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5,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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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檔案夾:衝出黑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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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費德烈克‧普爾(Frederik Pohl),1977年
1978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約翰‧坎貝爾最佳科幻小說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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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西佛列德說:「恐怕這次對談會沒什麼用。我已經累壞了。性愛嘛,要是你曉得我的意思。」
「我當然曉得你的意思,羅伯。」
「我沒什麼事情好說了。」
「你記得任何夢境嗎?」
我在躺椅上扭動。巧的是,我記得一兩個。「不,」我說。西佛列德總是逼我告訴他我的夢。我可不喜歡。
當他第一次這麼建議時,我跟他說我很少做夢。他耐心地說:「我想你知道,羅伯,每個人都會做夢。也許你醒著的時候記不得,但要是你嘗試就可以。」
「我不行。你可以,你是個機器。」
「我知道我是個機器,羅伯。但我們在談的是你。你想試驗看看嗎?」
「也許吧。」
「那並不難。在床旁邊放支筆。你一醒來就把記得的寫下來。」
「但我連我做了什麼夢都記不得。」
「我想那值得一試,羅伯。」
所以我試了。你知道,結果我真的能開始記住我的夢。一開始是小小的殘段。我把它們寫下來,有時我會告訴西佛列德,那會讓他高興得跟什麼一樣。他就是愛死了夢。
至於我嘛,我看不出有啥用……一開始沒有。但某件事發生了,那讓我成了基督徒。
有天早上我從一個糟糕的夢醒來,逼真到我有陣子搞不清楚那是不是真實,而且實在太糟了,我無法相信那只是夢。我嚇得半死,開始用最快的速度寫下來,寫下所有記得的一切。然後壓電電話響了;我接起來。結果你知道我一接起電話,我就忘了整件事!絲毫也不記得。等到我再看我寫下的東西時,我才想起來是什麼。
等我一兩天後來找西佛列德時,我又忘記了,彷彿根本沒發生過!但我留著那張紙,好能讀出來給他聽。我想那是他對自己,還有對我感到最高興的時刻。他擔心了那個夢整整一小時,在裡頭四處發現符號和意義。那些我記不得了,不過我記得的是那一點也不有趣。
事實上,你知道好笑的是什麼嗎?我在離開他辦公事時把那張紙扔掉了。現在我連是哪個夢救了我都沒辦法告訴你。
「我知道你不想談論你的夢,」西佛列德說。「你有別的事願意談嗎?」
「沒有。」
他有陣子沒有回答,我知道他只是在拖延時間,等我講出什麼話,或許是某些蠢話吧。所以我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西佛列德?」
「你哪次不行了,羅伯?」有時我覺得他真的嘗試微笑。我是說。真的微笑。他的聲音聽來像在笑。
「好吧,我想知道的是,你對我告訴你的事會怎麼處裡?」
「我不確定我了解這問題,羅比。假如你是問資訊的儲存軟體,答案是相當技術性的。」
「不是,我意思不是那樣。」我遲疑了,嘗試理解問題的意義,心想我幹嘛要問它。我猜那跟西薇莉亞,虔誠的天主教徒有關。我確實羨慕她擁有的教會,而且也讓她知道離開教會很蠢,因為我欽佩她的信仰。我腦中充斥著塞滿了難以擺脫的懷疑與恐懼──我好想把它們丟給那位教區神父。我知道你能看出一個清楚的分層流動模式:我腦袋裡的所有狗屎像沖馬桶一樣流進懺悔室,神父再把它沖給主教大人(或是哪個人,我真的對教會沒啥了解),然後一切都來到教宗身上,他是世間一切痛苦、悲慘和罪惡的化糞池,直到他能夠把它們傳送給上帝為止(我是說,假設上帝存在的話,或至少有個叫做「上帝」的地址能讓你把狗屎寄過去)。
反正,我要說的是我跟精神病療法擁有相同的看法;要是你懂我的意思,那就是區域水溝通往分支排水管,再連到社群下水道,回歸到血肉之軀的精神病學家身上。假如西佛列德是個真人,他絕對沒辦法容納我倒給他的所有東西。首先他會有自己的問題,而且還有我的,因為我全部都丟給他了。他也會有其他垃圾車躺在這張沙發上;他一定得把它們處理掉,拋給上面的下一個人,身為他精神病醫師的那位,這樣痛苦才會輪給──誰?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的鬼魂嗎?
| 1316 | ,S, 你把你跟朵賽菈分手 | 115,215 |
| 的事情看做學習 | 115,220 | |
| 經驗是件很健康的 | 115,225 | |
| 事,羅伯。 | 115,230 | |
| 1318 | ,C, 我是個很健康的 | 115,235 |
| 人,西佛列德,所以我 | 115,240 | |
| 才在這裡。 | 115,245 | |
| 1319 | IRRAY (DE)=IRRAY (DF) | 115,250 |
| 1320 | ,C, 反正,生命就是那 | 115,255 |
| 樣,一個學習經驗 | 115,260 | |
| 扮隨另一個, | 115,265 | |
| 等你經歷過所有的學習 | 115,270 | |
| 經驗後,你畢業並且 | 115,275 | |
| 得到學位所需 | 115,280 | |
| 的一切,接著你就得準備 | 115,285 | |
| 死去。 | 115,290 |
可是西佛列德不是真的。他是個機器。那麼所有的痛苦跟垃圾到哪去了呢?
