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2,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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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檔案夾:衝出黑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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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費德烈克‧普爾(Frederik Pohl),1977年
1978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約翰‧坎貝爾最佳科幻小說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那就是中繼站,在地球出發的船隻舷窗中越來越大。
一顆小行星,或者是某個彗星核,長端約十公里長,形狀有如洋梨。它外頭看起來像是凹凸起伏、燒得焦黑的一團玩意兒,帶著藍色的閃爍;而裡頭便是通往宇宙的大門。
雪莉‧洛弗特靠著我的肩膀,其餘即將成為探航者的人在我背後幾成一團,眼睛瞪得老大。「老天,羅伯。看那些巡洋艦!」
「他們要是發現啥不對勁,」我後面的某人說。「馬上就會把我們轟上西天。」
「他們才不會發現有事情不對勁,」雪莉說,但評論聽起來像句疑問。這些巡洋艦看來很強悍,忌妒地繞著小行星打轉,等著看有誰想偷任何人都負擔不起的祕密。
我們擠在左舷支柱伸長了脖子看。要說什麼的話就是愚蠢;我們本可能會害死自己的。我們船隻的航向要轉向中繼站或巴西籍巡洋艦,不太可能需要很大的轉動量,但一個快速的航向調整可能會把我們甩得四處都是。而且還有個可能,我們的船會旋轉九十度,結果我們便突然瞪著毫無隔絕、近在咫尺的太陽。那意味著失明的機率相當大。但我們還是想看。
巴西籍巡洋艦根本不必鎖定。我們看見來回的閃光,知道他們正在用雷射檢驗我們的船運清單。這很正常。我提過巡洋艦在找的是小偷,但他們其實更費神注意著彼此──包括我們。俄國人總是對中國人有疑心;中國人懷疑俄國人,巴西人則懷疑金星人。所有人都懷疑美國人。
所以其他四艘巡洋艦想必在密切監視巴西人,遠超過在監視我們。但我們都知道要是我們加密的導航圖跟交到地球五個領事館出境處的資料不符,接下來就絕對不會有爭論。我們會被賞一顆魚雷。
真好笑。我可以想像魚雷,想像冷酷的戰士瞄準並發射它,然後我們的船會如何炸成一團橘色光芒,化作軌道上分解的原子……但我很確定,當時船上的魚雷手是個名叫法蘭西‧赫瑞利拉的軍士。我們後來變成很要好的朋友。他不是你會認為的那種冷血殺手。在我從最後一趟探航回來、待在醫院中時,我一整天都哭倒在他的懷裡。他本來是要搜查我是否有違禁品的,但也跟著我一起哭。
巡洋艦移開,我們全部人溫和地飄開,然後抓住窗緣,船隻開始靠近中繼站。
「真像一團天花,」某個人說。
的確很像:而且有些痘疤爆開了。那是給出任務的星艦的停泊處。有些會永遠空著,因為船再也不會回來。但大多蓋著很像蘑菇罩的凸塊。
那些玩意兒就是星艦本身,整個中繼站的意義所在。
那些船並不易看到,就連中繼站也一樣。它的反照率很低,而且並不大:如我所說,長軸約有十公里長,旋轉面則為一半。但那有可能是被偵測到的。在挖進第一條通道後,太空人開始互相質問,為何沒有早一個世紀發現它。現在他們曉得去哪裡找,所以就找到了。它有時從地球看可達到最多十七等的亮度。那很簡單。你會以為那會被例行監測軟體挑出來。
但事實是,並沒有太多監測軟體觀察那個方向,而且中繼站也從不位於他們看過的地方。
星際天文學總是朝著太陽的反方向。太陽天文學總是侷限在黃道的截面──而中繼站卻有個無斜角的軌道。所以它落在了縫隙之間。
壓電擴音器發出喀擦聲,說:「五分鐘後停泊。返回你們的床位,繫上安全帶。」
我們就快到了。
雪莉‧洛弗特越過安全網伸來握住我的手。我捏回去。我們從來沒有共用一張床過,從她在船上的鋪位正好在我旁邊開始,雖然感受幾乎是情慾性的,彷彿我們即將飛黃騰達;但那感覺並不是性。而是中繼站。
當人們在金星表面探索時,他們發現了希基人的隧道。
問:希基人長得像什麼樣子?
