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8,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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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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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歐森‧史考特‧卡德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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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蟲巢女王
演化令他的母親沒有生育道和乳房。所以有朝一日會被命名為「人類」的小動物無法離開子宮,只能靠他的牙齒。他和新生的同伴蠶食著母親的身軀;由於「人類」是其中最強壯有力的,他吃得最多,長得也最健壯。
「人類」住在一片漆黑裡。待他的母親死去後,他便只能吃流過他小小世界表面的甜美液體。他不曉得那垂直的表面是一棵巨樹的洞穴,而液體來自樹的樹汁。他也不曉得那些遠比他大得多的溫暖生物是較年長的豬人,幾乎已經準備好離開黑暗樹洞,更小的則更年幼,比他更晚出生。
他唯一在乎的是進食和移動,然後看見光線。在他無法理解的節奏聲中,一股光突然探入黑暗,每次都伴隨著來源未知的聲響。接著樹會些微晃動,樹汁停止分泌,整棵樹的能量全部用於改變樹幹同一處的形狀,好產生開口使光照入;當光出現時,「人類」便爬向它。接著光褪去,「人類」喪失了方向感,繼續毫無目標地尋找樹汁飲用。
直到有一天,當幾乎所有其他的生物都比他小、沒有一個比他更大時,光線再次探入,夠強壯和迅速的他在開口闔上前爬了過去。他彎曲身體攀過樹幹的彎曲處,首次感到樹皮在柔軟肚子下的粗糙摩擦;他幾乎感覺不到這新的疼痛,因為光線令他眩目。光不是只在一處,而是無所不在,不是灰色而是顯眼的綠色與黃色。他的癡迷持續了好幾秒──然後他再度感到飢餓,但母親之樹外頭的樹汁只從難以尋得的裂縫流出,而且所有其他生物不像他能輕易推開的小東西,比他大且將他從較容易的進食處給驅走。這是新的事,新的世界和新生命,他感到無比害怕。
後來他學會語言後,他會記得從黑暗爬向光明的經歷,他將之稱為第一至第二生命的旅程;從黑暗生活踏入半光的生命。
──亡靈代言人,《「人類」的一生》,1:1-5
米洛終究還是決定離開露西坦尼亞,搭乘代言人的星艦前往特隆赫姆。也許他能在審判上說服百大世界別對露西坦尼亞發動戰爭。就算是最糟糕的情況,他也能變成殉教徒,激起人們內心記得他曾挺身保衛過什麼。無論發生什麼事,那都比留在這裡更好。
在爬圍牆的幾天後,米洛很快便康復,恢復手臂和腿的部分控制與感覺,足以蹣跚地像老人走著、移動他的手腳,以及結束母親必須清理他身驅的羞辱感。但接下來的進展卻慢下來停止了。「就是這樣,」奈弗歐說。「我們已經靠近永久傷害的範圍。你很幸運,米洛,你可以走路跟講話,跟完整的人一樣。這麼說吧:你就跟非常健康的一百歲男子差不多。我真的希望能在你爬圍牆、保有二十歲的體力跟控制力之前就告訴你這些,說你這麼做會永久病痛、得包著尿布和插導管,只能聽輕音樂還有走到你能走的地方。」
而我很感激,米洛心想。當我看著手指無用地糾在一起,聽見自己的言語沉重得難以分辨、聲音無法正確地抑揚,我很高興我能像個百歲人瑞,並能以此再多活個八十幾年。
當家人確定他不需要持續的照料後,他們便分頭去做自己的事。這些日子令他們興奮到不願在家陪伴殘障的兄弟、兒子和朋友;他完全能理解。他不想要他們在家陪他。他想跟他們一起出去,因為他的工作還沒完成。終於,所有圍牆、規則全部沒有了。現在他能問豬人那些困惑了他好久的問題。
他起先嘗試透過烏婉達工作。她每天早上和晚上過來,在瑞貝利納家前廳的終端機撰寫報告。他讀過報告、問她問題以及聆聽她的故事。然後她會想辦法記住他想要她問豬人的問題。幾天過去後,他注意到她確實替米洛的問題找到了答案,但沒有後續探索或進一步的解釋。她全心全意投注在自己的工作之上。
於是米洛停止要她幫忙問問題。他對她撒謊,說他更有興趣知道她在做什麼,因為她的研究領域比較重要。
事實是,他痛恨看到烏婉達。對他而言,她是他姊妹的真相令人痛苦得可怕;但他知道若由他來決定,他會丟開近親通婚的禁忌、娶她並必要時跟豬人住在森林裡。但烏婉達卻是個篤信者和歸屬者。她無法破壞唯一四海皆準的人類律法。當她曉得米洛是她兄弟時,她為此感到悲傷,但她很快就將自己與他抽離,遺忘那些碰觸、吻、低語、保證、嬉戲與笑聲......
