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5,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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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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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歐森‧史考特‧卡德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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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妻子
找出為何撤離艦隊攜帶小型醫生裝置(譯註31)這件事會被傳出去。這是「最高優先」。然後找出狄摩西尼斯到底是誰。將撤離艦隊稱為第二次異星屠殺絕對違反了議會律法的叛國罪,要是議會安全局無法找出那聲音並消滅之,我想議會安全局就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在此同時,你繼續檢視從露西坦尼亞取得的檔案。他們反叛實在毫無理由可言,因為我們僅不過逮捕了兩位愛冒險的外星種族學家。市長的背景也顯示不出有此跡象。要是革命可能發生,我要知道是誰領導革命。
佩歐特,我知道你盡力了。我也是,大家都是。露西坦尼亞上的人或許也是。但我的責任是確保百大世界的安全與完整。我的責任比大統領彼得多出一百倍,權力卻只有他的十分之一,毫無疑問要是彼得還在,你跟所有人會比較高興。我也必須確認會消失的是別人。如果戰爭爆發,人類就是人類,異星人則是異星人。只要攸關生存,所有拉門者的玩意兒就得煙消雲散。
你滿意了嗎?你相信我告訴你我沒有變軟弱吧?現在,證明你也沒有軟化吧。你得親自將結果呈交給我,而且要快。附上愛與吻,芭瓦。
──外星監督委員會主席葛芭瓦‧伊庫姆波,致議會安全局局長佩歐特‧馬汀諾夫之備忘錄44:1970:5:4:2,收錄於狄摩西尼斯《第二次異星屠殺》,87:1972:1:1:1
「人類」領路踏入森林。豬人們輕鬆地在山丘上來回奔跑、穿越小溪以及濃密的樹叢。但「人類」似乎喜上加喜,不斷跑去爬一下某些樹、觸摸和跟它們說話。其餘豬人就沒這麼開放,只偶爾加入他的瘋狂舉動。只有曼達丘瓦跟人類走在一起。
「他幹嘛那麼做?」安德安靜地問。
曼達丘瓦一臉疑惑。烏婉達替安德解釋:「『人類』為何爬樹、摸它們和唱歌?」
「他在對它們歌頌第三生命,」曼達丘瓦說。「他很不該那麼做的。他一直都很自私愚蠢。」
烏婉達訝異地看著安德,再看著曼達丘瓦。「我以為大家都喜歡『人類』,」她說。
「那是很大的榮譽,」曼達丘瓦說。「一個睿智的榮譽。」接著曼達丘瓦戳安德的臀部。「但他有件事很蠢。他以為你會賜他那種榮譽,認為你會把他帶往第三生命。」
「什麼是第三生命?」安德問。
「派波留給自己的禮物,」曼達丘瓦說。然後他走得更快,跟上其他的豬人。
「你能理解這些嗎?」安德問烏婉達。
「我還是不習慣你這麼開門見山。」
「反正也得不到什麼回答,是不是?」
「至少曼達丘瓦很生氣。而且他也對里波生氣。第三生命──里波只留給自己的賜禮。一切都會真相大白的。」
「什麼時後?」
「二十年。或二十分鐘。外星種族學好玩的地方就在這裡。」
伊拉撫摸著樹,不時看著樹叢。「全部都是相同的樹種,樹欉和爬在大多數樹上的藤蔓也是。你在森林裡有看過其他植物嗎,烏婉達?」
「我沒有注意,我也沒去找過。藤蔓叫做梅多納,馬西歐蟲似乎靠它維生,而豬人則吃馬西歐蟲。我們教豬人怎麼把梅多納的根弄得可以食用,那是在引進莧菜之前。所以他們吃的食物鏈降低了。」
「你們看,」安德說。
豬人全部停下來且背對人類,望著一處空地。一會兒安德、烏婉達跟伊菈跟上來,越過他們看著籠罩在月光下的峽谷。那是個相當大的地方,地面光禿一片;幾棟木屋排在空地邊緣,但中間除了一顆大樹外什麼也沒有。那是他們在森林裡看過最大的樹。
樹幹似乎在搖動。「上面爬滿了馬西歐蟲,」烏婉達說。
「不是馬西歐蟲,」「人類」說。
「三百二十個──」曼達丘瓦說。
「小兄弟──」「箭頭」說。
「以及小母親,」「杯子」補充。
「要是你們傷害他們,」食葉者說。「我們就會殺死你們,不種樹且弄倒你們的樹。」
「我們不會的,」安德說。
豬人們一步也沒踏進空地。他們等了又等,直到幾乎位在對面的最大木屋之一終於有所動靜。那是個豬人,但比他們看過的任何豬人都高。
「那是個妻子,」曼達丘瓦低聲說。
「她叫什麼名字?」安德問。
豬人們轉身瞪著他。「她們不肯告訴我們她們叫什麼,」食葉者說。
「要是她們真有名字的話,」「杯子」說。
人類起身拉著安德彎腰,好對著他耳邊低語。「我們總是叫她吼叫者。但絕不在妻子聽得見的地方說。」
那位雌性看著他們,然後唱起歌來──沒有字詞能形容嗓音的甜美柔和──其中有著一兩句妻子語。
「你可以去了,」曼達丘瓦說。「你,代言人。」
「獨自一人?」安德問。「我倒希望能帶烏婉達跟伊菈一起去。」
曼達丘瓦大聲用妻子語開口;那跟雌性優美的聲音相比聽來像在漱口。吼叫者回答,短暫地唱了一段。
「她說她們當然可以去,」曼達丘瓦說。「她說她們也是雌性不是嗎?她沒那麼在乎人類跟小不點之間的差異。」
「還有一件事,」安德說。「我需要你們至少一個人擔任翻譯。還是她會說星際語?」
曼達丘瓦轉達安德的要求。回答很短,而曼達丘瓦顯然並不喜歡,甚至不願翻譯。最後解釋的是「人類」。「她說你可以選擇任何翻譯者,但那必須是我。」
「那麼我們想請你擔任我們的翻譯,」安德說。
「你必須先踏進誕生聖地,」「人類」說。「被邀請的人是你。」
安德踏入空地、走進月光之下。他能聽見伊菈跟烏婉達跟著,「人類」的腳步聲啪搭啪搭。現在他能看見吼叫者不是唯一在場的雌性。每扇門後都有數張臉孔。「她們有多少人?」安德問。
「人類」沒回答。安德轉身面對他。「這裡有多少妻子?」安德重複道。
「人類」仍沒有回答。直到吼叫者再次唱歌,比之前更大聲且命令性,「人類」才翻譯:「在誕生聖地裡,代言人,只有妻子發問時你才能開口。」
安德嚴肅地點頭,然後走回其他雄性在空地邊緣等待的地方。烏婉達和伊菈跟著。他能聽見吼叫者在背後唱著,開始理解為何雄性如此稱呼她──她的聲音足以撼動樹木。「人類」追上安德並扯著他的衣服。「她問你為何離開,因為她沒有准許你。這樣很糟糕,代言人,她非常生氣──」
「告訴她我不是來給予或聽命令的。如果她不待我平起平坐,我就不平等對待她。」
「我不能這麼告訴她,」「人類」說。
「那麼她就會一直思索我為何離開,是不是?」
「被妻子們召喚,這可是天大的榮譽!」
「有位亡靈代言人前來拜訪也是很大的榮譽。」
「人類」沉默了一陣子,因急躁而僵住。接著他轉身對吼叫者說話。
她陷入沉默。峽谷裡寂靜無聲。
「希望你曉得你在做什麼,代言人,」烏婉達低聲說。
「我在改善情況,」安德說。「你認為情況如何?」
她沒回答。
吼叫者鑽回大木屋。安德轉身再次朝森林走去,而幾乎同時吼叫者的歌聲便響起。
「她命令你等候,」「人類」說。
安德絲毫沒有打亂步伐,一會兒便抵達雄性聚集的另一端。「要是她請我回去,我可能會回去。但你必須告訴她,『人類』,我不是來命令什麼或者被命令的。」
