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am天空
  • 天空部落
  • 新聞
  • 風林火山
  • 登入 註冊 網誌隨便逛
  • 加入天空部落
  • 挺客家得大獎

網誌 相簿 影音 PK吧! Honda嬉遊趣
即時新聞 影音新聞 新聞專輯 政治新聞 財經新聞 娛樂新聞 運動新聞 兩岸新聞 科技新聞
進入官網 遊戲資料 奪寶好康
管理介面 發表網誌 發表日記 上傳相片 上傳影音 管理留言
推薦這個部落格: 177

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Foundation of Alan Krantas - SW, SF, Reading, Translation, Travel, Life | ※科奇幻 / 星戰 / 文學讀後 | 翻譯列表
※建議使用Google Chrome瀏覽本站,有破圖請嘗試Ctrl+F5更新

【基地首頁】 |【留聲迴影】 |【相簿藝廊】 |【訪客足跡】
豆豆假期(Mr. Bean's Holiday) | 主頁 | 最後的帝國(The Final Empire) by Brandon Sanderson
June 8, 2008
中篇科幻翻譯:救火隊(Fire Watch)以文找文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22:35 | 翻譯檔案夾:中短篇
鼓勵此網誌:0 


原著/康妮‧威利斯(Connie Willis),1983年雨果獎、星雲獎最佳中短篇
譯/卡蘭坦斯
轉載請告知






※線上原文:Fire Watch。這個故事跟她的《末日審判書》(Doomsday Book)以及《別忘了還有狗》(To Say Nothing of the Dog)設在同一個背景裡。



* * *





歷史戰勝時間,除此之外只有永恆更勝之。

──華特‧羅利爵士





九月二十日:我去找的第一個東西當然是救火隊之石。當然它還沒在那裡。那塊石頭直到一九五一年才會立下,伴隨主教長華特‧馬修的演說,而這時才是一九四零年。我知道;我昨天就去看救火隊之石,似乎以為見到犯罪現場真有幫助似的。其實毫無助益。

唯一有幫助的是襲擊倫敦的閃電戰(譯註:納粹在一九四零年九月至一九四一年五月間對英國本土發動的持續空襲)的致命一擊,以及再多一點點時間。我兩者都沒有。

「時空旅行可跟搭地下鐵不一樣,巴斯霍洛梅先生,」受人尊敬的唐沃西說,透過老舊的眼鏡對我眨眼。「你若沒在十二號報到,你就別想去了。」

「可是我還沒準備好,」我說。「聽著,我花了四年才好跟聖保羅一起旅行。聖保羅欸。不是聖保羅大教堂(譯註:英國聖公會倫敦教區大教堂,現存巴洛克式教堂建於十七世紀,是市內最著名的歷史景點之一,閃電戰時成為主要目標,多次遭燃燒彈轟炸,不過仍在戰爭中倖存)。你不能期待我兩天內就去閃電戰時期的倫敦。」

「是的,」唐沃西那時說。「我們可以。」對話結束。

「兩天!」我接著對我的室友凱薇林大叫。「只因為多加了個S(譯註:St. Paul's代表聖保羅大教堂)。受人尊敬的唐沃西甚至眨都不眨眼。什麼『時光旅行可跟搭地下鐵不一樣,年輕人,』他說。『我建議你快準備好。』他根本什麼都不懂。」

「不對,」她說。「他懂。他是這邊最好的。他寫了聖保羅大教堂的書。也許你該聽聽他的話。」

我本來期望凱薇林起碼會稍微給點同情的。當她的實習課程從十五世紀換到十四世紀的英格蘭時,她變得相當歇斯底里。而且到底有多少世紀適合用於實習課程?中世紀就算有傳染性惡疾,危險等級也不會超過五。閃電戰是八,而運氣真好的是聖保羅大教堂為十。

「你覺得我該再去找唐沃西嗎?」

「是的。」

「然後呢?我只有兩天。我不曉得他們用的錢、語言、歷史。啥都不知道。」

「他是個好人,」凱薇林說。「我認為你該聽他的話。」好個凱薇林,總是那麼同情別人。

而這個好人現在讓我站在打開的西門裡,裝出鄉巴佬的樣子張口瞠目,然後尋找一塊根本不存在的石頭。感謝這位好人,我對我的實習課程到了所能最毫無準備的程度。

我看不見教堂裡超過幾呎的景像。我能看見蠟燭在遠方無力搖曳,然後一團模糊的白色接近我;一位教堂司儀,或者可能是主教長本人。我取出那封來自我威爾斯的神職叔父、應能讓我見到教長的信,然後拍拍褲子口袋,確定我從牛津神學圖書館偷帶的微縮影片版《牛津英文辭典修訂版附歷史參考資料》沒弄丟。我不能在對話時把它拿出來,不過運氣好的話我能混過第一次,之後再查我不曉得的字。

「你是Ayarpee來的嗎?」他問。他並不比我大,比我矮一個頭且更瘦,讓我想起凱薇林。他沒穿著白袍,但把衣物抱在胸前。若是其他情況我大概會以為那是個枕頭。其他情況下我連對方對我說什麼都聽不懂;但我只剛好有時間學次中部拉丁語、猶太律法、倫敦土話和空襲措施。只有兩天,而受人尊敬的唐沃西卻只告訴我歷史學家背負何等神聖的重擔,卻沒告訴我Ayarpee是什麼。

「是不是?」他又質問了一次。

我考慮抽出牛津辭典,畢竟在這裡威爾斯就跟外國沒兩樣,但我想他們在一九四零年還沒有微縮影片。Ayarpee。那可能什麼都是,包括為救火隊的暱稱,這麼一來說否認的衝動一點也不安全。「不是,」我說。

他突然往前衝,擦過我然後從門往外看。「該死,」他說,轉回來面對我。「那她們到底在哪裡?一群中產階級珠光寶氣的懶蟲!」一堆令人困惑的內容。

他懷疑地盯著我,彷彿認為我在假裝我不是Ayarpee來的。「教堂關閉了,」他最後說。

我舉起信封說:「我叫巴斯霍洛梅。馬修教長在嗎?」

他往門外看了一會兒,彷彿期望中產階級懶蟲會突然現身,然後拿手中的白衣服攻擊他們。但他轉身然後開口,彷彿在帶人參觀:「請往這邊走。」並且踏進那團陰暗。

他領我往右,沿著中殿南邊的走廊前進。感謝上帝,我記住了教堂平面圖,不然我超乎尋常的境遇就足以讓我被轟出西門,回到聖約翰森林區那裡。但知道我在哪裡幫助不大。我們應該正在經過二十六號:杭特的繪畫《世界之光》(譯註:繪於一八五四年,是教堂內最著名的畫作)──耶穌提著燈籠──可是暗得看不出來。我們應該自己提燈籠的。

他突然在前面轉身,繼續胡言亂語。「我們沒要求該死的薩瓦(譯註:整個西歐洲),只是幾張吊床而已。連納爾遜(譯註:十八世紀英國海軍名將,於特拉法加戰役擊敗法國與西班牙艦隊,死後葬在聖保羅大教堂)都比我們好──至少他有枕頭。」他在黑暗中揮舞白色衣物,彷彿拿火把一樣。原來那真的是枕頭。「我們十四日前就要求了,可是我們還是一樣,睡在那特拉法加戰役的將軍身上,只因為那些婊子泡在維多利亞公園,跟湯米們喝下午茶和吃煎餅,根本不顧我們死活!」

他似乎並不期望我回答他的怒氣,這點很好,因為每三個字我只聽得懂一個。他重步往前走,避開一根令人生厭的聖壇蠟燭,然後停在一個黑洞前面。二十五號:通往迴音廊、圓頂、圖書館(不對大眾開放)。走上樓梯,通過大廳,停在一個中世紀的門前敲了敲。「我得過去等他們,」他說。「要是我不在那裡,他們大概就會被帶到修道院去了。跟教長說再打電話給他們,好嗎?」然後他就走下台階,仍然抱著枕頭,好像拿盾牌一樣。

他確實敲了門,但那門是至少一呎厚的實心橡木,顯然主教長根本沒聽見。我得再敲門。是啊,好吧,這就像有人抱著導引炸彈準備丟下來,僅管曉得很快就會結束,你甚至大叫「現在就開!」也不會感覺好過些。所以我站在門前,詛咒歷史系跟受人尊敬的唐沃西,還有那犯錯的電腦,讓我只拿著一封信來到這扇黑門前。寫信的人是個虛構的叔父,我相信他的程度跟相信別人沒啥不同。

就連可靠的神學圖書館也令我失望。我在牛津貝利奧爾學院主終端機交叉搜尋的資料現在大概躺在我的房間裡,離我有一世紀之遙。已經結束實習課程的凱薇林理應給我大量的建議,可是卻沉默得跟聖人一樣,直到我請求她幫我。

「你去找唐沃西了嗎?」她說。

「有。你知道他給了我什麼無價資訊嗎?『沉默和人性是歷史學家最神聖的重擔。』他也說我會愛上聖保羅大教堂。上帝無上的瑰寶。不幸的是我想知道時間地點,這樣炸彈才不會掉在我頭上。」我趴在床上。「有建議嗎?」

「你在記憶存取上有多行?」她說。

我坐起來。「我很不錯。你覺得我該開始吸收嗎?」

「時間不夠了,」她說。「我想你該把你知道的一切轉為長期記憶。」

「你是說用腦內啡?」我說。

把記憶灌進長期記憶的增強藥物最大的問題是那無法停在你的短期記憶裡,連一毫秒都不行,導至記憶存取相當困難,更別提帶來的緊張效果。那讓你時常都感覺有預視現象,突然曉得某件你很確定自己從沒看過或聽過的事情。

而主要的問題不在於存取記憶的詭異感。沒人知道大腦究竟如何從儲藏取得所需物,但這絕對跟短期記憶有關。那短期、有時歷時極短促的資訊顯然除了話到嘴邊外別有用途。整個記憶存取複雜過程的分類與歸檔顯然集中在短期記憶;要是沒有它,以及沒有取代之的輔助藥物,資訊就根本不可能被存取。我用過腦內啡來檢驗,我在存取上也毫無困難,而在剩下的時間裡,這看來是我唯一能儲存所需資訊的辦法,但那也意味著我完全無法知道任何我需要知道的事,甚至時間過久而遺忘它們。屆時我就會曉得我能否和何時能取得資訊。但我也會無知得好像它們不曾存在我大腦角落的某個蜘蛛網過。

「你能不靠輔助存取資訊,對嗎?」凱薇林說,滿臉懷疑。

「我想不行也得嘗試了。」

「在壓力之下?缺乏睡眠?體內腦內啡過低?」她的實習課程到底是什麼?她一個字也沒提過,而且學生是不該問的。中世紀的壓力指數嗎?我以為大家都睡得安穩穩的。

「希望如此,」我說。「反正,要是你覺得那有幫助,我就會嘗試這個方法。」

她用殉教者的表情看著我說:「沒有事情有幫助的。」多謝你啊,貝利奧爾的聖凱薇林。

但我還是嘗試了。那總比坐在唐沃西的房間,用他歷史性精準的眼鏡對我眨眼,叫我愛上聖保羅大教堂好得多。當我的指派令沒來時,我超支信用到黑井書店(譯註:一八七九年創立於牛津的老牌連鎖書店)大採購:關於二戰的錄音帶,凱爾特語文學,大眾運輸歷史,遊客指南,一切我想得到的東西。然後我租了個高速錄音機把一切灌進腦袋。等我結束時,我很害怕我連我該知道的東西都忘了;接著我搭地鐵到倫敦,轉往路德門小丘區(譯註:聖保羅大教堂所在之處)看救火隊之石,看看那能不能勾起我的記憶。結果沒有。