我嘗試把這些解釋給他聽,最後說:「你懂嗎,西佛列德?要是我給你我的痛苦,而你再給別人,那一定到哪邊去了。要是痛苦跟石英的磁場一樣明顯,可是沒人感覺到,我覺得一點也不真實。」
「我不認為跟你討論痛苦的本質有益,羅伯。」
「討論你是不是真的就有益嘍?」
他幾乎嘆息。「羅伯,」他說。「我也不認為跟你討論真實的本質有益。我知道我是機器。你知道我是機器。我們在這裡做什麼?我們是來幫助我的嗎?」
「我有時會這麼想,」我慍怒地說。
「我不認為你真的這麼想過。我認為你知道你是來幫助自己,而唯一的方式是改變你自己的心。我怎麼處理資訊或許讓你好奇,或許也能給你藉口,把這些會談用於智慧性交談而非治療──」
「我真感動,西佛列德,」我打岔。
「是的。但你做的事情才會改變你的感覺,無論你在對你重要的情況下過得好不好。請關心你自己腦袋的事情,羅伯,而不是關心我的。」
「你真是個聰明得該死的機器,西佛列德。」我欽佩地說。
他說:「我想你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我恨透了你該死的膽子,西佛列德。』」
我從沒聽過他說過任何這種話,讓我嚇了一跳,最後我才想到我其實對他講過相同的話,而且是好幾次。他說得也沒錯。
我確實痛恨他的膽量。
他正試著幫我,我為此非常恨他。我想著甜美、性感的菈芙羅夫娜,而且有多麼願意──幾乎完全地──做我求她的任何事。我最想做的就是傷害西佛列德。
我回到我的房間,發現壓電電話正微弱響著,像隻遙遠憤怒的蚊子。我按下接聽訊息號碼,發現人事主管助理要求我在早上十點到她辦公室去。不過反正也過時間了。我已經養成習慣花很多時間跟克萊菈共處,甚至是晚上。她的床比我的更舒服。所以我快十一點才接到通知,我的遲到對主管助理的心情一點幫助也沒有。
她是個很胖的女子,名叫艾瑪‧佛瑟。她不理會我的藉口,衝著我說:「你十七天前就畢業了。可是你到現在什麼也沒做。」
「我在等合適的任務,」我說。
船艦3-31,航程08D27。組員:C‧皮崔林,N‧金薩,J‧克萊比。
航行時間19日4小時。位置未知,鄰近(21光年)金牛座ζ星。
任務總結:「出現在行星的跨極點軌道上,星球圓周為地球0.88,軌道為4個天文單位(譯註:A.U.,太陽到地球的距離),有三顆小行衛星。邏輯電腦推論有另外六顆行星。主星為K7級。
「成功降落。行星顯然已度過加溫期,沒有冰帽,現存海岸線也看來不老。無居住地跡象。無智慧生命。
「掃描儀於我們軌道上發現顯然為希基人留下的會合太空站。我們接近它,太空站完整。強行打開一處入口時爆炸,殺死了N‧金薩。我們的船艦受損因而返航。J‧克萊比於返航途中過世。沒有取得遺物。行星生物樣本因星艦的受損而遭毀。」
「你打算等多久?你的人頭稅還能撐三天,之後呢?」
「這個嘛,」我說,幾乎是老實地。「反正我今天本來就打算過來見你。我想應徵中繼站上的工作。」
「噗嗯。」(我沒聽過有人這麼發音過,不過聽起來就是這樣。)「這就是你來中繼站的目的?當下水道清潔工?」
我很確定那是虛張聲勢,因為沒有足夠的重力支援那麼多下水道。「我想要的任務可能某天就會出現。」
「是啊,羅伯。你得知道你這種人讓我擔心。你曉得我們在這裡的工作有多重要嗎?」
「我想是吧──」
「外頭有一整個宇宙等著我們發掘和帶回家!中繼站是我們唯一的通路。像你這種在浮游生物農場長大的人──」
「其實,是俄懷明州的食物礦場。」
「沒差!你知道人類對我們能給他們的東西有多少期望。全新的科技。新的能源。食物!能夠居住的新星球。」她搖一投,按著桌上的分類器,滿臉不悅跟擔憂。我想她正在檢視自己揪出了多少我們這種閒置者跟寄生蟲,讓我們像應當的那樣做事,這解釋了她的敵意──假設你能理解她最初想待在中繼站的理由的話。她推開分類器,起身在牆上張貼一個新檔案。「要是我真的替你找到工作,」她回頭說。「你唯一擁有任何用處的技能就是探航,而且你根本不會去用。」
「我願意接下所有──幾乎所有工作,」我說。
她懷疑地看著我,然後坐回桌前。就她體重有一百公斤來看,她的動作優雅得驚人。也許肥胖女人不必忍受贅肉下垂的幻想,正是她留在中繼站上做這工作的原因。「你得從最低階的無技能勞工做起,」她警告。「我們不會付更多錢了。一天一百八十元。」
「我要了!」
「你的人頭稅得從裡面扣除。這樣再拿大概二十元買東西吃,你還能剩多少?」