「我沒辦法說,」「人類」說。
「為什麼?」安德問。
「讓我來吧,」烏婉達說。「『人類』,你意思是你不敢說,還是沒有字詞能這麼講?」
「沒有字詞。一位兄弟跟雌性交談時,他絕不能命令她,她也不會向他請願,那是絕不容許的。」
烏婉達對安德微笑。「但在這裡可以,代言人。只要換個語言。」
「她們懂你們的語言嗎,『人類』?」安德問。
「雄性語被禁止在誕生聖地使用,」「人類」說。
「告訴她,我的話沒辦法用妻子語表達、只能用雄性語,然後跟她說我──我請求──允許你將我的話翻譯成雄性語。」
「你會惹來很多麻煩,代言人,」「人類」說。他轉身對吼叫者發言。
突然間峽谷充滿著妻子語的聲音,像在暖身的合唱團齊聲唱著數十首不同的歌。
「代言人,」烏婉達說。「你剛剛幾乎破壞了所有良好人類學探訪的規則。」
「我有漏掉哪條嗎?」
「我想只有你還沒殺死任何人吧。」
「你忘了,」安德說。「我不是以科學家的身分來這裡研究他們的。我是以大使的身分來和他們談判。」
一如開始般,妻子們很快就沉默下來。吼叫者從屋子現身,走到空地中央很靠近巨樹之處。她唱著歌。
「人類」回答她──用的是兄弟語。烏婉達低聲大略翻譯。「他正在把你說的告訴她,要求平等對待。」
妻子們再度爆出一團不諧和的歌唱聲。
「你認為他們會怎麼回應?」伊菈問。
「我怎麼曉得?」烏婉達說。「我來這裡的次數就跟你一樣多。」
「我想她們會理解,然後接受我的條件,」安德說。
「你為何那麼想?」烏婉達問。
「因為我是從天上來的。因為我是亡靈代言人。」
「別開始當自己是某個偉大的白神,」烏婉達說。「那通常沒什麼效果。」
「我又不是皮薩羅(譯註32),」安德說。
珍在他耳裡低語:「我開始了解一部份妻子語了。雄性語的基本概念在派波跟里波的筆記有記載,而『人類』的翻譯又幫助很大。妻子語跟雄性與息息相關,唯獨比較古體化──更接近字根且形式更老──而所有雌性對雄性都是命令式語氣,雄性對雌性則是屈從性語氣。雌性語的兄弟一字似乎跟雄性語裡的馬西歐蟲有關。要是這是愛的語言,真令人懷疑他們是怎麼繁殖的。」
安德笑了。能聽到珍再度對他說話真好,知道他擁有她的幫忙。
他這時注意到曼達丘瓦顯然問了烏婉達一個問題,因為她正低聲回答。「他正在聽耳朵裡的植入器。」
「那就是蟲巢女王嗎?」曼達丘瓦問。
「不是,」烏婉達說。「那是......」她掙扎著尋找字眼。「那是一個電腦。會說話的機器。」
「我也可以有一個嗎?」曼達丘瓦問。
「有一天會的,」安德回答,讓烏婉達不必費神構思答案。
妻子們恢復沉默,只剩下吼叫者的聲音。片刻間雄性紛紛激動起來,開始跳上跳下。
珍在他耳裡低語:「她自己在用雄性語說話,」她說。
「真是個偉大的日子,」「箭頭」安靜地說。「妻子們在此地說雄性語。這從沒發生過。」
「她邀請你,」「人類」說。「以姊妹對兄弟的身分邀請你過去。」
安德馬上踏回空地,直接走到她面前。即使她比雄性高,她仍比安德矮了至少五十公分;所以他很快跪下,對上對方的雙眼。
「我很感激您的好意,」安德說。
「我可以把那句翻成妻子語,」「人類」說。
「還是用你的語言說吧,」安德說。
他這麼做了。吼叫者伸出手,觸摸他額頭平滑的皮膚、留著鬍渣的下巴,將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當她小心觸摸他的眼皮時,他閉上眼睛,但沒有因此顫動。
她開口。「你就是那神聖的代言人?」「人類」翻譯。珍則糾正:「他自己加了神聖這個字。」
安德看著「人類」的眼睛。「我一點也不神聖,」他說。
「人類」僵住。
「告訴她。」
他掙扎了好一陣子,最後顯然決定安德在兩者之間比較不危險。「她沒有說神聖。」
「你必須盡可能逐字告訴我她的話,」安德說。
「要是你不神聖,」「人類」說。「你怎麼知道她剛才說了什麼?」
「拜託,」安德說。「你得在我們之間實話實說。」
「我會對你實話實說,」「人類」說。「但當我跟她交談時,她聽見的是我的聲音在講你的話。我得──小心說出來。」
「實話實說,」安德說。「別害怕。這很重要,因為她得知道我究竟說了什麼。跟她說我要她原諒你無禮地發言,因為我是個魯莽的法林者。你必須完整重述我的話。」
「人類」翻白眼,但轉向吼叫者說話。
她簡短地回答。「人類」翻譯道:「她說她的頭又不是用梅多納藤蔓的根雕出來的。她當然知道。」
「告訴她,我們人類從沒看過這麼大的樹。請她解釋她和其他妻子們要用樹做什麼。」
烏婉達感到驚駭。「你可真單刀直入,是不是?」
但當「人類」翻譯安德的話時,吼叫者馬上走到樹旁,撫摸之並開始唱歌。
待他們更靠近那棵樹,他們能看見樹幹裡有一大群小生物蠕動著。大多只比四、五公分長一些,看來不太像胎兒,不過粉紅色的身體有條細細的毛髮覆蓋著。他們的眼睛是睜開的。他們爬到彼此身上,搶奪樹幹上其中一團塗滿乾糊物質的好位置。
「莧菜泥,」烏婉達說。
「幼兒,」伊菈說。
「不是幼兒,」「人類」說。「這些已經大得可以走路了。」
安德踏到樹旁並且舉起手。吼叫者猛然停止歌唱,但安德並沒有停止動作。他用手摸著一隻年輕豬人附近的樹幹。那豬人爬著碰到他,爬過手攀到他身上。「你知道這豬人叫什麼名字嗎?」
害怕的「人類」趕忙翻譯,然後回覆吼叫者的答案。「那是我的一位兄弟,」他說。「直到他能用兩條腿走路,不然他不會有名字。他父親是羅特。」
「那他母親呢?」安德問。
「喔,小母親從來不會有名字的,」「人類」說。
「問她。」
「人類」問了。「她說他母親很堅強勇敢。她養胖自己好生育五位孩子。」「人類」觸碰他的額頭。「五個小孩是個非常好的數目。她也胖得足以養活他們全部。」
「他母親帶來莧菜泥餵他嗎?」
「人類」滿臉驚恐。「代言人,我不能那麼說。我的語言沒有這些字。」
「為什麼沒有?」
「我告訴過你了。她胖得足以養活所有五個小孩。請你把小兄弟放回原處,讓妻子對樹吟唱。」
安德再次把手放在樹幹上,那位小兄弟一溜煙扭動著跑開。吼叫者繼續唱起歌來。烏婉達瞥見安德臉上的煩躁,但伊菈卻十分興奮。「你不懂嗎?新生兒靠著食用母親的身軀生存。」
安德退開,感到反感。
「你怎麼能那麼說?」烏婉達問。
「你看他們在樹上蠕動,就跟小馬西歐蟲一樣。他們跟馬西歐蟲一定是競爭者。」伊菈指著沒有沾上莧菜泥的樹幹部份。「樹會釋出樹汁,就在這裡的裂縫。在德斯科拉達侵襲之前,一定有昆蟲靠著樹汁維生,而馬西歐蟲跟豬人會吃它們。這就是為什麼豬人的基因分子能夠跟這些樹結合。他們的幼兒不只住在這裡,成體還得不斷爬樹驅走馬西歐蟲。即使食物來源相當多,他們的生命週期仍跟這些樹息息相關。遠在他們變成樹之前就是了。」
「我們研究的是豬人社會,」烏婉達不耐地說。「而不是遠古的演化過程。」
「我在進行困難的協商,」安德說。「所以拜託安靜,當作你不必報告然後學習。」
歌唱達到高潮;樹的側面裂開一條縫。
「他們不是要替我們拉倒這棵樹吧?」烏婉達害怕地問。
「她要求樹打開她的心,」「人類」摸著額頭。「這是母親之樹,是我們森林裡唯一的一棵。沒有人能傷害這棵樹,不然我們的孩子就會從其他樹出生,我們的所有祖先就會死去。」
其他妻子們的聲音開始加入吼叫者,很快的母親之樹的裂縫擴大成一個洞。安德很快移動到洞口前,但裡頭黑得看不清楚。
伊菈從腰帶拿出一只照明筒給他。烏婉達的手竄出抓住伊菈的手腕。「機器!」她說。「你不能把它帶來這裡。」
安德溫和地從伊菈手中取走照明筒。「柵欄已經關閉了,」安德說。「我們現在可以進行『可疑的活動』。」他將照明筒的開口對準地面,按下按鈕並很快用手指遮在前面,好柔化和分散光線。妻子們喃喃低語,吼叫者也摸著「人類」的肚子。