「你的腦內啡還沒恢復正常,」我對自己說,嘗試放鬆,但面對即將到來的實習課程根本不可能。而且那些是真槍實彈,小子。只因為你主修歷史,修他的實習課程不代表你不會出意外。我在搭地鐵回家的路上都在看歷史書,直到唐沃西的跟班過來,把我帶到今天早上的聖約翰森林區。

接著我把微縮版牛津辭典塞進後口袋,讓自己相信我能靠著天生才智生還,並且在一九四零年搞定輔助藥物。我自認當然能毫無錯誤度過第一天,結果現在我在這裡,才幾乎被講了第一句話就卡在原地。

嗯,也不完全是啦。僅管凱薇林建議別把任何東西擺在短期記憶裡,我還是記住了英國錢幣,一份地鐵系統的地圖,以及一份我自己年代的牛津地圖。我都已經到這裡了。我當然可以應付教長。

就在我鼓起勇氣準備敲門時,他打開了門,就跟導引炸彈落地一樣又快又無痛。我把我的信給他,對方握我的手,然後說了聽來大概是「很高興有另一人加入,巴斯霍洛梅。」他看來緊繃、疲累,要是我告訴他閃電戰剛剛開始,他一定會倒地的。我知道:保持嘴巴閉緊。神聖的沉默云云之類。

他說:「我們就讓蘭格柏帶你晃晃,如何?」我假設那位就是抱著枕頭的司儀,而我猜對了。他在樓梯底端與我們會合,有點喘不過很高興。

「吊床來了,」他對馬修教長說。「你想必會認為她們幫了我們個忙。那些穿高跟鞋又裝腔作勢的。『你害我們錯過下午茶啦,蘭格。』她們其中一人說。『是啊,也是好事一件,』我說。『你們看起來好像可以再減掉一大塊。』」

就連馬修教長也看起來有點一頭霧水。他說:「你想在墓室安頓嗎?」然後介紹我們:「巴斯霍洛梅先生是從威爾斯來的,」他說。「他來加入我們的志願者。」志願者,不是救火隊。

蘭格柏帶我參觀,指出一團昏暗中不同的微暗處,然後拖著我去看架在墓室旁空地的十張帆布吊床,順便經過納爾遜大人的黑色大理石棺。他說我不必值第一夜,建議我去睡覺,因為睡眠是空襲時最珍貴的商品。我沒理由不相信。他緊抱著那可笑的枕頭,活像他的摯愛一樣。(譯註:聖保羅大教堂的墓室葬有多位英國名人,最著名的除了納爾遜以外,還有於滑鐵盧戰役擊敗拿破崙的威靈頓公爵;第三位是克里斯多福‧雷恩,在一六六六年倫敦大火後負責設計聖保羅在內的五十三座教堂。)

「你們在這裡聽得到警報聲嗎?」我問,心想他會不會把頭埋在枕頭裡。

他看著四周的低矮石材天花板。「有人聽得到,有人聽不到。布烈頓必定得喝上一杯他的霍力克(譯註:成立於一八六九年,生產助眠麥芽熱牛奶的英國公司),班斯─瓊斯就算屋頂塌下來了也照睡不誤。我得有個枕頭。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都得保持專注。不然的話,你就會變成行屍走肉,然後因此送命。」

好的方面是他今晚出去部屬救火隊崗位,把枕頭留在其中一張吊床上,命令我別讓任何人碰它。所以我就坐在這裡,等待我的第一次空襲警報,嘗試在變成行屍走肉或不會走路的行屍走肉前寫下這些。

我用偷來的牛津辭典破解蘭格柏講的一些話。有相當程度的成功。珠光寶氣(tart)不是指餡餅或娼妓(我假設是後者,不過我也搞錯了枕頭的事);中產階級(bourgeois)用來稱呼所有中等階級者;湯米(Tommy)代表一個大兵。我找不到任何有關Ayarpee的拼字,等到我快放棄時,長期記憶猛然冒出戰時對省略字跟縮寫的使用(祝福你,聖凱薇林),然後我才想到那一定是個縮寫。ARP。空襲防範部門(Air Raid Precautions)。當然了。要不然你從哪裡得到那些該死的吊床?



九月二十一日:現在我已經度過首度來此的驚嚇感,我才理解到歷史系根本沒告訴我這段為時將近三個月的實習課程要做什麼。他們給我這個日誌,我叔父的信,那十鎊(已快被搭火車跟地鐵用光)本應提供我生活直到十二月結束、前往聖約翰森林區搭車,同時第二封信會把我叫回威爾斯,因為我叔父生病了。直到那之前我跟納爾遜住在墓穴裡;蘭格柏告訴我他的棺材裡裝滿了酒。要是我們被直接命中,不曉得他會像火炬一樣燃燒,還是只在墓室地上冒出一條煙。伙食由瓦斯爐烹調,上面煮的是壞掉的茶跟難以形容的燻鮭魚。為了支付這些豪華待遇,我得站到聖保羅大教堂的屋頂上撲滅火災。

無論目的是什麼,我也得完成實習課程。現在我在乎的唯一目的是活下去,直到叔父的第二封信出現,讓我能夠回家。

我就這樣做著打發時間的工作,直到蘭格柏「給我看繩子」(譯註:意味著教一個新人怎麼做事)為止。我清理他們烹煮爛魚的小燒鍋,把木製折疊椅堆在墓穴的聖壇那邊(平放而不是站著,因為它們會在半夜轟炸時倒下來),然後嘗試睡覺。

我顯然不是能安然好眠度過空襲的幸運兒之一。我整晚都在想聖保羅大教堂的危險等級有多高。實習課程必須有六級以上。昨晚我相信這裡是十級,墓室則將是炸彈的命中處。也許我該去申請丹佛的。

在現在最有趣的是我看到了一隻貓。我很感興趣,不過嘗試別表現出來,因為貓在這裡很常見。(譯註:根據作者後來的作品,貓在二十一世紀中葉便已絕種。)



九月二十二日:仍在墓室裡。蘭格柏衝過來,不斷咒罵各種政府單位(全部用縮寫)然後保證要帶我上屋頂去。這時我已經沒有打發時間的事做,於是教自己使用腳踩式唧筒;凱薇林過度擔憂我能否取得我的記憶,但我目前還沒遇到困難,而是正好相反。我回想起救火的資訊跟附帶圖片的手冊,包括如何操作腳踩式唧筒。要是有人對納爾遜大人縱火,我就會變成英雄了。

昨晚很刺激。警報很早就響起,一些在市內打掃辦公室的女雜役到墓室跟我們一起避難。其中一個人吵醒我的好眠,叫聲活像另一次空襲警鈴;看來是看到了一隻老鼠。我們得費力拿隻橡膠靴敲打陵墓跟吊床底下,好說服她老鼠已經跑掉了。顯然這就是歷史系賦予的任務:屠殺老鼠。



九月二十四日:蘭格柏讓我正式加入。我在唱詩台從頭重新學習操作腳踩式唧筒,拿到一雙橡膠靴跟一頂小頭盔。蘭格柏說指揮官艾倫正在替我們弄來消防隊的石棉外套,不過還沒來,所以我穿著自己的毛線外套跟口罩站在屋頂上。即使是九月也冷得要命;那感覺像是十一月,看起來也像十一月,陽光顯得荒涼陰冷。圓頂跟屋頂上面不是平的,反而林立著尖塔、尖頂、排水溝跟雕像,特別適合產生伸手不及的火災。我被展示如何用沙緩和火勢,阻止其燒穿屋頂並燒掉整座教堂。他給我看繩子(真的是繩子)堆成一團在圓頂基座,給那些想爬上西鐘塔或圓頂頂端的人使用。我們回到裡頭下到迴音廊。

蘭格柏整段導覽不停說話,部分是實用的指導,部分則是歷史。當我們進入走廊前,他拖著我到南門,告訴我克里斯多福‧雷恩如何站在老教堂冒煙的瓦礫中,要一位工人給他一塊墓地的石頭,作為新教堂的基石。那塊石頭上用拉丁文寫著:「我將再次站立」,而雷恩對此深感訝異,於是將這句話刻在門上。蘭柏格十分得意,彷彿他告訴我的故事不是所有第一年的歷史系學生都曉得;但我想要是沒有救火隊之石,那也只是個不錯的故事罷了。

蘭柏格帶我走上階梯,來到環繞迴音廊的狹窄陽台。他已經走到另一邊,對我吼著方位跟聲音學。他停下來面對遠方牆壁,然後小聲說:「你可以聽見我低語,因為圓頂形狀增強了圓頂內的聲音。空襲的時候這裡聽起來會像地獄。圓頂有一百七十呎寬,離中殿八十呎高。」(譯註: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內直徑為112呎或34.13公尺;其參考的羅馬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圓頂直徑42.56公尺;聖彼得參考的佛羅倫斯聖母百花大教堂,其圓頂直徑43.7公尺。此外,迴音廊是圓頂下最低的環狀走廊,高30.2公尺,直接位於圓頂下的石走廊則高53.4公尺。)

我往下看。柵欄在我腳下中斷,然後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衝向黑白大理石地板。我抓住面前的某樣東西、搖晃著蹲下來,胸口感到不適;太陽已經出來,整個聖保羅大教堂彷彿籠罩在金光中;就連唱詩台彎曲的木板、白色石柱跟管風琴的鉛製風管,也都呈現著金黃色。

蘭格柏來到我身邊,嘗試把我拉起來。「巴斯霍洛梅,」他吼道。「你在搞什麼?看在老天份上啊,你這傢伙。」

我知道我得告訴他,要是我放手的話,聖保羅大教堂跟過往一切就會在我面前崩塌,而我不能讓它發生,因為我是個歷史學家。我說了些什麼,但那不是我想說的話,因為蘭格柏只是抓得更緊,猛力把我從欄杆拖開拉到樓梯,讓我無力倒在階梯上,然後退後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說。「我從來不曾怕高。」

「你在發抖,」他尖銳地說。「你最好躺下來。」他領我走回墓室。



九月二十五日:記憶存取:ARP手冊。轟炸受害者症狀。第一階段──驚嚇,麻木;無法察覺受傷;言語除了受害者外對他人毫無意義。第二階段──發抖;做惡夢;作嘔;受傷,喪失感覺;返回現實。第三階段──無法控制地不停講話;嘗試對搜救者解釋驚嚇行為。

蘭格柏一定認則得那些症狀,但既然沒有炸彈,他會怎麼想呢?我沒辦法對他解釋我的驚嚇感,而且阻止我的不只是歷史學家神聖的沉默。

他什麼也沒說,反而派我明晚第一次守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他也有別人更要擔心。我目前所有見到的人都緊張不安(我短期記憶記得的一件事是如何安撫經歷空襲的人們),而且我過來以後還沒空襲夠靠近我們。轟炸大多集中在東區跟碼頭。

牛津辭典有條關於今晚的資料,而我一直在想教長的行為,以及教堂關閉一事,因為我記得讀過教堂在閃電戰期間一直是開放的。我一有機會就嘗試存取九月的事件。至於其他部分,既然我不曉得我該做什麼,我看不出來我如何能記得正確的資訊。