「要是我需要更多,我總是可以打零工。」
她嘆息。「你只是在拖延時間,羅伯。主管辛先生會密切注意工作。光是僱用你就已經夠難的了。要是你生病沒法工作,你要怎麼辦?誰替你付稅金呢?」
「我想我就會回去吧。」
「然後白白浪費你的訓練?」她搖頭。「你真令我厭惡,羅伯。」
但她給了我一張工作票,指示我到G層北區跟組長報到,擔任植物維護助理。
我不喜歡跟艾瑪‧佛瑟的對談,但我事前被警告過會如此。當我晚上跟克萊菈提到這件事時,她說我其實走了運。
「你能抽到艾瑪是運氣好。老海辛經常會讓人們不得其門而入,直到花光納稅金為止。」
「然後呢?」我起身坐在她的吊床邊緣,尋找鞋子。「把他們推出氣閘?」
「別開玩笑了,那真有可能發生。辛先生是老毛澤東派的傢伙,對社交揮霍者毫不寬待。」
「你可真會說!」
她咧嘴微笑,轉過來將鼻子貼著我的背。「你跟我的差別,羅伯,」她說。「在於我有第一次任務累積的幾塊錢。報酬不多,可是總是有報酬。而且我出航過,他們需要我這種人教導你們這種人。」
我往後靠在她的臀上,半轉身放上我的手,懷舊地觸摸著。有些事情我們不太會去談,不過──「克萊菈?」
「什麼事?」
「出任務是什麼感覺?」
她的臉頰貼著我的前臂一會兒,看著牆上的金星全像投影。「……很嚇人,」她說。
我等著,但她沒多說什麼,因此我也只知道這樣了。我連待在中繼站上都感到害怕。我不需要搭上希基人神秘巴士之旅,就知道嚇到是什麼樣子,而且我已經能感覺到了。
「你真的沒什麼選擇,親愛的羅伯,」她說,幾乎是親密地對自己說。
我感到怒氣突然湧起。「我是沒有!你道出了我的一生,克萊菈。我從未有過選擇──除了一次,也就是我贏得彩券決定到這裡來。現在我卻不確定我是否做了正確的選擇。」
她打呵欠,繼續磨著我的手。「假如我們做愛做夠了,」她說。「我想在睡前吃點東西。跟我去『藍色地獄』吧,我請客。」
植物維護部門,其實就是維護植物;更精確的說,維護讓中繼站得以居住的那些常春藤。我去那裡報到,而令我訝異──應該說相當訝異地──我的組長是那位沒有雙腿的鄰居,式亭‧巴金。
他用顯然真誠的愉快感歡迎我。「真高興你加入我們,羅賓萘,」他說。「我以為你會馬上出航。」
「我會的,希吉,很快就會。我會知道看板上那個是合適的航程的。」
「當然了。」他沒有追問,把我介紹給其他植物維護員。我記不得他們了,除了有個女孩跟過赫格萊馬特教授,也就是地球上那位著迷的希基人學家,還有兩個男子已經出過幾次任務。我們彼此不必討論都曉得那核心的事實。我們還沒有人準備好把名字放在出航表上。
我甚至還沒準備好去想這件事。
植物維護部門倒是個好地方。希吉馬上讓我開始工作,在希基人金屬牆上用膠黏上支架。這種膠特別設計保持黏著性;它能同時黏住希基人金屬跟裝著植物的盒子,而且不含任何會揮發、汙染空氣的溶劑。那想必相當昂貴。若你身上沾到了,你只需要習慣,至少等到它在皮膚上乾掉剝落為止。若你嘗試用別的方式剝掉,你就等著破相流血吧。
等這天的架子都裝好後,我們就全部走到下水道處理廠去,拿走一箱箱裝滿爛泥、蓋著一層纖維薄膜的盒子。我們把他們放在支架上,把能自己鎖住的螺絲就定位,然後裝上水箱。這些盒子在地球上可能各重一百公斤,但在中繼站上不成問題;就連盒子材質的鋁箔片也足以牢固地撐在架子上。而等我們完工後,希吉會自己灑下種子,我們則去裝下一批的支架。看著他這麼做蠻有趣的。他會用一隻手抓著盤子,另一隻手穿過薄膜把種子放進爛泥裡。
這工作並不勞累,很有用(我猜啦)而且能打發時間。希吉不會讓我們工作過度,他會在心中定好一天的份量。只要我們裝好六十個支架,他就不會管我們是否翹班,反正我們也不引人注目。克萊菈偶爾會過來串門子,有時帶著那小女孩,我們也會有許多別的訪客。若無事可做又沒人可聊時,我們這時就會去閒晃一個小時左右。我探索了許多我從未看過的中繼站區域,以致每過一天決心就拖得更遲。
我們談了很多出航的事。我們幾乎每天都能聽見星艦脫離碼頭的轟聲與震動,降落艇將整艘船推出去,直到希基人的主引擎能運作的地方為止。幾乎同樣經常地,我們感到各種更小、更快的震動,那是一些船回來了。傍晚我們去參加某人的宴會。現在我的全班同學都離開了。幾乎全部。雪莉搭著一艘五號出去──我沒問她為何改變計劃,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想知道,但她搭的那艘船幾乎都是男性組員。他們說德語,不過我猜雪莉自認不需講太多就能過得去。最後一位是威菈‧佛漢;我和克萊菈參加了威菈的告別宴會,然後第二天早上下去碼頭目送她啟程。那時我應該在工作的,不過我想希吉應該不會在意。不幸的是海辛先生也在,而且他顯然認得我。