赫格萊馬特教授:沒有人知道。我們從未發現過類似照片或繪畫的東西,除了兩三張地圖以外。或者是書。
問:難道他們沒有知識儲存系統,像是文字嗎?
赫格萊馬特教授:嗯,他們當然會有。不過是什麼我也不曉得。我懷疑……嗯,只是個猜測。
問:是什麼?
赫格萊馬特教授:嗯,想想我們自己的儲存方法,以及它們在科技前時期會如何被看待。要是我們,例如說給了歐幾里德一本書,他一定會曉得那是什麼,即使不能理解裡頭在說什麼。但要是我們給他一只錄音帶呢?他必然會毫無頭緒。一條希基人金屬,或者星艦裡的Q螺旋,我們都完全不曉得它們的功用。這不是個新的概念。他們已經測試過磁性、唱片密紋或化學成分的密碼──什麼也沒得到。但或許我們尚無能找到訊息的設備。
問:有件關於希基人的事我搞不懂。他們為何留下這些通道跟地方?他們到哪裡去了?
赫格萊馬特教授:年輕的女士,這我也很想搞懂啊。
他們一個希基人也沒找到。無論他們是誰,是不是在金星上待過,都早就消聲匿跡了,甚至沒有屍體能讓人們挖出來剖開研究。只留下隧道、山洞跟少得可憐的遺物,全是人類絞盡腦汁嘗試重建的科技奇蹟。
接著有人找到了希基人的太陽系地圖。木星跟眾衛星,火星,外側的行星,以及地球─月球。金星在亮藍色的地圖上用黑色標示。而除了水星之外,還有另一樣東西也在金星附近標著黑色:一個介於水星近日點內和金星軌道外的天體,跟黃道面呈九十度角,以致兩者總是很少會互相接近。一個從未被天文學家發現過的星體。人們推測不是小行星就是彗星──差異只是語義上的──但希基人卻不知為何特別注意它。
或許一艘探測船很快就會去觀察它,但那根本沒必要。因為接著「著名的賽維思特‧馬克林」──當時還沒什麼名氣,不過是金星的另一位隧道探險家──找到了艘希基人星艦,跑到中繼站並且死在那裡。但他聰明地嘗試炸毀自己的船,讓人們得知他的位置。於是美國太空總署將一艘探測船從太陽的色球層拉出來,中繼站終於為人類所抵達且揭露。
裡頭佈滿了星辰。
用沒那麼字面詩意的方式來說,裡面有將近一千艘小小的星艦,形狀都像某種肥胖蘑菇,外型大小皆不同。最小的船底貼船背,像是懷俄明州挖光所有油後會長出來的蘑菇,你在超級市場會買到的那種;最大的有個尖端,活像是鼴鼠。這些「蘑菇蓋」下面都是居住區,還有沒有人搞得懂的能量來源。船頭有配備化學火箭的降落艇,就像最早期太空任務的登月艙一樣。
從來沒有人搞懂過這些星艦該怎麼駕駛,或者改變方向。
那是讓我們全部人都很緊張的一件事:我們即將冒著別人都不懂的風險,一但搭乘希基人的船出發後,事實上根本沒有控制權。它們的航道內建在導航系統裡,至今也沒有人弄懂過;你可以挑個航線,然後就這樣了──你根本不曉得那個航線會帶你去哪裡,就像等你戳破抽獎盒後才知道裡面有什麼。
但它們能用。它們依然能運作,他們說這樣也許有五十萬年了。
第一個有膽這麼嘗試的人成功了。它離開小行星表面的坑洞,光線模糊一閃,然後消失無影。
然後三個月後它回來了,帶著裡面那位飢餓但散發著勝利光芒的太空人。他到了另一個行星!他繞著一顆有著旋繞黃雲的灰色巨星,然後想辦法逆轉操控──接著在自動導航下帶回完全相同的凹洞。
所以他們又派了一艘船,這次是比較大的尖頭星艦,載著四位組員和充足的糧食、器材。他們只離開了大約五十天,這次不只抵達另一個太陽系,更用降落艇下去到行星的表面上。那裡沒什麼活著的東西──但是曾經有。