歷史學家沒有指引可參考,同樣也無限制。我可以告訴所有人我是從未來來的,要是我認為他們願意相信我的話。要是我能到德國去,我可以殺了希特勒。可以嗎?歷史系一直在講時空矛盾,而從實習課程回來的學生也不會跟別人講隻言片語。難道過去是強韌而永遠不變的嗎?或者每天都有新的過去產生,而且是我們歷史學家造成的呢?要是有後果的話,我們做的事又有什麼後果?要是我們不曉得後果,我們怎麼敢做出任何事?我們必須大膽干涉,希望不至於弄垮整個未來嗎?或者我們該什麼也不做,完全不插手,看著聖保羅大教堂燒得精光,只因為這樣才不會改變未來?(譯註:在作者後來的作品中,時空有確保連續性的機制,能自我修正微小的改變而維持未來發展,除非改變過於劇烈。)

這些都是昨晚研究所得到的好問題。它們在這裡一點也沒關係。與其能殺掉希特勒,我更無法忍受讓聖保羅大教堂燒掉。不對,不是這樣。我昨天在迴音廊曉得了:要是我逮到希特勒在聖保羅大教堂縱火,那麼我就會幹掉他。



九月二十六日:我今天見到一位年輕女子。馬修教長開放教堂,所以救火隊員必須幫忙雜務,同時雜役跟人們湧入。那個年輕女子讓我想起凱薇林,不過凱薇林高很多,頭髮也不至於鬈曲成那樣。她看來似乎方才在哭。凱薇林結束實習課程的時候也是那樣;中世紀對她而言太難以承受了。我不曉得她是怎麼應付的。毫無疑問她將恐懼灌輸給當地的神父,而我誠摯地希望長得像她的那位不需要這麼做。

「你需要幫忙嗎?」我問,不想袖手旁觀。「我是個志願者。」

她看來很悲慘。「你沒有領薪水?」她問,用一條手帕擦紅通的鼻子。「我讀到聖保羅大教堂,救火隊跟其他東西,我想或許我能找個職位。販賣部之類的,有薪水可拿。」她紅通的眼眶泛著淚光。

「恐怕我們沒有販賣部,」我盡可能溫和地說,心想凱薇林總是讓我失去耐心。「而且這也不算真正的避難所。有些救火隊員睡在墓室裡。恐怕我們都是志願者。」

「那麼我就沒辦法了,」她說,用手帕輕拍眼睛。「我很愛聖保羅大教堂,但我不能接志願工作,至少在我兄弟湯姆回國時不行。」我有點不明瞭狀況。從剛才的沮喪跡象,她現在反而高興了點,沒有進來時那麼悲傷。「我得替我倆找到合適的地方待著。湯姆回來後,我們就不能睡在地鐵裡。」

一股突然的恐懼湧上我心頭,那是你非自願性記憶存取會產生的痛苦感。「地鐵?」我問,嘗試找出記憶。

「通常是大理石門地鐵站(譯註:大理石門建於一八二八年,仿羅馬君士坦丁凱旋門,原本要做為新白金漢宮的大門但放棄,一八五一年遷至宮殿附近),」她繼續說。「我兄弟湯姆替我們留了個地方,然後我去……」她停住,將手帕握在鼻子前,打個個噴嚏。「抱歉,」她說。「這裡冷死了!」

紅鼻子,泛淚的雙眼,打噴嚏。呼吸性疾病。還好我沒告訴她不要哭。我到現在沒犯致命錯誤純粹是運氣,而那又跟我能否取得長期記憶無關。我甚至想不起我儲存的一半資訊:貓,冷天氣和聖保羅在陽光下的模樣。我過了一段時間後就因某種未知物而不再感到冷了。無論如何,我今晚結束守夜後會再嘗試一次記憶存取。至少我能知道會不會有東西砸中我。

我看到了那隻貓一兩次。牠是煤黑色的,喉嚨雜著白色,看起來好像是停電時被噴上去的一樣。



九月二十七日:我剛從屋頂下來,但我還在發抖。景致非常壯觀,到處都是探照燈,天空粉紅色的火焰在泰晤士河上反光,爆炸的砲彈如煙火一樣爆出火花。天空不停打著震耳欲聾的雷聲,偶爾被頭上高空的飛機嗡嗡聲打斷,然後是高射砲持續的噠噠開火聲。

快午夜時炸彈開始落在相當近的地方,那恐怖的聲音就像一列火車輾過我一樣;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強迫自己別趴倒在屋頂上,不過蘭格柏正監視著我。我不想讓他再得逞看到另一次我在圓頂的表現。我將頭抬高,沙桶緊握在手中,對自己感到十分驕傲。

過了三點後炸彈就停止呼嘯,然後是半小時的平靜,接著屋頂傳來宛如冰雹的撞擊聲。除了蘭格柏之外的人都跳起來拿鏟子跟唧筒。蘭柏格正看著我。而我正看著火災。

火災落在我面前僅幾公尺處,在鐘塔後面,比我想像的更小,大概只有三十公分寬。火發出激烈的劈啪聲,幾乎對著我站的地方拋出綠白色的火花。一分鐘後它就爆發成一大團開始燒穿屋頂。火焰跟救火員發狂的叫喊,白色瓦礫彷彿綿延好幾哩,然後什麼也沒剩下,連救火隊之石也是。

又是迴音廊的重演。我感覺我說了什麼,等我看著蘭格柏的臉時,他正虛偽地微笑。

「聖保羅大教堂會被燒掉的,」我說。「什麼也將不會剩下。」

「是啊,」蘭格柏說。「這就是重點,是不是?把聖保羅大教堂夷為平地?難道計畫不就是這樣嗎?」

「誰的計畫?」我愚蠢地問。

「當然是希特勒的,」蘭格柏說。「不然你以為我在說誰?」然後幾乎是尋常地,他拿起他的唧筒。

ARP手冊突然在我面前閃過。我把沙子倒在依舊燃燒的炸彈周圍,抓起另一桶直接倒在火上。黑煙竄起成一團霧,我幾乎找不到我的鏟子。我摸到炸彈光滑的尖端,把它鏟進空的桶子,然後鏟更多沙蓋在炸彈上。我的臉上都是被酸煙刺激的淚水。我轉頭用袖子抹掉它們,然後看見了蘭格柏。

他一點也沒出手幫我,露出微笑。「其實那計畫不壞。但我們當然不能讓它得逞。那就是救火隊存在的目的,讓某件事不會發生。不是嗎,巴斯霍洛梅?」

這時我曉得我的實習課程用意了。我得阻止蘭格柏燒掉聖保羅大教堂。



九月二十八日:我嘗試告訴我自己,我昨晚聽錯了蘭柏格的話,誤解他的意思。如果他不是納粹間諜,他幹嘛要燒掉聖保羅大教堂?一個納粹間諜怎麼可能混進救火隊?我想起我假造的信件,然後渾身發抖。

我要怎麼知道呢?要是我測試他,用某種一九四零年愛國英國人才會知道的東西,那麼露出馬腳的會是我。我必須讓我的記憶能有效存取。

在那之前我得注意著蘭柏格。蘭柏格才剛剛指派好接下來兩星期的輪班,而我們每次都會在一起。



九月三十日:我知道九月發生的事了。蘭柏格告訴了我。

昨晚我們在唱詩台穿上外套跟靴子時,他說:「你知道,他們已經嘗試過一次了。」

我不曉得他在說什麼。我就跟第一天他問我是不是從ARP來的一樣感覺無助。

「他們計畫要摧毀聖保羅大教堂。他們嘗試過了一次。九月十二號的時候,一枚高爆彈。不過你當然不曉得,你人在威爾斯。」

我甚至沒在聽。但當他講到「高爆彈」時,我就想起來了:它撞進路底下,卡進地基。炸彈小組嘗試解除它,可是附近有條漏氣的瓦斯主管線。他們決定撤離聖保羅大教堂的人,但馬休教長拒絕離開,於是他們最後把炸彈取出來,拿去巴金沼澤地引爆。瞬間完全記憶存取。(譯註:一九四零年九月十二日,一枚兩千公斤延遲炸彈落在大教堂附近。第三十三皇家工兵團的喬治‧卡莫倫‧懷里找到了炸彈,與小組花費三天將之移除,懷里親自駕車將炸彈送往安全處引爆。爆炸半徑達三十公尺,若在教堂旁引爆必然將摧毀教堂;懷里因而獲英王頒發喬治十字勳章。)

「炸彈小組救了教堂最後一次,」蘭格柏說。「看來總是會有人在乎。」

「是的,」我說。「確實有。」然後從他身邊走開。



十月一日:我以為昨晚關於九月十二日事件的存取代表某種突破,但我整晚躺在吊床上,想著混進聖保羅大教堂的納粹間諜,卻什麼結果也沒有。我得知道我在找什麼才會想起東西嗎?這對我有什麼用呢?

也許蘭格柏不是納粹間諜。那他是什麼?縱火犯?瘋子?墓室不太適合思考,因為總是沒那麼安靜。雜役整晚都在交談,然後又有模糊的轟炸聲,只讓這一切更加糟糕。聽這些聲音讓我神經緊繃;等到我今早睡著後,我夢見了某個地鐵站避難所被擊中,破裂的管線,還有被淹死的人。



十月四日:我今天嘗試抓那隻貓。我想要讓牠去抓嚇到女雜役們的老鼠,而且就近觀察一隻貓。我拿了個水桶,那昨晚用來跟唧筒撲滅一塊防空砲的燃燒碎片。裡面還有一點水,不過不足以淹死貓;我的計畫是把桶子蓋在牠頭上,抓住牠並帶到墓室裡指老鼠給牠看。但我根本沒辦法靠近牠。

我轉動水桶,結果約有一吋的水潑出來。我以為我記得貓是家畜動物,但我一定是搞錯了。那隻貓自滿的臉往後拉成嚇死人的骷髏面具,惡毒的爪子從我以為無害的腳掌伸出,然後發出一個連雜役尖叫都相形遜色的聲響。

我驚訝地丟下桶子,後者滾著撞上一根柱子。貓消失了。蘭格柏在我後面說:「你絕對抓不到貓的。」

「顯然如此,」我說,彎腰去撿桶子。

「貓恨透了水,」他說,還是那毫無情緒的聲音。

「喔,」我說,開始在他面前走動,把桶子拿回唱詩台。「我不曉得。」

「大家都曉得。就連威爾斯來的蠢蛋也知道。」



八月八日:我們這星期進行雙輪班制──投彈手的滿月。蘭格柏沒有出現在屋頂上,所以我在教堂裡找他。我發現他站在西門跟一個老人講話。那人手臂下夾著一份報紙,他將之遞給蘭格柏,但蘭格柏還了回去。那人看見我時他躲開了。蘭格柏只說:「是遊客。想知道風車劇院(譯註:開張於一九三一年,在閃電戰期間仍繼續演出,一九六四年因經營不佳而售出)在哪裡。在報紙上讀到表演的女孩都一絲不掛。」

我知道我看來不相信,因為他說:「你氣色不好,老傢伙。不去補點眠嗎?我可以找人替你站今晚的第一輪。」

「不用,」我冷酷地說。「我可以自己站崗。我喜歡在屋頂上,」並且無聲補充,我可以在那裡監視你。

他聳肩:「我想總比待在墓室下面好。起碼你在屋頂上能聽到是誰擊中你。」



十月十日:我以為雙輪班制對我很好,能讓我忘記無法存取記憶的事。所謂欲速則不達。其實那有時真的有用。花幾小時想別的事情,或者好好睡上一晚,事實就會毫無由來在腦中跳出,完全不用依賴輔助。