「喔,狗屎,」我對克萊菈說。
她咯咯笑,握住我的手,我們一起鑽出起降區。我們一直走到某個豎井,往上一層後在大湖旁坐下來。「羅伯,我的老猛男,」她說。「我想他不會為了翹班炒你魷魚的。頂多剝掉你的皮而已。」
我聳肩,把一塊扁石扔進毫無起伏的湖中,石頭輕而易舉地沿著中繼站往上漂了兩百公尺。我沒什麼興致,心想我是否開始覺得在中繼站上裝懦夫這件事已經遠勝過去太空冒險受死,而且是死得很難看。恐懼真好笑,因為我感覺不到。我知道我留下來的唯一原因是害怕,可是我感覺不到自己害怕,只有理智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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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說,發現自己不知怎麼把句子接下去。「我準備要出航了。想跟我來嗎?」
克萊菈坐起來,搖了搖頭。她過了一會兒後說:「也許吧。你有什麼點子?」
我毫無頭緒。我只是個旁觀者,看著我自己講出連我自己都會感到畏縮的話。但我仍開口,彷彿已經計劃了好幾天似的:「我想跑一趟重返任務應該不錯。」
「不行!」她看來幾乎生氣了。「要是我要走,我會挑真正有賺頭的。」
但當然,那也代表著真正的危險。雖然重返任務的結果也經常好不到哪去。
重返任務就是使用某人已經用過,找到有價值的東西而且返回的航線。有些人因此發了大財。例如佩基星,加熱線圈跟毛皮的來源地;海山七,只要你到得了就可能有很多好東西。問題是自從希基人降落過以來,那星球正處於冰河時期,暴風實在壞透了。出去五艘降落艇,只有一艘全員無傷返回,一艘則根本沒回來。
一般說來,中繼站並不特別希望你參加重返任務。他們會對佩基星之類相當容易找到東西的地方給現金,而不是比例分紅。所以你去那裡,慢慢花時間繞行軌道,嘗試尋找可能有希基人遺跡存在的地理異常。你可能根本不必降落。報酬不錯但不優渥。要是你接受企業這種按次計價,你得跑至少二十次才能一生享用不盡,何況要是你決定自己出發,你還得付分紅給發現組員,最後從企業手中拿剩下的回來,可能只有最初發現的一小部分。若當地已有殖民地,你還得付錢給他們。
式亭‧巴金致孫有恆:
知汝獲弄瓦之喜,吾感無比歡欣。切勿擔憂。次子或許將為男丁。
吾謙卑致歉未早些寫信,但實無多可述。吾盡責並意圖創造美。或許有日吾將離去,失去雙腿可謂不易。
吾保證將購買新腿,有恆。數月前巧有相近組織樣本,唯其價格之高!幾能令吾添購全額醫療。汝為吾忠誠之孫,鼓勵吾添購醫療,但吾得抉擇。吾將寄汝一半資金予曾曾祖父之費用。若吾逝於此,汝將全額收之,用於汝及其餘將生之子與良妻用。此為吾意,切勿違逆。
向汝三人致上海深之愛。若可則寄予吾盛開櫻花之全像投影──它們應將綻放否?吾於此已失家鄉之時感!
安好
祖父筆
或者你可以拿額外獎金任務碰運氣:找到外星文明的第一批組員,十億元;找到比五號更大的希基人船艦,五億元;找到可居住的星球,一百萬。
真好笑,他們居然只付一百萬給整顆新星球。但麻煩是一旦你找到後,你要怎麼辦?你不能帶進太多人口,因為一次只能運送四個,也就是一位駕駛跟使用中繼站最大的船。(要是你沒有駕駛,你就沒辦法把船弄回來。)所以企業經營了幾個小殖民地,佩基星有個非常富有的,其他的則十分單薄。但那無法解決兩百五十億人類,大多數肚子挨餓的問題。
你在重返任務拿不到那種獎金。或許你根本拿不到半點獎金;也許獎金是專門設給不存在事物用的。
很奇怪的是從沒人找到過另一個智慧種族的蛛絲馬跡。至少十八年來超過兩千趟航行中沒有。人們找到了十幾個可居住的星球,加上另外一百個非不得以也能接受的,就像火星跟金星一樣;上面有少數過去文明的遺跡,不是希基人也不是人類。此外還有希基人的紀念品。關於這點,我們在金星找到的比整個銀河找到的還多。就連中繼站在被遺棄前也被掃蕩一空。
該死的希基人,他們做事幹嘛那麼徹底?
