「你們選擇合作,就像獵人嘗試殺死長毛象。像鬥牛士削弱一頭巨牛以便殺死之。戳牠、嘲笑牠、玩弄牠,把牠耍得團團轉。牠猜不到下一擊來自何處。用倒鉤刺穿牠的皮膚。用痛苦令牠變弱。把牠逼得發瘋。因為牠太大了,你可以讓牠做任何事。你能令牠尖叫。令牠狂奔。令牠流淚。看到了沒?牠畢竟比你們更弱。」
伊菈很憤怒。她希望他控訴馬可溫的罪刑,而不是替他辯護。只因為他有著殘酷的童年,那不表示他有理由隨意痛毆母親!
「但不能怪你們。你們還小,而孩童並不懂什麼是殘酷。你們現在不會再這麼做了。但現在我得提醒你們,你們能輕易地看見答案:你們稱他為狗,所以他就變成了狗,一輩子皆如此。傷害無辜之人。毆打他的妻子。對兒子米洛講出如此殘暴辱罵的話,讓那男孩從家中奪門而出。他用你們對待他的方式行動,變成你們要求他變成的那個東西。」
那麼你就太傻了,佩瑞格諾主教心想。要是人們用別人對待他們的方式反應,那麼沒人就能替任何事負責了。如果你的罪不是出於自己的抉擇,你又要怎麼懺悔?
而彷彿聽見主教無聲的爭論,代言人舉起手,揮開自己的言語。「但這簡單的答案不是真的。你們的痛苦並未讓他變得暴力──而是令他陰沉。當你們越來越不喜歡他時,他也就越加憎恨你們。但他並不想承擔怨恨。他平息自己的怒氣而轉為懷疑。他知道你們嫌棄他;他則學會如何獨自生活,活在平靜之中。」
代言人停了一陣,然後回答眾人無聲詢問的問題。「那麼他如何變成你們認識的那位殘酷男子呢?仔細想想。嘗到其殘暴的人是誰?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小孩。有些人毆打妻兒是因為他們渴望權力,但太弱或太笨而無法在世界裡贏得。一位無力的妻子和孩子們,因需要、習俗與愛情的痛苦追求而附屬在這樣的男子底下,於是成了他能夠統治的唯一受害者。」
是的,伊菈想,偷偷看一眼母親。我要的就是這個。所以我才要求他替父親代言。
「有許多男子是這種人,」代言人說。「但馬可斯‧瑞貝利納並不是。再想一想。你曾聽過他打過自己的哪個孩子嗎?有嗎?你們和他工作過的人──他可曾將自己的意志加諸於你們?在事情不順心時心生怨恨?馬可溫不是軟弱邪惡的人。 他是個堅強的人。他不要權力,而是要愛。不是控制,而是忠誠。」
佩瑞格諾主教無情地微笑,如一位決鬥者般向厲害的對手致敬。你走的路迂迴無比,代言人,在真相旁邊打轉,頻頻出虛招──等你真正出手,你便會瞄準致命地帶。人們是來聽娛樂的;但他們是你的目標。你會撕裂他們的心。
「你們有些人會記得一件事,」代言人說。「那時馬可斯或許十三歲,跟你們一樣。你們在學校旁的山坡草地嘲弄他,比平時攻擊得更猛烈。你們用石頭威脅他,拿卡普林葉抽打他。你們令他受傷了,但他忍耐下來,嘗試避開你們、請你們住手。接著你們一個人重重擊中他的肚子,其痛苦遠遠超過你們想像,因為他早已罹患終將殺死他的疾病;他還沒那麼習慣如此的脆弱和疼痛,對他來說有如死亡。他害怕你們會殺了他。所以他還以顏色。」
他怎麼知道的?幾個男子心想。那是好久以前了。是誰告訴他的?那不過是無心之錯。我們從不想要怎樣,但當他的手臂揮出,他巨大的拳頭就跟卡布拉獸踢人一樣──他會弄傷我的──
「當時倒下的很可能是你們其中一人。你們曉得他遠比你們恐懼的還強壯,但最令你們害怕的,卻是你們知道會得到什麼報應。所以你們尋求援手。等老師趕來時,他們看到什麼?一個小男孩倒在地上,邊哭邊流血。一位巨大、身上有些擦傷的男孩就在那裡,直說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其他幾個人則說,他剛才打了他,毫無理由就想殺死他。我們嘗試阻止他,但可溫太壯了。他老是欺負小孩子們。」