不過好好睡上一晚是不可能的。雜役不停地講話,而且那隻貓搬到墓室裡、貼著所有人走,發出警報似的聲音和要鮭魚吃。我索性在值夜之前把吊床從袖廊搬到納爾遜旁邊。也許納爾遜喝醉了,不過他可不會出聲。



十月十一日:我夢見特拉法加戰役,船艦大砲、煙霧、掉落的灰泥,以及蘭格柏大叫我的名字。我醒來的第一個想法是摺疊椅不見了。我在煙霧裡什麼也看不見。(譯註:教堂於一九四零年十月十日遭炸彈擊中。)

「我來了,」我說,一拐一拐走向蘭格柏,拉出我的靴子。那裡有一大塊灰泥,袖廊裡散落雜亂的摺疊椅。「巴斯霍洛梅!」他大吼,將一大片灰泥推開。「巴斯霍洛梅!」

我仍認為那是煙霧。我跑回去拿腳踩式唧筒,然後跪在他身邊將散落的椅子拉開。椅子文風不動,我才突然想到下面有個人。我會摸到一塊天花板,結果發現那是隻手。我撐住雙腳,堅決不要感到反胃,然後再次拉開那堆東西。

蘭格柏的動作太快了,拿一隻腿椅戳我。我抓住他的手,他則掙脫,彷彿我只是塊該被丟到一旁的瓦礫。他抓起一大塊平板灰泥,下面則是地板。我轉身看背後,兩位雜役正擠在聖壇的凹處。「你到底在找誰?」我問,繼續抓住蘭柏格的手臂。

「巴斯霍洛梅,」他說,把瓦礫拋到一邊,沾滿塵土的雙手流出鮮血。

「我在這裡,」我說。「我沒事。」我因白色灰塵咳嗽。「我把我的吊床移出袖廊了。」

他猛地轉向女雜役們,然後平靜地說:「誰在那下面?」

「只有瓦斯爐,」躲在凹處的其中一人膽小地說。「還有加布萊斯女士的口袋書。」他掀開瓦礫直到找到兩者。瓦斯爐正快速漏氣,不過已經沒有火了。

「你還是救了我跟聖保羅大教堂,」我說,穿著內衣、靴子,拿著無用的腳踩式唧筒站在那裡。「我們本可能會窒息的。」

他站起來。「我原本不該救你們的,」他說。

第一階段:驚嚇,麻木;無法察覺受傷;言語除了受害者外對他人毫無意義。他不會曉得自己的手在流血,也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他說他不該救任何人的命。

「我本來不該救你們的,」他重複。「我有自己的職責。」

「你在流血,」我尖銳地說。「你最好躺下來。」我的語氣就跟蘭格柏在迴音廊一模一樣。



十月十三日:那是枚高爆彈。它在唱詩台炸開一個洞,有些大理石塑像壞了,不過墓室的屋頂沒有坍塌,這和我最初想的一樣。只是震掉了幾塊灰泥而已。

我不認為蘭格柏曉得他講了什麼。那應該能給我一點優勢;既然現在我知道危險出在哪,我能確定它不會從別的方向過來。但我不曉得他會做什麼,那有什麼用呢?或者是什麼時候做?

我的長期記憶一定記得昨天的炸彈,不過就連掉落的灰泥也沒喚起什麼。我現在甚至不嘗試去存取了。我躺在黑暗中,等待著屋頂垮下來,並且想著蘭格柏如何救了我的命。



十月十五日:那女孩今天又來了。她仍然感冒,不過拿到了有薪資的職位。看到她令人高興。她穿著好看的制服跟露腳趾的鞋子,頭髮在臉龐四周漂亮地捲曲。我們仍在清理炸彈弄出的一團亂,蘭柏格出去跟艾倫找木板修補唱詩台,所以我讓那女孩在我打掃時跟我閒聊。灰塵令她打噴嚏,不過這次我曉得原因是什麼。

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伊諾娜,正在替WVS(譯註:婦女志願軍)工作,營運其中一個在前線服務的販賣部。她過來是為了感謝我。她說她告訴WVS聖保羅大教堂沒有合適的避難所跟販賣部,所以她們讓她在倫敦工作。「所以我應該有機會就過來,讓你知道我找到事做了,不是嗎?」

她和她兄弟仍睡在地鐵站。我問她那裡是否安全,她說或許不會,但起碼你不會聽見自己被擊中。而那確實是個祝福。



十月十八日:我累壞了,幾乎沒辦法寫下這些。今晚九起火災,彷彿將要燒到圓頂似的,不過風把火舌從教堂推開了。我滅掉兩次火。自從我來這裡我已這麼做了至少二十次,但那仍然不夠;只要一次火災,一分鐘沒注意蘭柏格,一切就會化為烏有。

我知道這部分原因是我好累。我每晚都嘗試盡好職責、同時監視蘭柏格,確定沒有火災逃出掌心。然後我回到墓室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盡,嘗試存取些什麼,間諜、聖保羅大教堂在一九四零年秋季之類的任何事,但我還是不知道該做什麼。沒有記憶存取,我就跟這裡的可憐人一樣無助,對明天將發生的事毫無頭緒。

要是必要的話,我就繼續這麼做直到被叫回家。只要我還在這裡把守火災,他休想把聖保羅大教堂給燒掉。「我有我的職責,」蘭柏格在墓室說。

我也有我的。



十月二十一日:離上次爆炸過了快兩星期,我這時才想到我們還沒看過那隻貓。牠沒有在墓室的一團亂裡面。就連蘭格柏跟我確定裡頭沒有人後,我們還是查看了兩次。但牠當時也可能躲在唱詩台。

老班斯─瓊斯說不必擔心。「牠會沒事的,」他說。「傑瑞(譯註:指德軍)就算把倫敦夷為平地,貓也還是能在裡頭跳華爾滋。你知道原因嗎?牠們誰都不愛。所以我們才會有一半人被炸死。斯特普尼區的一個老女士某天晚上為了救她的貓而喪命。該死的貓躲在一個安德森(譯註:用波紋鍍鋅鋼板製造的標準化空襲避難所,每個可容納六人,以設計時的掌璽大臣約翰‧安德森爵士命名)裡。」

「那牠會在哪裡?」

「你可以打賭,某個安全的地方。要是牠不在聖保羅大教堂附近,那表示我們在自找麻煩。那老傢伙決定像老鼠一樣逃離沉船,真是個錯誤。牠是隻貓,可不是老鼠啊。」



十月二十五日:蘭格柏的遊客又出現了。他在找風車劇院,手臂下也夾著一份報紙,然後問蘭格柏在哪。只是蘭格柏跟艾倫到城市另一邊去了,嘗試弄來消防員的石棉外套。我看見報紙的標題是《工人》。納粹報紙嗎?



十一月二日:我一整個禮拜都在屋頂上,幫忙差勁的工人補炸彈捅出來的洞。他們做得糟透了。旁邊仍有個大到能讓人掉下去的開口,但他們堅持那沒關係,因為畢竟你不會一路往下掉,只會往下掉一層,而且「那樣摔不死你的」。他們不曉得那樣正樣適合火災。

而且合蘭格柏的意。他甚至不必放火燒毀聖保羅大教堂,只要讓它燒到太晚被發現就行了。

我沒辦法讓工人聽話。我下到教堂去跟馬修抱怨,然後看見蘭格柏跟他的遊客站在一根柱子後面,靠近那些窗戶;蘭格柏拿著一份報紙在對那人說話。當我一個小時候從圖書館下來時,他們還在那裡,破洞也是。馬修要我們放塊木板上去,希望一切都順利。



十一月五日:我放棄了存取記憶。我亟需睡眠,根本沒辦法去回想那份我已經知道名字的報紙的資訊。雙輪班已經是常態。我們的雜役已經完全拋棄我們(跟那隻貓一樣),所以墓室很安靜,但我卻無法入睡。

要是我成功打瞌睡的話,我就會做夢。我昨天夢見凱薇林站在屋頂上,穿得跟聖人一樣。「你實習課程的秘密是什麼?」我說。「你要怎麼知道?」

她拿一條手帕抹鼻子,說:「兩件事。首先,沉默跟人性是歷史學家神聖的重擔。第二」──她停下來,對著手帕打噴嚏──「別睡在地鐵站裡。」

我唯一的希望是借用輔助藥物進入記憶療程。那是個問題。我很確定現在施用腦內啡太早,可能會導致幻覺;酒精一定找得到,但我需要比啤酒更烈的東西,而我只知道啤酒。我不敢問救火隊。蘭格柏已經對我夠懷疑了。我拿出牛津辭典去查其他我不曉得的字。



十一月十一日:那隻貓回來了。蘭格柏又跟艾倫出去,繼續尋找石棉外套,所以我想離開聖保羅大教堂沒什麼關係。我去雜貨店買補給,希望能找到輔助藥物。時間很晚了,然後我還沒走到戚普塞街警報就響起,但空襲通常等到完全天黑才會開始。我花了點時間才買好雜貨,然後鼓起勇氣問有沒有酒──他叫我去酒吧──等我離開店時,感覺好像突然跌進一個坑裡。

我完全不曉得聖保羅大教堂在哪,或是在哪條街,或者我剛進去的店在哪裡。我站的地方不再是人行道,一隻手緊抱著用棕色紙袋包著的鮭魚跟麵包,而我連那隻手都看不見。我伸手拉緊圍巾,希望眼睛適應過來,但根本連能適應的光線也沒有。要是有月光的話我反而會很高興,讓所有聖保羅大教堂的救火隊咒罵它是第五縱隊(譯註:內奸)。或者能有輛巴士,遮住的車頭燈能給我足夠光線找方向。或一盞探照燈。或高射砲的火光。什麼都好。

這時我看見了一輛巴士,兩盞狹窄的黃光從遠方探出。我朝它走去,結果差點撞上護欄。這表示巴士不在路上,而那意味著那不是巴士;一隻離我很近的貓喵喵叫,擦過我的腿。我低頭看那對我以為是巴士的黃光。牠的眼睛沒有幾哩遠,而且直接對著我反光。

「看守人會為了那些光逮住你的,」我說,這時一架飛機嗡嗡飛過頭上。「或是傑瑞。」

四周的世界突然爆出亮光,探照燈和泰晤士河沿岸的亮光幾乎同時照耀,點亮了我回家的路。

「來找我的是嗎,老貓?」我興高采烈地說。「你到哪裡去啦?你知道我們沒有鮭魚吃了是不是?你可真忠誠。」我一路上都對牠說話,給牠半罐鮭魚做為救我一命的獎賞。班斯─瓊斯說牠身上聞起來有雜貨店牛奶的味道。



十一月十三日:我夢見自己在一片漆黑中迷路。我伸手不見五指,然後唐沃西出現了,拿著打火機在我面前點亮,可是我只看得到我過來的路,而不是想要去的地方。

「那有什麼用?」我說。「他們需要光的指引。」

「例如泰晤士河上的亮光?火災跟防空砲的光?」唐沃西說。

「是的,任何光都比整片黑好。」所以他靠近,把打火機遞給我。那不是打火機,而是南走廊杭特畫作裡基督的燈籠。我用它照著護欄,好找回家的路,結果光反而打在救火隊之石上。我趕緊把燈籠撲滅。