他們發現了遺跡,不過不多。幾件破爛的垃圾,在一座山頂上逃過摧毀整個行星的大災難;他們在輻射塵中找到一塊磚頭、一只陶瓷螺絲,還有個半熔化的玩意兒,看來原本像是用鉻做成的長笛。
所以淘星熱再度延燒……而我們成了當中的一份子。
西佛列德是個很聰明的機器,可是我有時就是不懂他有什麼毛病。他總是要我告訴他我做的夢。然後有時我很興奮地好夢醒來,那種突然開竅的夢,心想他一定會愛死的,裡頭充滿了陽具象徵、戀物癖跟因罪惡感而上吊的人,但他仍給我當頭棒喝。他會拋掉那些完全無關的瘋狂念頭。我告訴他整件事,然後他就坐著發出一陣子喀嚓聲、呼呼聲跟嗡聲──其實他不會這樣,只是我在等待時這麼想像著──然後他會告訴我說:
「我們來談別的東西吧,羅柏。我對你提到那個女子葛莉─克萊菈‧莫恩寧的事情很感興趣。」
「西佛列德,你又在亂槍打鳥了。」
「我不認為,羅伯。」
「可是我的夢!老天啊,你看不出來那有多重要嗎?裡頭那個母親形象的人呢?」
「讓我做好我的工作,好嗎,羅伯?」
「難道我有選擇嗎?」我繃著臉說。
「你總是有選擇,羅伯,但我很想引用你前陣子說過的一句話。」然後他停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錄音帶某處傳出:
「西佛列德,這裡頭的痛苦、罪惡跟悲慘太多,我實在應付不了。」
他等著我回答。
過了一會兒我回答了。「錄得很好,」我承認。「但我寧可談論我母親如何出現在我的夢裡。」
「我想若我們能探討另一個問題,那會更有價值,羅伯。或許它們是相關的。」
「真的嗎?」我很想用理性和哲學的方式討論這種理論可能性,但西佛列德痛擊了我一拳:
「關於你跟克萊菈的最後對話,羅伯。請告訴我你對它的感覺。」
「我告訴過你了。」我一點也不高興,這根本是浪費時間,我打賭他從我的聲音和身體的緊繃性早就知道了。「那比我母親的事更糟。」
「我知道你寧願轉而談論你母親,羅伯,但請不要現在。告訴我你跟克萊菈相處的那段時間。你那時的感覺如何?」
我嘗試認真地想。畢竟我也只能這樣了。我甚至不必說出來。但我想得到的就是:「沒什麼。」
過了幾秒,他說:「就這樣,『沒什麼』?」
「對。沒什麼。」至少表面上沒什麼。我確實記得我當時的感受。我非常謹慎地打開記憶,看看裡頭是怎樣。我鑽進那團藍霧,第一次見到鬼魅般的恆星,透過無線電跟克萊菈通話,丹恩在我耳邊低語……我再度將它關上。
「那很痛苦,西佛列德,」我閒聊地說。有時我嘗試用點咖啡的語氣講這些情緒超載的話來騙他,不過我想那根本沒用。西佛列德會聽著音量和泛音,也聽著我的呼吸跟停頓,以及我對整個世界的感覺。以這麼愚蠢的傢伙來說,他算是非常聰明的。
五位來自每艘巡洋艦的永久非戰鬥人員搜查我們,檢驗身分證並把我們交給中繼站企業的審查職員。當俄國人的手碰到敏感部位時,雪莉咯咯笑著小聲說:「他們以為我們想走私什麼嗎,羅伯?」
我噓聲要她住嘴。那位女性職員從負責的中國人,三號搜查員取走我們的降落卡,叫出我們的名字。我們一共有八個人。「歡迎各位,」她說。「你們每人都會獲得一位看守者,他會帶你找到住的地方,回答你的問題,讓你曉得就醫處和階級分類。他也會給你們一份待簽的合約。你們每人在過來船隻上攜帶的金額會扣除一千一百五十元,做為前十天的維生稅。你們可以隨時簽支票提領其餘部分。你們的看守者會教你們。林思考!」