他也最好忘了它們。但他辦不到。每次他看見她,她的沉默、冷淡、禮貌與善意總令他難受。他是她的兄弟,他也殘障了,她自然會對他好。但愛已經消失無蹤。
他憤慨地將烏婉達跟自己的母親比較,後者僅管隔著阻礙,卻依然深愛她的愛人。可是母親的愛人是個完整、能力完整的男子,而不是毫無用處、需要照料的人。
所以米洛留在家裡,研究其他人的檔案報告。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使他心如刀割,因為他無法參與任何一樣;但那總比無所事事,用終端機看著乏味的錄影、或者聽音樂好得多。他可以緩慢打字,用僵硬的食指瞄準目標,一次按一個鍵。那慢得沒辦法產生任何有意義的資料,甚至撰寫備忘錄,但他可以叫出其他人的公共檔案,閱讀他們在做的事。在柵門開放後,他可以跟露西坦尼亞突然興起的重要工作維持些許的掌握。
烏婉達正在跟豬人編輯雄性語和妻子語的字典,補充一套完整的音系學拼字系統,這樣他們就能把自己的語言寫下來。昆敏幫忙她,但米洛知道他另有目的:他想成為其他豬人部族的大使,讓他們讀到《蟲巢女王》跟《大統領》之前先接觸福音書。所有關於豬人語言和文化的工作都很棒,而且非常重要,保存了過去的一切,準備能用於跟其他部族溝通──但米洛知道克里斯多恩閣下的學者們能輕易完成它,這些學者現在穿著修士袍,私下詢問豬人問題,並用出色強而有力的答案回覆問題。米洛相信烏婉達似乎是在多此一舉。
而米洛看見真正與豬人的合作,是由安德和幾位來自柏絲昆雅服務部門的重要技師完成。他們從河邊架設管線到母親之樹的空地,帶給他們水源;他們設立電力系統,教導兄弟們操作電腦終端機。在此同時,他們也教非常原始的農業技術,嘗試馴化卡布拉獸來拉犁。這麼多不同等級的科技同時來到豬人面前令人困惑,但安德跟米洛討論過,解釋說他希望讓豬人看見協約快速、顯著且立即的效果。流動的水,附有全像終端機、能讓他們存取圖書館的電腦連線,以及夜間的燈光。但這一切仍有如魔術,完全倚賴著人類社會。同時,安德嘗試讓他們自給自足、保持創新和資源利用。令人眩目的電力將會有如傳說般在部族之間傳開,但那也得等到好幾年後;真正會造成改變的是木犁、鐮刀、耙和莧菜種子,那將使豬人人口能極快地成長。而且只要在卡布拉獸皮做成的袋子裝進幾棵種子,這些辛勞的記憶便能傳佈到其他地方。
那是米洛一直期望參與的工作。但他不靈活的手和僵硬的步伐在莧菜田裡能派得上用場嗎?或者他能坐在織布機前編織卡布拉獸毛?他甚至沒辦法開口授課。
伊菈正忙著發展新的地球植物品種,甚至是小型動物、昆蟲,能抵禦甚至抵消德斯科拉達的影響。母親會給她建議,但僅止於此,因為她在進行所有人中最重要、祕密的任務。再次地,是安德將這件只有他家人跟烏婉達知道的事告訴了他:蟲巢女王還活著,但她得等待娜明罕找到辦法讓她和所有蟲族能抵抗德斯科拉達為止。一但那件事完成,蟲巢女王便會被喚醒。
而米洛也無法參與那件事。有史以來第一遭,人類和兩隻外星種族,彼此以拉門者的身分住在同一星球上,但米洛卻被隔絕在外;他甚至比豬人更不像人。他不能演說或控制好自己的手,退化成不會使用工具、說著人話的動物。他成了個伐依斯者。他們只把他當寵物。
他想離開。最好消失,逃離包括他自己的一切。
但不是現在。他發現了個只有他才曉得和能夠解決的新謎題。他的終端機表現得非常奇怪。
他從完全癱瘓恢復的第一個星期後就注意到了。當時他在檢視烏婉達的檔案,然後發現他什麼也沒做,就進入了保密檔案裡。它們擁有許多層保護,他不曉得密碼,但他卻用個簡單例行的掃描就拉出了資訊。那是她推測的豬人演化以及德斯科拉達之前可能的社會與生命模式。她應該會提到這類僅有兩星期前的事,拿它跟米洛爭辯:但現在她將之藏起來,根本不與他討論。
米洛沒告訴她他看過了那些檔案,但他仍改變話題,引她講出那些事情;一旦米洛展現興趣,她便相當願意談論自己的構想。有時那就像往日,只不過他會聽見自己含糊的嗓音,並把大多意見隱瞞著,只聽著她說話,把他原本會爭論的事情直接帶過。但透過觀看她的機密檔案,他仍可以理解她真正有興趣的是什麼。
可是他是怎麼能看到的?
那一直發生。伊菈的檔案,以及母親、克里斯多恩閣下的。當豬人開始把玩他們的新終端機時,米洛便能用一種他從未看過的回應模式觀看他們──讓他監看所有的電腦訊息,並且做出一些建議、稍微改變些東西。他相當喜歡揣測豬人想做的事,以及暗中幫助他們。但他是怎麼獲得這般反常、強大的機器存取權?
終端機也開始適應他。與其需要輸入漫長的指令碼,他現在只要打進一小段,機器就會服從他的命令。最後他甚至連登入都不用。他只要觸摸鍵盤,終端機就會顯示他慣常操作的活動列表,然後一個個列出來。他只需按下一個鍵,終端機就會直接執行他要的功能,跳過數十個預備動作,省去一次輸入一個字的漫長痛苦時間。
起先他以為歐納德替他寫了支新程式,或者是市長辦公室的某人。但歐納德只是茫然地看著終端機在做的事,說:「Bacana,」那真棒。而當他傳訊息給市長時,她根本沒收到。過來拜訪的卻是亡靈代言人。
「所以你的終端機幫了你不少忙,」安德說。
米洛沒回答。他仍嘗試理解為何市長派代言人回應他的訊息。
「市長沒有收到你的訊息,」安德說。「我收到了。你也最好別跟別人提你的終端機在做什麼。」
「為什麼?」米洛問。那是少數他能說而不致糊得太厲害的字眼。
「因為幫你的不是個新程式,而是個人。」
米洛大笑。沒有人能像那程式一樣那麼快地幫忙他。事實上,那比他使用過的大多程式都快,而且非常豐富有效;比人類更快,但比程式更聰明。
「我想那是我的一位老友。至少,她告訴我你的訊息,建議我告訴你那樣謹慎是個好主意。你得知道她有點害羞。她沒什麼朋友。」
「她有幾個朋友?」
「目前而言,剛好兩個。在過去幾千年來,只有一個。」
「所以不是人類,」米洛說。
「是拉門者,」安德說。「比大多人類更像人類。我們深愛、幫助和倚賴彼此好長一段時間。但過去幾星期,也就是我來這裡後,我們就分開了。我──更加投入這裡人們的生活。如你的家庭。」
「母親。」
「是的,你的母親,你的兄弟姊妹,跟豬人的工作以及蟲巢女王。我們朋友跟我曾經經常交談,但我現在沒那麼多時間了。我們有時會傷害彼此的感情。她很寂寞,所以我想她選了另一位同伴。」
「Nao quero.」我不想要。
「你當然想,」安德說。「她已經在幫助你了。現在你曉得她的存在,你會發現她──是個很好的朋友。」
「像寵物狗一樣?」
「別胡說了,」安德說。「我正要介紹給你第四個外星種族。你是個外星生物學家不是嗎?她認識你。你的生理問題對她不算什麼,因為她根本沒有身體。她存在於百大世界的即時通訊零子震盪之間。她是存活過最聰明的生命,而你是她第二個選擇揭露自己的人。」
「怎麼會?」她為何是那樣?她為何知曉我且選擇了我?