十一月二十日:我今天嘗試跟蘭格柏交談。「我看到你跟那老先生說話,」我說,語氣像是在控訴。我故意的。我想讓他知道我在想什麼,然後停止他的任何計畫。

「是在讀報,」他說。「不是說話。」他把東西排列在唱詩台上,堆著沙包。

「那麼我看到你在讀報,」我好戰地說。這讓他丟下一個沙包且挺起身來。

「又怎樣?」他說。「這是自由國家。我可以隨意對一個老人讀報,跟你可以對那小中產階級婦女志願軍講話一樣。」

「你讀了什麼?」我說。

「他想聽的東西。他很老了。他工作結束回家前都會來這裡,帶一點白蘭地然後聽他妻子讀報給他聽。她在一場空襲喪生了。現在換我讀報給他。我看不出來這關你什麼事。」

聽來像真的,沒有謹慎謊言的漫不經心,我也幾乎相信了他。只不過我聽到過他說實話的語氣。在炸彈落下後的墓室裡。

「我以為他是個遊客,正在找風車劇院,」我說。

他眼神茫然了一下,然後說:「喔,對了,那件事啊。他拿著報紙來問劇院在哪。我找了地址給他。很聰明,我甚至沒想到他沒辦法讀報。」但這已經夠了。我曉得他在說謊。

他把一個沙包幾乎提到我腳邊。「不過你當然不懂這種事情,對不對?簡單的人性善行。」

「不,」我冷冷地說。「我不懂。」

這什麼也不能證明。他沒有給我東西,或許除了一個假名字,而我又不能跟馬修教長告狀蘭格柏讀報太大聲。

我等他完成唱詩台的工作、下到墓室去,然後自己拉一個沙包到屋頂的裂縫上。木板還撐著,不過大家都輕手輕腳地從旁邊繞過去,彷彿那像個陵墓似的;我割開沙包,把沙子灑在底端。要是蘭格柏發現這是縱火的絕佳地點,或許沙子能緩和火勢。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今天給了伊諾娜一點我「叔父」的錢,要她給我一瓶白蘭地。她比我以為的更不情願,想必有些我不曉得的社會性困難,不過她同意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而來。她開始告訴我她兄弟的事,還有他在地鐵站對警衛的惡作劇惹了些麻煩。但等我請她帶白蘭地來時,她沒說完故事就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伊諾娜今天來了,不過沒有帶白蘭地。她要在假日去巴茲(譯註:英國西南部城市)看她的阿姨。起碼她能遠離空襲一段時間,我不必擔心她。她講完她兄弟的故事,然後告訴我她希望說服阿姨在閃電戰期間照顧湯姆,不過不確定她會不會願意。

年輕的湯姆顯然稱不上有魅力的流氓或準罪犯;他在銀行地鐵站避難所被抓到兩次扒錢包,他們只好回到大理石門站。我盡可能安慰她,告訴她男孩子們有段時間都會很壞。我真正想說的是她根本不必操心,因為年輕的湯姆讓我感覺像個真正的生存者,就像我自己的貓,還有完全只關心自己的蘭柏格,完全準備好應付閃電戰,然後在未來攀上頂峰。

接著我問她有沒有弄到白蘭地。

她低頭看著露腳指的鞋子,不高興地說:「我以為你早就忘了。」

我胡謅了個故事,救火隊的人會輪流替彼此買一瓶酒,這讓她沒那麼不悅了,不過我認為她會用去巴茲的旅行當藉口,然後什麼也不做。我得自己離開去買一瓶,只是我不敢留蘭格柏自己一人在教堂裡。我逼她保證離開前在今天拿白蘭地來。她一直沒回來,而警報已經響起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不是伊諾娜,而且她說火車今天下午離開。我想我起碼感激她安全地離開了倫敦。也許她的感冒在巴茲會好起來。

今天一個ARP的女孩一陣風似地跑來,借走我們一半的外套,說東區現在一團亂,一個地表避難所被擊中。四人死亡,十二人受傷。「至少那不是地鐵站避難所!」她說。「不然你就曉得真正的糟糕有多糟,不是嗎?」



十一月三十日:我夢見我帶著貓前往聖約翰森林區。

「這是營救任務嗎?」唐沃西問。

「不對,先生,」我驕傲地說。「我知道我要在實習課程找的是什麼了。絕佳的生還者。堅強、智足多謀又自私。這是我唯一能發現的事。你知道我必須殺了蘭格柏,這樣他才不會燒掉聖保羅大教堂。伊諾娜的兄弟去巴茲了,其他人則絕對撐不過。伊諾娜在冬天穿露腳趾的鞋子,用鐵髮夾讓頭髮捲曲。她絕對熬不過閃電戰的。」

「也許你該救她才對。你說她叫什麼名字?」唐沃西說。

「凱薇林,」我說,然後又冷又顫抖地醒來。



十二月五日:我夢見蘭格柏拿著導引炸彈。他把炸彈夾在手臂下,活像棕色紙袋,走出聖保羅大教堂地鐵站,繞過路德門小丘區走向西門。

「不公平,」我說,用手擋住去路。「現在沒有救火隊在站崗。」

他在胸前抱緊炸彈,彷彿抱著枕頭。「那是你的錯,」他說,然後在我能去抓腳踩式唧筒前把炸彈扔進門內。

導引炸彈直到二十世紀末才會發明,而且一無所有的共產黨要再過十年才會將它變成能攜帶的東西(譯註:本作品出版於一九八二年,尚處於冷戰時代,故虛構了部分的未來史,包括後述的部分)。一枚就能把城市的四分之一哩夷為平地。感謝上帝這個夢不是真的。

夢裡陽光普照,而這天早上我結束站崗時,太陽幾星期來第一次露臉。我下去墓室再上來,繞屋頂走了兩次,然後是所有階梯、教堂周遭跟左彎右拐的小巷弄,那裡最容易遺漏火災。我感覺好多了,不過等我回去睡覺時,我又開始做夢,這次是大火跟站在一旁觀看的蘭格柏,後者正露出微笑。



十二月十五日:我今天早上找到了貓;昨晚空襲得很激烈,不過大多落在倫敦肯寧鎮,屋頂上沒什麼可注意的。不過那貓死透了。我今早進行私人巡視時發現牠躺在台階上,是被震波殺死的。牠的黑身軀只有喉嚨有一塊白,但當我抓起牠時,牠軟趴趴的跟果凍一樣。

我想不出來該怎麼處理牠。我有陣子居然考慮問馬修我能不能把牠埋在墓室裡,記念戰爭亡者之類的。特拉法加、滑鐵盧、倫敦,戰死沙場。我最後用我的圍巾包著牠,把牠帶到路德門小丘區一棟炸毀的房子,將之埋在瓦礫裡。那沒有用的。瓦礫阻止不了狗或老鼠,我也買不到另一條圍巾。我已經幾乎用光我叔父的錢了。

我不應該坐在這裡。我還沒檢查巷子跟其餘樓梯,而我很可能會遺漏一個未爆彈或延遲的燃燒彈之類的。

當我來到這裡時,我以為我是某種高上的拯救者,過去世界的救星;我並沒有做得很好。起碼伊諾娜離開了。但願我能有辦法把整座聖保羅大教堂送到巴茲保存。昨晚幾乎沒什麼空襲。班斯─瓊斯說貓無論如何都能活。要是牠是來找我,告訴我回家的路呢?但所有的炸彈都落在肯寧鎮了。



十二月十六日:伊諾娜回來一星期了。看著她站在西門台階上,也就是我找到貓的地方,然後睡在一點也不安全的大理石門地鐵站,實在讓我很難承受。「我以為你去了巴茲,」我愚蠢地說。

「我阿姨說她願意照顧湯姆,可是不包括我。她屋子裡有一整群逃難的小孩,結果非常吵。你的圍巾哪裡去了?」她說。「小丘上冷得要命呢。」

「我……」我說,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弄丟了。」

「你找不到另一條的,」她們說。「他們開始配給衣服了。毛衣也是。你再也找不到那樣的東西。」

「我知道,」我說,對她眨著眼。

「這麼好的東西就這樣丟掉,」她說。「跟犯罪沒兩樣。」

我想我沒回答,只是轉身自己走開,去找有沒有炸彈跟死動物。



十二月二十日:蘭格柏不是納粹。他是共產黨。我幾乎沒辦法這麼寫:一個共產主義者。當我們結束站崗時,我們的一位雜役發現夾在柱子後面的《工人》報,然後拿下來到墓室。

「該死的共產黨,」班斯─瓊斯說。「他們可在幫希特勒的忙欸。扯我們國王的後腿,在避難所製造麻煩。他們是叛徒。」

「他們跟你們一樣愛英國,」雜役說。

「他們誰都不愛只愛自己,該死的自私鬼。要是我聽到他們打電話給希特勒,我也不會感到訝異,」班斯─瓊斯說。「阿嘍(譯註:哈嘍),阿道夫,在這裡把炸彈丟下來。」

瓦斯爐上的水壺燒開了。雜役站起來把熱水倒進有裂口的茶壺,然後坐下來。「只因為他們自有主張,那不代表他們燒掉了舊的聖保羅大教堂,是嗎?」

「當然,」蘭格柏說,從樓梯走下來。他坐下來扯掉靴子,伸展穿著羊毛襪的雙腳。「誰不想要燒掉聖保羅大教堂?」

「共產黨啊,」班斯─瓊斯說,直直盯著他,我懷疑他是不是也在懷疑蘭格柏。

蘭格柏看也沒看一眼。「要是我是你們,我才不會擔心,」他說。「今晚嘗試把教堂燒掉的是傑瑞。六次火災,其中一個差點從唱詩台上的洞燒進來。」他把杯子伸到雜役面前,她給他倒了杯茶。

我真想殺死他,在墓室地上把他砸成塵土跟瓦礫,班斯─瓊斯和雜役則會無助又驚訝地看著,對其他救火隊的人呼救。「你知道共產黨做了什麼嗎?」我想大吼。「你知道嗎?我們得阻止他們。」我甚至站起來走向他,他仍伸展著雙腳,石棉外套還蓋在肩膀上。

然後我想起籠罩在金光中的迴音廊,還有尋常地拿著包裹的共產黨走出地鐵站,罪惡感與無助讓我又像懼高症一樣搖搖晃晃。於是我坐在自己的吊床邊,嘗試思考該怎麼辦。

他們不曉得危機。就連滿嘴講著叛徒的班斯─瓊斯也不知道,以為共產黨只能跟英國國王唱反調。他們不曉得、也無法得知共產黨將會變成什麼樣;史達林現在是個盟友。共產黨代表蘇俄。他們沒聽過克林斯基率領的新蘇俄,或是其他讓「共產黨」化身為「怪物」同義詞的事。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等共產黨變成那個樣子時,再也沒有救火隊了。我這時才知道此時此地、聽見「共產黨」三個字在聖保羅大教堂被無意吐露,那是什麼意思。

一位共產黨員。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知道的。



十二月二十二日:又是雙輪班。我沒什麼睡覺,很難保持直立。我今早幾乎掉進排水溝裡,靠著蹲下才保住一命。我的腦內啡波動得很劇烈;我知道要是再不睡點覺,我就會變成蘭格柏所謂的活死人了。可是我很怕留他獨自在屋頂上,獨自跟共產黨小隊長待在教堂裡,或者任何地方。我得在他睡覺時接手站崗。