「我告訴他們,你們能在晚上製造小月亮,」他說。「我跟他們說你們會帶在身上。」
「要是我把光對準母親之樹,那會傷害什麼東西嗎?」
「人類」問吼叫者,吼叫者則抓過照明筒,然後顫抖地用雙手握著、柔聲歌唱,稍微將光探入洞口。她瞬間便將照明筒轉向另一邊。「光線令他們盲目,」「人類」說。
在安德耳裡,珍低語道:「她的聲音在樹裡面迴盪。當光照進去時,聲音調整而創造出高頻泛音且成形。那棵樹在用吼叫者自己的聲音回答。」
「你能看見嗎?」安德小聲說。
「跪下來靠近樹,然後讓我掃過洞口。」安德照辦,將頭緩緩靠近洞前,讓帶著植入器的耳朵正對著內部。珍描述她看到的東西:「裡面有小母親,已經懷孕的。不超過四公分長,其中一個正在分娩。」
「你用你的植入器去看?」伊菈問。
烏婉達跪在他身邊,嘗試往裡頭看但失敗了。「真不可思議的性別同種異形體。雌性幼兒時就性成熟,生下後代便死亡。」她問「人類」:「所有離開樹的小不點都是兄弟嗎?」
「人類」把問題重覆給吼叫者。那位妻子伸手到洞口附近,取下一個大得多的幼兒。她唱著歌解釋。「這是個年輕的妻子,」「人類」翻譯。「等她長得夠大,她就會加入其他妻子照顧幼兒。」
「只有這一個嗎?」伊菈問。
安德聳肩,站了起來。「她是不孕的,不然他們就會讓她交配變成母親。她不可能會有小孩。」
「為什麼?」烏婉達問。
「她們沒有生殖道,」安德說。「嬰兒一路吃出來。」
烏婉達低聲禱告。
但伊菈顯得更感興趣。「真有意思,」她說。「但要是她們這麼小,她們要怎麼交配?」
「我們把她們帶去給祖先們,當然,」「人類」說。「你以為呢?祖先們沒辦法過來,對吧?」
「祖先,」烏婉達說。「那是他們對最受尊崇的樹的稱呼。」
「沒錯,」「人類」說。「祖先們會在樹幹上分泌。他們透過樹汁傳遞粉末。我們把小母親帶到妻子們選擇的祖先,讓她爬在樹幹上,粉末就會進入她的身體變成小不點。」
烏婉達無聲地指著「人類」肚子上的小突起。
「是的,」「人類」說。「那是攜帶器。擁有榮譽的兄弟把小母親放在一個攜帶器上,她會緊緊抱著直到抵達祖先身上。」他摸著自己的肚子。「那是我們第二生命最令人喜悅的事。只要可以的話,我們每晚都會帶著小母親。」
吼叫者歌唱,長而大聲地,母親之樹的洞再度闔上。
「這些雌性,這些小母親,」伊菈問。「她們有意識嗎?」
「人類」不了解這個字。
「她們是醒著的嗎?」安德問。
「當然,」「人類」說。
「他的意思是,」烏婉達解釋。「小母親能思考嗎?她們懂不懂語言?」
「她們?」「人類」說。「不,她們比卡布拉獸聰明不到哪去。只比馬西歐蟲好一點點。她們只會做三件事,吃、爬行和尋求被攜帶。那些現在在樹外面的──她們正在學習。我記得爬在母親之樹的表面,所以那時我有記憶。但我是極少數能記得那麼遠的人。」
淚水自烏婉達的眼間抑不住地湧出。「所有的母親,出生、交配、生育然後就死去,全部發生在幼兒時期。她們甚至不曉得自己曾活著。」
「那是性別同種異形體極荒謬的極端,」伊菈說。「雌性很早就達到性成熟,但雄性卻很晚。很諷刺不是嗎,居高位的所有雌性成人都不孕。她們統治整個部族,但自己的基因卻無法傳承──」
「伊菈,」烏婉達說。「要是我們發展個方法,讓小母親能生育而不致被吞噬,例如剖腹生產,然後用高營養食品取代小母親的屍體。這樣的話雌性有辦法長大嗎?」
伊菈根本沒機會回答。安德抓住兩人的手,把他們給拉開。「你太放肆了!」他低語。「要是他們找到辦法讓人類小女孩懷孕生子,而嬰兒得靠母親的小屍體存活呢?」
「你在講什麼?」烏婉達說。
「那真變態,」伊菈說。
「我們不是來攻擊他們生活的基礎,」安德說。「我們是來找辦法跟他們共享星球。等一百或一百五十年,他們學會改變自己後,他們可以決定是否扭轉自己孩童的生育方式。但我們不曉得要是有許多雌性同時與雄性長大會如何。那有什麼用呢?他們不能生更多孩子,是不是?他們不能跟已成為祖先的雄性競爭對嗎?他們存在有何意義?」
「但讓她們不曉得自己活著就死去──」
「那就是他們,」安德說。「他們才能決定是否改變,不是你和你盲目的人類觀點,嘗試讓他們活得完美快樂,就跟我們一樣。」
「你說得沒錯,」伊菈說。「的確,你是對的。我很抱歉。」對伊菈而言,豬人不是人,只是奇特的外星生物,伊菈也慣於發現其他動物擁有非人類的生命模式。但安德看得出烏婉達依然感到氣憤。她通過了拉門者的轉變:她開始把豬人當作自己一份子來看,而不是其他人。既然在可接受的異星感之內,她接受了那些奇異行為,甚至包括她父親的謀殺。這表示她比伊菈更能容忍和接納豬人們。然而,那也令她對於在朋友間發現的殘酷、殘忍行為事實上更顯脆弱。
安德注意到,在跟豬人相處這麼多年來,烏婉達也有了他們的一項習慣,在極度不安時身體會變得僵硬。所以他以父親般的姿勢接過她的肩膀,拉近並抱著她,提醒她自己內心的人類感。
在他的觸碰下,烏婉達軟化了些,緊張笑著並低聲開口。「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麼嗎?」她說。「小母親生下所有小孩,然後還沒受洗就死了。」
「要是佩瑞格諾主教皈依他們,」安德說。「也許他們會讓我們朝母親之樹灑聖水,然後講些禱詞。」
「別嘲笑我,」烏婉達低語。
「我沒有。不過現在,我們要請他們做些改變,這樣我們才能與他們共處。我們改變自己到足夠令他們容忍我們。若不同意,柵欄就得再次啟用,因為我們將會成為他們的確實威脅。」
伊菈點頭同意,但烏婉達再次僵住。安德的手指突然用力抓進烏婉達的肩膀。她害怕地點了點頭。他放鬆手。「我很抱歉,」他說。「但他們就是這樣子。如果你這麼想,他們也是上帝創造的成果。所以別嘗試用你自己的形象改造他們。」
他轉回母親之樹,吼叫者和「人類」仍在等待。
「很抱歉我們中斷了,」安德說。
「沒關係,」「人類」說。「我跟她說了你們在做什麼。」
安德感到胸口糾結。「你跟她說我們在做什麼?」
「我說她們想對小母親做某件事,好使我們更像人類,但你說她們不能那麼做,不然你就會放回柵欄。我告訴她,你提到我們必須維持為小不點,你們則維持為人類。」
安德笑了。他的翻譯逐字逐句,但曉得別扯進太多細節。可以理解妻子們或許真想讓小母親熬過生育,但不曉得如此看似單純的人類化會帶來多巨大的後果。「人類」是個傑出的外交家;他說出事實,但卻避開了整個問題。
「好吧,」安德說。「既然我們都見過面,該是討論重點的時候了。」
安德坐在光禿的土地上。吼叫者蹲踞在他的正對面,唱了幾個字。
「她說你必須教我們一切你知道的,帶我們進入星辰,把蟲巢女王帶來,還有給她這位新人類給你的照明筒,否則她會在深夜派這森林的所有兄弟在你們睡覺時殺死所有人類,把你們吊在高處,讓你們無法進入第三生命。」看見人類的警覺,「人類」伸手碰觸安德的胸口。「不,不是,你們得了解。這沒有別的意思。我們跟另一個部族交談都是這樣開場的。你以為我們瘋了嗎?我們絕不會殺死你們!你們給了我們莧菜,陶器還有《蟲巢女王》跟《大統領》。」
「要她撤回威脅,否則我們什麼也不會給她。」
「我說過了,代言人,那不代表──」
「她說過那些話,只要話還存在,我就不會跟她交談。」
「人類」告訴她。
吼叫者跳起來,一路繞過母親之樹,雙手舉高大聲歌唱。
「人類」貼近安德。「她在跟其他偉大的母親抱怨,你是個不曉得自己身分的兄弟。她說你無禮又難以應付。」
安德點頭。「是的,正是。現在我們有些進展了。」
再次地吼叫者蹲在安德對面,用雄性語講話。
「她說她絕不會殺死任何人類,或讓任何兄弟或妻子殺死你們任何人。她說你得記得你有我們兩倍高,而且你曉得我們一無所知的事。現在她是否羞辱自己夠多了,讓你願意和她交談?」
吼叫者看著他,悶悶地等待回應。
「是的,」安德說。「我們可以開始了。」