小葛利格對故事聽得入神。「Mentirosos!」他大叫。他們說謊!附近幾個人咯咯笑起來。奇雅菈噓聲要他安靜。
「由於證人太多,」代言人說。「老師們只得相信指控,直到一位女孩站出來,冷酷地說她都看見了。馬可斯是在保護自己,對抗一群男孩完全無故、惡毒且痛苦的攻擊,他們更像是可溫,像狗,比馬可斯‧瑞貝利納更加為甚。她的故事馬上就被接受了。畢竟,她可是聖徒夫婦的女兒。」
葛利格睜大眼睛看著母親,然後跳起來對身邊的人們喊道「A mamae o libertou!」(是媽媽救了他!)人們大笑,紛紛轉頭看著娜明罕。但她面無表情,拒絕接受人們對孩子的短暫情感。他們把頭轉回去,感到不悅。
「娜明罕,」代言人說。「她冷酷的舉止和出眾的才智,使她就跟馬可溫一樣是人群中的放逐者。你們沒有人記得她曾對任何人表示過友好。然而她卻出現了,救了馬可溫。但你們曉得真相:她不是要救馬可溫──而是阻止你們帶走某樣東西。」
那些剛才對娜明罕展現友好、遭到拒絕的人們點頭,理解地微笑。那就是娜明罕女士,外星生物學家,對我們其他人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馬可斯不這麼想。他被稱為禽獸太多次,自己幾乎也相信了。娜明罕以同情對待他,有如對待人類;一位美麗而聰穎的女孩,神聖聖徒夫婦的女兒、總是冷漠得有如女神,下凡來回應他的祈禱。他崇拜她。六年後他便娶了她。這不是個浪漫的故事嗎?」
伊菈看著米洛,對方揚起眉毛看著她。「差點就讓你愛上那老混帳了,是不是?」米洛不悅地說。
突然,在一陣漫長的沉默後,代言人的聲音更大聲地湧出,嚇著了他們、令他們甦醒。「那麼他為何恨她,毆打她並嫌棄他們的孩子?這位堅強、聰明的女子為何甘願忍受?她可以在任何時間抽身。教會不准許離婚,但卻可以分居,她也不會是神蹟鎮第一個離開丈夫的人。她大可帶著受盡苦難的孩子們離開他。但她留了下來。市長跟主教都建議過要她離開。但她告訴他們下地獄去。」
許多露西坦尼亞人大笑!他們能想像嘴唇死硬的娜明罕痛斥主教本人,甩了柏絲昆雅一巴掌。他們或許不怎麼喜歡娜明罕,但她卻是神蹟鎮裡唯一不向權威屈服的人。
主教記得十多年前在房間裡的那段情景。她用的字跟代言人引用的不太一樣,但效果卻幾乎相同。可是當時沒有別人在場,他也沒告訴任何人。代言人是誰,居然能知曉這麼多根本不可能被知道的事?
待笑聲散去,代言人繼續著。「有個連結讓他們共享這令他們憎恨婚姻。那就是馬可溫的疾病。」
他的嗓音柔和下來。露西坦尼亞人豎起耳朵。
「那從他懷胎開始,那就改變了他的一生。他父母基因組合的結果,使他從青春期開始,腺體細胞就持續轉為脂質組織。奈弗歐醫師比我更適合告訴你們那是如何進行的。馬可溫自幼就曉得這項疾病;他的父母在死於德斯科拉達前也知道。加斯托與西妲在替露西坦尼亞的所有人類進行基因檢驗時也發現了。但他們都死了。唯一依然曉得的人,就是繼承外星生物學檔案的娜明罕。」
奈弗歐醫師面露不解。要是娜明罕在結婚之前就曉得這點,她想必知道大多罹患此疾的人已經不孕。那她為何還要嫁給他,明知他無法擔任孩子的父親?接著他突然了解,馬可溫的案例並不是例外。根本就沒有例外。奈弗歐臉紅了:代言人要告訴他們的事令人不敢置信。
「娜明罕知道馬可溫快死了,」代言人說。「她在嫁給他前,也已經知道他早已完全不孕。」
這句話花了些時間深入眾人心中。伊菈感覺全身器官彷彿融化;她不必轉頭就知道米洛已經僵住、臉色發白。
代言人繼續,不理會觀眾湧起的低語。「我看過基因報告。馬可斯‧瑪利亞‧瑞貝利納沒有生過一個小孩。他的妻子生了小孩,但那並不是他的,而他們兩人都曉得這點。那是他們結婚時就協議好的。」