所以我們放棄了重返任務,因為能賺的錢不夠多,同時忘掉特別獎金,因為你根本沒門路找到它們。
終於我們停止談話、看著彼此,最後連對方看都不看了。
無論我們怎麼說,我們都不會去。我們沒那膽量。克萊菈上次出航就把勇氣用完了,我猜我則根本就沒有勇氣過。
「好吧,」克萊菈說,站起來伸懶腰。「我想我去賭場贏個幾把好了。想去看嗎?」
我搖頭。「我想我該回去工作。要是我還有工作的話。」
所以我們在豎井吻別,我到我的那層時伸手拍她的腳踝就離開了。我的心情不太好。我們花了太多精神嘗試安慰彼此,沒有合適的航程值得冒險,而我幾乎就相信了。
當然,我們甚至沒對對方提到另一種報酬:危險。
追求那種報酬令人神經緊繃。比如說,企業會替那些有人出發過但沒回來的航線獎賞一百萬或類似的誘因。也許原因出在船本身,用光燃料或什麼的,第二艘船甚至可能拯救第一艘船的組員。(機會可真大!)當然,更可能的是殺死第一批組員的東西仍在那裡,然後也把你給殺死。
曾經有段時間你可以簽下一百萬的任務,然後要是你在起飛後改變航向設定,他們就會把報酬提高到五百萬。
提高到五百萬的原因是沒有人回來──沒有一個人回來過,所以人們停止自願嘗試。後來他們停止了計劃,因為損失的船太多,最後完全否決。每隔一陣子他們就使用假控制面板,一種應該能跟希基人裝置契合的漂亮新電腦。這些船也沒什麼酬碼。那就是希基人面板裝上安全鎖的原因:你在它啟動時無法改變目的地。也許你根本無法更動,除非摧毀整艘船。
我看過五個人試過一千萬元的危險任務。有些企業聰明人想著如何同時運送超過五人,或者同份量的貨物。我們不曉得怎麼建造希基人星艦,也從沒找到過更大的。最後他想到也許我們能拿五號當成某種拖船。
於是他們用希基人金屬建造了某種太空貨船,裝滿廢物料,用一艘五號的降落艇升空。那只是氫跟氧,很容易再補充。然後他們把五號跟貨船用單纖維絲的希基人金屬纜線綁住。
我們在中繼站上用壓電電視看著整個經過。我們看見五號啟動降落艇推進器時繃緊著纜線。那是你所能看過最瘋狂的事。
然後他們想必按下了遠距離啟動鈕。
我們只在電視上看到貨船像是抽蓄一下,接著五號就直接消失無蹤。
它再也沒回來。停格影片顯示最初一點點時間發生的事;繃緊的纜線切開船身,就像切煮熟的蛋一樣。裡頭的人根本不曉得他們怎麼出事的。企業仍擁有那一千萬;沒有人則再想嘗試它。
我所獲得的是希吉禮貌性的訓話,以及很難聽但短暫的,海辛先生打來的電話,不過也就這樣而已。一兩天後希吉再度允許我們開溜。
我把大多時間都用來跟克萊菈共度。通常我們在她房間會合,偶爾在我的房間,躺在床上一小時。我們幾乎每晚都一起入睡;你會以為我們睡得很夠。其實不然。過了一陣子後我不確定我們做愛是為什麼,好玩還是轉移注意,免於我們凝視自己的面貌。我會躺著和看著克萊菈,她則總是趴著,偎依著身軀、在魚水之歡後閉上眼,就算我們兩分鐘後得起床也一樣。我會想著我多麼了解她身上每一寸的皺摺與皮膚。我會聞著她甜美、性感的氣息並想像──喔,但願啊!不過是願望,那些我不能講出來的事:跟克萊菈擁有大氣罩下的一間公寓,跟克萊菈擁有金星通道裡的一個氣艙和房間,甚至跟克萊菈在食物礦場共度一生。我猜那就是愛。但此時我仍看著她,我感覺眼裡的景像改變了,我看到的是我自己的女性版:一位懦夫,擁有人類最偉大的機會,卻膽小得不敢使用它。
船艦5-2,航程08D33。組員:L‧康尼思齊,E‧康尼思齊,P‧伊托,F‧隆斯布萊,A‧阿卡加。
航行時間27天16小時。未識別主星,但極可能位於杜鵑座47星團。
任務總結:「離開超空間時無重力。附近無行星。主星A6級,非常明亮熾熱,距離約為3.3天文單位。
「等遮住主星後,我們看見非常壯觀的景緻,附近似乎有兩百或三百顆明亮的恆星,亮度從2至負7不等。我們僅能停留三小時,因為我們承受該A6星的強烈輻射。拉瑞跟伊芙琳‧康尼思齊回程時重病,顯然歸因於輻射,不過已康復。無取得任何遺物或樣本。」
當我們沒在床上,我們就一起在中繼站遊蕩。那不像在約會。我們很少去「藍色地獄」或全像影片廳,甚至上餐館;克萊菈會去,我則負擔不起,所以我通常在企業的供應處用餐,費用包含在我的每人每日稅裡。克萊菈不是不願意替我們兩人付帳,但她也沒特別想這麼做──她賭得很兇,可是贏的不多。此外還有許多團體──打牌派對,或者民俗舞會、音樂聆賞、討論團體等。它們免費,有時會很有趣。有時我們就只是探險。
我們去了幾次博物館。我不怎麼喜歡。感覺似乎──嗯,控訴性太強。
我們第一次去時是威菈‧佛漢離開的那天,我一結束工作就去。博物館通常擠滿了參觀者,像是巡洋艦休假的艦員,或者跑商業航線的艦員跟遊客。不過這次不知為何,那裡只有幾個人,我們因此有機會一覽全貌。幾百張祈禱扇,這些薄膜小水晶體是最常見的希基人遺物:沒人知道它們是做什麼用的,只知道數量很多,希基人到處留下它們。第一具非同流態鑽孔機,讓一位幸運的探航者賺了兩千萬的權利金,你可以把它放進口袋裡。皮毛。泡在福馬林裡的植物。最早的壓電電話,足以讓三位組員富可敵國。