* * *
娜明罕跪在米洛床邊的地上。昆敏跟歐納德站在她背後;克里斯多恩閣下則在其他房間哄奇雅菈與葛利格上床。他走音的搖籃曲在米洛痛苦的呼吸聲中幾乎無法聽聞。
米洛的眼睛睜開。
「米洛,」娜明罕說。
米洛呻吟道。
「米洛,你在家裡的床上。你爬上了啟動中的柵欄。奈弗歐醫師說你的大腦受到損害,但我們不曉得那是否為永久性的。你可能會局部癱瘓。可是你活下來了,米洛,奈弗歐說他可以用許多事補償你可能忘記的部分。你懂嗎?我告訴你的是實話。那可能會相當糟糕,但值得一試。」
他輕輕呻吟。但那不是痛苦的聲音,而是彷彿嘗試講話卻失敗了。
「你可以動動下巴嗎,米洛?」昆敏問。
米洛的嘴緩緩張開又關上。
歐納德把手放在米洛頭上一公尺處揮動。「你能用眼睛跟著我手的動作嗎?」
米洛的眼睛移動。娜明罕捏米洛的手。「你能感覺我捏你的手嗎?」
米洛再次呻吟。
「閉上嘴巴表示不是,」昆敏說。「張開嘴表示是。」
米洛闔上嘴,說「唔」。
娜明罕實在忍不住了;僅管她勇敢說出那些話,這件事比發生在她任何孩子身上的事都更可怕。她以為拉羅失去眼睛而變成歐納德──她恨透了那暱稱,但自己也開始用著──已經是最糟的了。但米洛在這裡,癱瘓無依、甚至感覺不到她的手,實在令人難以承受。當派波與里波死去時,她感受到不同的悲傷,而馬可溫的死帶給她可怕的內疚。她甚至記得看著父母被埋下地面時的那股疼痛空虛。但如今再也沒有任何痛苦勝過目睹她的孩子受難,卻完全束手無策。
她起身準備離開。她會為了他沉默地哭泣,而且是在別的房間裡。
「唔。唔。唔。」
「他不要你走,」昆敏說。
「如果你想要,我就留下來,」娜明罕說。「但你應該再睡一會兒。奈弗歐說你睡得越多──」
「唔。唔。」
「他也不想睡覺,」昆敏說。
娜明罕強壓衝動斥責昆敏,因為她自己能聽得一清二楚。但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何況,昆敏想出了這套能讓米洛溝通的辦法。他能藉由扮演米洛的發言人而感到驕傲;那是他展現自己身為家庭一份子的方式。他沒有放棄,因為他今天在工業區曉得了一切。那是他原諒她的方式。於是她沒有出聲。
「也許他想告訴我們某件事,」歐納德說。
「唔。」
「還是你要問問題?」昆敏問。
「嗯。啊。」
「太棒了,」昆敏說。「要是他不能動手,他沒辦法寫字的。」
「Sem problema,(譯註:沒問題,)」歐納德說。「選字。他可以選字。如果我們把他放在終端機旁邊,我可以讓它輪流顯示,他只要在需要的字母出現時說是。」
「那會花很久的,」昆敏說。
「你想試試看嗎,米洛?」娜明罕問。
他想。
三人把他抬到前廳,把他放在一張床上。歐納德轉動終端機,讓它能在米洛看得到的地方顯示所有字母。他寫了個小程式,令每個字母會亮起不到一秒──但花了幾次才調到正確的速度,慢得足以讓米洛及時發出聲音。
而米洛為了加快速度,刻意將他的話簡化成縮寫。
P─I─G。
「豬人(Piggies),」歐納德。
「沒錯,」娜明罕。「你為什麼要跟著豬人爬柵欄?」
「唔唔唔唔!」
「他是要問問題,母親,」昆敏說。「不是回答問題。」
「啊。」
「你想知道當你爬柵欄時,在你身邊的那些豬人怎麼了嗎?」娜明罕問。他想知道。「他們回森林去了。烏婉達、伊菈還有亡靈代言人。」她很快告訴他在主教房間舉行的會議,他們對豬人的發現,以及所決定要做的事情。「等他們為了救你而關閉柵欄時,他們就決定要反抗星程議會。你了解嗎?委員會的統治結束了。柵欄現在只不過是一排電線。柵門將會敞開。」
淚水自米洛的眼流下。
「你想知道的就這些嗎?」娜明罕問。「你應該睡點覺。」
不要,他說。不要不要不要。
「等他的眼睛清乾,」昆敏說。「我們再多選些字。」
D─I─G─A。F─A─L。......
「Diga ao Falante pelos Mortos,(譯註:告訴亡靈代言人,)」歐納德說。
「我們要告訴代言人什麼?」昆敏問。
「你應該先睡覺,晚點再告訴我們,」娜明罕說。「他得過很久才會回來。他正在跟豬人協商建立一套我們跟豬人之間的關係準則。好停止他們殺死我們更多人,像他們殺死派波跟里──跟你父親一樣。」
但米洛不想睡覺。他繼續用終端機拼出訊息,讓他們三人曉得他要他們告訴代言人的是什麼。然後他們了解他要他們現在動身,趕在協商結束之前。
所以娜明罕留下克里斯多恩閣下跟克麗絲塔女士看著房子和年幼的孩童,並在出來時停在長子身邊。方才的活動令他筋疲力盡;他的眼睛閉著,呼吸規律。她伸向他的手並握緊──她曉得他感覺不到,但這麼做其實是令她安心。
他睜開眼。然後無比溫柔地,他的手指在她手上捏緊。「我感覺到了,」她對他低聲說。「你會沒事的。」
他流著淚閉上眼。她起身盲目地走向門口。「我的眼睛裡有東西,」她對歐納德說。「帶我走幾分鐘路,等我能看見為止。」
昆敏已經等在柵欄旁邊了。「柵門太遠了!」他叫道。「你能爬過去嗎,母親?」
她可以,但那並不容易。「毫無疑問,」她說。「柏絲昆雅得讓我們在這裡安裝另一道柵門。」
* * *
時間很晚了,已經超過午夜。烏婉達跟伊菈都感到很睏──安德卻一點也不想睡。他和吼叫者花了好幾個小時協商;他身體的化學成分發揮作用,就算他現在回家也得多等幾小時才能入睡。
他現在了解更多豬人需要和想要的事情。森林是他們的家和國家;那就是他們真正所需的財產。不過,莧菜田讓他們發現草原也可利用,但他們對土地丈量毫無概念。他們需要多少公頃留給自己耕作?人類能使用多少土地?既然豬人幾乎不懂自己的需要,安德很難把事情下定論。
更難的是法律跟政府的概念。妻子們是統治者:對豬人而言,就是這麼簡單。但安德終於讓他們了解,人類用不同的方式行使法律,而且人類法律只適用於人類問題。為了讓他們懂得人類為何需要自己的法律,安德用人類交配的模式解釋。他打趣地注意到吼叫者對於成人如何配對,以及所有男子跟女子平等的概念感到排斥。不同於豬人部族的家庭與親屬關係對她只是「兄弟們的盲目」。「人類」確實能因其父親產下眾多後代而感到驕傲,但妻子們僅會在部族利益的基礎下選擇祖先們。部族和個人──妻子們敬重的就只有那些。
不過最後,他們了解人類法律必須在人類居住地內實施,豬人法律則得在豬人部族內使用。界線該怎麼劃分就是完全另一個問題了。過了三個小時,她們終於同意了唯一一件事:豬人法律在森林裡實行,所有進入森林的人類也得服從。人類法律適用於柵欄之內,進入裡頭的豬人則得服從人類政府。其餘星球可以稍後再分配。那是個非常小的勝利,但至少他們有了共識。
「你必須了解,」安德告訴她。「人類需要許多空地。但我們只是問題的開始。你們要蟲巢女王教導你們,好讓你們採礦、熔化金屬和製造工具。但她也需要一些土地。她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會遠比人類或小不點們更強大。」他解釋,她的每隻蟲族都能完全服從且無比辛勤。他們能很快壓過人類的生產力和影響力。一但她在露西坦尼亞重生,她就必須列入認真考量。
「羅特說我們能信任她,」「人類」說。然後他替吼叫者翻譯:「母親之樹也同意信任蟲巢女王。」
「你願意給她土地嗎?」安德追問。
「這世界很大,」「人類」翻譯。「她可以使用其他部族的森林。你們也可以。我們讓你們自由取得。」
安德看著烏婉達跟伊菈。「很好,」伊菈說。「可是誰要給我們他們的森林?」
「絕對不行,」烏婉達說。「他們會彼此打起來的。」
「如果他們給你麻煩,我們會殺了他們,」「人類」提議。「我們現在非常強大。三百二十個幼兒。十年內沒有部族能夠抵擋我們。」
「『人類』,」安德說。「告訴吼叫者我們現在協商的是這個部族。我們稍後會跟其他部族討論。」