要是我能找到輔助藥物,我想我能進入記憶療程,僅管我的狀況很糟。但我甚至沒辦法去酒吧。蘭格柏時常待在屋頂上等待機會。等伊諾娜又過來時,我絕對得說服她幫我弄一瓶白蘭地。只剩下沒幾天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伊諾娜今天早上過來,我那時在西門廊拿起一棵聖誕樹。那被連續三晚的震波給擊倒。我扶正樹,彎腰撿起散落的金屬箔,此時伊諾娜像某種愉快的聖人般突然從霧中浮現。她很快停下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給我一個用彩帶包著的盒子。

「聖誕快樂,」她說。「快點,把它打開。這是禮物。」

我的反應能力已經幾乎喪失。我知道盒子太淺,裝不下一瓶白蘭地,不過我還是相信她會記得,把我的救贖給帶來。「你人真好,」我說,撕開盒子。

那是一條圍巾。灰羊毛質料。我瞪著它足足半分鐘,才理解到那到底是什麼。「白蘭地呢?」我說。

她嚇到了。她的鼻子變紅,雙眼泛出淚光。「你比較需要這個!你沒有衣服券,又一直待在外面。外頭非常冷的。」

「我要的是白蘭地,」我生氣地說。

「我只是想好心點,」她開始說,可是我打斷她。

「好心?」我說。「我要你給我白蘭地。我可沒說我需要圍巾。」我把東西塞給她,然後解開一排樹倒下時砸碎的彩色燈泡。

她臉上帶著凱薇林最擅長的那種聖人殉教者表情。「我一直很擔心你在上面,」她趕忙說。「你知道他們嘗試轟炸聖保羅大教堂。而且教堂又很靠近河邊。我不認為你應該喝酒。我──要是他們這麼想要殺死我們全部人,你卻不照顧好自己,那根本是犯罪。感覺好像你打算跟教堂同生共死。我怕有天我過來教堂,結果你卻不在了。」

「好吧,可是我要拿圍巾做什麼呢?在他們丟炸彈時蓋在我頭上嗎?」

她丟下東西、轉身狂奔,才跑兩步就消失在灰色濃霧中。我看著她的背影,手上仍拿著破裂的燈泡,然後被線給絆倒,走回樓梯時又差點倒在樓梯上。

蘭格柏扶我起來。「我要把你從輪班撤掉,」他嚴肅地說。

「你不能這麼做,」我說。

「我當然可以。我不想讓任何活死人跟我待在屋頂上。」

我讓他帶我下去墓室,給我一杯茶,讓我躺好在床上,一舉一動都十分熱心,看不出來這是他等待的大好機會。我得躺著等到警報響起。等我到屋頂上去後,他就沒辦法把我送回來,不然那會讓人起疑。你知道他在離開前、穿上石棉外套跟橡膠靴,像個全心全意的救火者時說了什麼嗎?「我要你睡一下。」要是我在蘭格柏待在屋頂上時入睡,我就會被活活燒死。



十二月三十日:警報聲吵醒我。班斯─瓊斯說:「他們一定把你累壞了。你可睡了一整天呢。」

「今天是幾號?」我問,開始穿靴子。

「二十九號,」他說,我衝向門口。「不用急,他們今天晚到了。也許他們根本不會來。倘若如此真是好事一件。潮汐退了。」

我停在通往樓梯的門前,抓著冰冷的石頭。「聖保羅大教堂還好嗎?」

「還屹立不搖,」他說。「做了惡夢嗎?」

「是的,」我說,想起過去幾星期的惡夢──聖約翰森林區在我懷裡的死貓,手下拿著炸彈跟《工人》報的蘭格柏,被基督的燈籠照亮的救火隊之石。然後我記得我根本沒做夢。我一直都在祈禱能這麼睡著,因為這種睡眠能讓我想起事情。

然後我想起來了。不是聖保羅大教堂被共產黨夷為平地的那件事,而是一份日報的標題:「大里石門地鐵站被擊中,十八人於爆炸中喪生。」我不記得日期,但知道年分是一九四零年。事實上,一九四零年還剩下兩天。我抓起外套跟圍巾,跑上樓梯穿過大理石地板。

「你該死的想到哪裡去?」蘭格柏對我大吼。我看不見他在哪。

「我得去救伊諾娜,」我說,聲音在黑暗的教堂中迴盪。「他們要轟炸大理石門地鐵站。」

「你現在不能離開,」他對著我背後叫著,站在救火隊之石將會擺放的地方。「潮汐退了。你這骯髒的──」

我沒聽完剩下的句子,衝下台階跳進一輛計程車。我花光了手邊幾乎所有的錢,我本來小心藏著它們,要用來回聖約翰森林區的。當我們在牛津街時砲擊就已經開始,駕駛拒絕再往前開。他讓我跳進一團漆黑中,而我發現我來不及趕到。

該死。我想著伊諾娜倒在通往地鐵站的台階上,露腳趾的鞋子仍穿在腳上,身上一點痕跡也沒有;當我嘗試抬起她時,她會變得跟果凍一樣。我會用她給我的圍巾包著她,因為我太遲了。我從一百年後回來,結果卻來不及救她。

我跑完最後幾條街,藉著海德公園的防砲當路標,跳下大理石門站的樓梯。售票口的女子拿走我最後一先令,給我一張到聖保羅大教堂地鐵站的票。我把票塞進口袋,全速衝向樓梯。

「不准奔跑,」她沉穩地說。「請往左邊走。」右邊的門被木製障礙物擋住,後面的金屬門被拉住套上鎖鍊。寫著地鐵站名稱的板子貼著X形的膠帶,然後新的標誌「所有列車」固定在障礙物上,指著左邊。

伊諾娜沒在停止的手扶梯上或坐在大廳牆邊。我離開第一段樓梯卻擠不過去;一個家庭就在我想踏過去的地方,設了塊共用的麵包跟奶油的下午茶區,一小罐果醬用蠟紙封住,一個水壺放在一個瓦斯爐上,跟我和蘭格柏從瓦礫中搶救的那個很像。所有東西都擺在一件邊緣繡花的衣服上。我站在那裡,往下看著分層的下午茶區,好像灑在台階上的瀑布。

「我──大理石門站──」另外二十人被飛散的磚瓦砸死。「你們不應該在這裡。」

「我們跟別人一樣有權利,」一個男子挑戰地說。「你憑什麼要我們移開?」

一位女子從硬紙板盒取出碟子,抬頭看著我、滿臉恐懼。水壺開始叫起來。

「應該走開的是你,」那人說。「快走吧。」他站在一邊好讓我過去。我充滿歉意地擠過繡花衣服。

「對不起,」我說。「我在找某人。她在月台上。」

「你找不到她的,夥伴,」那人說,指著月台的方向。我匆匆穿過他,差點踩到衣服,然後繞過轉角踏入地獄。

那不是地獄。購物的女孩折起外套靠在衣服上,表情愉快、悶悶不樂或不同意,但顯然沒有受傷。兩個男孩為了一先令打架,結果銅板掉進軌道裡。他們越過月台彎身,吵著要誰下去撿,最後月台警衛吆喝要他們離開。一隻蚊子落在警衛手上,他伸手去打卻沒打中。男孩們大笑。而在他背後,人們沿著彎曲的磚瓦隧道四處散落,像是傷患一樣,入口跟樓梯也都是人。成千上百的人。

我往後退回樓梯,結果撞倒茶壺蓋。一大股茶潑在衣服上。

「告訴過你了,夥伴,」那人愉快地說。「這裡就是地獄,不是嗎?下面還更糟呢。」

「地獄,」我說。「的確。」我絕對找不到她的。我沒辦法救她,就像我想像的那樣救不了她。伊諾娜、那隻貓或任何人,困在時空無盡的樓梯跟死胡同裡。他們已經死了幾百年,根本就救不了。顯然那正是歷史系要我來這裡學習的事。嗯,很好,我學到了。我可以回家了嗎?

當然不行,親愛的朋友。你把錢全花在計程車跟白蘭地已經夠蠢了,而今晚是德軍焚城的日子。(我都想起來了:現在已經太遲。屋頂上會有二十八起火災。)蘭格柏一定逮到機會,你得學到了一開始根本不曉得、最為困難的教訓。你根本救不了聖保羅大教堂。

我回到月台上,站在黃線後面,等一列火車停下來。我拿出車票握在手上,一路回到聖保羅大教堂地鐵站。等我抵達時,煙霧就像波濤一樣輕易淹沒我。我看不見聖保羅大教堂。

「潮汐退了,」一位女子毫無希望地說,此時我踏進一團軟綿綿的水龍帶。我抬起手掩住臭得要命的爛泥味,然後我才終於了解(同樣太遲)潮汐的重要性。他們沒有水能對抗火災。

一個警察擋開我,我無助地站在他面前,不知該說什麼。「不准平民進入,」他說。「聖保羅大教堂完了。」煙霧變成暴風,活躍又閃耀,圓頂發出金光。

「我是救火隊的,」我說。他放下手,然後我就衝上屋頂去。

我的腦內啡一定像空襲警報一樣上上下下。我不記得許多事的短期記憶,只有不連續的情景:我們把蘭格柏拉下來,其他人在教堂裡,擠在角落玩牌,圓頂猛烈燃燒掉下木材碎片,救護車司機扯開跟伊諾娜一樣的露腳趾鞋子,還有我燒傷雙手上的骯髒藥膏。而在這一切之中,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爬上繩子去找蘭格柏,然後救了他的命。

我站在圓頂旁,對著煙霧眨眼。整個城市著火了,彷彿聖保羅大教堂會僅因高熱而點燃,被噪音給震垮;班斯─瓊斯在北塔拿鏟子跟一片火搏鬥。蘭格柏太靠近炸彈曾經穿透的洞口,正向下看著我。他背後有火正在燒。我轉身抓了個鏟子,等我轉回來時他已經不見了。

「蘭格柏!」我大吼,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掉進了排水溝,但沒有人看見他或火災。除了我之外。我不記得我怎麼越過屋頂的。我想我記得繩子;我抓住一條繩子,綁在我手腕上,然後垂下去到側面。點燃洞口牆面的火幾乎快燒到底了。我想他在下面,於是放開繩子跳開牆邊。中間的空間太窄,沒有地方能丟掉瓦礫。我很怕我會不小心砸死他,於是嘗試把木板跟灰泥往遠方丟,但幾乎沒有空間能轉身。有陣子我以為他根本不在那裡,破裂的木板會被推開露出空的鋪片,就像墓室裡一樣。

我一點也沒注意自己不光彩地爬到他身上。要是他死了,我沒想到我正在羞辱他無助的身軀。接著他的手像鬼一樣抬起來,抓住我的腳踝,我很快就轉身擺脫他。

他白得嚇人,但那已經嚇不了我。「我滅掉燃燒彈了,」他說。我瞪著他,太過震驚而無法開口。有陣子我以為我會大笑,因為我很高興看到他。最後我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