「自己問她吧。」安德觸摸耳裡的植入器。「但給你個建議:一旦她相信你,你最好時常把她帶在身邊,毫不對她隱瞞。她的愛人曾將她關掉,雖然只有一小時,但之後事情就不再相同了。他們於是變成──單純的朋友。好朋友、忠誠的朋友,直到他死去為止。但他終其一生都會悔恨那件無意識的不忠誠作為。」
安德的眼閃爍著,米洛這才發現無論這生物為何,她都住在電腦裡面。那不是個幽魂,而是這位男子的一部份生命。現在他把她交給米洛,有如父親傳承給兒子,給他接觸這位朋友的權利。
安德不發一語離開,米洛轉回終端機。現在那裡有個女子的全像投影,個子很小且坐在凳子上,靠著虛擬的牆壁。她並不漂亮,但也不醜,臉龐展現出個性。她的雙眼令人難以忘懷、無辜、悲傷;她的嘴唇纖弱,幾乎要微笑或者哭泣。她的衣服有如帷幕,看來並不真實,但展現出來的卻不是挑逗,而是個無辜、有小乳房且女孩子氣的身軀,雙手緊靠著擺在腿上,雙腿跟腳趾天真地朝內。她就像是坐在遊戲場的少女。或者坐在愛人的床邊。
「Bom dia,(譯註:早安,)」米洛柔聲說。
「嗨,」她說。「我請他過來介紹我們。」
她很安靜、內向,但感覺害羞的卻是米洛。長久以來在家庭的女性之外,烏婉達一直是他生命唯一的女子,他一直很不擅長社交互動;同時間,他發現自己在跟全像投影說話,而且是幾可亂真的一個。不過雷射投影總是如此。
她抬起一隻手,溫和地放在胸上。「我沒有感覺,」她說。「沒有神經。」
淚水從他的眼睛流下。當然,那是自我憐憫;他可能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真實的女子。要是他嘗試去碰一個人,他的愛撫便只像是笨拙的一把抓。有時當他不小心時,他甚至不會發現自己在流口水。好個愛人。
「可是我有眼睛,」她說。「也有耳朵。我能看見百大世界的所有東西,從一千個望遠鏡觀看天空。我每天都能聽到數十億段對話。」她咯咯地笑了一下。「我可是全宇宙知道最多八卦的人呢。」
然後突然間,她站起來,走近他且變得更大,直到只顯示手腕以上的部分,彷彿靠近隱形的攝影機似的。她的雙眼看著他,裡頭燃燒著火焰:「而你則是個目光狹窄的學生,一輩子只看過一個小鎮和一座森林。」
「我沒什麼機會旅行,」他說。
「我們走著瞧吧,」她回答。「所以,你今天想做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你不需要知道我叫什麼,」她說。
「那我怎麼稱呼你?」
「當你需要我,我就會出現。」
「可是我想知道,」他說。
她摸著耳朵。「等你夠喜歡我,能把我帶到你去的任何地方,我就會告訴你我的名字。」
他衝動地說出他沒告訴過別人的事。「我想離開這地方,」米洛說。「你能帶我離開露西坦尼亞嗎?」
她馬上變得賣弄風情,嘲弄著他。「我們才剛認識而已!說真的,瑞貝利納先生,我可不是那種女孩。」
「也許等我們更了解彼此後吧,」米洛說,大笑起來。
接著她做了個巧妙出色的轉變,螢幕上的女子化為一隻修長的貓科動物,似乎趴在樹枝上。她發出愉快的低吼聲,伸長一隻四肢打理自己。「我只要一揮爪子,就能折斷你的脖子,」不同於爪子流露著的殺氣,她低聲說道,聲音暗示著誘惑。「只要我逮到你獨處,我就能用一吻咬破你的喉嚨。」
他大笑。然後他才發現這整段對話裡,他幾乎忘了自己的聲音有多模糊。她聽得懂他的每個字,從沒說過「什麼?我沒聽懂」或其他禮貌但使人惱怒的話。她不費吹灰之力便能了解他。
「我想要了解一切,」米洛說。「我要知道一切,然後把它們拼起來,看看是什麼意思。」
「很棒的計畫,」她說。「能讓你的資歷很好看。」
* * *
安德發現歐納德比他更擅長駕駛。這男孩的距離感比較好,而且當他直接將眼睛接到飛行器的電腦,等於就是自動導航。安德因此能把精神花在看風景上。
當他們駕著飛行器展開探索時,景色似乎一成不變──永無盡頭的牧草,大批卡布拉獸,偶爾遠方有些樹林──當然,他們從未靠近那些森林,因為他們不想引起那裡豬人的注意。何況他們的目的是替蟲巢女王找新家,他們不能讓她太靠近任何部族。