「人類」很快翻譯,聲音顫抖著,很快便得到吼叫者的回答。「不不不不。」
「她在反對什麼?」安德問。
「你不能跟敵人協議。你來找我們。如果你們去找他們,你們就一樣是敵人。」
這時他們後面的森林探出光來。「箭頭」與食葉者領著娜明罕、昆敏與歐納德踏入妻子們的空地。
「米洛派我們來的,」歐納德解釋。
「他還好嗎?」烏婉達問。
「癱瘓了,」昆敏直率地說。那省得娜明罕不必委婉解釋。
「Nossa Senhor,(譯註:老天啊,)」烏婉達低聲說。
「不過大部分是暫時的,」娜明罕說。「我離開時捏了他的手。他感覺到,而且回捏我。只有一點點,但神經連接沒有斷,至少不是全部。」
「對不起,」安德說。「但你們可以等回神蹟鎮再討論。我這裡有事情要辦。」
「抱歉,」娜明罕說。「米洛有訊息給你。他不能說話,但用字母拼出來,所以我們發現了實情。豬人打算拿從我們獲得的優勢發動戰爭。弓箭,還有壓倒性的人數──他們會所向無敵。就我所知,米洛說他們的戰爭不只是搶奪領地。那是爭取基因混種的機會。異族通婚。獲勝的部族能獲得從死者長出來的樹生育的子孫。」
安德看著「人類」、食葉者和「箭頭」。「的確,」「箭頭」說。「那當然是真的。我們現在是最睿智的部族。我們都能變成其他豬人更好的父親。」
「我懂了,」安德說。
「所以米洛才派我們今晚過來,」娜明罕說。「在協商還沒定案之前。戰爭必須停止。」
「人類」站起來,跳動著彷彿即將飛起來似的。「我不要翻譯那句,」「人類」說。
「我要,」食葉者說。
「停住!」安德吼道,聲音比任何人曾聽過的都大聲。即刻間大家都閉上嘴;他的吼聲似乎在樹林之間迴響。「食葉者,」他說。「只有『人類』能擔任我的翻譯。」
「你憑什麼說我不能跟妻子們交談?我是豬人,你什麼也不是。」
「『人類』,」安德說。「跟吼叫者說要是她讓食葉者翻譯人類之間說的話,那麼他就是個間諜。如果她讓他窺探我們,我們就現在離開,你們什麼也拿不到。我會把蟲巢女王帶到另一個星球重生。你了解嗎?」
他當然了解。安德也知道「人類」為此高興。食葉者嘗試篡奪「人類」的角色並令他分心──對安德分心。等「人類」翻譯完安德的話後,吼叫者對著食葉者唱歌。他尷尬地很快退回森林,跟其他豬人旁觀著。
但「人類」並不是個魁儡。他絲毫沒有露出感激的跡象,盯著安德的雙眼。「你說你們不會嘗試改變我們的。」
「我說我不會改變不必要的事。」
「這為什麼必要?那是我們跟其他豬人的事情。」
「小心,」烏婉達說。「他非常氣憤。」
若希望說服吼叫者,他就必須先說服「人類」。「你是我們認識的第一批豬人。你們擁有我們的信任和愛。我們絕不會傷害你們,或讓其他豬人占盡優勢。但我們不能只找你們。我們代表著所有人類;我們會教導所有豬人,無論是哪個部族。」
「你們才不代表所有人類。你們準備跟其他人類打仗。那麼你怎麼能說我們的戰爭不好,你們的就是好的?」
顯然地僅管困難重重,皮薩羅在應付阿達華巴(譯註33)時還容易得多。「我們並不是要和其他人類打仗,」安德說。「就算有戰爭,也不是我們的戰爭,為了獲得對他們的優勢。那是你們的戰爭,嘗試替你們贏得在星際航行的權利。」安德伸出張開的手。「我們拋棄人類認同成為你們之中的拉門者。」他將手握成拳頭。「人類、豬人與蟲巢女王,全部在露西坦尼亞上融為一體。所有人類。所有豬人。所有蟲族。」
「人類」沉默坐著,思索這些話。
「代言人,」他終於說。「這很困難。你們人類過來以前,其他豬人──總是被殺死,他們的第三生命對我們是森林中的奴隸。森林曾經是戰場,最古老的樹都是戰鬥中死去的戰士。我們最久遠的祖先是戰爭英雄,我們的房子都是用懦弱者蓋的。我們一生都在準備擊敗敵人,這樣我們的妻子們才能在新戰場種下母親之樹,讓我們繁榮茁壯。過去十年間我們學會用箭在遠處殺死他們。陶罐跟卡布拉獸皮能在陸地上保存水。莧菜與梅多納藤蔓讓我們強壯且能帶著食物,遠離家園森林的馬西歐蟲。我們會帶著妻子們、小母親跟英雄到偉大世界的每個角落,最後有一天踏入星際。這是我們的夢想,代言人,可是現在你要我們把它當作風放掉。」
那是很有感染力的演說。沒有人出聲建議安德該回答什麼。「人類」的話有些說服了他。
「你們的夢很好,」安德說。「那是所有生物都有的夢。那渴望發源自生命根基;成長到你能在所有地方看到自己的一份子,能夠自己掌控。那是追求偉大的渴望。不過實現的方式有兩種:一個是殺光任何非我族類,吞掉或摧毀他們,直到再也沒有對抗你們的人。但那是邪惡之道。你們是在對整個宇宙說,我將會變得偉大,所以你們其餘人必須讓出空間,然後變得什麼也不是。你懂嗎,『人類』?如果我們人類也這麼做,我們就會殺死露西坦尼亞的所有豬人,把這裡當成我們的家。如果你們是邪惡的,你們的夢還剩下多少?」
「人類」努力著理解。「我知道你們給了我們很大的禮物,儘管你們能奪取我們微渺的一切。但既然你們給我們禮物,我們為何不能用他們而變得偉大?」
「我們要你們成長,在星際間旅行。我們希望你們在露西坦尼亞上變得強大,擁有成千上萬的兄弟與妻子。我們想教你們種植各種植物和養育動物。伊菈和娜明罕,這兩位女子,會畢生勞碌發展更多能在露西坦尼亞生長的植物,而她們發展的好東西都會給予你們。所以你們得以成長。但為什麼其他森林的某個豬人必須死去,就因為你們擁有這些禮物呢?要是我們也給他們相同的禮物,那對你們又有什麼壞處?」
「要是他們變得跟我們一樣強,我們有何好處?」
就是我正期望這位兄弟會做的事情,安德心想。他的人總是將自己跟其他部族劃分開來。他們的森林並不只是五十或五百公頃──那想必會比西邊或南邊的森林大或小。我要做的是一個橫跨世代的任務:教導他說服同胞們採納更高的道德標準。「羅特偉大嗎?」安德問。
「我會說是,」「人類」說。「他是我父親。他不是最年長或最大的,不過我們不記得有其他祖先在那麼短時間就生下那麼多孩子。」
「所以某方面而言,所有他的孩子都仍是他的一部份。他的後代越多,他就越偉大。」「人類」緩緩點頭。「而你在生命中完成的功勞更多,你就會令你父親更偉大,是不是這樣?」
「如果他的後代表現好,是的,那是對祖先樹的偉大榮譽。」
「你必須殺死其他偉大的樹,好讓你父親變得偉大嗎?」
「那不一樣,」「人類」說。「所有其他偉大的樹都是部族的祖先與父親。較不偉大的樹依然是兄弟。」但安德能看見「人類」變得不確定。他抵抗著安德的想法,因為那太詭異了,不是錯誤或者無法理解。他開始產生理解。
「看看妻子們,」安德說。「他們沒有小孩。他們絕沒辦法像你們祖先那樣偉大。」
「代言人,你知道她們是最偉大的。整個部族都服從她們。如果她們統治得好,部族就會繁榮;如果部族變多,妻子們也會令它強大──」
「就算沒有一個豬人是她們自己的孩子。」
「我們怎麼會是呢?」「人類」問。
「但你卻把你加到她們的偉大身上。僅管她們不是你們的母親或父親,她們的偉大仍隨你們成長。」
「我們來自同一個部族。」
「但你們怎麼會是同一個部族?你們的父母都不同。」
「因為我們就是部族!我們住在這森林裡,我們──」
「要是另一位豬人從別的部族過來,要求你們讓他留下成為兄弟──」
「我們絕對不會讓他成為祖先樹!」
「可是你們卻嘗試讓派波與里波變成祖先樹。」
「人類」喘著氣。「我懂了!」他說。「他們是部族的一份子。他們自天上來,但我們把他們變成兄弟,然後嘗試讓他們成為父親。部族就是我們相信的一切。如果我們說部族是這森林的所有小不點和所有樹,那就是所謂的部族,即使某些最古老的樹來自不同部族、在戰爭中死去的戰士。我們變成一個部族,因為我們這麼說。」
安德對他,這位小拉門者的心智感到驚嘆。有多少人類能了解這概念,讓它延伸超越狹隘的部族、家庭和國家定義?
