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8, 2008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55:08 |
翻譯檔案夾:衝出黑暗天
鼓勵此網誌:0
原作/費德烈克‧普爾(Frederik Pohl),1977年
1978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約翰‧坎貝爾最佳科幻小說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早安,羅伯,」西佛列德說,讓我停在房間門口,下意識地不安起來。
「怎麼回事?」
「沒有事情,羅伯,進來吧。」
「你改變了佈置,」我控訴地說。
「正是,羅比。你喜歡房間的新樣子嗎?」
我打量四周。地上的抱枕消失了。牆上無主題的繪畫拿掉了。現在他擺了一系列全像照片,顯示太空、山脈與海洋。最可笑的是西佛列德自己;他從房間角落坐著的一個假人對我說話,手中握著鉛筆,抬頭透過深色眼鏡看著我。
「你真是個娘娘腔,」我說。「這是為了什麼?」
他的聲音聽來像在仁慈地微笑,僅管假人臉上的表情毫無改變。「我只是以為你會喜歡改變,羅伯。」
我往房內走了幾步,然後再度停住。「你把墊子拿走了!」
「不再需要了。你可以看到有張新沙發。相當傳統,是不是?」他好聲哄我。「你為何不躺下來?看看感覺如何。」
「嗯。」但我謹慎地躺下。那感覺很奇怪;我不喜歡,也許是因為這特別的房間代表了某件對我很重要的事,而改變令我緊張。「墊子可有繫帶呢,」我抱怨道。
「沙發也有,羅伯。你可以從旁邊拉出來。找找看……對了。這樣不是好得多嗎?」
「才沒有。」
「我想,」他柔聲說。「你應該讓我決定改變是為了什麼治療學性的原因,鮑伯。」
我坐起來。「還有一件事,西佛列德!等你善變的腦袋做好決定再叫我。我的名字不是羅伯,羅比或者鮑伯。是羅賓萘。」
「我知道,羅比──」
「你又來了!」
「嗯。」我得到的這種非承諾性的無意義話語多得是。那就像主持一次會談,卻什麼也沒透露。我希望西佛列德能說實話;我想知道他為何總是在不同時候叫我不同名字。我想知道他在我說的話裡發現什麼重要的事。我想知道他對我的真正想法……要是一大塊錫與塑膠真的有想法的話。
當然,我唯一知道而西佛列德則否的事,是我的好友S. Y. 菈芙羅夫娜也有一塊能思考的錫跟塑膠。我是說,那能讓我稍微玩弄他。我非常期望這麼做。
「你有任何事想告訴我嗎,羅伯?」
「沒有。」
他等待著。我有點敵意和不願多談。我想一部分是因為我很期待玩弄一下西佛列德;另一部分卻是他更動了整個會談室。我在懷俄明州治療精神病時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我的。有時我過去接受會診時,他們會放我母親的全像投影,看在老天份上。那看來跟她一模一樣,可是聞起來或感覺卻大不相同;事實上,你根本感覺不到,畢竟那只是光線。有時他們讓我摸黑進來,然後某個溫暖好抱的東西會摟住我,對我耳語。我一點也不喜歡。我當時瘋了,可是不至於瘋成那樣。
西佛列德還在等,但我知道他不會一直等下去。很快他就會開始問我問題,也許跟我的夢有關。
「你從上次後有做任何夢嗎,羅伯?」
我打呵欠。這整個話題無聊透了。「沒有吧。我確定沒什麼重要的。」
「我想聽聽是什麼。就算是片段也好。」
「你真是顧人怨,西佛列德,你知道嗎?」
「我很抱歉你這麼認為,羅伯。」
「好吧……我想我連片段都記不得。」