低語轉為喃喃聲、怒聲和抱怨聲,而在騷動的頂點,昆敏跳起來對著代言人大吼、尖叫。「我母親不是姦婦!你敢叫她妓女,我會殺了你!」
他的話懸在一陣沉默中。代言人沒回答,只是等待著,眼神沒有離開昆敏燒紅的臉龐。最後昆敏才曉得耳邊繚繞的話語不是代言人,而是他自己說的。他踉蹌著,看著坐在身旁地上的母親,對方不再僵住,而是些微垂下頭、看著雙手顫抖地落在大腿上。「告訴他們,母親,」昆敏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聽來更哀求。
她沒回答。沒說一個字,沒有看著他。要是他沒那麼了解,他會以為她顫抖的手代表了懺悔和羞恥,彷彿代言人說的是真的,猶如上帝親口回答昆敏一樣。他記得馬提伍神父解釋過地獄的折磨:神唾棄通姦者,他們蔑視祂與他們分享的創造權力,內心的良善連阿米巴變形蟲都比不上。昆敏嘗到苦味。代言人說的是真的。
「Mamae,(譯註:老媽,)」他大聲說,嘲弄著。「Quem fode p'ra fazer-me?(譯註:你跟誰上床好生下我?)」
人們倒抽一口氣。歐納德馬上跳起來,握緊兩個拳頭。但娜明罕此時移動了,伸手彷彿想拉住歐納德痛毆兄弟的衝動。昆敏幾乎沒注意到歐納德是要保護母親;他滿腦都是米洛不能去想的那件事。但米洛也曉得那是真的。
昆敏深深吸氣,然後轉身,有陣子面露失落。接著他穿過人群走開。沒有人對他說話,但所有人都看著他離去。假使娜明罕否認指控,他們會相信她,轉而圍攻代言人拿這種罪名加諸於聖徒夫婦的女兒;但她並沒有否認。她聽著自己的兒子汙穢地控訴她,但卻什麼也沒說──那是真的。現在他們都驚奇地聽著,只有少數人真心感到憂慮。他們只想知道娜明罕孩子們的父親是誰。
代言人安靜地繼續他的故事。「在她的父母雙亡後,以及孩子出生之前,娜明罕只愛兩個人。派波是她的第二個父親,娜明罕將她的生命寄託於他;短短幾年裡她嚐到了擁有家庭的真正滋味。然後他死了,而娜明罕認為是她害死了他。」
坐在娜明罕家族附近的人們聽見奇雅菈跪在伊菈面前,問:「昆敏為什麼那麼生氣?」
伊菈柔聲回答:「因為爹地不是我們真正的父親。」
「喔,」奇雅菈說。「所以我們的父親是代言人了嗎?」她滿懷希望地問。伊菈要她安靜。
「派波死的那晚,」代言人說。「娜明罕給他看了她找到的某樣東西,跟德斯科拉達有關,以及其對露西坦尼亞動植物的影響。派波在她的工作裡看到的東西比她更多。他衝向森林裡豬人等待的地方,或許告訴他們他剛發現了什麼。也許他們猜到了。但娜明罕責怪自己,讓他曉得一個豬人願意殺人滅口的祕密。
「她已來不及彌補,但有機會阻止事情重演。所以她鎖住所有跟德斯科拉達瘟疫相關、還有那晚給派波看過的檔案。她知道誰會想看那些東西,也就是里波,新任的賽納德。要是派波是她父親,里波就是她的兄弟,而且還不只如此。承受派波之死已經夠難了;里波的就更不必說。」
他要求看檔案。他堅持要看它們。她說過她絕對不會讓他看的。
「他們都曉得那意味著什麼:要是他娶了她,他就能解除檔案的保護。他們是如此瘋狂相愛,比過去更需要彼此,可是娜明罕不能嫁給他。他不能保證不去讀檔案,就算保證了,也必然無法遵守。他當然想知道父親看到了什麼。而他因此會死去。
「拒絕嫁給他是一件事,但沒有他而苟活又是另一個。所以她沒有離開他。她跟馬可溫協議,她會遵從法律與他結婚,但她真正的丈夫與孩子們的父親,則會是里波。」
里波的遺孀布羅辛霞搖晃地站起來,淚水從臉上流下。她哭喊著:「Mentira, mentira.」謊話,都是謊話。但她的哭泣並非憤怒,卻是出於悲傷;她得再次哀悼著失去丈夫。她的三位女兒扶著她離開工業區。