「你還好嗎?」我說。

「是的,」他說,嘗試用手肘撐起來。「對你大概不怎麼好。」

他起不來,嘗試改變重量到身體右邊時痛苦悶哼,然後躺下來,背後是不平的瓦礫。我嘗試盡量溫和地抬起他,這樣我就能知道他哪裡受傷。他一定是掉下來之類的。

「沒有用的,」他說,喘息著。「我把火滅掉了。」

我驚訝地看他一眼,害怕他已經精神錯亂,然後繼續嘗試翻身。

「我知道你在期待這次,」他繼續說,毫不抗拒我。「反正遲早都會在屋頂上發生的,只不過我先找到。你要怎麼告訴你的朋友?」

他的石棉外套背後撕開一條很長的裂口,他的背燒傷且燻黑了。他是直接掉在火上的。「老天啊,」我說,瘋狂地查看他究竟傷得多重,但不致於碰到他。我不曉得燒傷有多深,但似乎只擴及外套裂開的地方;我嘗試把燃燒彈從他下面拉開,不過鑄鐵卻燙得跟火爐一樣,但卻沒有鎔化。我的沙跟蘭格柏的身體阻住了火勢。我不曉得燃燒彈再次接觸空氣會不會點燃。我有點急地四處環顧,尋找蘭格柏摔下時必然也掉落的桶子跟腳踩式唧筒。

「在找武器嗎?」蘭格柏說,語氣是如此清楚,讓人很難相信他受傷了。「你幹嘛不把我丟在這裡?只要多暴露一點,我明早就會掛了。或者你想私下完成你那骯髒的任務?」

我抬頭對屋頂上的人大叫。其中一人點亮打火機,可是光線照不到我們。

「他死了嗎?」某人對我喊著。

「派救護車來,」我說。「他燒傷了。」

我幫蘭格柏站起來,嘗試扶著他但別碰到燒傷。他有點搖晃,然後靠在牆上,看著我嘗試埋住火焰,用一塊木板充當鏟子。繩子垂下來,我把蘭格柏綁好。他在我幫他上去時都沒對我說話。他讓我把繩子綁在他手腕上,依然持續看著我:「我早該讓你在墓室悶死的,」他說。

他輕鬆地站著靠牆,幾乎是在木支架上放鬆,雙手撐著自己。我把他的手放在鬆弛的繩子上,用繩子繞了一圈,因為我曉得他沒辦法抓住。「我從你那天在迴音廊就盯住你了。我知道你並不怕高。你毫無困難就跑下來,因為你曉得我破壞了你寶貴的計畫。那是怎樣,良心的譴責嗎?像嬰兒一樣跪著,哭喊著『我們做了什麼』?你真讓我厭惡。但你知道是什麼讓你先洩了底嗎?是那隻貓。大家都知道貓討厭水。除了骯髒的納粹間諜以外。」

有人拉繩子。「開始拉,」我說,於是繩索繃緊。

「那個中產階級婦女志願軍呢?她也是個間諜嗎?要跟你在大理石門地鐵站會合,你卻告訴我它會被轟炸?你是個差勁的間諜,巴斯霍洛梅。你的朋友早就在九月把它炸掉了(譯註:大理石門站於一九四零年九月十七日被擊中)。它現在已經重新開放呢。」

繩子突然抖動,開始把蘭格柏往上拉。他轉動手好抓得更緊。他的右肩膀磨著牆面。我用我的手溫和地推著他,好讓他的左側靠近牆壁。「你犯了個大錯,」他說。「你應該要殺掉我的。我很清楚。」

我站在黑暗裡等待我的繩索。蘭格柏抵達屋頂時已經失去意識了。我穿過圓頂的救火隊崗位,下去到墓室裡。

而今早我叔父的信來了,裡面有張五磅紙幣。



十二月三十一日:兩位唐沃西的跟班在聖約翰森林區跟我會面,告訴我考試遲到了。我甚至沒抗議。我順從地拖著腳步跟著他們,絲毫沒想到讓一個活死人考試有多麼不公平。我沒有睡覺──多久了?從昨天去找伊諾娜之後就沒有。我有一百年沒睡了。

唐沃西在測驗大樓裡對我眨眼。其中一位跟班給我一張題目紙,另一人開始計時。我把紙翻面,傷口上的藥膏留下一道污痕。我難以置信地瞪著傷口;我把蘭格柏翻身時被火燒傷了,但傷卻在手背上。答案突然透過蘭格柏頑固的聲音對我說:「那是繩索擦傷,你這笨蛋。他們沒教你們納粹間諜怎麼爬繩子嗎?」

我低頭看著考試。題目寫著:「落在聖保羅大教堂的燃燒彈次數________地雷次數________高爆彈次數________最常用來滅燃燒彈的方法________滅地雷的方法________滅高爆彈的方法________第一批救火隊志願者的人數________第二批人數________受傷人數________死亡人數________」。這根本不合理。空白太短,只夠對每個問題寫一個數字。最常用來滅燃燒彈的方法。我怎麼把答案填在那麼小的格子裡?為什麼沒有問題問伊諾娜、蘭格柏跟那隻貓?

我走去唐沃西的辦公桌。「聖保羅大教堂昨晚差點被燒掉,」我說。「這是哪門子問題?」

「你應該回答問題,巴斯霍洛梅先生。不是質疑它們。」

「沒有問題問到人們,」我說,開始控制不住憤怒。

「當然有,」唐沃西說,翻到題目的第二頁。「一九四零年傷亡歸類:爆炸、破片傷害、其他。」

「其他?」我說。我感覺屋頂好像要垮在我身上,化作狂怒的灰泥塵土雨。「其他?蘭格柏用自己的身體滅火。伊諾娜患了越來越嚴重的感冒。那隻貓……」我從他手中抓回題目,在「爆炸」旁邊潦草寫上「一隻貓」。「你一點也不在乎他們嗎?」

「他們從統計觀點來看比較重要,」他說。「但單獨的個人對歷史進行幾乎無關緊要。」

我爆出反應。我很訝異唐沃西居然會這麼遲鈍。我的手擦過唐沃西的臉,打掉他的眼鏡。「他們當然有關係!」我大吼。「他們就是歷史,不是什麼該死的數據!」

跟班的反應非常快。他們在我能揮出另一拳前抓住我的雙臂,把我給拖出房間。

「他們活在過去,根本沒人能救他們。他們看不見自己面前的手,還有炸彈掉在他們頭上,你卻說這無關緊要?難道這樣才是身為歷史學家?」

跟班拖著我到門外,一路滑過大廳。「蘭格柏救了聖保羅大教堂。有誰能比他更重要?你根本不是歷史學家!你只能算是──」我想找個可怕的名字稱呼他,可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詛咒來自蘭格柏。「你只能算是個骯髒的納粹間諜!」我怒吼。「你只不過是個中產階級的懶蟲!」

他們把我丟在門外,我面向下著地,然後他們當著我把門甩上。「除非你付我錢,不然我絕對不當歷史學家!」我大叫,然後去找救火隊之石。



十二月三十一日:我斷斷續續地寫下這些。我的手狀況很差,唐沃西的跟班又幫了倒忙。凱薇林定期出現,帶著她聖約翰式的表情,在我手上纏了太多繃帶,讓我連筆都握不住。

當然,聖保羅大教堂地鐵站早就沒了,所以我離開霍爾本地鐵站用走的,想著我在城市焚燒後那天早上跟馬修教長的對話。今天早上。

「我知道你救了蘭格柏的命,」他說。「我也知道你們昨晚一起救了聖保羅大教堂。」

我給他看我叔父的信,他瞪著信紙,彷彿不相信那是什麼。「沒有事情能永遠待著,」他說,有陣子我以為他要告訴我蘭格柏死了。「我們都該繼續挽救聖保羅大教堂,直到希特勒決定炸別的地方為止。」

我很想告訴他,倫敦的空襲就快結束了。他幾星期後會開始轟炸鄰近區域。坎特伯里、巴茲,總是瞄準各地的大教堂。你跟聖保羅大教堂會熬過戰爭,並且獻上那顆救火隊之石。

「但我希望,」他說。「最壞的已經過去。」

「是的,先生。」我想著那顆石頭,那面的字到未來都一直能夠辨識。不,先生,最壞的還沒過去。

我嘗試把所有隨身物帶到接近路德門小丘區的頂端。然後我完全迷失方向,像在墓園裡的一樣遊蕩。我不記得那裡的石頭看來這麼像蘭格柏嘗試從我身上拉開的白色灰泥。我到處都找不到那個石頭;最後我差點絆到它摔倒,害我跳了起來,以為我踩到一具屍體。

那就是最後留下的了。廣島在核爆後還剩下幾棵完好的樹。丹佛的科羅拉多州議會大廈的階梯(譯註:台階上有標記,指出該處正好離海平面一哩高;二零零三年的測量定在第十三階)。但它們都沒有寫著:「記念聖保羅大教堂救火隊的男女,他們於上帝的恩典下救了這座教堂。」上帝的恩典。

石頭有一部分被削去。歷史學家們爭論著那裡本來還有一句「千秋萬世」,不過我不相信,但這跟馬修教長沒有關係。那些救火隊的人也絕對不會相信。我們每次撲滅火災就保住了聖保羅大教堂,唯獨下次就會失手;待在危險區域警戒,用沙子跟腳踩式唧筒滅掉小火,大火就用身體擋,好讓整個複雜龐大的建築不致燒毀。這聽來就像歷史實習課程第四零一號的描述。我好不容易理解到歷史學家是什麼,而我把成為其中一員的機會拋出窗外,就跟他們丟導引炸彈進來一樣容易!不,先生,最壞的還沒過去。

石頭上有塊焦痕,傳說當導引炸彈引爆時,聖保羅大教堂的教長就跪在那裡。當然這是完全偽造的故事,因為前門根本不適合祈禱。比較可能的是有個遊客走進來,問風車劇院在哪裡,或者那是一位替志願者帶圍巾來的女孩的身影。或者是一隻貓。

沒有事情能永遠待著,馬修教長,當我第一天從西門進來、對著陰暗眨眼時我就曉得了,只不過那還是很糟糕。我站在深及膝蓋的瓦礫裡,無法挖出任何摺疊椅或朋友,曉得蘭格柏帶著我是納粹間諜的想法死去,而伊諾娜有天過來,結果發現我不在那裡。真的很糟。

但那也沒有糟到極點。他們到這時都死了,馬修教長也是,但他們不會知道我一直都曉得,以及是什麼令我在迴音廊跪下,充滿痛苦的悲傷跟罪惡感:因為到頭來根本沒人救了聖保羅大教堂,而蘭格柏也不能轉頭看我,打從內心厭惡和震驚地說:「是誰這麼做?你的納粹朋友嗎?」我會回答:「不是,是共產黨。」那才是最糟的。

我回到我房間,凱薇林給我纏了更多紗布。她要我睡點覺。我知道我應該打包回家。等他們過來趕我離開會很丟臉,但我沒有力氣反抗她。她看起來實在太像伊諾娜了。



一月一日:顯然我不只睡了一個晚上,還有早上的送信時間。等我剛才醒來時,我發現凱薇林坐在床邊握著一個信封。「你的成績來了,」她說。

我把手臂蓋在眼睛上。「當他們想要時效率就可真好,是不事?」

「是的,」凱薇林說。

「好吧,我們就來看看,」我說,坐起來。「我還有多久,他們會過來把我丟出去?」

她把薄薄的電腦信封遞給我。我扯開齒孔。「等一下,」她說。「等你打開信之前,我想要說句話。」她溫和地把手放在我的燒傷上。「你對歷史系的想法錯了。他們其實很厲害。」

我沒預期她會這麼說。「我可沒用『很厲害』來形容唐沃西,」我說,拉出裡頭的紙條。

凱薇林的表情沒變,而當我坐在那裡,把列印的報表擱在腿上給她看,她也沒有反應。

「嗯,」我說。

紙條由受人尊敬的唐沃西親自簽名。我拿到了優等。附帶褒揚。



一月二日:今天有兩樣東西寄來。一個是凱薇林的新任務。歷史系什麼都考慮了──甚至包括讓她待得夠久好照顧我,以及想出一個精心安排的火刑考驗,把他們的主修學生丟進去。

我想我願意相信那確實是他們所做的事,伊諾娜跟蘭格柏只是雇用的演員,貓則是個聰明的機器人,拿掉內部機械好呈現最終的效果;但這不是因為我想相信唐沃西並沒有那麼好,而是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再會無從得知他們的下場而飽受煎熬。
「你說你的實習課程是在西元一千四百年的英格蘭?」我說,懷疑地看著她,就像我在看蘭格柏一樣。