「人類」走到安德背後,那年輕豬人將體重靠在他的背上。安德感到「人類」在脖子上的呼吸,然後臉頰貼著他的,一起看著同個方向。安德馬上就懂了。「你看見了我的觀點,」安德說。
「你們人類成長,讓我們變成你們一份子,所有人類、豬人跟蟲族都會是拉門者。這樣我們就是同一部族,我們的偉大與你們的偉大共享。」安德能感到「人類」的身軀因這強烈的概念而顫動。「你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同等對待其他部族。身為一個部族,我們所有部族結合為一,這樣我們成長而使他們成長。」
「你們可以派老師,」安德說。「兄弟們到其他部族去,在那裡進入第三生命且孕育孩子。」
「這要求對妻子們會很奇異和困難,」「人類」說。「也許不可能。他們的心智跟兄弟們不一樣。一位兄弟可以思考許多困難的事。但妻子們只思考一件事:什麼對部族,對孩子們以及小母親最好。」
「你可以讓她們了解嗎?」安德問。
「比你更好,」「人類」說。「但不一定。也許我會失敗。」
「我不認為你會失敗,」安德說。
「你今晚過來擔任我們之間的盟約人,這部族的豬人跟住在星球上的人類。露西坦尼亞以外的人類不在乎我們的約定,這森林之外的豬人也一樣。」
「我們想讓他們都接受相同的協議。」
「你們人類在這協議裡保證會教導我們一切。」
「假如你們能夠吸收。」
「還有我們問的所有問題。」
「假如我們曉得答案。」
「假如!那不是約定的用語!現在就給我明確的答案,亡靈代言人!」「人類」站起來、推開安德,繞過他並稍微彎身,俯視著安德。「保證教導我們你知道的一切!」
「我們保證。」
「保證讓蟲巢女王重生好幫助我們。」
「我會讓她重生。你們得跟她自行協議,她不適用人類法律。」
「你得保證讓蟲巢女王重生,無論她是否幫助我們。」
「我保證。」
「保證你們進入我們的森林時服從我們的律法。你並同意我們需要的平原也歸屬我們統治。」
「我保證。」
「你們會跟其他天上的人類對抗,好保護我們和讓我們能在星辰間航行?」
「我們已經這麼做了。」
「人類」放鬆,後退並恢復蹲姿。他將手指插入泥土。「現在,你要求我們的事,」「人類」說。「我們會在你們的城市服從人類法律,以及你們需要的平原。」
「是的,」安德說。
「你並不希望我們發動戰爭,」「人類」說。
「正是。」
「就這樣嗎?」
「還有一件事,」安德說。
「你要求的已經強人所難,」「人類」說。「所以儘管問吧。」
「第三生命,」安德說。「它什麼時後開始?當你們殺死一位豬人,他就會變成樹,是不是這樣?」
「第一生命是在母親之樹裡面,我們看不到光、盲目吃著母親的身軀和樹上的樹汁。第二生命是我們住在林蔭下,住在一半的光裡面,跑動、走路、爬樹、看事情、唱歌、交談、用雙手造物。第三生命是我們終於伸出去啜飲陽光,只會隨風移動;只會思考,然後在某幾天兄弟們會在你的樹幹敲打而跟你說話。那就是第三生命。」
「人類沒有第三生命。」
「人類」看著他,滿臉不解。
「當我們死去時,就算你們替我們種樹,也不會有東西生出來。沒有樹。我們不會啜飲陽光。等我們死去時,我們就真的死了。」
「人類」看著烏婉達。「但你給我們的另一本書。它提到死後的生命還有重生。」
「不是以樹的形式,」安德說。「不是你能碰到或感覺的東西。或者講話以及得到回答。」
「我不相信,」「人類」說。「要是那樣,派波跟里波幹嘛讓我們給他們種樹?」
娜明罕跪在安德身邊,觸摸他──不是,靠在他身上──好聽得更清楚。
「他們怎麼要你們給他們種樹?」安德說。
「他們給了重要的禮物,贏得偉大的榮譽。人類跟豬人一起。派波和曼達丘瓦。里波和食葉者。曼達丘瓦跟食葉者都認為他們贏得了第三生命,可是派波與里波沒有。他們把賜禮留給自己。要是人類沒有第三生命,他們為何那麼做?」
娜明罕開口,聲音嘶啞激動。「他們得做什麼,才能讓曼達丘瓦或食葉者獲得第三生命?」
「當然是給他們種樹,」「人類」說。「像今天一樣。」
「什麼像今天一樣?」安德問。
「你跟我,」「人類」說。「『人類』與亡靈代言人。如果你讓妻子們和人類彼此同意,那麼這就是個偉大值得紀念的日子。所以你若不賜我第三生命,就換我賜給你。」
「用我的雙手?」
「當然,」「人類」說。「要是你不給我榮譽,那麼我就得把它給你。」
安德記得他兩星期前才看到的照片,里波四肢分解、內臟切開,身體部位展開散佈在地上。被種樹。「『人類』,」安德說。「人類之間最糟的罪行就是謀殺。而更糟的是殺死一位活人,切開他並令他無比痛楚地死去。」
「人類」再次蹲下,嘗試理解這些。「代言人,」他終於說。「我的思想一直看見這兩件事。如果人類沒有第三生命,那麼種樹就是謀殺,永遠死去。在我們眼裡,里波跟派波其實是把榮譽留給自己,讓曼達丘瓦和食葉者還留在這裡,沒辦法因為功勞而死去。在我們眼裡,犯下罪行的是你們,因為你們帶走了派波跟里波。但現在我懂了,派波和里波不願讓曼達丘瓦與食葉者進入第三生命,因為他們認為那是謀殺。所以他們自願犧牲,這樣他們才不必殺死我們任何人。」
「是的,」娜明罕說。
「但這樣的話,當你們人類在山丘上看到他們時,你們為什麼沒有衝進森林殺光我們呢?你們為何沒有放火燒掉我們所有的祖先,還有母親之樹自己?」
食葉者在森林邊緣哭喊出聲,那是難以承受的悲傷哀慟。
「而如果你們砍倒我們的樹,」「人類」說。「你們若謀殺任一棵樹,我們就會在晚上殺死你們,你們所有人。就算你們有人倖存,我們的信差也會把故事告訴其他部族,於是你們所有人都不會活著離開這塊地。你們為何沒有因為派波和里波的謀殺而殺我們?」
曼達丘瓦突然出現在「人類」背後,激動地喘氣。他猛地趴在地上,手伸出指著安德。「我用這雙手砍倒他,」他痛哭著。「我嘗試給他榮譽,結果永遠殺死了他的樹!」
「不,」安德說。他接過曼達丘瓦的手,扶他起來。「你們都以為在拯救對方的生命。他傷害了你,而你──也傷害他,是的,殺死他,但你以為你做的是好事。那些到現在為止。現在你我都曉得事實了。我們知道你們無意謀殺,你們也知道當你們用刀刺人類,我們會永遠死去。這就是協議的最後一條,『人類』。絕對不要把其他人類帶到第三生命,因為我們根本無路可去。」
「等我把這故事告訴妻子們,」「人類」說。「你會聽到強烈的哀痛,聽來像樹林在暴風雨裡撕裂。」
他轉身站在吼叫者前面,說了一會兒話。接著他轉回來面對安德。「離開吧,」他說。
「我們還沒達成協議,」安德說。
「我得跟所有妻子們說。如果你們在這裡,在母親之樹下面,她們就不願出面,因為沒有人能保護幼兒。『箭頭』會帶你們離開森林。在山坡上羅特看著柵欄的地方等我,可以的話就睡覺。我會把協議告訴妻子們,嘗試讓她們了解我們必須平等對待其他部族,一如你們如何對待我們。」
「人類」猛然伸出手,堅定地摸著安德的肚子。「我則允諾我的盟約,」他對安德說。「我會永遠尊敬你,但絕不會殺死你。」
安德伸出手,將手掌抵著「人類」溫暖的腹部。手下的攜帶器變得滾燙。「我也會永遠尊敬你,」安德說。
「如果我們之間達成約定,」「人類」說。「你會給我第三生命的榮譽嗎?你願意讓我站高啜飲陽光嗎?」
「我們能做快一點嗎?不要那種又慢又可怕的方式──」
「讓我變成無聲的樹?永遠不能當父親?失去榮譽,只能用樹汁養育骯髒的馬西歐蟲,在我兄弟對我歌唱時給他們木材?」
「不能找別人做嗎?」安德問。「找某位了解你們活著與死去方式的兄弟?」
「你不了解,」「人類」說。「透過這種方式,整個部族才知道那是實情。若你不賜我第三生命,我就必須給你,否則沒有協議。我不想殺你,代言人,而我們都想要和平協約。」
「好吧,」安德說。
「人類」點頭,縮回手並回到吼叫者身邊。
「O Deus,(譯註:上帝啊,)」烏婉達說。「你怎麼下得了手?」
安德無法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跟著「箭頭」返回森林。娜明罕把自己的照明筒給他們照路;「箭頭」像孩子一樣把玩著,讓光線變小又變大,在森林與樹叢之間像吸血蟲般掃動。他比安德看過豬人所能表現的還要快樂愉悅。
但在他背後,他能聽見妻子們的聲音,唱著可怕、不和諧的歌。「人類」把派波與里波的事實告訴她們,說他們完全痛苦地死去,好不必進行他們所認為的謀殺曼達丘瓦和食葉者。一直等到哭喊減弱得被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樹梢的風聲蓋過,人類們才開口。
「那是給我父親之靈的彌撒,」烏婉達小聲說。
「還有我的,」娜明罕回答;他們都曉得她說的是派波,不是入土已久的聖徒加斯托。
但安德並沒有參與對話。他不認識里波與派波,不屬於他們哀痛的記憶。她唯一能想著的是森林裡的樹;它們曾是活著、呼吸著的豬人,每一棵都是。豬人能對它們歌唱、說話,甚至不知如何了解它們的話。但安德辦不到。對安德而言,那些樹不是人,根本就不像人。若他將刀刺進「人類」的身軀,那對豬人而言並不是謀殺,但安德會感覺他奪走了他唯一曉得的「人類」的部分。身為豬人,「人類」是個真正的拉門者,一位兄弟;而在身為樹時,就安德所理解、所真正能相信的,他只不過比墓碑好一點而已。
但再次地,他想,我必須殺戮,儘管我發誓過我再也不這麼做。
他感到娜明罕的手握住他的手肘。她靠在他身上。「幫幫我,」她說。「我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我的夜視力很好,」歐納德愉快地從她背後說。
「閉嘴啦,」伊菈發怒地低聲說。「母親想要跟他一起走。」
娜明罕跟安德都聽得很清楚,可以感到對方無聲的大笑。娜明罕邊走邊貼近他。「我想你內心是下得了手的,」她柔聲說,只讓他聽見。
「冷血無情地?」他問。他讓聲音注入一絲反常的幽默,但那些字在嘴裡又酸又真實。
「夠有同情心了,」她說。「因為唯一治療的辦法正是將燒紅的鐵澆進傷口。」
身為一位被燒鐵燒灼過最深傷口的人,她的確能這麼說,他也相信她。而那讓他對那血腥的任務不再那麼痛苦了。
* * *
安德原本不認為他睡得著,因為有那些等著他的事。但現在他醒來了,娜明罕的聲音溫柔地在耳中響起。他發現他還在戶外,躺在卡普林葉上、頭枕在娜明罕的腿間。天仍是暗的。
「他們來了,」娜明罕小聲說。
安德坐起來。他小的時候能立即完全醒來,但那時他被訓練成個士兵。現在他得花些時間才能清醒。烏婉達、伊菈都醒著;歐納德沉沉睡著,昆敏則忙碌無比。羅特第三生命之樹就立在幾公尺外;遠方柵欄之外和小山谷的底端,神蹟鎮第一棟屋子出現在山坡上,大教堂跟修道院則位於山丘最高點。
而朝森林的另一個方向,「人類」、曼達丘瓦、食夜者、「箭頭」、「杯子」、「日曆」、「蟲兒」、「吠舞者」正踏出樹林,還有幾位烏婉達不認得名字的兄弟們。「我沒看過他們,」她說。「他們一定是從別的木屋來的。」
我們達成協議了嗎?安德無聲地問。我只關心那點。「人類」是否讓妻子們了解對待這世界的新方式?