待她離去後,代言人柔聲繼續開口。「里波知道他在傷害妻子布羅辛霞以及四個女兒。他痛恨自己所做的事。他嘗試躲遠;幾個月,有時幾年,他成功了。娜明罕也嘗試過,拒絕看他和跟他講話,禁止孩子們提到他。然後里波便認為他堅強得能再見她,不致落到過去的地步。娜明罕跟永遠比不上里波的丈夫在一起,自然也感到寂寞。他們從未假裝他們在做好事。他們只是沒辦法離開彼此太久。」
布羅辛霞被帶離時也聽見了這些。當然,這對她稱不上什麼安慰,但當佩瑞格諾主教看著她離開,他理解到代言人給她的其實是禮物。她是殘酷真相下最無辜的受害者,但他並沒有留給她一片廢墟;他給了她對她丈夫所做之事的了解。那不是你的錯,代言人告訴她。你沒辦法阻止它。失敗的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神聖的聖母啊,主教無聲祈禱。讓布羅辛霞聽見他說的話,然後相信他吧。
里波的遺孀不是唯一哭泣的人。數百雙看著她離去的眼睛同樣充滿了淚水。發現娜明罕通姦這點令人震驚但寬慰:這位心如鋼鐵的女子也有缺點,使她就跟別人沒兩樣。但得知里波的缺點卻令人不快。每個人都愛戴他。他的大方、善良和智慧飽受人們崇敬,他們不想知道那全是掩飾的面具。
所以當代言人提醒他們,他今天代言的不是里波之死時,人們便感到訝異。「馬可斯‧瑞貝利納為何要同意?娜明罕以為他想要妻子,因為他愛她。他從不寄望她會回報相同的愛,因為他崇拜她,她是個女神,他曉得自己身染惡疾,是個骯髒該受唾棄的野獸。他知道她不會崇拜、甚至愛他。他只希望她總有一天或許會展現些愛慕。或許會有些──忠誠。」
代言人低下頭一會兒。露西坦尼亞聽見了他不必說出口的話:她從未忠誠過。
「每一個孩子,」代言人說。「都是另一個馬可斯失敗的證據。女神認為他沒有價值。為什麼?他忠心耿耿,他從未暗示過哪個孩子不是他的。他從未破壞過與娜明罕的協議。難道他不值得一些回報嗎?當他痛打她、對米洛怒吼時,這就是他心中所想的。」
米洛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但卻不認得與自己有何關聯。他與現實的連結脆弱得比自己想像的更甚,而今天給他的震驚已經夠多了。豬人和森林不可置信的魔法。母親和里波,一對戀人。烏婉達突然從如此靠近他、有如自己的身軀般,被扯離成另一個姊妹,像是伊菈和奇雅菈。他的眼睛沒有盯著草地;代言人的嗓音單純,他在裡頭聽不見字語的意義,只有可怕的雜音。米洛曾要求那聲音,請它替里波之死代言。他怎麼會想到與其是個人類主義的仁慈祭司,前來的卻是原始的代言人本人,擁有如此穿透一切的心靈和完美得毫無瑕疵的理解力?他不曉得在那充滿同情的面具底下,卻隱藏著毀滅者安德,犯下人類最重罪刑、神秘的黑暗天使路西法,決心帶著自己的名字存活,在看似單純的一小時豬人接觸裡嘲弄派波、里波、烏婉達與米洛自己的一生努力,然後用個單一無情的真相拆開他跟烏婉達的關係。米洛聽到的是那樣的聲音,那殘酷可怕的嗓子。米洛緊抓著,嘗試痛恨那聲音但失敗了;因為他曉得他騙不了自己。他曉得安德是毀滅者,但他摧毀的是幻象,而幻象必須死去,給予豬人的真相,以及我們自己的真相。不知如何,這位遠古的男子能夠看出事實,並未被實情蒙蔽眼睛或為之發瘋。我必須聽這聲音,讓它的力量找到我,好讓我能看見光芒而不致死去。
「娜明罕知道自己是誰:一位姦婦和偽善者。她知道自己在傷害馬可溫、里波、她的小孩以及布羅辛霞。她知道自己殺了里波。所以她強忍著,甚至激發馬可溫的懲罰。那是她應得的。她的贖罪永遠不夠,無論馬可溫有多恨她,以及她有多麼恨自己。」