他們今天朝西行,來到羅特的森林的另一邊,沿著一條小河抵達出流口。他們緩緩降落在海灘上;安德嚐了嚐水源。鹹的,是海水。
歐納德用飛行器的終端機叫出這區域的露西坦尼亞地圖,指出他們的位置。羅特的森林和附近的豬人居住地。這是個好地方,安德腦中也可感覺到蟲巢女王給予同意。靠近海邊、不乏水源,而且陽光和煦。
他們掠過水面,逆流折回幾百公尺,直到右岸升起變成一座小崖。「這裡有地方可以降落嗎?」安德問。
歐納德找到了地方,在山丘頂的五十公尺遠處。他們走回河邊,那裡的蘆葦被葛拉瑪草所取代。露西坦尼亞的所有河流都是這樣的;伊菈在得以存取娜明罕的檔案,並允許繼續研究後,她很快便記錄了它們的基因模式。蘆葦跟吸血蠅配對,葛拉瑪草跟水蛇,而永無止境的卡普林葉會用富含花粉的雄花,透過能生殖的卡布拉獸腹部摩擦而產生下一代,繼續回饋肥料。纏繞在卡普林葉根與莖上、長而蔓生的多佩嘉藤蔓,伊菈證實了它跟辛加鐸拉鳥共享基因,這種陸生鳥類拿該種藤蔓築巢用。森林裡則有相同的配對;馬西歐蟲從梅多納藤蔓的種子孵出來,然後再產生藤蔓的種子。普拉德蟲根森林裡有閃亮葉子的樹叢交配。而在這一切之上的,是豬人和樹木,兩個發展至極致的王國,植物與動物合併為單一漫長的生命。
這就是整個露西坦尼亞的動植物清單。水底下還有更多。但德斯科拉達令露西坦尼亞失去了多樣性。
但這種單一性卻也有其美麗之處。此地的地形就跟其他世界一樣多變──河流、山丘、山脈、沙漠、海洋和島嶼。大片卡普林葉和森林成了陸地生物的背景交響曲,雙眼會注意到地表起伏、露出地面的礦脈、懸崖、洞穴,以及在陽光下閃耀湍急的流水。和特隆赫姆一樣,露西坦尼亞擁有單一的基本風格,而非展現出所有可能的變化;只是特隆赫姆幾乎不適合人居,氣候僅勉強能支撐地表生命。露西坦尼亞的氣候和土壤疾呼歡迎著耕犁,歡迎礦工的挖掘器具,歡迎泥水匠的抹刀。讓我活起來吧,它這麼說道。
安德並不曉得他愛上了這地方,因為它就跟他自己的一生同樣地蹂躪荒涼,像童年被任何最小的可怕事件給扯個精光、扭曲變形,如德斯科拉達對待這世界的方式。但它撐下來了,尋得幾個夠強健的存活生命並沿續下去,其中一個挑戰便是給予豬人的三階段生命。戰爭學校的孤立造就了安德‧威金。他感覺自己融入了這裡,彷彿預先計畫好似的;在身邊穿過葛拉瑪草的男孩則有如他的兒子,猶如他從嬰兒時期便認識他了。我知道我跟這世界之間有道金屬牆是什麼感覺,歐納德。
但此時此地,我已讓高牆倒下,肌膚得以接觸大地、飲用甘泉,享受舒適和取得愛。河岸地形抬高,距離水面有十多公尺。土壤潮濕得足以挖掘並保持形狀。蟲巢女王是種掘地生物;安德能感覺到挖地的衝動,於是開始這麼做,歐納德在身邊看著。地面很快就出現一個洞,但洞穴頂並未塌下。
【是的,就是這裡。】
所以就這樣了。
「就在這裡,」安德大聲說。
歐納德咧嘴微笑。但安德說話的對象其實是珍,而也只有他聽見她的回答。「娜明罕認為她們成功了。試驗全部為隱性──德斯科拉達在有組合素的蟲族複製細胞裡保持零活動。伊菈認為她在製造的雛菊能自然地生產組合素。要是那可作用,你只需要在這裡種下種子,蟲族就能靠著吸允花蜜而抵抗德斯科拉達。」
她的語調帶著活力,但完全公事公辦,沒有戲弄的跡象。「很好,」安德說。他感到一絲忌妒──珍想必跟米洛聊得更來,就像以前對待安德一樣正嘲笑、玩弄他。
但揮去忌妒感並不難。他將一隻手隨和地放在歐納德的肩膀上,將那位男孩拉近;兩人一同走回停泊的飛行器。歐納德在地圖上儲存此地的座標,並在一路上大笑、開著各種玩笑,安德則與他共享笑聲。男孩並不是珍,但他是歐納德,安德深愛著他。歐納德也需要安德,安德想那是幾百萬年演化下來令他自己最需要的事。在與華倫婷共處的多年來,飢渴不斷蠶食著他,令他在星球之間遊蕩著。這位有金屬雙眼的男孩;他聰明但毀滅性驚人的小弟葛利格,以及擁有深入的理解力和無辜的奇雅菈。昆敏徹底的自我控制、苦行主義和信仰。伊菈如岩石般能夠倚賴,只是從不知道該何時出手相助。還有米洛......