來自南加州的中年黑人舉起手。「你的看守者是蕭塔‧特拉斯維里。布羅罕!」
「我在這裡。」
「丹恩‧梅契尼科夫,」職員說。
我開始轉頭看,但那位丹恩‧梅契尼科夫已經走向我了。他穩穩地抓著我的手,邊拉邊說:「嗨。」
我拉回去。「我想跟我的朋友道別──」
「你們都會在同一塊區域的,」他怒聲說。「快走吧。」
所以抵達中繼站兩小時後,我就有了個房間,一位看守者和一份合約。我馬上就簽下同意書,看也不看。梅契尼科夫面露訝異。「難道你不想知道上面說什麼嗎?」
「現在不想。」我是說,那有什麼好處?要是我不喜歡他們的說詞,可能改變主意,我又有什麼選擇?當個探航者蠻恐怖的。我痛恨會掛掉的念頭。我一點也不喜歡死掉,再也不是活人,一切都會終止,曉得其他所有人都能繼續享樂做愛,你卻無緣參與。但我對死亡的厭惡卻怎麼樣也比不上回到食物礦場裡。
梅契尼科夫用衣領掛在我房間牆壁的鉤子上,沒擋著我收拾個人物品。他是個矮胖、蒼白的人,不怎麼健談。他似乎也不討人喜歡,但至少他沒有因為我像個笨拙的菜鳥而嘲笑我。中繼站是你能找到最接近零重力的地方。我從來沒有體驗過低重力;你在懷俄明州可不會遇過幾次。我一直誤判距離,而當我說了些什麼時,梅契尼科夫說:「你會習慣的。你有吸根大麻菸嗎?」
一、 我_____________,基於健全之心智,於不可撤銷下在此渡讓所有權利、並且將探航中可能找到的任何發現、遺物、物品和有價物無償交付中繼站管理局,此類探航涉及使用由中繼站管理局提供的任何船艦或資訊。
二、 在此合約下,中繼站管理局得以自行決定銷售、租賃或處分任何於我活動中取得的遺留文物、有價物品。若有此一行為,管理局同意交付我此類銷售、租賃或處分的全額收入百分之五十(50%),最高至探航支出費用(包括我自行前往中繼站以及後續居住的花費),一但上述費用重新支付後則可再獲得後續收入的百分之十(10%)。我在此無異議接受此收入協議,以及中繼站管理局將賦予我的任何義務,並保證不會於任何時間因任何理由而要求額外報酬。
三、 於不可撤銷下,我授權中繼站管理局有完全的執行力與職權決定所有與探航、銷售或任何發現之租賃權相關的事宜,並在中繼站獨享的自由下,有權將我在此合約下的發現或其他價值投入其他人的探航用途、租賃或銷售,我將擁有中繼站管理局視為合適的收入分紅比例。我並授權中繼站管理局有權以任何方式,自由決定不去利用任何或所有發現、有價物。
四、 若我在此合約下的活動導致受傷、遭遇意外或損失,我願放棄任何中繼站管理局應負的賠償。
五、 若對此同意書備忘錄有不同意之處,我同意名詞將依循中繼站的法律與先例解釋之。若無法律或先例可參考,則應考慮任何有關之裁決。
「恐怕沒有。」
他嘆息,雙腿收起來,有點像某人掛在牆上的佛祖。
他看著手表然後說:「我晚點會帶你出去喝一杯,那是慣例。只是得等到晚上十點才會比較有意思。『藍色地獄』那時會擠滿人,我會把你介紹給大家。看你能找到什麼。你是怎樣,異性戀,同志還是?」
「我是異性戀。」
「隨你便,那是你的自由。我會把你介紹給我認識的人,但接下來你就靠自己了。你最好馬上就習慣這點。你拿到地圖了嗎?」
「地圖?」
「老天爺啊,老兄!那在他們給你的那袋東西裡面。」
我隨機打開置物櫃,直到找到一個信封。裡頭是一份同意書,一個標題為《歡迎來到中繼站》的小冊子,我的房間分派表,必須在明早八點前填好的健康調查表……以及一疊折起來的紙,打開來,上面畫著一大團圖表與名字。