主教緩緩點頭。代言人做了件極可怕的事,將這些祕密攤在社群面前。這應該在會議中提出的;但佩瑞格諾感到了其中的力量。整個社群被迫認清他們過去自以為認識的人,然後一再、一再地發掘更多。每次故事的轉變也令他們重新認清自己,因為他們是故事的一部分,被這些人觸碰過幾百、幾千次,之前卻從未理解他們究竟是誰。經歷這一切痛苦又令人害怕,但到頭來卻產生著平靜的效果。主教靠近秘書低語:「至少不會有人再說閒話了──根本沒剩多少祕密可說。」
「這故事裡的所有人都承擔了苦痛,」代言人說。「他們皆為自己所愛的人做出犧牲。所有人都對愛他們的人造成了極大的痛苦。而你們──今天在這裡聽我說話,你們也是一樣的。但請記得這點:馬可溫的一生悲劇又殘酷,但他本可在任何時間結束與娜明罕的約定。他選擇留下來,他想辦法在裡頭尋得些喜悅。還有娜明罕:她破壞了維繫這個社群的上帝律法,並且承擔了她的報應。教會要求的贖罪都比不上她加諸於己的那麼深。如果你們認為,她也許該從你們手中獲得一些殘忍對待,請在內心記住:她這麼做僅僅只為了一個原因。讓豬人不會殺了里波。」
這些話令眾人的心都碎了。
* * *
歐納德站起來走向母親,跪在她身邊,用手抱著她的肩膀。伊菈坐在她身邊,但對著地面啜泣。奇雅菈過來站在母親面前,敬畏地望著她;葛利格則將臉埋在娜明罕腿上流著淚,靠近他們的人都能聽見他的哭聲。「Todo papai e morto. Nao tenho nem papai.」我的爹地們都死了。我沒有爹地了。
烏婉達站在巷口,那是她在代言結束前跟母親離開的地方。她想找米洛,但對方已經離開了。
安德站在講台後面,看著娜明罕的家人,希望能做些什麼撫平他們的痛苦。代言後永遠都有痛苦,因為亡靈代言人從不做任何事情柔化真相。但極少有人的一生如馬可溫、里波和娜明罕這般充滿欺瞞;極少有代言會造成這麼多的震撼、迫使人們改變對他們認識的人,以及所愛之人的觀點。安德從四周看著他的臉龐知道,他今天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他自己也感覺到了,彷彿他們將所受的難都傳給了他。布羅辛霞是最出人意表的,但安德曉得她受的傷並不是最深。米洛與烏婉達的拆散,他們本曉得自己有著什麼樣的未來。但安德也感到人們曾經感覺過的傷痛,知道今天的新傷會比舊傷更快癒合;娜明罕或許不曉得,但安德除去了即將壓垮她的那份重擔。
「代言人,」柏絲昆雅市長說。
「市長,」安德說。他不喜歡在代言後與人交談,不過習慣了總是有人堅持和他說話。他強迫自己露出笑容。「來的人比我預期的多很多。」
「對大多數人而言不算大事,」柏絲昆雅說。「他們明早就會忘記的。」
安德對她嘗試淡化這件事有些不高興。「除非今晚發生了某些大事,」他說。
「是啊。至少,那部分已經被安排好了。」
安德這時才注意到她很惱怒,幾乎沒法控制自己。他伸手扶著她的手肘,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肩膀;她感激地靠在他身上。
「我是來道歉的,代言人。你的星艦被星程議會接收了。這跟你無關,而是有件罪行──一個很可怕的罪行──罪犯必須帶到最近的星球,特隆赫姆接受審判和懲處。用你的船。」
安德想了一會兒。「是米洛跟烏婉達。」
她轉頭,尖銳地看著他。「你並不感到驚訝。」
「我也不想讓他們被帶走。」
柏絲昆雅將自己抽離他身邊。「不想讓?」
「我大概知道他們被指控什麼。」
「你才來這裡四天,然後就已經知道我根本沒懷疑的事情?」
「有時政府會後知後覺。」
「讓我告訴你,為什麼你會讓他們走,為什麼我們得讓他們接受審判。因為星程議會剝奪了我們的檔案,只留下控制能源、水和汙水系統的最基本程式,電腦記憶體都被清空了。明天沒有工作可做,因為我們沒有足夠能源營運工廠、礦場和啟動曳引機。我被解除職務。我現在只不過是個代理警察局長,負責幫露西坦尼亞撤離委員會的主席執行任務。」