最容易偷的東西,像是祈禱扇、血鑽石跟火珍珠,都被保存在堅不可破的玻璃後面。我想他們甚至裝了警鈴。這倒令人訝異。中繼站上沒有任何法律,除了企業加諸的以外。企業有類似警察的部隊和規則──你不該竊盜或謀殺──但沒有任何法庭。要是你踰越規矩,企業保全部隊只會把你抓起來,帶到繞行軌道的一艘巡洋艦上。要是有船跟你來的地方同國籍,就選那艘船;若沒有就隨便。但要是他們不逮捕你,或者你不想去自己國籍的船,想說服他們帶你去別艘,中繼站壓根不管。在巡洋艦上你會接受審判。既然你一開始就被曉得犯了什麼罪,你會有三個選擇:第一是用苦力換回家的船票。第二是簽名加入船員,要是他們肯要你的話。第三是不穿太空裝踏出氣閘。所以雖然中繼站沒多少法律,也沒多少人會犯罪。
不過當然,在博物館鎖住這些珍貴財物的原因是防範暫時停留者起意帶走一兩樣紀念品。
所以克萊菈跟我打趣地看著某人發現的財寶……但不知為何就是沒討論,我們事實上應該出去找到更多。
那不只是展覽。它們很吸引人;那是希基人的手(觸手?爪子?)製造和觸摸過的,而且又來自遠得難以想像的地方。但持續閃耀的展示管卻撼動我更深。出發過所有任務的任務報告。一個任務與返回者的比率數字;幸運探航者獲得的權利金;不幸者的名單,一個接一個名字爬滿了整面大廳的牆,就在展示櫃上面。總數說明了一切:2355次出航(數字變成2356,然後是2357,我們在那裡感覺到兩次出發的震動),841次成功返航。
站在那個展示面前,我跟克萊菈都不去看對方,但我感覺到她捏了我的手。
那個「成功」的定義相當模糊。那只表示船有回來,卻隻字未提組員是否存活安好。
我們因而離開了博物館,走到豎井之前沒說什麼話。
我想著艾瑪‧佛瑟對我說過的話是真的:人類需要我們探航者能給他們的東西。而且非常需要。飢餓的人很多,希基人科技或許能讓他們過得更好,要是有探航者出去把樣本帶回來的話。
就算得賠上幾條人命。
就算那些人命包括我跟克萊菈。我問我自己,我是否希望我的兒子──要是我有兒子──像我一樣度過那樣的童年?
我們搭纜線網下到B層,然後聽見講話聲。我沒注意,專注在腦中的問題上。「克萊菈,」我說。「聽著,我們──」
但克萊菈正越過我看去。「老天爺!」她說。「看看那是誰啊!」
我轉身,看見希吉飄在空中跟一位女孩談話,然後驚訝地發現那女孩就是威菈‧佛漢。她跟我們打招呼,看來困窘又感到有趣。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你不是才剛出發──大概八小時之前嗎?」
「十小時,」她說。
「你們的船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必須回來?」克萊菈猜道。
威菈悔恨地微笑。「一點也沒有。我出去然後回來了。史上最短的航程:我到月球了。」
「地球的月球?」
「正是。」她似乎控制著自己別大笑。或者大哭。
希吉安慰她說:「他們會給你紅利的,威菈。有次他們到了甘尼米德(譯註:木星與太陽系最大的衛星),企業讓他們分攤五十萬元。」
她搖搖頭。「就連我也知道不會這樣,希吉。他們確實會給我們些報酬,不過構不成差別。我們還需要更多。」那很不尋常且令人驚訝:對佛漢家而言,那永遠是「我們」。他們顯然是個向心力很強的家庭,甚至不喜歡將事情跟外人討論。
我拍拍她,介於鍾愛與同情。「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她訝異地看著我。「還用說嗎,我已經簽下另一個航程了,就在後天。」
「很好!」克萊菈說。「我們可以一次替你辦兩場宴會!我們會很忙錄……」一小時候,就在我們上床睡覺前,她對我說:「在我們看到威菈前,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
「我忘了,」我睡眼惺忪地說。其實我沒忘,我知道是什麼。但我再也不想說了。
等到我幾乎鼓起勇氣,問克萊菈要不要跟我一起出航後又過了許多天。也有一段時間,總有艘船載著兩位飢餓、脫水的生還者,或者完全沒有生存者,或者有艘去年起飛而被列為失蹤的星艦出現。那時我幾乎鼓起勇氣要徹底遠離中繼站。
銷售或交換器官。成雙者出高價。需要心臟末端冠狀組織,左耳葉,左右心室與相關部位。洽電88-703作組織配對。
尋古挪威戰棋玩家,瑞典人或莫斯科人。中繼站巡迴賽。可教授。88-122。
來自多倫多的筆友希望聽聽外頭是什麼樣。地址:M5S 2A3,加拿大安大略省多倫多,灣區955號,東尼。
我想要哭。我會幫你尋找自己的痛苦。來電88-622。
大多日子我們只是在拖延決定。那並不怎麼難。活著就很好了,探索中繼站跟彼此也是。克萊菈僱了個女傭,一位結實而相當年輕、來自喀麥登(譯註:英國威爾斯首府)食物礦場的女子,名叫海娃。除了威爾斯單細胞養分工廠處理的是煤而不是油頁岩外,她的世界幾乎跟我待過的一樣;她離開的辦法不是彩券,而是在一艘貿易星艦上擔任兩年船員。她甚至沒辦法回家。她跳船來到中繼站,拋棄付不出的債券;她也不能探航,因為一次起飛導致她心律不整,因此她時好時壞,有時得在終端站醫院待上一星期。海娃的工作部分是替克萊菈跟我煮飯打掃,部分是照顧那位小女孩,凱西‧法蘭西斯,假若她父親值班去,克萊菈又不想被打擾的話。克萊菈在賭場輸得很慘,所以她其實根本僱不起海娃。不過她也負擔不起我。
我們靠著對彼此假裝的事對這些視而不見,有時是對自己假裝,我們是在準備等待正確的航行到來的那天。