「請嘗試看看。」
「喔,天哪。」我在沙發上躺得舒服些。我唯一記得的夢根本不重要,跟創傷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要是我這樣告訴他他就會生氣的。所以我順從地說:「我在一長列火車的一截車廂裡。車廂彼此連結,所以你可以從一個跑到另一個。裡面坐滿了我認識的人。有個女人,有點母親的形象,而且一直咳嗽──另一個女人嘛,看來就是有點奇怪。起初我以為她是男的。她穿著某種連身工作服,所以你看不出來她是男性或女性,而且她有非常結實濃密的眉毛。不過我確定她是女的。」
船艦1-8,航程013D6.。組員:F‧伊托。
航行時間41天2小時。位置未辨識,記錄儀器損毀。組員錄音帶內容如下:「這星球的表面重力似乎大於2.5g,但我準備嘗試降落。視覺影像或雷達皆無法穿透灰塵與水蒸氣雲。看來不是很理想,但這是我第十一次出航。我設定十天後自動返航。要是我沒回來,我想降落艙會自己跟星艦會合。但願我曉得恆星的黑點跟火焰代表什麼意思。」
組員並未與船艦一同返回。無遺物或樣本。降落艇失蹤。星艦受損。
「你有跟那些女子講過話嗎,羅伯?」
「別打斷我,西佛列德,你會擾亂我的思緒。」
「對不起,羅伯。」
我繼續說著:「我離開他們──沒有,我沒跟她們說話。我回到另一截車廂。那是火車的最末端。車廂跟其餘列車連接──我想想,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連接的東西像是門一樣的延伸物,用鐵做的。你知道嗎?它還會拉長。」
我停了一會兒,大多是出於無趣。做這種愚蠢、無關的夢讓我覺得對不起自己。
「你說金屬連接器會拉長,羅伯?」西佛列德問我。
「沒錯,它被拉長了。所以我在的車廂一直落後,離其他車廂越來越遠。我只能看見尾燈,有點像她的臉正在看我。她──」我的思緒偏了。我嘗試拉回正軌。「我猜我感覺像是沒辦法回到她身邊,彷彿她──我很抱歉,西佛列德,我不記得周圍發生的事了。接著我就醒來。然後,」我合乎道德地說。「我盡快把它寫下來,就跟你告訴我的方式一樣。」
「我很感激,羅伯,」西佛列德嚴肅地說。他等著我繼續開口。
我不斷動來動去。「這沙發沒有墊子那麼舒服,」我抱怨。
「我對那點很抱歉,羅伯。你說你認得她們?」
「誰?」
「火車上的兩個女人,你離她們越來越遠。」
「喔。不是,我懂你的意思了。我在夢裡認得她們。我不曉得她們到底是誰。」
「你沒有考慮過你認識的人嗎?」
「一個也沒有。我自己想過了。」
過了一會兒後──我正巧知道這是他在給我機會推翻他不喜歡的答案──西佛列德說:「你提到那位像母親而咳嗽的──」
「是的。但我不認得她。我想她看來有點眼熟,不過你知道做夢的人都這樣覺得。」
「你能想到任何你認識的人像個母親,而且常常咳嗽嗎?」他耐心地問。
我大笑出聲。「親愛的朋友,西佛列德!我跟你保證,我認識的女人不全都有母親形象。而且她們至少都有主要的醫療服務。她們不太可能會咳嗽。」
「我懂了。你確定嗎,羅比?」
「別搞臭自己,西佛列德,」我說,感覺很生氣,因為彆腳的沙發很難躺得舒服,此外我也想去廁所,而目前情況似乎是永無境止。
「我懂了。」過了一會兒後他又發現別的東西,正如我知道他打算做的事:西佛列德就跟鴿子一樣,逐次啄食我丟給他的東西。「那麼另一位女子,有濃密眉毛的那個呢?」
「她怎麼樣?」
「你認識任何有濃密眉毛的女孩嗎?」
「喔,老天,西佛列德,我跟五百個女孩上床過!她們有各式各樣你能聽過的眉毛。」
「沒有那個特別如此的?」
「我暫時沒有想到。」