「就是那個。你能找出自己在哪嗎?記住你的房間號碼:B層,東象限,第八通道,五十一號房間。寫下來。」
「已經在這上面了,丹恩。我的房間分派表。」
「好吧,那別弄丟了。」丹恩伸手繞過脖子,將自己從鉤子取下,溫和地落在地板上。「這樣的話,你幹嘛不四處晃晃。我會在這裡等你。你現在有其他想知道的事情嗎?」
當他一臉不耐煩時,我思索著。「嗯──我能問你個問題嗎,丹恩?你有出發過嗎?」
「六次。好吧,我會在晚上十點跟你會合。」然後他推開彈性門,踏進叢林綠的走廊,就消失在視線外了。
我緩緩落下──又慢又溫和地──落在一張真正的椅子上,然後嘗試理解我已經站在通往宇宙的門口了。
我不曉得我能否讓你明白,我從中繼站看見的宇宙是什麼樣子;那就像年輕時就獲得全額醫療。像全世界最佳餐館的菜單,而且付帳的還是別人。像你遇見一位跟你一樣的女孩。像是還沒打開的禮物。
中繼站第一件讓你注意的事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通道,而且裝了一整排大塊植物後就顯得更小;低重力的墜落感跟臭味。你得花些時間才能看到全貌,因為岩石裡除了隧道迷宮外啥也沒有。我不確定通道都被探索過了。顯然有好幾哩的地方從來沒人進去過,或者出入得不多。
希基人就是這樣。他們找來這個小行星,在外面鋪上金屬牆,在裡面挖隧道,然後把所有可能的財產丟進去──等我們來到時大多都空了,天曉得希基人在整個宇宙裡曾有過什麼東西。而他們離開了,無論為了什麼原因。
中繼站最接近中心點的地方稱為希基鎮。那是個接近小行星地理中心的紡錘形洞穴。他們說建造中繼站的希基人曾住在這裡。我們也住在這裡,剛從地球來的人都是。(還有別的地方。有艘金星來的船比我們先抵達。)企業的建築就在這裡。要是我們之後在探航賺到夠多的錢,我們還可以往外住得更靠近表面,那裡的重力高一點,沒那麼多噪音,更重要的是房間比較大。有幾千人呼吸著我呼吸的空氣,排放我所飲用的水,並且將味道散發至大氣中。大多人不會待得很久,但味道會一直留著。
我不在乎味道。我一點也不在乎。中繼站是即將讓我獲得全額醫療、有九間房間的家、一兩個小孩和數不盡樂趣的超級樂透彩。我已經贏過一次彩券了;我很自信能有機會再贏一個。
一切都很刺激,不過也很骯髒。你用二十三萬八千五百七十五元能夠前往中繼站,得到十天份的食物、住所跟空氣,操作船隻的補習課程,還有簽約加入下艘出發的船。或者任何你喜歡的船。他們不會強迫你搭上哪艘船,或者任何其他的船。
企業這麼做賺不到什麼利潤。所有價格都跟成本相同。那不表示它們便宜,而且顯然並不代表你會得到什麼好東西。食物就跟我一輩子挖礦時吃的一樣。宿舍跟大型火車行李艙差不多,有一張椅子、一些置物櫃、一張摺疊桌跟吊床,你想睡覺時就把它掛在四邊的牆角。
我隔壁住著金星來的一個家庭,我從半開的門看見的。想像一下!四個人都睡在同一個小隔間裡面!他們似乎兩兩睡在兩張吊床上,吊床交錯地掛在房間裡。對面則是雪莉的房間。我敲了敲門,但她沒回答。門沒鎖,不過人們在中繼站上也不太鎖門,因為根本沒什麼東西好偷。雪莉不在裡面。她在船上穿著的衣服丟得到處都是。
我猜她閒晃去了,但願早點過來。我很想找個人跟我一起逛逛。我靠著通道一面牆上長出來的常春藤,抽出我的地圖。
恭喜您!