米洛。我無法提供米洛慰藉,至少在這世界上不行。他畢生的工作、身驅和未來的希望被奪去,我沒有東西能說或讓他找到重要的目標。他活在痛苦中,愛人變成他的姊妹,跟豬人的生活也毫無希望,因為後者正尋求其他人類的友宜和教導。
「米洛需要的是......」安德柔聲說。
「米洛需要離開露西坦尼亞,」歐納德說。
「嗯,」安德說。
「你有一艘星艦,不是嗎?」歐納德說。「我記得讀過一個故事,或許那是個影片。蟲族戰爭時有個老英雄,梅哲‧雷漢。他拯救過地球免於毀滅一次,不過他們知道他在下次戰役之前就會過世。所以他們讓他用相對速度搭乘星艦,只是讓他離開再回來。地球過了一百年,對他只是兩年而已。」
「你認為米洛也需要類似激烈的手段嗎?」
「當時有戰爭。人們得做出決策。米洛是露西坦尼亞上最聰明和最棒的人。他可沒有瘋,你知道,就連在父親最糟的時候面前也是。我是說馬可溫,抱歉──我仍叫他父親。」
「沒關係。大多時候看來他確實是個父親。」
「米洛會思考,然後決定他能做最好的事情,那也通常是最好的決定。母親常倚賴他這點。就我看來,當星程議會派艦隊對付我們時,我們會需要米洛。他會研究所有資訊,所有我們在他離開後學到的東西,組織起來然後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安德實在忍不住大笑。「所以那主意很蠢嘍,」歐納德說。
「你比任何人,甚至比我看得更清楚,」安德說。「我得好好想想,不過你可能是對的。」
他們沉默地駕駛著。
「我只是隨口說說,」歐納德說。「關於米洛的事。我只是想到個想法,把他跟老故事合在一起。搞不好那故事根本不是真的。」
「是真的,」安德說。
「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梅哲‧雷漢。」
歐納德吹了聲口哨。「你可真老。你比這裡的任何樹都老。」
「我比任何人類殖民地都老。很可惜的是,那沒能讓我更睿智。」
「你真的是安德嗎?那位安德?」
「所以我才用它當密碼。」
「真好笑。你來這裡之前,主教嘗試告訴我們你是撒旦。昆敏是家裡唯一真心相信他的人。但如果主教告訴我們你是安德,我們一定會在你抵達那天用石頭砸死你。」
「那麼現在呢?」
「我們已經認識你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對吧?就連昆敏也不討厭你了。等你真正認識某人時,你就沒辦法討厭他們。」
「或者只是你得先停止討厭,才能真正認識他們。」
「那是某種循環矛盾嗎?克里斯多恩閣下說大多真相只能用循環矛盾表達。」
「我想這跟實情無關,歐納德。只是原因和效果。我們從沒辦法區別它們。科學拒絕承認任何原因,只有第一個原因──扳倒第一面骨牌,其他的就會倒下。但對人類而言,唯一重要的是最後的原因,也就是目的,一個人心中的意圖。一旦你了解人們真正要的是什麼,你就不能再憎恨他們了。你可以懼怕他們,但無法厭惡之,因為你總是能在心中找到相同的渴望。」
「母親不喜歡你是安德。」
「我知道。」
「但她還是愛著你。」
「我曉得。」
「還有昆敏──真好笑,但現在他知道你是安德,他反而比較喜歡你。」
「因為他是個聖戰鬥士,而我的壞名聲來自於贏得聖戰。」
「還有我,」歐納德說。
「是的,還有你,」安德說。
「你殺過的人比歷史上任何人都多。」
「做出你能做最好的事,你母親是這樣告訴我的。」
「可是當你替父親代言時,我感覺對他很抱歉。你能讓人們愛上和原諒彼此。你怎麼能在大屠殺殺死好幾百萬蟲族?」
「我以為我在玩遊戲。我不曉得那是真的。但那不是藉口,歐納德。要是我知道戰爭是真的,我也會做相同的事;我們以為他們想殺光我們。我們錯了,但我們一直都不知情。」安德搖搖頭。「除了我知道得比較多。我了解敵人。所以我才打敗了她,蟲巢女王,我太了解她結果愛上她,或者是我太愛她,所以我才了解她。我再也不想對抗她了。我想停止。我想回家。所以我炸掉她的星球。」
「而今天我們找到了讓她重生的地方。」歐納德變得嚴肅。「你確定她不會恢復往日意圖?你確定她不會再嘗試滅掉人類,從你先開始嗎?」
「我很確定,」安德說。「我以自己發誓。」
「那不是絕對確定,」歐納德說。
「足夠讓她重生了,」安德說。「足夠到讓我們身為任何事。我們相信那真實得足以讓我們去做。當我們能確定時,我們稱之為知識。事實。我們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
「我想你就是這麼做。拿你的命賭她的,相信她如你想的一樣。」
「我不會比那更自大了。我也在賭你的命,還有所有人的,但我沒辦法過問所有人的意見。」
「真好笑,」歐納德說。「如果我問所有人,他們是否信任安德做出一個會改變人類未來的決定,他們會說當然不會。但要是我問的是亡靈代言人,他們大多人就會說是。他們甚至不會猜到我說的是同一個人。」
「是啊,」安德說。「真好笑。」
兩人都沒有大笑。好長一段時間後,歐納德再次開口,思緒飄盪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我不想讓米洛離開三十年。」
「那麼就二十年吧。」
「二十年後我就三十二歲了。但他回來時還會和現在一樣,只有二十歲。比我年輕十二歲。要是有個女孩願意嫁給有反光雙眼的傢伙,我那時可能就成家生子了。他甚至不會認得我。我再也不是他的弟弟。」歐納德嚥下口水。「好像他死了一樣。」
「不會的,」安德說。「那就像他從第二生命轉到第三生命。」
「那也跟死了差不多,」歐納德說。
「但那也有如新生,」安德說。「只要你能不斷出生,偶爾死去就沒關係。」
* * *