「不要暫時,羅伯。請花些心思去想。」
當他要求我時,照著他做會比較容易,所以我花了心思。「好吧,讓我想想。伊妲‧梅?不對。蘇安?不對。菈芙羅夫娜?不對。葛芮欽?不對──老實說吧,西佛列德,葛芮欽的髮色非常金,我甚至看不出來她有沒有眉毛。」
「那是你最近認識的女孩,對不對,羅伯?也許想想以前的?」
「你是說久遠以前?」我想著能想到最早的時間,食物礦場跟西薇莉亞。我大笑。「你知道嗎,西佛列德?真可笑,我幾乎記不得西薇莉亞長得什麼樣──等等。不對,我現在記得了。她總是拔掉整塊眉毛,然後用鉛筆畫上去。我會知道是因為有段時間我們在床上,我們一起用她畫眉毛的鉛筆畫圖。」
我幾乎能聽見他嘆息。「那些車廂,」他說,尋找下一塊有希望的飼料。「你怎麼描述它們?」
「跟任何鐵路火車一樣。狹長,在隧道裡快速行駛。」
「狹長而且在隧道裡快速行駛,羅伯?」
我失去了耐心。他真是該死的不會假裝!「拜託,西佛列德!你別想從中找到什麼愚蠢的陽具象徵。」
「我沒有想從中找到什麼,羅伯。」
「好吧,你對這整個夢表現差勁,我發誓是這樣。裡頭什麼也沒有。火車就是火車,我不曉得那些女人是誰。還有聽著,當我們聊這些事時,我真的痛恨這張天殺的沙發。看在我付給你的保險費上,你可以做得更好!」
他真的讓我生氣了。他嘗試將話題拉回我的夢境,但我堅決給他上一課保險公司資金,等我離開時他承諾會在下次調整回來。
等我結束那天,我對自己感覺很好。他真的幫了我大忙。我想這是因為我開始有勇氣對抗他,也許這一切胡扯的目的便是那樣幫我,或者是其他方式,僅管他有些點子確實很瘋狂。
我掙扎著爬出吊床,好避開克萊菈的膝蓋,結果撞上山姆‧卡漢恩的手肘。「抱歉,」他說,甚至沒去看道歉的對象是誰。他的手仍放在啟動鈕上,儘管我們已經出發十分鐘了。他打量著希基人面板的閃動光線,而他唯一轉頭的一次是看著上面的觀景窗。
我坐起來,感覺十分反胃。我花了幾星期才適應中繼站幾乎不存在的重力。駕駛艙裡會變化的G值就是另一回事了。重力很小,不過每隔幾分鐘就會改變,讓我的內耳不斷抗議。
我擠過同伴到廚房,斜眼看著廁所門。漢姆‧塔耶還在裡面,要是他不快點出來的話,我恐怕就撐不住了。克萊菈大笑,從她的吊床上伸出一隻手抱住我。「可憐的羅比,」她說。「我們才正開始呢。」
我吞下一顆藥丸,不顧後果地點根菸,專心不讓自己吐出來。我不曉得那有多少是出於暈船;很多是出自恐懼。當你知道你跟立即、可怕的死亡之間幾乎沒有間隔,除了一層用五十萬年前罕見金屬製成的金屬皮,那是種非常、非常嚇人的體驗。而且你也知道自己被迫前往無法控制的目的地,那裡有可能令人無比不快。
我爬回我的吊床,捏熄菸蒂並闔上眼,專注著等待時間過去。
而且有得等。平均航程大概是單趟四十五天。去想你會跑多遠是毫無助益的。也許是十光年,也許一萬;差別雖然存在,但並不是線性的。他們告訴我說星艦總是一直在加速、加速。加入度也不是線性,或許是指數性的,人們能搞懂的就是如此。你不到一小時──非常快地──就會抵達光速。然後超過光速似乎得花不少時間。然後星艦的速度會再度加快。
你分辨的方式(他們說)就是看著前方希基人導航螢幕顯示的星星(他們說)。第一個小時內恆星會開始改變顏色並朝你靠近。你會曉得你超過了光速,因為那時它們會都集中在螢幕中央,也就是在船隻航行時位於正前面。
恆星其實沒有移動。你只是跟上了從背後朝你發出的光源。打在前顯示幕的光子是一天、一星期甚至一百年前的。一兩天後它們甚至看來就不再像恆星。螢幕只會變成斑駁的一片灰。有點像把全像影片透著光看,但你可以用手電筒辨別虛擬影像;從來沒有人能從希基人螢幕的這團灰色看出什麼來。