您是每年極少數得以成為中繼站企業的有限股東的人之一。您第一個義務是簽好信封內的同意書備忘錄。您可以不必立即這麼做。您被鼓勵研究同意書並尋求可取得的合法建議。
然而,您必須簽名才有資格占用企業居住區,在企業供應處用餐,或者參與企業訓練課程。
訪客與目前尚未有意願簽下同意書備忘錄的人,則可使用中繼站旅館與餐廳。
為了因應中繼站的營運成本,所有人員將被要求支付每日每人的空氣稅、氣溫控制稅、管理稅與其他服務。
若您為訪客,成本將包含於您的旅館帳單內。
其他人員的稅率請見公告。您可以預先支付至多一年的稅金。無法支付每日每人稅額者將立即被中繼站當局驅逐。
註:無法保證有船隻會接收遭驅逐之人員。
我找到了些可以看的地方。有些東西標著「中央公園」和「優越湖」。那是什麼?我想「中繼站博物館」聽來很有趣,「終端站醫院」則糟透了──我後來才發現「終端站」代表著你從任何探航回來的結尾階段。企業一定也曉得那個字別有意義;但企業從不費神在乎探航者是怎麼感受的。
但我真正想要的是看到一艘星艦!
當那念頭從我腦袋浮現,我才理解到我想要的很多。我想著該如何跑到外層去,也就是碼頭所在之處。我嘗試一隻手扶著扶手,另一手抓著打開的地圖。我很快就找到自己在哪裡;我在一個五條路的交叉點,似乎是地圖上標著「東─S─B─G」的那個。一條通道通往個豎井,但我卻看不出來是哪邊。
我隨機選了一條,結果遇上死路,然後在回來的路上敲了某扇門問路。門打開了。「對不起……」我說,然後停住。
打開門的人似乎跟我一樣高,但其實不是。他的眼睛與我同高,但腰部以下不見了。他沒有雙腳。
他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懂。那不是英文。不過那麼做無所謂,我已經被他吸引住了。他從手腕到腰部穿著亮色系的薄沙,拍著空氣好停在空中。在中繼站的低重力這麼做並不難;但親眼目睹依然令我驚訝。「對不起。我只是想去T層。」我試著別瞪對方,但就是辦不到。
對方微笑,蒼老的臉龐露出不整齊的白牙。他有雙黑得發亮的眼睛和一頭雜亂的白髮。他推開我滑進走廊,然後用標準的英文說:「當然。在第一個地方右轉,走到下一個交叉口,在第二個轉彎處往左。那裡會有標示。」他用下巴示意著交叉口。
我謝謝他,讓他在我背後漂著。我想轉過身去,但那似乎並不是禮貌的行為。真奇怪,我沒想到中繼站上會有任何殘障者。
當時我就是這麼天真。
在看過那人以後,我曉得中繼站跟我從統計數據學到的不一樣。數據相當明瞭,我們所有人都研究過,許多想要成為探航者的人也一樣。從中繼站出發的船隻中,有大約八成會空著回來。一成五則消失無蹤。所以平均來說,每二十位探航者中只有一人會帶著某些東西回來──好讓整個人類──能有利可圖。至於能獲得足夠報酬,支付前來此地的支出就是更幸運的事了。
而要是你出航時受傷……嗯,那顯然不好受。終端站醫院就跟其他地方一樣設備良好,但你得及時進去治療才行。你可能得花好幾個月航行。倘若你在抵達終點後受傷──受傷通常都是在那時發生──你什麼也不能做,直到返回中繼站為止。那時治療可能就來不及了,甚至讓你活下去都太遲。
無論從哪裡回程,都不會收任何費用。燃料火箭回來時總是比出發還滿。他們稱之為浪費。
回程免費……可是有什麼用?