華倫婷第二天打來。安德的手指顫抖地按下終端機的指令。那不只是個訊息──那是個來電,一個有完整語音的即時通通訊。非常昂貴,但不成問題。事實上,他們跟整個百大世界的通訊理應都切斷了;但珍會把重要的呼叫傳過來。安德馬上以為華倫婷可能有危險。星程議會可能發現安德參與了反叛,然後循著關連找到了她。
她老了許多。她臉龐的全像投影顯示著被風雕出來的歲月,來自特隆赫姆的島嶼、浮冰和船隻。但她的微笑依舊不變,雙眼閃耀著相同的光芒。安德一開始對姊姊這些年來的改變感到沉默;她也同樣沉默著,因為安德顯然毫無改變,讓她感覺回到了過去。
「啊,安德,」她嘆息。「我可曾如此年輕過?」
「而我可曾年長得如此美麗?」
她大笑,然後哭了。他沒有;他怎麼哭得出來呢?他才只離別她幾個月而已。她離開他已經有二十二年了。
「我想你已經聽說了,」他說。「我們跟議會的麻煩。」
「我想你想必是箇中核心。」
「應該說跌進整個局勢,」安德說。「但我很高興來了這裡。我打算留下來。」
她點頭,拭乾淚水。「是的,我想也是。但我得打來確定。我不想等幾十年飛去找你,然後抵達時發現你離開了。」
「來找我?」他說。
「我對你在那邊的革命深感興奮,安德。在花了二十年養育家庭、教書和愛著丈夫,活在和平中後,我以為我再也沒機會讓狄摩西尼斯重出江湖了。但我聽說對豬人的非法接觸,然後馬上就是露西坦尼亞反叛的新聞,突然間人們都說那是最荒謬的事情,我開始看到和以前相同的那種憎恨。記得關於蟲族的那些影片嗎?他們有多可怕嚇人?我們突然開始看著屍體的影片,關於那些外星種族學家──我記不得名字了──但那些圖片越看越駭人,讓我們陷入打仗的渴望。接著是德斯科拉達的故事,人們講著要是有人從露西坦尼亞跑到別的世界去,它就會摧毀一切──所能想像最可怕的瘟疫──」
「那是真的,」安德說。「但我們正在努力。假使我們要前往其他星球,我們會嘗試阻止德斯科拉達散佈。」
「無論真假,安德,一切都指向戰爭。我記得戰爭──沒有別人記得了。所以我讓狄摩西尼斯回來。我發現了一些備忘錄和報告。艦隊上攜帶著小型醫生裝置,安德。要是他們決定這麼做,他們會把露西坦尼亞炸成碎片。就像──」
「就像我做過的一樣。我在另一方面臨相同的事,你想那不是很有詩意的正義嗎?『凡動刀的,必死在──』(譯註35)」
「別開玩笑了,安德!我現在是中年已婚婦女,我早就對這種愚蠢失去耐心,至少現在如此。我寫了些關於星程議會所做之事的醜陋事實,用狄摩西尼斯的名義發表。他們正在找我,說我犯了叛國罪。」
「所以你要來這裡?」
「不只是我。親愛的賈克特把他的艦隊交給他的兄弟姊妹,我們已經買了艘星艦。顯然有某種反抗行動在幫忙我們──某個叫珍的人竄改電腦掩護我們的行蹤。」
「我認識珍,」安德說。
「所以你的確有個反抗組織!當我接到訊息說我可以呼叫你時,我嚇了一跳。你們的即時通應該被切斷了。」
「我們有強大的盟友。」
「安德,我跟賈克特今天要離開。我們會帶三個孩子們走。」
「你的第一個──」
「是的,賽芙特,她在你離開後讓我發福,現在快二十二歲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她還有個好友,是那孩子的教師,名叫佩麗特。」
「我有個學生就叫那名字,」安德說,回想僅幾個月前的對話。
「是啊,嗯,那都是二十二年前了,安德。我們也會帶著賈克特最好的幾位手下跟他們的家庭。有點像某種方舟。那不是緊急事件──你們有二十二年可以準備,不過其實更久,大概有三十年。我們會跳躍幾次,首先朝錯誤的方向,這樣就沒人懷疑我們要去露西坦尼亞。」
來這裡,三十年之後。我會比她更老。屆時我就會有我的家庭,娜明罕的和我的孩子們,假如我有的話,全部都會像她的一樣長大。
然後在想著娜明罕時,他想起了米洛,以及歐納德幾天前才建議的事情,他們替找到蟲巢女王找到築巢處的那天。
「你是否會強烈介意,」安德說。「我派某人過去和你們會面?」
「和我們會面?在深太空裡?不要,別這麼做,安德──那是太可怕的犧牲了,反正電腦都能引導我們──」
「其實不是為了你,但我希望他見見你們。他是其中一位外星種族學家,因為意外而受重傷。一些腦部傷害,有點像嚴重的中風。他──他是露西坦尼亞上最聰明的人,我信任的一個人這麼說,但他在這裡喪失了所有生活的連結。但等你們抵達以後,我們還會需要他。他是個很好的人,小婷。他能讓你最後一星期的航行充滿教育性。」
「你的朋友能安排會合點的資訊嗎?我們只會在海上導航。」
「珍會在你們離開時修改船上電腦的導航資料。」
「安德──對你那會是三十年,但對我而言──我只過幾星期就會見到你。」她開始哭。
「也許我會跟米洛一起過去。」
「不要!」她說。「我希望我抵達時,你能夠老夠執拗。我沒辦法想像你是終端機上那位三十歲的混蛋。」
「三十五歲。」
「你得待好在原地等我抵達!」她要求。
「我會的,」他說。「還有米洛,我要派去見你的那人。把他當作我的兒子。」
她嚴肅地點頭。「這真是難熬的時刻,安德。真希望彼得在我們身邊。」
「我不希望。要是他領導我們的小小反叛,他就會變成整個百大世界的統領。我們只是要他們別侵擾我們。」
「或許這兩件事並非全然無關,」小婷說。「但我們能稍後再解決。再見了,我親愛的弟弟。」
他沒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直到她撇嘴微笑,關閉了通訊連結。
* * *
安德並不需要過問米洛;珍已經把所有事告訴他了。
「你姊姊就是狄摩西尼斯?」米洛問。安德已經很習慣他的模糊嗓音了。或者是他的話語比較清楚了些,至少那並不難懂。
「我們有個傑出的家庭,」安德說。「希望你會喜歡她。」
「希望她會喜歡我。」米洛微笑,但有些惶恐。