等我終於搶到廁所時,情況並沒有那麼嚴重了。等我出來時,只剩克萊拉在艙內,用經緯儀相機檢查恆星影像。她轉身打招呼,然後點點頭。「你臉色沒那麼難看了,」她贊許地說。
「我會活下去的。其他傢伙呢?」
「還會在哪裡?他們下去降落艇了。德瑞德認為也許我們該分開行事,當我跟你在降落艇時他們就待在上面,等我們上來就換他們下去。」
「嗯。」這聽來不錯;事實上,我本來還在想該怎麼處理隱私的問題。「好吧。你希望我現在做什麼?」
她伸手拉近我,給我個漫不經心的吻。「別擋到路就好。你知道嗎?我們看來幾乎像是在前往銀河北極。」
我聽見這句話,可是根本沒啥注意。然後我說:「那是好事嗎?」
她咧嘴微笑。「你怎麼能知道?」我躺回去看著她。要是她跟我一樣害怕,我懷疑正是如此,她也想必沒顯露出來。
我開始心想前往銀河北極是怎樣──更重要的是,到那裡需要多久。
前往另一個星系的最短航程記錄是十八天。那是馬頭座星雲的恆星,而且啥都沒有。最長的航程,或者目前已知時間最久的,是單趟一百七十五天──天曉得有多少載著死亡探航者,正在回程路上的船有多少,從M-31或仙女座星雲之類的地方回來?他們的屍體確實回來了。很難說他們去了哪裡。他們拍的照片看不出什麼,想當然地,探航者自己也沒機會開口了。
我願意替你按摩身上七個地方,如果你能讀紀伯倫(譯註:黎巴嫩詩人,1883-1931)給我聽。可選擇裸體。86-004。
投資專利稅到西非快速成長的寡頭統治國家。優惠稅法、良好成長記錄。我們的註冊代表會在中繼站上解釋詳細方法。星期三下午三點在「藍色地獄」提供免費演講錄音帶跟飲料。「達荷美是明日的豪華度假中心。」
有人從亞伯丁(譯註:英國)來的嗎?想聊聊。87-396。
繪製肖像畫,粉蠟筆、油畫或其他,收費一百五十元。可替他人繪畫。86-569。
就算是老手,剛開始出發也會膽顫心驚。你知道自己正在加速,不曉得加速會持續多久。你會感覺到星艦減速。首先每艘希基人船艦的金線圈會閃動一下。(沒人知道原因。)但你接著不用看也會知道,因為原本把你拖往船底的虛擬重力開始轉到前面。地板變成天花板。
為什麼希基人不乾脆讓船隻在航行途中掉頭,用相同的推進動力加速跟減速?我不知道。你得身為希基人才會曉得原因。
也許這跟他們所有的觀測設備都位於前方有關。也許是因為星艦前方的裝甲最厚,就連輕型的船也一樣──用來對抗,我猜是迷途的氣體或塵埃分子。但有些較大的船,如少數三號跟大部份的五號整艘都有裝甲。它們也不會掉頭。
所以,反正,當線圈閃動,你開始感到反轉的時候,你就知道你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一的航程。當然不見得是總出航時間的四分之一。你要在目的地停留多久是另一回事;你得自己做決定。但自動航行已經過了一半。
所以你把目前經過的天數乘以四,要是數字仍比維生容量能支援的天數低,你就曉得起碼你不會餓死。兩個數字的差異決定了你能在目的地停留多久。
你的基本食糧、飲水與替換空氣可用兩百五十天。你可以將它延長到三百天而不致出問題(你只是會瘦巴巴的回來,也許有點營養不良)。所以要是你出航時過了六十或六十五天卻還沒反轉,你就知道有麻煩了,你得吃得更少些。要是時間延長到八十或九十天,那麼問題就解決了──因為你根本沒有其他選擇,你會在返航之前死亡。你可以嘗試其他航道設定,不過那只是另一種死去的方式,至少生還者是這麼說的。
假設希基人能在想要時改變航道,但他們是怎麼辦到的,這仍是其中一個尚未解答的問題,就像在問他們為何帶走所有東西?他們長得什麼樣?他們去了哪裡?