我沿著運輸索往下到T層,轉進一條通道,然後撞見一位戴著帽子與臂章的男子。企業警衛。他不會說英文,但他比了比,體型又很嚇人,所以我抓住運輸索往上一層,到另一個豎井再試一次。
這次唯一的差別是警衛會說英語。「你不能過去,」他說。
「我只是想看看那些船。」
「當然。可是你不行,你得先獲得藍色肩章,」他說,拍著自己的。「那代表企業專家,出航組員或地勤人員。」
「我是出航組員啊。」
他咧嘴微笑。「你是搭地球運輸艦來的菜鳥,對不對?朋友,你得先簽約加入探航才是出航組員。回去上面吧。」
我理性地說:「你懂我的感覺,對吧?我只是想看一下。」
「不行,除非你完成訓練,還有他們帶你下來才可以。之後你想看多少就看多少。」
我繼續爭辯了一陣子,但他早就習以為常了。不過當我伸手抓往上的運輸索時,通道突然跳動起來,一陣爆炸聲衝擊著我的耳朵。我本以為小行星要炸開了。我瞪著警衛,對方不友善地聳聳肩。「我只說你不能看,」他說。「沒說你不能聽。」
我嚥下「哇」跟「老天爺」等真正想講的話,轉而說:「你想那個會去哪裡?」
「六個月後再來吧。也許我們那時就會曉得了。」
其實沒什麼好得意的,但儘管如此,我卻得意洋洋。畢竟在這麼多年於食物礦坑打滾後,我終於來了,不只在中繼站上,還能跟無畏出航的探航者並肩踏上無窮名譽與財富的旅程!別管機率了。這真的比什麼都棒。
所以我沒注意我在做什麼,結果在回去的路上迷路了。我多花了十分鐘才回到B層。
丹恩‧梅契尼科夫正沿著通道往我房間的反方向走。他似乎沒認出我。要是我沒伸出手碰他,他可能會繼續走過去。
「喂,」他怒聲說。「你遲到了。」
「我跑去T層,本想看一眼那些船。」
「嗯。你得有藍色肩章或手鐲才能去那下面。」
反正我已經知道了不是嗎?於是我跟在他後面,沒浪費精力延續這個話題。
梅契尼科夫是個蒼白的人,除了下巴上那塊過度修飾的捲鬍,好像抹過蠟,所以每根毛都分別站立著。但「抹蠟」這點我搞錯了。裡頭有什麼不是毛髮的東西,而且無論如何不是僵硬的。整塊鬍鬚會跟著他擺動,他講話或微笑的時候下巴肌肉也會讓鬍子起波紋。等我們抵達「藍色地獄」後他才終於微笑。他買了第一杯飲料,小心地解釋這是個慣例,但慣例上只能請一杯。我買了第二杯。等我買第三杯時,微笑再度出現了。
要越過「藍色地獄」的雜音說話裡不容易,不過我跟他說了聽到出航的事。「是啊,」他說,舉起杯子。「希望他們有趟好旅程。」他戴著六條發著藍光的希基人金屬手鐲,只比電線粗一點點。當他喝掉半杯飲料時,手鐲微弱地閃耀著。
「那是我想的東西嗎?」我問。「每條代表出去過一次?」
他喝光另外半杯。「沒錯。現在我要去跳舞了。」他說。我看著他轉身踏向一位裹著粉紅色印度捲布的女子。顯然他並不怎麼健談。
不過另一方面,你在這種噪音下沒辦法多談,也不怎麼能跳舞。「藍色地獄」位於中繼站中央,是紡錘形洞穴的一部份。這裡的離心重力之低,我們的重量根本不超過二到三磅;要是有人嘗試跳華爾滋或波爾卡,他一定會飛起來的。所以他們大多跳的是專門給十四歲中學生跳的,那種不觸碰對方的舞。你只是讓雙腳留在原地,頭、手、肩膀跟臀部隨意搖擺。但我喜歡觸碰,可是你沒辦法什麼都得到。至少我喜歡跳舞。
中繼站是由所謂的希基人留下的遺跡。它顯然是用一顆小行星,或不規則彗星核所建造的。建造的時間無法估計,但幾乎能確定早於人類文明。
中繼站裡的環境類似地球,只不過重力相當低。(事實上等於零,但中繼站自轉的離心力造成了類似的效果。)若您來自地球,您頭幾天便會注意到呼吸困難現象,因為大氣壓力較低。不過,氧氣成分的壓力和地球海拔兩千米處完全相同,足夠保持所有人員健康。