「人類」帶著某個東西,用樹葉包著。豬人們無言地把它放在安德面前,「人類」小心地掀開之。那是一份電腦列印文件。
「《蟲巢女王》跟《大統領》,」烏婉達低聲說。「米洛給他們的。」
「這就是協約,」「人類」說。
他們這才發現文件是反過來的,空白的那側朝上。而在照明筒的光線下,他們看見淡淡的手寫文字,顯得又大又醜。烏婉達很驚訝。「我們從沒教過他們製造墨水,」她說。「也沒教過他們寫字。」
「『日曆』學會怎麼產生文字,」「人類」說。「用棍子在土上寫。『蟲兒』則拿卡布拉獸排泄物跟曬乾的馬西歐蟲製造了墨水。你們就是這麼作協約的,對嗎?」
「對,」安德說。
「如果我們不寫在紙上,我們可能會記錯。」
「沒錯,」安德說。「你們把它寫下來,這點很好。」
「我們做了些修正。妻子們想改變一部份,我想你會接受。」「人類」指著字跡。「你們人類可以跟其他豬人簽署協約,可是不能用不同的協約。你們不能教導任何其他豬人沒教我們的東西。你接受嗎?」
「當然,」安德說。
「那個比較容易。現在,要是我們不同意規則呢?假如我們對你們和我們的平原從哪邊分開有歧見呢?所以吼叫者說,讓蟲巢女王擔任人類跟小不點間的仲裁者。讓人類仲裁小不點與蟲巢女王之間的事。小不點們則仲裁蟲巢女王跟人類。」
安德心想那會有多少容易性。和其他人類不同的是,他記得三千年前的蟲族有多嚇人,他們昆蟲般的身軀是人類孩童的夢魘。神蹟鎮的人們有多容易接納他們的仲裁呢?
所以那很困難。但那並不比我們要求豬人做的事更難。「好的,」安德說。「我們也接受。那是好主意。」
「還有一個修正,」「人類」說。他抬頭看著安德,咧嘴微笑。那有點恐怖,因為豬人的臉並不是天生用來表達人類表情。「這是為什麼花了很多時間。全部的修正。」
安德報以微笑。
「要是一個豬人部族不簽署與人類的協約,而且攻擊了簽署協約的任一個部族,我們就能對他們發動戰爭。」
「攻擊是什麼意思?」安德說。要是他們能將區區侮辱視為攻擊,那麼對戰爭的禁止就會減低到等於零了。
「攻擊,」「人類」說。「就是闖入我們的領地,殺死兄弟或妻子們。在戰爭或同意交戰時就不算。沒有同意的戰鬥就是攻擊。既然我們絕不同意打仗,被另一個部族攻擊就是唯一有戰爭的方式。我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
他指著協約,裡頭確實小心地定義了攻擊的要素。
「這也可以接受,」安德說。那意味著戰爭在好幾代間都不會消失,或許幾世紀,因為要將協約帶給星球上的每個豬人部族需要長時間。但在最後一個部族加入協約前,安德心想,和平的異族通婚就會展現顯著的好處,不會再有許多人想要當戰士。
「最後一個改變,」「人類」說。「妻子們明白地要懲罰你創造如此困難的協約。但我想你會接受那並不是懲罰。由於我們被禁止讓你們進入第三生命,而在這協約生效後,人類也禁止將兄弟們帶進第三生命。」
有陣子安德以為那意味著他的緩刑。他可不想做跟里波、派波所拒絕的同一件事。
「協約生效後,」「人類」說。「你將成為第一位以及最後一位賜禮的人類。」
「我真希望......」安德說。
「我知道你希望如何,代言人,我的朋友,」「人類」說。「對你而言那像是謀殺。但對我而言,當一位兄弟被賜與通往第三生命、成為父親的道路時,他會選擇最大的敵人或最信任的朋友給他這趟旅程。你,代言人──甚至在我學會星際語,讀過《蟲巢女王》跟《大統領》之前,我就在等你了。我對我父親,羅特說過許多次,所有人類裡他是唯一能了解我們的人。然後等你的星艦抵達時,羅特告訴我船上的就是你,還有蟲巢女王,我便知道你將會前來賜我旅程,要是我表現得好的話。」
「你表現得很好,『人類』,」安德說。
「你看吧,」他說。「看到了嗎?我們用人類的方式簽署協約。」
在協約的最後一頁,寫著兩個字跡粗陋、費力構成的單字。「『人類』,」安德大聲讀道。另一個他看不懂。
「那是吼叫者的真名,」「人類」說。「望星者。她不太會用寫字棍──妻子們不常用工具,因為做工的都是兄弟們。所以她要我告訴你她的真名,還有她會這麼叫,是因為她常常望著天空。她說她原本不曉得,但她在尋找的其實是你。」
所以許多人都將希望寄託於我,安德想著。雖然到頭來一切都得靠他們,如召喚我過來的娜明罕、米洛與伊菈;「人類」以及望星者。還有那些懼怕我前來的人們。
「蟲兒」拿來一瓶墨水;「日曆」把筆帶來。那是一條剝開的細木條,中間有條狹縫,當他把筆插進瓶子時吸了一點點墨在上面。他得沾五次墨才能寫下自己的名字。「五次,」「箭頭」說。安德想起五對豬人而言是惡兆的數字。那是個意外,但要是他們選擇將之視為好預兆,事情就會更好。
「我會把協約拿給首長跟主教,」安德說。
「在人類歷史上所有最重要的文件裡......」烏婉達說。沒有人需要她將句子講完。「人類」、食葉者和曼達丘瓦再次將書用樹葉包好,但不是遞給安德,而是交給烏婉達。安德馬上就曉得──帶著恐怖的確定感──那代表什麼意思。豬人仍有事情要他做,完成那樣才能使他解除重擔。
「現在協約用人類的方式簽下,」「人類」說。「你也得用小不點的方式使之生效。」
「簽名不夠嗎?」安德問。
「現在而言簽名並不夠,」「人類」說。「但這能表示替人類簽下協約的人,也用我們的方式簽了約。」
「那麼我會的,」安德說。「一如我保證過。」
「人類」伸出手,從安德的喉嚨戳到肚子。「兄弟們的誓言不只來自話語,」他說。「兄弟的誓言在他的性命裡面。」他轉身面對其他豬人。「在我站在我父親旁邊之前,我想對他說最後一次話。」
兩位陌生的豬人兄弟手中拿著小棍棒。他們跟著「人類」走向羅特之樹,開始敲打並唱著祖先語。幾乎同時樹幹便裂開。由於這棵樹還很年輕,不比「人類」自己的身軀寬,所以他花了些時間才鑽進去;但他進去了,然後樹幹再度闔上。敲擊聲改變了節奏,但並沒有停止。
珍在安德耳裡低語。「我能聽見樹裡面敲擊共鳴聲在改變,」她說。「這棵樹正緩慢地改變聲音,將敲擊聲轉為語言。」
其他豬人開始清出「人類」的樹所需的空地。安德注意到這樣一來羅特彷彿會在柵門前面左邊,「人類」則在右邊。連根拔起卡普林葉對豬人並不是容易的差事;很快的昆敏、歐納德、烏婉達跟伊菈紛紛加入幫忙。
烏婉達把協約給娜明罕拿著,好幫忙挖起卡普林葉。娜明罕將之拿給安德,走到他面前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簽的是安德‧威金,」她說。「安德。」
那名字在他耳裡顯得醜陋可怕。他已經聽過太多次人們拿它咒罵。「我比我看起來還老,」安德說。「當我把蟲族的家園整個炸成碎片時,那是我被人們知曉的名字。也許在人類跟拉門者所簽屬的第一份協約上使用這名字,能改變它的某些意義。」
「安德,」她低語。她將手伸向他,將捆好的協約推在他胸前;那很重,因為裡頭包含了《蟲巢女王》和《大統領》的所有篇幅,另一面則寫著協約。「我從來沒有向神父懺悔過,」她說。「因為我曉得他們會因我的罪而鄙視我。但你今天訴說我所有的罪過時,我發現我能夠承受,因為你並沒有嫌棄我。我一直不了解為什麼,直到現在。」
「我沒有資格因人們的罪而鄙視他們,」安德說。「我從未找到過一項罪行,能讓我對自己的內心說那比我做過的還糟。」
「這麼多年來,你就這樣背負著整個人類的內疚。」
「是的,不過那沒什麼特別,」安德說。「我想那就像該隱的記號(譯註34)。你沒擁有過許多朋友,但也沒人能令你更受傷害。」
地面清空了。曼達丘瓦用樹語對敲打樹幹的豬人說話;他們的節奏改變,樹再次地打開。「人類」宛如新生兒般滑出來,然後走向空地的中央。食葉者和曼達丘瓦交給他一把刀。當他接過刀時,「人類」對他們說──用葡萄牙語,好讓人類也聽懂,達成預期的力量:「我告訴吼叫者你們因為嚴重誤解派波跟里波,結果喪失了第三生命的旅程。她說在一段時間後,你們倆也皆可在光線中茁壯。」