當我還小的時候,有人會在市集賣一種開玩笑的書,叫做《我們所知關於希基人的一切》。那書有兩百八十頁,而且全部空白。
要是山姆、德瑞德跟穆罕默德是同性戀,我也不會意外,他們頭幾天幾乎沒什麼現身。他們有自己的興趣。閱讀,用耳機聽音樂,玩西洋棋,還有叫我跟克萊菈去打中國麻將。我們不賭錢,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克萊菈幾天後說,感覺比較像贏牌,因為要是輸了你就得花更多時間去玩。)他們相當能夠容忍克萊菈跟我,船上相對於同性戀文化占少數的異性戀者,且僅管我們只占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他們還是給我們一半的時間待在降落艇裡。
我們繼續相處下去。我們相處得很好。我們活在彼此的陰影中,而且一直都很臭。
希基人星艦的內部,就算是艘五號,也不比公寓廚房大多少。降落艇能給你一點額外空間──像是加上一個不小的櫃子──但外圍通常塞滿了補給品跟設備。剩下可用的容積大概是四十二到四十三立方公尺,減掉你、我跟其他探航者之外的東西。
當你進入光速域時,你會感覺到穩定的低加速。那不是真的加速,只是你身體的原子不願意超過光速,而且可以被解釋成重力或摩擦。但感覺有點像是重力。你會感覺自己彷彿有兩公斤重。
這表示你需要在休息時找東西靠,因此每位組員都有個人的摺疊吊床,可以打開包住你讓你睡覺,或者折起來變成某種椅子。加上每個人的個人空間:放錄音帶、影碟和衣服櫥櫃(你沒太多衣服穿);廁所設施;放認識或親愛的人的照片(要是有的話);任何你決定帶來的東西,不超過你的總體重加行李上限(七十五公斤,三分之一立方公尺)。而且這裡頭已經人夠多了。
還有船上原本的希基人設備。四分之三是你永遠也不會用到的。大多數你根本不曉得怎麼用;你通常只會放著不理它。但你不能移開它。希基人設備是整合式的。要是你拆掉一部份,星艦就會掛掉。
也許要是我們知道怎麼修好,我們可以拿掉船上的一部份無用物,星艦仍能操作。但我們辦不到,所以就這樣了:鑽石型的金色大盒子,嘗試打開就會爆炸。脆弱的金色螺旋管線不時會發光,甚至熱得嚇人(沒人知道究竟為什麼)等等。那些都留在船上,你卻會老是撞到它們。
外加人類的設備。太空裝:一體成型,包覆你整個人。攝影設備,廁所跟沐浴設施,食物準備區,廢物處理器。測試器材,武器,鑽孔機,採樣盒,整批你得帶到行星表面的行頭,要是你幸運得能抵達可降落的行星的話。
剩下的就沒有多少。那有點像在一台很大的卡車的引擎蓋下生活幾星期,聽著引擎怒吼,還得跟另外四個人搶空間。
最初兩天過後,我開始對漢姆‧塔耶產生不講理的先入為主。他太大隻了。他占的空間比他應得的還多。
老實說,漢姆甚至沒我高,不過體重更重。但我並不介意我得到的空間。我只在意其他人何時擋路。山姆‧卡漢的體型更好,不超過一百六十公分,留著直挺的黑鬍和粗糙捲曲的毛髮,一路從陰毛長到腹部跟胸口,就連背後也有。我一直不認為山姆侵犯了我的居住圈,直到有天我在食物裡發現了根長而黑的鬚毛。漢姆幾乎沒有毛髮,軟金色的皮膚讓他看起來像約旦後宮的太監。(約旦王的後宮有太監嗎?他們有後宮嗎?漢姆似乎對這曉得不多;他的父母在紐澤西生活了三代。)
我甚至發現我把克萊菈跟雪莉相比,後者小了兩號。(不是通常,不過通常克萊菈是對的。)還有德瑞德‧佛勞恩葛萊斯,他是個溫和、削瘦的年輕人,不怎麼講話,占的空間也比任何人少。
我是組員中的新手,所以每個人輪流教我我們得做的一點點事。你得設定攝影與光譜儀取得例行讀數。在希基人控置面板裡留一捲帶子,因為有色彩的光線會不停改變色調跟強度。(他們仍在研究,希望能了解意義。)拍攝並分析光景窗外的光速域恆星光譜。這全部的工作嘛,大概一天一人花兩小時。準備餐點跟清掃工作則需要另外兩小時。