「撤離?」
「殖民地的執照被撤銷了。他們要派星艦把我們帶走。所有此地的人類居住跡象都必須移除。甚至墓碑也是。」
安德嘗試組織回答。他沒想過柏絲昆雅會是向不近人情的權威區服的那種人。「你打算服從嗎?」
「能源跟水源都由即時通控制。他們也控制了柵欄。他們能切斷一切,我們也出不去。一但米洛跟烏婉達坐上你的星艦前往特隆赫姆,他們說某些限制就會放寬。」她嘆息。「喔,代言人,恐怕現在不是遊歷露西坦尼亞的好時機了。」
「我不是個遊客。」他不用告訴她那可能純屬巧合,議會正巧在安德來這裡時發現了「可疑的活動」。「你有辦法救回你的檔案嗎?」
柏絲昆雅嘆氣。「恐怕都丟給你了。我注意到你的檔案都是透過即時通操作的,連到外星球。我們把最關鍵的檔案當做訊息傳給你了。」
安德大笑。「很好,沒錯。這樣是對的。」
「沒差別了。反正我們也拿不回來。或者可以,只是他們會馬上注意到你跟我們惹上了相同的麻煩。那樣他們就會抹乾淨一切。」
「除非你在將我的檔案複製到本地記憶體後,馬上轉用獨立的即時通連結。」
「那我們真的就發動反叛了。這有什麼意義?」
「冒險讓露西坦尼亞成為百大世界最棒、最重要的一個星球。」
柏絲昆雅笑了。「我想他們會認為我們很重要,但叛變跟人們心目中的最棒差得遠了。」
「拜託,什麼都別做,不要逮捕米洛和烏婉達。一個小時後,讓我跟你以及所有需要做決策的人開會。」
「決定要不要叛變?我不認為你能參與那種決定,代言人。」
「你會了解會議用意的。拜託,這個地方被他錯過太可惜了。」
「可惜什麼?」
「好彌補安德三千年前在大屠殺所做的事情。」
柏絲昆雅瞪著他。「你剛才證明了自己只愛說閒話,是嗎?」
也許她在開玩笑。也許不是。「如果你認為我剛才在說閒話,你就笨得不夠領導這個社群了。」他微笑。
柏絲昆雅張開手,聳了聳肩。「Pois e,」她說。當然了,不然呢?
「你會召開會議嗎?」
「我會召開。在主教的房間舉行。」
安德縮了一下。
「主教不喜歡在別的地方開會,」她說。「而且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就絕不反抗。」柏絲昆雅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他甚至可能不讓你進大教堂。你是個異教徒。」
「但你會嘗試。」
「我會嘗試是因為你今晚做的事。只有睿智的人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把我的人民看得那麼清楚。只有無情的人方能大聲開口。你的美德和缺點──我們兩者都需要。」
柏絲昆雅轉身匆匆離去。安德曉得在她內心,她並不想服從星程議會。那來得太突然、太重了;他們提前撤掉她的職權,彷彿她也該替罪行負責。只要略施質詢,她便會知道自己沒做錯事。她想反抗,找到可行之道阻止議會,要他們等待、平靜下來;或者若有需要,叫他們直接去死。但她並不傻。她不能做出任何反抗,直到她曉得那對人民有什麼好處。她是個好首長,安德知道這點。她願意犧牲自己的榮譽、名聲和未來,只為了幫這些人。
他獨自站在工業區。所有人在柏絲昆雅跟他交談時就走了。安德感覺像是個老士兵,走在遠古戰火掃過的寧靜戰場上,傾聽大屠殺的聲音在掠過牧草的微風中迴盪。
「別讓他們切斷即時通連結。」
那聲音嚇到了他,但他馬上就認出來了。「珍,」他說。
「我可以讓他們認為你們切斷了即時通,但要是你們真的做了,我就幫不了你們。」
「珍,」他說。「這是你做的對嘛!要不然他們怎麼會在沒人提醒下注意到里波、米洛和烏婉達?」
她沒回答。