「一三四九年,」她說,臉因回憶而靜止下來。「瘟疫爆發的那年。」

「老天啊,」我說。「他們怎麼能那麼做?瘟疫可是十級欸。」

「我有天生的免疫力,」她說,看著她的雙手。

由於我不曉得該說什麼,我打開另一個信封。那是關於伊諾娜的報告。電腦列印,包括事實、日期跟數據,所有歷史系最愛的玩意兒,但它告訴了我我以為永遠不會知曉的事:她的感冒會好起來,在閃電戰中生還。年輕的湯姆在對巴茲發動的「指南空襲」(譯註: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八與二十九日,德軍針對英國本土五個地點發動的空襲,報復呂貝克遭受的轟炸)中喪生,但伊諾娜一直活到二零零六年,也就是他們炸掉聖保羅大教堂的那年。

我不曉得該不該相信這份報告,但那無所謂了。就像蘭格柏對老人讀報一樣,那只是簡單的人性善行。他們什麼都考慮了。

不盡然。他們沒告訴我蘭格柏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寫下我所發現到的部分:我救了他的命。就算他第二天死在醫院,那也似乎沒啥差別,而我發現僅管歷史系嘗試嚴酷地教導我,沒有事情是能永遠留住的,我倒是沒完全相信它:對我而言,蘭格柏似乎正是其中一例。



一月三日:我今天去見唐沃西。我不知道我想說什麼──也許是一些自負的胡說八道,說什麼我願意擔任歷史的救火隊,替人類內心守護落下的火焰,沉默並且神聖地等等。

但他越過辦公桌仔細對我眨眼,讓我感覺他在對聖保羅大教堂殞落前最後的明亮景象眨眼,而且他也比任何人更明白過去是救不了的。因此我轉而說:「我很抱歉打破了您的眼鏡,先生。」

「你喜歡聖保羅大教堂嗎?」他說。正如我第一次見到伊諾娜,我覺得我一定解讀錯誤了,因為他沒有損失的感覺,反而是另一種感受。

「我好愛它,先生,」我說。

「很好,」他說。「我也是。」

馬修教長錯了。我一直以為我的整個實習課程就是找出敵人在哪,而且成為歷史學家根本沒什麼神聖的負擔;只是唐沃西並不是在對最後的早晨的致命陽光眨眼,而是那第一個下午的容光煥發,看著聖保羅大教堂雄偉的西門。一如蘭格柏、一如所有一切,所有的時光都在我們心中被永遠保留下來。



(完)





* * *










(後註:本文第一張圖為教堂被閃電戰攻勢火光與煙霧包圍的珍貴照片。真實的聖保羅大教堂其實至今依然屹立不搖,而救火隊之石也可能純屬虛構。該教堂在閃電戰期間成為英國奮鬥的象徵之一;一九四四年該教堂鳴鐘慶祝巴黎解放,一九四五年則有三萬五千人在教堂前歡慶二戰結束。)



留言 (2) | 引用 (0) | 人氣 () | 轉寄
此分類上一篇:短篇科幻翻譯:跟著科幻小說逃到其他世界 | 主頁 | 此分類下一篇:短篇科幻翻譯:上帝的九十億個名字(The Nine Billion Names of God)
引用 (你可以針對此文寫一篇屬於自己的blog/想法,並給作者一個通告)
引用
留言 (2筆)
1.
请问是否可以转载至
http://www.douban.com/group/SFFT/

谢谢
板主回覆:
附上出處、原網址即可
sansanfeng 於 2008-11-25 03:08:36 留言 |

2.
此篇為私密留言
sanfeng 於 2009-04-13 03:47:22 留言 |

發表你的留言 (字數限制 最多 2000 個中文字)
私密留言: 是 否
Name:





是 否
內容:
系統公告
卡蘭坦斯
個人圖檔
ID:krantas
暱稱:卡蘭坦斯
地區:臺北市
  • 訂閱 |
    • 我要訂閱此部落格的
    • 日記
    • 網誌
    • 相簿
  • 好友 |
    • 好友功能
    • 觀看好友列表
    • 觀看人緣列表
  • 人氣 |
  • 簡介 

蓋普恩基地部落格
書蟲,部落客,科幻小說迷,譯者。

krantas@gmail.com



本部落格屬於中華民國(台灣)

留言管理原則

亞汶四號學院
  • 【Star Wars】 (6)
    • 星戰出版碎碎念 (32)
    • 星戰出版新聞 (132)
    • 星戰訪談錄 (9)
    • 艾倫星戰專欄 (17)
    • 星戰影視 (33)
    • 星戰文錄 (20)
  • 【科幻研究】 (5)
    • 科幻研究文錄 (17)
    • 中譯科奇幻出版報導 (39)
    • 科幻讀者的隨寫 (24)
    • 科奇幻電影消息/雜談 (9)
    • . (4)
  • 【閱讀書札】 (7)
    • 星戰小說讀後 (43)
    • 科幻小說讀後 (186)
    • 奇幻小說讀後 (30)
    • 文學小說讀後 (62)
    • 非小說文學讀後 (3)
    • 非文學的角落 (2)
    • 圖像小說讀後 (1)
  • 【翻譯檔案夾】 (9)
    • 翻譯檔案夾:中短篇 (8)
    • 翻譯檔案夾:帝國闇影 (4)
    • 翻譯檔案夾:生存者的考驗 (27)
    • 翻譯檔案夾:亡靈代言人 (19)
    • 翻譯檔案夾:衝出黑暗天 (12)
    • 翻譯檔案夾:戰士學徒 (11)
    • 翻譯檔案夾:武器浮生錄 (30)
    • 翻譯檔案夾:垂幕戰爭 (15)
    • 翻譯檔案夾:算計的上帝 (12)
  • 【部落與生活】 (4)
    • 部落格‧部落客 (21)
    • 音樂留聲機 (10)
    • 沉默電影院 (69)
    • 亡靈紀念誌 (4)
  • 【寫,故我在】 (4)
    • 翻譯記事 (1)
    • 時事雜評 (14)
    • 隨筆記事 (29)
    • 私人塗鴉簿 (12)
  • 【屬於旅行】 (5)
    • 2006 紐西蘭之旅 (23)
    • 2007 冬戀義大利 (51)
    • 2007 漫遊德奧捷 (39)
    • 2008 埃及足跡 (26)
    • 內湖─大直基隆河畔 (4)
坦提斯山儲藏庫
  • 【科奇幻/星戰小說讀後列表】
  • 【翻譯列表】
  • 【埃及足跡】遊記
  • 【漫遊德奧捷】遊記
  • 【冬戀義大利】遊記
  • 【紐西蘭之旅】遊記
消失的卡米諾
搜尋:
小雅加閱讀欄
塔圖音日晷



Google Analysis
蓋普恩基地 - Technorati
蓋普恩基地 - HEMIDEMI
蓋普恩基地 - funP推推王
蓋普恩基地 - plurk
我的書櫃 - aNobii

Plurk.com

亞拉基信標
尼布隆報日誌
當日人次:
累積人次:
krantas的共和參議院大廳
  • Coco神話:
    我們班現在也在讀這篇&...
  • Vivienne:
    你講得好仔細喔~真厲害...
  • JerryBear:
    這小說感覺很適合改編成...
  • Anubis:
    The second...
  • joyce:
    gee, you...
  • 溟天凱:
    希望台灣出版社能出版繁...
  • 小馬:
    寫的很專業,大大的功力...
  • daydreamman:
    時報會再出這一集嗎?!
  • blc:
    離題,說到Don't...
  • gabby:
    啊~~~~好開心哪!!
海狄恩航道
  • 《REPLAY》試讀心得收集
  • [試讀]...
  • 意第緒語的冷硬是什麼?...
  • 讀《午間女人》,聽見無...
  • 午間女人試讀心得收錄
  • 科幻小說《時間迴旋》:...
  • 試讀心得PART3
  • 諸神水滸。尼爾R...
  • 我們讓你和他互毆:《美...
  • 莎拉杜南特《維納斯的誕...
絕地聖殿典藏館
  • 卡蘭坦斯星戰網
  • 星際大戰官方網站
  • TheForce.net
  • 非官方星戰百科辭典
  • 銀河帝國:星戰軍武資料庫
  • 星戰技術評論研究
  • 非官方複製人戰役網
  • Wookieepedia - Star Wars Wiki
  • 星戰官方外傳新聞區
  • TheForce.net 出版品年表
  • New Jedi Order 外傳百科
  • Del Rey 星戰出版區
  • 盧卡斯藝術
歐伯拉史蓋圖書館
  • Classic Science Fictions
  • Fantastic Fiction
  • Locus Online
  • SF Site
  • SFReviews.net
  • SFRevu
  • *SF Signal - A Science Fiction Blog
  • 電腦叛客特區
  • 百萬年的孤寂
  • *灰鷹巢城
  • *科幻國協新聞中心
  • *科幻國協在台辦事處
  • *Yenchin's Lair
  • *Imagination, runs wild.
  • *中時開卷部落格
  • *全球科奇幻評論部落格與網站列表
  • *《時間迴旋》中文官方部落格
  • *ACROSS - 馥林文化
  • *A M E R I C A N G O D S - 《美國眾神》官方部落格
  • *遠流好書伸展台
  • *獨小說刺蝟的優雅 (商周)
  • *商周出版
  • *不獨小說
  • *皇冠讀樂Club
  • *繆思出版
  • *漫遊者槅
  • *木馬文化部落格
  • *麥田文學部落格
  • *太陽社
  • *【READ, or DIE:不讀會死毒舌俱樂部】
  • *讀爽
  • 故事說不完
  • *薛曼夢工廠
超空間全像網
  • IMDB 電影資料庫
  • *藍藍的 movie blog
  • *亂字訣
  • *quickest girl in the frying pan
  • Filmtracks 電影配樂評論
  • *soundtrack weekly
  • iWant 銀河網路西洋音樂
  • 呆伯特與他的朋友
  • BBS 中文新聞網
  • *波羅日報
  • 西方藝術風格
科瑞利安貿易航線
  • Amazon.com
  • 博客來網路書店
  • 誠品網路書店
  • 金石堂網路書店
  • 胡思二手書店
馬爾寇五號堡壘
  • 台北市公車動態資訊系統
  • 線上英漢字典
  • Webster's Online Dictionary
  • Google 字典
  • Google Reader
  • Google Translate
  • 維基百科 (英文版)
  • 偽基百科 (中文版)
  • YouTube
  • 偷玩小遊戲
  • 天空知識首頁
  • Star Wars Books Online
  • The Locus Index to SF Awards
RSS 訂閱
RSS2
ATOM
贊助商
CC授權
其它資訊
本部落所刊登之內容,皆由作者個人所提供,不代表 yam 天空 本身立場。
POWERED BY
POWERED BY 天空部落
會員登入│免費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