所以每天你們五人會有一人花四小時工作,這樣一來你們全部就有像是每人八十小時的份要做。
我騙人的。我們不會用自己的時間那麼做。你真正會做的是等待反轉。
三天,四天,一星期;我開始注意到其他人之間有股緊張感。兩星期後我知道了,因為我也感覺到:我們都在等那發生。當我們去睡覺時,我們會看金線圈最後一眼,希望它會突然發光。當我們起床時,第一件事是心想天花板是否變成了地板。等到第三個星期,我們都開始有點不耐。漢姆最為明顯,豐滿、金皮膚和帶著愉快神怪表情的漢姆:
「來打麻將嘛,羅伯。」
「不,謝了。」
「別這樣嘛,羅伯。我們需要第四個人。」(中國麻將必須四個人玩,每個玩家十三張牌。你不能用別的方式打。)
「我不想玩。」
然後是突然的憤怒:「去你的!你根本連組員的屁都沾不上,現在你連牌都不打!」
然後他就會悶悶不樂地坐著切牌半小時,彷彿那是他畢生需要磨練的技巧一樣;不過反過來看,幾乎確時是如此。因為你可以看得出來。要是你搭一艘五號,然後過了七十五天沒有反轉,你馬上就知道有麻煩了:食糧不夠支援五人度過另外的三百天。
但或許四人可以。
或者三人。兩人。或一人。
到了這時很顯然的,至少有一個人沒辦法活著回去,於是大部分組員都開始切牌。輸家禮貌地閉上嘴。要是輸家不夠有禮貌,另外四個人就會給他禮儀教訓。
有很多五號回來時變成三號。少數幾艘還變成一號。
所以我們打發時間,一點也不容易,而且也快不到哪去。
性愛對所有人都是至高無上的暫時止痛劑,克萊菈跟我會花幾小時進行,最後在彼此懷裡睡著,醒來後就再來一次。我猜其他男的也是一樣;降落艇沒多久聞起來就像是男生更衣間的置物室。然後我們開始獨處;五個人都是。好吧,這艘船沒足夠空間讓五個人遠離彼此,但我們選了可行的辦法;在一致的共識下,我們開始讓其中一個人自己下去降落艇,讓他(或她)一次待上兩三個小時。當我進去時,他們還能夠忍受克萊菈。當克萊菈下去時,我通常跟其他男的打牌。若是三人其中一個進去,另外兩個就跟我們作伴。我不曉得其他人獨處時會做什麼;我大部分的時間都盯著太空看。真的;我從降落艇舷窗看著漆黑一片。外頭什麼也沒有,不過總比我已經無窮厭煩的船隻內部要好。
然後一段時間後,我們就建立了自己的作息。我放我的錄音帶,德瑞德看色情光碟,漢姆打開一捲摺疊鍵盤,對著耳機彈電子音樂(僅管如此,仔細聽還是可以聽到聲音,導致我對巴哈、帕勒斯特里那跟莫札特無比反胃)。山姆‧卡漢恩讓我們組織成班級,當我們沒在複習降落在新星球的檢驗程序時,我們就花很多時間開他玩笑,討論中子星、黑洞跟西佛銀河系的本質。好事是我們不會憎恨彼此超過一次半小時。大多數時間──好吧,是的,我們通常討厭彼此。我不了解漢姆‧塔耶幹嘛一直切牌;德瑞德對我偶爾抽菸展現了毫無理由的敵意;山姆的胳膊最為恐怖,就算在臭氣薰天的降落艙裡,他手臂的味道聞起來都會讓中繼站最糟的空氣宛如玫瑰花園。還有克萊菈──嗯,克萊菈也有壞習慣。她喜歡蘆筍。她帶了四公斤的脫水食物,只是為了讓飲食多點變化和有點事做;而僅管她會和我分享,有時跟其他人分享,她卻堅持自己吃掉所有的蘆筍。蘆筍會讓你的尿液味道很怪。知道你的親密愛人一直吃蘆筍,結果改變公用廁所的味道實在不是什麼浪漫的事。
艾斯曼儂博士:我想你們大多會在這裡,是因為你們希望獲得科學發現的獎勵,勝過你們對天體物理學的興趣。但你們不必擔心。儀器大多會做好工作。你們只要例行掃瞄,然後要是發現不尋常的東西,你們回來時就會呈現在報告裡。
問:有其他特別的事是我們該注意的嗎?