「珍,我好抱歉我切斷你,我絕對不會──」
他知道她曉得她要說什麼;他不必把句子講完。但她還是沒回答。
「我絕對不會關掉──」
把她已經曉得的句子說完有何意義?她還沒原諒他,只是這樣而已,不然她早就會回答,要他別浪費時間了。但他仍忍不住再試一次。「我好想你,珍。我真的很想你。」
她依然沒回答。她說了該說的話,保持即時通暢通,就這樣而已。目前是如此。安德不介意等待;知道她仍在這裡、聽著些就夠了。他不是獨自一人。安德訝異地發現臉頰上有淚水。那是寬慰之淚,他想。是淨化。一場代言、一個危機,穿著破爛衣服的人們和未來不確定的殖民地。而我卻為了一個已平息的電腦程式再度對我講話而寬慰地流淚。
* * *
伊菈在他的小屋前等他。她的眼睛哭得紅腫。「哈嘍,」她說。
「我做的事是你想要的嗎?」他問。
「我根本沒想到,」她說。「他不是我父親。我早該知道的。」
「我不曉得你怎麼能先知道。」
「我做了什麼?要求你過來替我父親──我是說馬可溫──之死代言。」她再次流淚。「母親的祕密──我以為我曉得一切,只是她的那些檔案──我以為她恨里波。」
「我只是打開窗戶,透點風進來而已。」
「去跟米洛和烏婉達說吧。」
「仔細想想,伊菈。他們遲早會發現的。殘酷的地方在於他們這麼多年都不曉得。現在他們知道事實了,他們可以處理自己。」
「像母親那樣?只是這次比通姦更糟?」
安德撫著她的頭髮。她接受了他的觸碰和安慰。他不記得他的父母曾如此碰觸過他。他們一定有,不然他怎麼學會這麼做的呢?
「伊菈,你能幫我忙嗎?」
「幫什麼?你的事已經完成了,不是嗎?」
「這跟替亡靈代言無關。我必須在一小時內知道德斯科拉達怎麼運作的。」
「你得問母親──她才是知道的人。」
「我不認為她會高興見到我。」
「所以我該問她嘍?晚安,老媽,你剛剛在整個神蹟鎮面前被揭發通姦,還有對你的小孩撒謊。所以假如你不介意,我想問你幾個科學問題。」
「伊菈,這攸關露西坦尼亞的生存。更別提你的兄弟米洛。」他伸手打開終端機。「登入吧,」他說。
她很疑惑,但還是照做。電腦不認得她的名字。「我被撤權了。」她警覺地看著他。「為什麼?」
「不只是你。所有人都是。」
「那這不是故障,」她說。「有人把登入檔案刪除了。」
「星程議會刪除了所有本地的電腦記憶體。所有東西都不見了。我們被視為反叛者。米洛和烏婉達即將被逮捕並送往特隆赫姆審判,除非我能說服主教和柏絲昆雅發動真正的反抗。你懂嗎?如果你母親不告訴你我需要知道的事,米洛和烏婉達就會被送到二十二光年外。等他們回來時我們已經死了。」
伊菈空洞地看著牆面。「你想知道什麼?」
「我得知道議會在她檔案裡會找到的東西。關於德斯科拉達的運作原理。」
「好,」伊菈說。「她會為了米洛這麼做的。」她挑戰地看著他。「你得曉得,她確實愛我們。她會為了我們其中一個孩子跟你交談。」
「很好,」安德說。「那比她自己來更好。一個小時內到主教的房間找我。」
「好的,」伊菈說。有陣子她坐著不動。接著彷彿神經接通地,她站起來匆匆走向門口。
她停下來,轉回來擁抱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我很高興你把一切都說出來,」她說。「我很高興知道那些。」
他吻她的額頭,送她上路。當門在對方背後關上時,他坐在床上,然後躺下望著天花板。他想著娜明罕,嘗試想像她現在感覺如何。無論那有多糟,娜明罕,你的女兒正趕著回家找你,知道你承受的痛苦與羞辱,而你會完全忘記自己、付出一切拯救你的兒子。我願意跟你交換苦痛,娜明罕,為了一位那樣信任我的孩子。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