食葉者和曼達丘瓦放開刀子,溫柔地觸摸「人類」的肚子,然後退回空地邊緣。
「人類」將刀拿給安德。刀都是用細木片做的,安德很難想像如此磨光的工具能這麼完美銳利。但這裡的工具當然不是磨光的。它們從活著的樹體內形成,做為幫助一位兄弟踏入第三生命的贈禮。
在心中曉得「人類」不是真的死去是一回事。相信則是另一件。安德起先沒有接過刀子;他轉而伸長手,抓著「人類」的手腕。「對你而言那感覺不像死亡。但對我來說──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你,今晚我便曉得你是我兄弟,一如羅特是我父親般。但等到太陽再次升起時,我再也不能與你說話。那對我就像是死亡,『人類』,我再也感覺不到你。」
「過來坐在我的樹蔭下,」「人類」說。「看著陽光灑落我的葉間,把你的背靠在我的樹幹上。然後也請這麼做:替《蟲巢女王》和《大統領》寫另一個故事。稱它為《『人類』的一生》。告訴所有人類我在我父親的樹幹上出生,誕生於黑暗中,吃著我母親的肉體。告訴他們我如何脫離黑暗、進入第二生命的半光時期,從妻子們學會語言以及里波、米洛與烏婉達前來教導的一切奇蹟。告訴他們我第二生命的最後一天,我的兄弟從天上下來,我們一同替人類和豬人簽下協約、成為同一個部族,於是我終於能伸入天際,在死前賜生命給另外一萬個孩子。」
「我會訴說你的故事,」安德說。
「那麼我將真正永生不死。」
安德接過刀。「人類」躺下在地上。
「歐納德,」娜明罕說。「昆敏,回柵門那邊去。伊菈,你也是。」
「我必須目睹,母親,」伊菈說。「我可是個科學家呢。」
「你也忘了我的眼睛,」歐納德說。「我正在錄下一切。我們能讓其他地方的所有人類看到協約是怎麼簽署的。我們也能給其他豬人看代言人是怎麼遵照他們的方式的。」
「我也不要走,」昆敏說。「就連受祝福的聖母也曾站在十字架底下。」
「你們可以留下,」娜明罕柔聲說。她自己也留了下來。
「人類」的嘴裡塞滿了卡普林葉,但他沒什麼嚼。「多嚼點,」安德說。「這樣你才不會有感覺。」
「不能這樣的,」曼達丘瓦說。「那是他第二生命的最後時間,能感覺到身體疼痛很好,這樣才能記得你在進入第三生命,永遠擺脫痛苦。」
曼達丘瓦和食葉者告訴安德該如何下手。他們說,你得很快完成,他們的手伸進冒煙的身軀指著器官該擺到何處。安德的手快又穩定、身體平靜,但即使這樣他的眼神也幾乎無法轉開;他曉得當他血刃時,「人類」的雙眼正望著他、看著他,充滿了感激與愛,還有痛苦跟死亡。
然後那發生了,就在完成的幾分鐘後,他們能看見它出現。幾個較大的器官枯萎並長出樹根,他的脊椎抽出新芽,兩片葉子,然後是四片──接著停住。身驅死亡,最後一絲痙攣的力氣令樹在「人類」的脊椎上紮根。安德能看見支根與卷鬚伸向身體四處;「人類」的記憶與靈魂正在轉移至新生樹的細胞內。結束了。他的第三生命正式啟程。等到陽光於早晨東昇,葉子將能首次嚐到陽光。
其他豬人歡慶地跳舞。食葉者和曼達丘瓦從安德手中取回刀子,插在「人類」的頭部兩邊。他用四肢爬起來,走向山丘上不必再看著這一切的地方。娜明罕跟著他。他們全都累壞了,歷經這一天的辛勞和情緒;他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但倒在厚厚的卡普林葉裡,每個人不是躺著就是倒在別人身上,在豬人舞蹈著返回森林時,尋求慰藉而進入夢鄉。
* * *
柏絲昆雅跟佩瑞格諾主教在日出前抵達柵門,等著代言人從森林回來。他們看了十分鐘,才看見比森林邊緣近得多的地方有動靜。那是個男孩,正睡眼惺忪地在樹叢裡小便。
「歐納德!」市長叫道。
男孩轉身,揮手並趕緊繫好長褲,開始喚醒其他睡在高草堆裡的其他人。柏絲昆雅跟主教打開柵門,走出去迎接他們。
「真蠢啊,是不是,」柏絲昆雅說。「但現在我才感覺反叛是真的。我第一次穿過柵門。」
「他們為什麼在戶外過夜?」佩瑞格諾大聲說出想法。「柵門是開的,他們大可回家去。」
柏絲昆雅快速打量柵門外的人們。烏婉達和伊菈,手環手有如姊妹;歐納德、昆敏還有娜明罕。以及是的,代言人,他正坐在地上,娜明罕在他背後,手抱著他的肩膀。他們期待地等著,什麼也沒有說,直到安德抬頭看著他們。「我們有協約了,」他說。「而且是個好協約。」
娜明罕交出一包用樹葉包著的東西。「他們寫下來了,」她說。「就等你們簽名。」
柏絲昆雅接過包裹。「所有檔案在午夜就恢復了,」她說。「不只是我們存在你訊息列裡的東西。無論你的朋友是誰,代言人,他都非常厲害。」
「是她,」代言人。「她叫珍。」
不過現在,主教跟柏絲昆雅能看見代言人睡著的山丘下方的空地。他們理解到代言人雙手、手臂以及臉上的暗色濺污是什麼了。
「要是你必須殺人,」柏絲昆雅說。「我寧可不想要協約。」
「先別妄下定論,」主教說。「我認為昨晚的工作遠超過表面的模樣。」
「你很睿智,佩瑞格諾神父,」代言人低聲說。
「如果你想聽,我可以跟你解釋,」烏婉達說。「伊菈和我都跟其他人一樣了解。」
「就像聖餐禮一樣,」歐納德說。
柏絲昆雅不解地看著娜明罕。「你居然讓他看?」
歐納德敲敲他的眼睛。「透過我的眼睛,所有豬人都會看到。」
「那不是死亡,」昆敏說。「是復活。」
主教靠近受盡折磨的屍體,摸著從胸腔長出來的幼苗。「他的名字叫『人類』,」代言人說。
「就和您一樣,」主教柔聲說。他轉身看著其他同伴,這一小群人已經帶領人類踏入前所未有的領域。我究竟是牧羊人,還是這群羔羊中最困惑無助的呢?「來吧,所有人都來,跟我到大教堂去。彌撒的鐘聲很快便要響起。」
孩子們集合準備出發。娜明罕也是,離開在代言人背後的位置。接著她停下來,轉身以眼中無言的邀請注視著他。
「我很快就會去,」他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於是跟上主教,穿過柵門踏上大教堂的山丘。
* * *
等到佩瑞格諾看見代言人進入大教堂後面時,彌撒已經即將開始了。代言人停了一會兒,然後找到娜明罕跟她的家人。他走幾步過去坐在她身旁。在過去整個家有幸共同出席時,那曾經是馬可溫的座位。
聖職的責任佔據了他的心。一陣子過去,等佩瑞格諾有時間再看時,他發現葛瑞格現在坐在代言人的身邊。當那女孩給他解釋時,佩瑞格諾想著協約的內容;名叫「人類」的豬人死去的意義,以及更之前的派波與里波。年輕的米洛癱瘓在床上,姊妹烏婉達照料著他;一度迷途的娜明罕如今被尋獲;昔日陰暗得在所有人內心劃下界線的柵欄,現在雖然仍站在原地,但已經毫無傷害、無形且構不成阻礙。
那就像聖餅發生奇蹟,在他手中化為上帝的軀體。我們曾以為我們只是塵土之軀,但我們突然了解到上帝其實一直都與我們同在。
*譯註31:Little Doctor,醫生裝置(Medical Doctor Device)是分子裂解裝置(Molecular Detachment Device)縮寫轉換字的暱稱,安德在蟲族戰爭最後以裂解砲摧毀了蟲族母星。參見《戰爭遊戲》。
*譯著32:法蘭契斯科‧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西元14~15世紀的西班牙探險家,征服了祕魯的印加帝國。
*譯註33:阿達華巴(Atahualpa),印加帝國皇帝,被皮薩羅俘虜並控制以統治印加,最後於西元1532年遭到處死。
*譯註34:在《創世紀》中,該隱與亞伯是兄弟,為亞當和夏娃的兒子,然而上帝僅接受了亞柏的獻祭,導至該隱忌妒而殺死亞柏。上帝因此詛咒該隱,但基於該隱的抗議,故在他身上放記號,宣告任何人殺死該隱即會遭受上帝七倍的復仇。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