這麼做一點也不難。許多真正的探航者在航程之間也這麼做。有群人稱自己為希基人追尋者,每星期三晚上聚會;那是一位名叫山姆‧卡漢恩的探航者起頭的,當他參加一個沒有賺頭的航程時由其他人負責,然後山姆回來時再接手。他正在等另外兩位組員回來參加下一次出航。(除了其他原因,他們回來時得了壞血病,因為食物冷凍器材故障了。)山姆與他的朋友都灰髮蒼蒼,顯然建立了永久的三方友宜,不過那不影響他對希基人的熱愛。他拿到所有東德州保留區外星人課程的錄音帶,赫格萊馬特教授就是在那裡變成全球最具權威的希基人演講者。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不過絲毫不變、大家也心知肚明的是,關於希基人的問題仍遠遠多於答案。
我們則去參加健身團體,練習肌肉鍛鍊,做那些任何四肢都不會移動超過幾吋的事情,以及好玩又有得賺的按摩。或許能賺錢,不過其實更好玩,尤其有性吸引力。克萊菈跟我學會了一些能對彼此身體所做的驚人之舉。我們參加烹飪課程(你可以用標準食糧變出很多花樣,只要加點香料跟香草)。我們拿了些語言錄音帶,因應若要跟非英語人士出航,互相練習義大利文跟希臘文的計程車司機對話。我們甚至參加了個天文營。他們會使用中繼站的望遠鏡,我們花了不少時間從黃道之外的地方觀看地球與金星。法蘭西‧赫瑞利拉從巡洋艦休假的時候也在那裡。克萊菈喜歡他,我也是,所以我們養成習慣,在結束後一起到我們房間──好吧,是克萊菈的房間,不過我在那裡待了很久──喝一杯。法蘭西非常、甚至感官地對外頭的事物感到興趣。他知道所有的類星體、黑洞跟西佛銀河系(譯註:距我們7千2百萬光年),更別提雙星與超新星了。我們經常推想若出一個任務,跑到超新星的衝擊波前會是什麼樣。那是有可能的。我們知道希基人喜歡觀察第一手的天文事件。他們有些航道毫無疑問會帶著組員靠近有趣的事件,而即將爆發的超新星當然是個有趣的事件。只不過在更晚之後,超新星就再也不是「即將爆發」了。
「我在想,」克萊菈說,用微笑表示她只是在講個抽像概念。「那會不會是一些沒回來的任務所發生的事。」
「統計上絕對有可能,」法蘭西說,用微笑表示他同意遊戲規則。他正在練習英語,剛開始時就已經很不錯,而現在幾乎沒有口音了。他也在學德文跟俄文,許多精力更投注在葡萄牙語上,我們也發現當我們練習用語言錄音帶交談時,他懂的比我們自己懂的更多。「不過,人們還是會去。」
克萊菈跟我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後她大笑。「有些人確實會去,」她說。
我很快地插入:「聽來好像你想自己去一趟,法蘭西。」
「你沒有懷疑過嗎?」
「嗯,有啊,其實我有。我是說,你在巴西艦隊裡。你不能就直接離開對吧?」
他糾正我:「我隨時都可以離開。我只是在那之後就不能回到巴西。」
「那樣對你值得嗎?」
「那什麼都值得,」他告訴我。
「就連──」我追問。「有風險讓你回不來,或像今天回來的那樣糟糕怎麼辦?」我指的是一艘降落在某顆星球的五號,那星球有某種活像毒長春藤的植物。我們聽說那結果很糟。
「當然,還是一樣,」他說。
克萊菈有點受不了。「我想,」她說。「我要去睡覺了。」
她的聲音裡有弦外之音。我看著她,說:「我陪你回房間去。」
「沒關係,羅伯。」
「反正我想去,」我說,忽略暗示。「晚安,法蘭西。下禮拜再見。」
克萊菈已經在豎井的半途上,我得加快腳步跟上她。我抓住纜線,朝下叫她:「要是你真的希望,我會回我房間去。」
她沒抬頭,但也沒說她真正要的是什麼。所以我在她那層下去,跟著走到她房間。凱西在外側房間睡得很熟,海娃正對著我們臥室的全像影片打瞌睡。克萊菈送女傭回家,然後確認孩子躺得舒服。我坐在床邊等著。
「也許我月經快來了,」克萊菈回來時說。「對不起。我有點煩躁。」
「要是你希望,我可以離開。」
「老天,羅伯,別再那樣說了好不好!」她坐在我身邊並靠著我,讓我可以伸手抱住她。「凱西真可愛,」她過了一會兒說,幾乎帶著渴望。
「你也想要有個自己的小孩,是不是?」
「我將來會有小孩,」她往後靠,拉著我靠過去。「只是但願我能知道是何時。我需要很多錢才能給孩子夠好的生活。夠年輕的生活。」
我們就這樣躺著一會兒,然後我對著她的髮梢說:「我也想要這樣,克萊菈。」
她嘆息。「你以為我不曉得?」然後她緊繃,坐了起來。「是誰?」
有人正在開門。門沒鎖;我們根本不鎖門。但也沒人會未經同意就進來。這個人卻這麼做了。
「史特林!」克萊菈訝異地說,然後記起禮節。「羅伯,這是史特林‧法蘭西斯,凱西的父親。這位是羅伯‧布羅罕。」
「哈嘍,」他說。他比我想像的那位小女孩的父親更老,至少有五十歲,而且比正常的看來更衰老疲憊。「克萊菈,」他說。「我要帶凱西搭下班船回家。假如你不介意,我想今晚就帶她走。我不想讓她從某人聽到消息。」
赫格萊馬特教授:我們不曉得希基人長得像什麼樣,除了透過操作介面推斷。也許他們有兩隻腳。他們的工具相當適合人類使用,所以也許他們有雙手,或者類似的東西。他們似乎能看見跟我們差不多的光譜。他們一定比我們矮──大概一百五十公分或更低。而且他們有看起來很可笑的臀部。
問:您是什麼意思,看起來很可笑的臀部?