「我跟她說,」安德說。「把你當作我的兒子看。」
米洛點頭。「我知道,」他說。然後,他幾乎是鼓起勇氣。「她把你跟她的對話都給我看了。」
安德感到胸口一陣糾結。
珍的聲音在他耳裡出現。「我應該早點說的,」她說。「但你知道你一定會贊成。」
安德在意的不是隱私,而是珍已經如此親進米洛了。習慣吧,他告訴自己。米洛才是她在乎的人。
「我們會想念你,」安德說。
「那些真的會想我的已經如此了,」米洛說。「因為他們已經當我死去。」
「我們需要你活著,」安德說。
「等我回來時,我還是十九歲,而且腦部受損。」
「但你還是米洛,聰明、值得信任且受愛戴。發動反抗的人是你,米洛。柵欄是為了你關閉。不是什麼偉大的原因,但那仍是為了你。千萬別讓我們失望了。」
米洛微笑,但安德看不出臉上的扭曲是因為癱瘓,還是那只是痛苦、反諷的微笑。
「告訴我一件事,」米洛說。
「要是我不能說,」安德說。「她也會告訴你。」
「不是什麼難事。我只是想知道派波跟里波為了什麼而死。豬人為什麼要給他們榮譽。」
安德比米洛更清楚:他曉得那男孩為何如此在乎這問題。米洛在爬過柵欄前僅幾個小時得知他是里波的兒子,而且失去了未來。派波,里波跟里波──父親、兒子和孫子。三代的外星種族學家都因為豬人而喪失了未來。米洛希望能了解前輩為何死去,這樣便能讓自己的犧牲更有意義。
問題在於真相可能不會讓米洛對犧牲感覺到更多意義。所以安德轉而用個問題回答。「你真的想知道嗎?」
米洛緩緩小心地開口,讓安德能聽懂他的話。「我知道豬人以為他們在賜給他們榮譽。我知道當初死的可能是曼達丘瓦以及食葉者。我也曉得里波的原因,那是第一次莧菜收成以後,他們獲得了很多食物。他們為了那點獎賞他。可是為何不更早些?為什麼不是我們教他們使用梅多納藤蔓的時候?或者是我們教導製作陶器跟箭頭時?」
「你要知道事實?」安德說。
米洛從安德的語氣曉得那會不容易接受。「是的,」他說。
「真正獲得榮譽的並不是派波或里波。妻子們獎賞的不是莧菜。那是因為食葉者說服他們提早生下一批新的幼兒,僅管那時母親之樹還沒有夠多能吃的東西。那是很大的風險,要是他搞錯的話,那批年輕豬人就會死去。里波帶來了豐收,而真正替部族帶來所需利益的則是食葉者。」
米洛點頭。「那派波呢?」
「派波把他的發現告訴了豬人。殺死人類的德斯科拉達是他們生理的一部份,也就是他們的身體能應付對我們致命的轉變。曼達丘瓦告訴妻子們說,這表示人類並非絕對強大、有如神祇,因為某方面而言我們甚至比小不點們更弱。人類比小不點更強的並不是我們繼承的東西──我們的體型、大腦跟語言──而是我們剛好僅比他們早了數千年開始學習而已。要是他們能習得我們的知識,那麼我們人類就再也贏不了他們。曼達丘瓦的發現使豬人潛在地和人類平起平坐──所以她們獎勵他,而卻跟派波發現的資訊無關。」
「所以他們兩個都──」
「豬人並不是要殺派波或里波,因為關鍵的成就來自豬人。他們被殺的唯一原因是他們無法接過刀,動手殺死一位朋友。」
米洛一定看見了安德臉上的痛苦,僅管他極力掩飾之;或許是他話語中顯露的苦痛。「你,」米洛說。「你不可能殺人。」
「那是我出生就學會的本領,」安德說。
「你殺了『人類』,因為你知道那會讓他重生,過著更好的生命,」米洛說。
「是的,」安德說。
「還有我,」米洛說。
「的確,」安德說。「把你送走很像是殺了你。」
「但我會重生得更好嗎?」
「我不知道。你已經比一棵樹更好了。」
米洛大笑。「所以我比年邁的『人類』勝過一件事──至少我能走動。而且沒有人會在我說話時拿棍子敲我。」然後米洛的表情再度乖戾起來。「當然,他能夠擁有一千個孩子。」
「別期望一輩子獨身,」安德說。「搞不好你會失望。」
「但願如此,」米洛說。
然後是一陣沉默。「代言人?」
「叫我安德吧。」
「安德,難道派波跟里波是毫無原因地死嘍?」安德曉得對方真正的問題:我也是毫無理由而受苦嗎?
「有很多更糟的理由死去,」安德說。「比你下不了手而死更好。」
「那麼,」米洛說。「若有某人不能殺戮、無法死去也不能苟活呢?」
「別欺騙自己了,」安德說。「總有一天,你三樣都做得到的。」
* * *
米洛第二早離開了。人們流著淚道別。接下來的好幾星期,娜明罕沒辦法在屋子裡待著,因為米洛的離去實在令她好痛苦;即使她全心全意地同意米洛應該離開,失去孩子依然讓她難以承受。安德心想當他被帶走時,他自己的父母是否曾感到痛苦?他懷疑沒有。他們並不期望他會回來。他已經愛著另一位男子的孩子,遠超過他父母給予自己孩子的愛;好吧,他對他們忽視他那點得以復仇了。他在三千年後證明給他們看一位父親應有的模樣。佩瑞格諾主教在他的房間替娜明罕跟安德證婚。娜明罕估計她還能夠生另外六名孩子,要是他們快點的話。他們投注了很大的期望。
不過在結婚之前,有兩天特別值得注意。夏天的某一天,伊菈、烏婉達跟娜明罕給他看研究跟推論成果;他們盡可能完整地呈現豬人的生命周期與社群結構,以及重建德斯科拉達令他們永遠跟樹結合之前的可能生命模式。安德因而了解豬人,尤其是「人類」進入光之生命前的生活。
他在撰寫《「人類」的一生》時跟豬人一起住了幾個星期。曼達丘瓦跟食葉者仔細閱讀之,並且和他討論;他則修改和重寫,直到完成為止。最後某日,他邀請所有跟豬人工作的人──瑞貝利納家,烏婉達和她的姊妹,許多將科技奇蹟帶給豬人的工人們,心靈之子的修士學者,佩瑞格諾主教和柏絲昆雅市長──然後朗讀這本書給他們聽。他們聚在靠近「人類」樹苗向上生長的地方,樹現在已經三公尺高了,羅特的樹的林蔭在午後遮住他們。「代言人,」主教說。「汝幾乎令吾成為人類主義者。」其他口才沒那麼好的人則無話可說,以後也不會有。但他們從那天起曉得豬人是誰了,就像《蟲巢女王》的讀者了解蟲族;而讀過《大統領》的則能體會人類對偉大的無盡追尋,但如何陷入無窮的別離和猜忌。「這就是我召你來這裡的原因,」娜明罕說。「我曾夢想過撰寫這本書。但現在你寫成了。」