我看見雪莉在房間對面,跟另一個我想是她的看守者,過去跟她跳了一段。「你現在還覺得喜歡嗎?」我越過錄音帶大喊。她點頭喊了些什麼,不過我聽不出來。我跟一位身形龐大、戴著兩條藍手鐲的黑人女子跳舞,再回到雪莉,接著是丹恩‧梅契尼科夫丟給我的一位女孩──他顯然只是想藉此甩掉她──然後是一個高大、臉部線條剛毅的女子,有著我看過最黑、最深的眉毛。(她留著兩條辮子,邊跳邊在身旁飄動。)她也戴了幾條手鐲。跳舞的空檔之間我就喝點東西。
他們有給八到十人慶祝用的桌子,但根本沒有人群多到那樣。人們隨意坐下,根本不管原本的主人是否會回來。有陣子我身邊坐著半打身著巴西海軍白制服的艦員,用葡語互相交談。一個有金耳環的男人過來跟我聊了一下,不過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雖然,我很清楚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待在中繼站的期間總有這些麻煩。一直都有麻煩。中繼站聽來就像是翻譯器故障的國際研討會。你會聽見很多混雜通用語,把幾十種不同的東西搭在一起,像是「Écoutez, gospodin, tu es verrückt.(譯註:聽著﹝法文﹞,先生﹝俄文﹞,你是個﹝西語/葡語﹞瘋子﹝德文﹞。)」我跟其中一位巴西人,一位苗條深膚色、有鷹勾鼻和甜美棕眼的女孩跳了兩次,然後嘗試說幾句簡單的話。也許她有聽懂。不過跟她一起的一個傢伙說得一口好英語,向我介紹他跟所有人。我只記得他的名字,法蘭西斯可‧赫瑞利拉,他給我買了一杯,然後讓我給全部人回敬。我這時想起來我見過他;他就是我們抵達時搜索我們的人之一。
當我們在談論那件事時,丹恩靠過來對著我耳邊說:「我要去賭幾把。拜拜,除非你想跟著來。」
那邀請稱不上友善,不過「藍色地獄」的雜音越來越大聲了。我跟在他後面,發現酒吧旁緊鄰著一個全規模的賭場,有二十一點桌、撲克,一個使用又大又重的球的俄羅斯輪盤,骰子似乎得花一輩子的時間停下,旁邊甚至有圍起來的巴卡拉法國紙牌區。梅契尼科夫走到二十一點桌前,手指敲著一位賭客的椅背等候空位。他轉身發現我跟來了。
「哦,」他環顧房間。「你想玩嗎?」
「我已經玩夠了,」我有些含糊地說,也帶了些自誇。「也許玩玩巴卡拉吧。」
他起先充滿敬意地看著我,然後轉為有趣。「最低賭注是五十。」
我的戶頭裡還有五到六千元。我聳聳肩。
「我的意思是五萬(譯註:fifty thousand,五十千),」他說。
我哽住。他移動到一個花光籌碼的玩家後面,邊走邊漫不經心地說:「輪盤只要十元。其他大部分至少要一百元。喔,我想某處有台吃角子老虎也只要十元吧。」他鑽進空出來的椅子,而那就是我最後看見他的時候了。
我看了一會兒,發現有黑眉毛的女子也在同一桌,忙著打量自己的牌,壓根沒分神抬頭。
顯然我在這裡沒什麼財力賭博。這時我才想到我根本沒法請那麼多飲料,而我的體內感官也警告我喝了多少。我了解到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得快點回房間,而且是馬上。
中繼站之父
中繼站由賽維思特‧馬克林所發現,他是金星的隧道探險家,在一次挖掘中發現一艘可操作的希基人星艦。他成功地讓它離開地表前往中繼站,該船目前停在5-33號碼頭。非常不幸地,馬克林沒有辦法回來,僅管他成功地引爆降落艇的油槽做為呼救,他仍在調查者抵達中繼站前便已身亡。
馬克林是個勇敢、智足多謀的人,5-33號碼頭立了銘牌紀念他對人類的獨特貢獻。我們在合適的時間有人員替不同信仰者舉行追思會的服務。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