赫格萊馬特教授:嗯,你看過希基星艦的駕駛椅嗎?那是一大塊平板金屬接成V字形。你坐下去十分鐘屁股就會痛得裂開了。所以我們得在椅子上裝個網椅。但那是人類的附加物,希基人沒有那種東西。所以他們的身體一定看來多少像是黃蜂,大的腹部朝下,在兩腿之間跟屁股下方伸出。
問:你是說他們可能有黃蜂般的刺嗎?
赫格萊馬特教授:是「螫針」。不,我想沒有。不過或許吧。也許他們有自己的另一套性器官。
克萊菈牽起我的手,但沒看著我。「聽到什麼?」
「關於她母親。」法蘭西斯揉揉眼,然後說:「什麼,你不知道嗎?珍死了。她的船幾小時前回來。我看到了她的遺體。她看起來──」他停住。「我最感到抱歉的,」他說。「是安娜里。其他人下去時,她留在軌道上,最後把珍的遺體帶回來。我想她有點發瘋了。何必駕勞呢?那對珍已經太遲了……好吧,反至,她只能帶兩人回來,冷藏器就只有那麼大,加上她的食糧──」他再次停住,這次似乎不想再多談。
所以我坐在床邊,克萊菈幫他喚醒孩子,匆匆讓她跟父親回到他房間去。等他們離去後,我打開壓電電視的幾個頻道仔細看著。等克萊菈回來,我就關掉電視,盤腿坐在床上努力想著。
「老天,」她悶悶不樂地說。「好像今天晚上還不夠倒楣似的。」她坐在床的遠端。「反正我睡不著,」她說。「也許我會上去,在輪盤贏個幾把回來。」
「別這麼做,」我說。要是當晚三個小時前,我就會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先贏一萬元,然後又輸掉兩萬元。「我有更好的主意。我們出航去吧。」
她整個人轉身看著我,轉動之快讓她短暫從床邊浮起來。「啥?」
「我們出航去。」
她閉上眼一段時間,沒有張開。「什麼時候?」
「29-40號航程。那是個五號,而且組員不錯:山姆‧卡漢恩跟他的同夥。他們現在都康復了,而且又需要兩人加入。」
她用指尖戳著眼皮,然後睜開眼看著我。「嗯,羅伯,」她說。「你的提議很有趣。」希基人金屬牆上有用來遮住光線方便睡覺的遮板,我也已經把它們拉出來;但即使在黯淡的光線下,我依然能看見她的表情。懼怕。但她卻說:「他們不是壞人。你要怎麼跟他們相處?」
「我不煩他們,他們不煩我。何況我還有你。」
「嗯,」她說,然後爬到我身上,雙手環抱我,拉我躺下來將她的頭埋在我頸上。「為何不呢?」她說,聲音之輕柔,我起先甚至不確定我有聽見。
我能確定的是恐懼感衝擊著我。她總是有可能會說不。我會失去依靠。我能感覺自己顫抖,但嘗試說著:「那麼我們明天早上就去登記?」
她搖頭。「不,」她說,聲音模糊。我能感覺她就和我一樣發抖。「去拿電話,羅伯。我們現在就登記。在我們改變主意之前。」
第二天我辭掉工作,把我帶來的東西裝在皮箱裡,教給不捨的希吉保管。克萊菈辭掉教職並解雇她的女傭──後者滿臉非常擔憂──但克萊菈並不怎麼需要打包。她還剩下很多錢。她預付了租金,讓兩個房間跟一切保持原狀。
當然,我們舉辦了告別宴會。我們結束宴會,卻記不得半個參加宴會的人。
然後突然間,我們就擠進降落艇,爬下到船艙內,山姆‧卡漢恩正系統地檢查設定。我們把自己綁在安全網內。我們啟動了自動序列器。
然後猛然一躍,一陣自由落體感,最後推進器啟動,我們就上路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