艾斯曼儂博士:喔,當然。例如說,有個探航者賺了五十萬,他從獵戶座星雲裡面出來,發現一部分氣態雲的溫度比周圍都高。他認為有個恆星正在誕生。氣體正在壓縮和加熱。一萬年後那裡可能就會形成可辨識的恆星系統,然後他對整塊天空都做了額外的零散掃瞄,於是得到了獎金。現在企業每年都會派船去那裡取得新讀數。他們支付一百萬的紅利,他拿到五十萬。如果你們想要,我會給你們一些可能的地點,如三葉星雲(譯註:位於人馬座);你們不會賺到五十萬,不過你們會找到東西的。
但她是我的愛人,的確,她真的是。我們不只在降落艇搞上幾個小時;我們會談天。我從來沒有像了解克萊菈一樣這麼知曉某人的想法。我必須愛她。我阻止不了自己,也沒辦法停下來。永遠都不行。
第二十三天時,我正在玩漢姆的電子鋼琴,然後突然感到暈船。我已經幾乎沒察覺、不斷變動的重力突然強烈起來。
我抬頭,對上克萊菈的雙眼。她嚇到了,幾乎淚汪汪地笑著,指著螺旋狀的玻璃,流動的金色閃光好像小溪裡的魚兒。
我們抱住彼此大笑,空間在我們四周轉動,地板變成天花板。我們到達反轉點了。而且我們還有多餘的補給。
西佛列德的辦公室就跟別人一樣在大氣罩底下。氣溫不會太高或太低。但有時感覺會如此。我對他說:「老天,這裡可真熱。你的空調壞了。」
「我沒有裝空調,羅比,」他耐心地說。「回到關於你母親──」
「去我媽的,」我說。「也去你媽的。」
一陣停頓,我曉得他的電路正在思考,我也對那句魯莽之言感到後悔。所以我趕快說:「我是說,我真的很不舒服,西佛列德。這裡太熱了。」
「是你太熱了,」他糾正我。
「啥?」
「我的感測器顯示當我們談到特定話題時,你的體溫就會升高幾度:你母親,名叫葛莉─克萊菈‧莫恩寧的女子,你的第一趟航程,丹恩‧梅契尼科夫還有排泄物。」
「嗯,真棒啊,」我叫道,突然生氣起來。「你是說你在監視我?」
「你知道我一直在監測你的外在跡象,羅比,」他責備地說。「那不會有傷害的。那不比一個朋友觀察你臉紅、結巴或敲打手指來得更顯著。」
「那是你說的。」
「我的確這麼說,羅伯。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應該曉得這些主題對你造成了某種情感超載。你想談論為什麼會如此嗎?」
「不要!我想談論的是你,西佛列德!你還有什麼小祕密瞞著我?你會計算我勃起的次數嗎?竊聽我的電話?」
「不,羅伯。我不做這種事。」
「但願那是實話,西佛列德。我可以曉得你是不是在說謊。」
停頓。「我不認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羅伯。」
「沒必要,」我哼了聲。「你不過是台機器。」我知道的夠多了。擁有這個秘密不讓西佛列德知道對我很重要。我口袋裡有張菈芙羅夫娜某晚給我的紙條,那晚有大筆錢、美酒跟絕佳的性愛。我很喜歡這樣和西佛列德比賽。讓能讓我生氣。當我生氣時我會忘記許多疼痛的地方,然後繼續傷人,完全不曉得如何停下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