「我在這本書扮演的角色遠超過我的選擇,」安德說。「但你完成了夢想,伊凡娜瓦。是你的成就引領了這本書。你跟你的孩子們也讓我更完整,能夠寫出這本書來。」
他簽下名字,一如他過去所做的,寫下「亡靈代言人」。
珍接手這本書,用即時通將之傳送到橫跨光年間的百大世界。她並附上協約,以及歐納德拍下的簽署與「人類」進入第三生命的完整錄影。她把它放在各個地方,每個百大世界都有許多份,送給最可能閱讀並理解它的人們。副本當成訊息在電腦之間傳遞;等到星程議會發現時,那本書已經太廣為人知、再也無法壓制。
他們轉而將之抹黑成偽作。影像是粗糙的模擬。文字分析顯示那不可能是前兩本書的同一位作者;即時通記錄指出那不可能來自露西坦尼亞,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通訊。有些人相信了,但大多並不在乎。許多人儘管願意讀《「人類」的一生》,卻還不足以接受豬人為拉門者。
有些人確實接受了豬人,在數個月前讀過狄摩西尼斯寫下的控訴,開始將已經前往露西坦尼亞的艦隊稱為「第二次異星屠殺」。這名字非常殘酷。百大世界的監獄都不夠關那些使用這個字眼的人。星程議會以為戰爭在艦隊四十年後抵達露西坦尼亞才會開始;然而,戰爭早就已經開打,而且激烈無比。許多人們相信了亡靈代言人寫下的文字,而許多人更願意接受豬人為拉門者,將任何尋求殺死他們的人視為兇手。
然後在秋季的某日,安德小心地取出包好的蛹,他和娜明罕、歐納德、昆敏與伊菈飛過數千公里的草地,來到河流旁的山丘。他們先前種下的雛菊已經旺盛地生長;此地的冬天不再寒酷,蟲巢女王也將免受德斯科拉達的侵擾。
安德帶著蟲巢女王,輕手輕腳地爬上河岸,然後將她放在他跟歐納德準備的洞穴裡。他們在洞外擺了一隻剛宰殺的卡布拉獸。
然後歐納德載著他們飛回去。安德淚流滿面,蟲巢女王無法控制的歡喜鑽入他的腦袋,強烈得連人類的心都無法承受;娜明罕抱著他,昆敏沉默地祈禱,伊菈則唱著一首輕快的民謠,那來自昔日一個名叫米納斯吉拉斯(譯註36)的國度,被老巴西的鄉下人與礦工們歌唱。這是很美好的時光跟時空,遠比安德年紀很小、在戰爭學校光禿的走廊替生存奮戰時所能夢想的好太多了。
「或許我現在就能死去,」安德說。「我畢生的任務完成了。」
「我也是,」娜明罕說。「但我想那意味著該是好好生活的時候了。」
在他們背後、河邊潮濕的洞穴中,強而有力的顎撕穿蛹,接著一只跛行削瘦的身驅爬了出來。她的翅膀最後在陽光下展開乾燥;她虛弱地爬上河岸,用力將水氣引進脫水的體內。她一點一點地吃著卡布拉獸的肉。她身上未孵化的卵喊叫著想被釋放;她在屍體產下第一批卵,然後吃下最靠近的雛菊,嘗試感受終於活起來的軀體改變。
陽光曬著她的背,微風掠著翅膀,水在腳下沁涼,卵於卡布拉獸屍體中暖化而成熟。生命啊,等待是如此長久啊;她終於能夠在今天確定,自己並不是族群的最後一人,而是新生的第一個。
*譯註35:典出《馬太福音》26:52,「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He who lives by the sword will die by the sword)。
*譯註36:米納斯吉拉斯(Minas Gerais),巴西東南部一省。
(全文完)
‧譯跋
作/卡蘭坦斯(2008.04)
豬人「人類」的死亡與重生宛如耶穌基督,啟發了人類信念的轉變,也帶領同伴踏入全新的新時代。在西方科幻小說裡,如此深度引入宗教概念與辯證的著作著實少見;卡德本人曾在巴西的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也就是摩門教會)傳教,葡語巴西人跟信仰社群或許因此成為本書的背景之一。
多年來人類一直嘗試尋找外星生命的存在,科學家們搜尋與地球條件相似的星球,而大量科幻作品也構想著各種不同的情境。可是,外星人真的會和我們相似嗎?我們如何確定兩者的生理、思想概念甚至會有些許的共通性呢?在加拿大作家Robert J. Sawyar的小說《算計的上帝》(The Calculating God)裡,前來拜訪地球的外星代表觀看地球人創作的電影,得到的結論是:電影裡的外星人大多都很像人類。不可免的,卡德在這本書對豬人的設計仍與人類有許多共通之處(基因、基礎構造),但雙方生理乃至延伸的文化差異,截然不同的看待觀點,卻足以構成強大的誤解和傷痛。不自覺地站在自己的立場,將狹隘標準套用於其他種族身上,更往往只會造成可怕的後果。蟲族與人類不就是如此嗎?一如第一章開頭,狄摩西尼斯寫給法林者的信,人類仍繼續將對異族的恐懼和排斥反映在豬人身上;表面上美名為保護他們,實際上其實為變相的扼殺,既定的觀點經常很難被突破。
不同於《戰爭遊戲》快速緊湊的戰略過場,本書更成熟、筆法更為情緒豐富,充滿濃厚的同情與人類主義,實為能雅俗共賞、兼具閱讀性與內涵的科幻傑作,本書也使卡德成為史上唯一連續兩年贏得雨果獎、星雲獎雙料的作家。可惜《戰爭遊戲》出版餘年,國內卻遲無續集的推出計畫;敝人故基於分享目的,花費四個月將本書譯為二十二萬餘字繁體中文,希望各位能藉此接觸這本著作,擴增科幻閱讀的體驗與觀點。
十分感謝所有花時間閱讀、支持這些譯文,甚至享受它的人,還有不厭其煩替我校正錯字的諸位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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