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原作／費德烈克‧普爾（Frederik Pohl），1977年
1978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約翰‧坎貝爾最佳科幻小說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16

四十六天的超光速航行後，星艦減速到彷彿沒速度一樣：我們在一個軌道上，繞著某物旋轉，所有引擎停止。

我們已經臭到極點，極度厭惡其他人，但我們仍手抱手擠在觀景窗前，好似零重力下最親密的愛人，望著面前的恆星。該星比太陽更大更黃；所以要不是恆星比較大，就是我們的距離低於一天文單位之內。但我們環繞的不是恆星。我們的目的地是個氣態巨星，有個大型衛星，有月球的一半那麼大。

克萊菈跟男組員都沒有高喊慶祝。所以我等到可以發問的時機，說：「怎麼回事？」

「我很懷疑我們能降落在上面，」克萊菈分神地說。她看來沒有不高興，但也似乎無動於衷。

山姆‧卡漢恩透過鬍子發出一聲長而輕的嘆息：「好吧。第一件事，我們最好取得乾淨的光譜讀數。我跟羅伯負責。你們其他人掃瞄希基人的訊號。」

「機會可真大啊，」另一個人說，但講得很小聲，我不確定是誰說的。那也不可能是克萊菈。我想追問下去，但感覺要是我問為什麼的話他們就會不高興；他們會有人告訴我，但我會不喜歡答案。所以我跟山姆擠進降落艇，還擋著彼此拉出裝備、檢查維生系統和通訊器，然後穿上太空裝。山姆揮手要我進氣閘；我聽到幫浦排氣的聲響，然後氣閘門打開，最後一絲空氣把我噴出門外。

有陣子我感覺全身赤裸、渾身恐懼，獨自身在任何人類都不曾該過的地方，深怕我會不小心截斷繫鏈。但我不用這麼做；磁性鉗滑進鎖定位置，我此時抵達纜線終點，猛地抖動一陣，就開始緩緩飄回船身。

等我抵達之前，山姆也出來了，轉動著飄向我。我們想辦法抓住彼此，然後開始設立照相機。

山姆指著碟形氣態巨星跟明亮得令人痛苦的橘色橫星之間某處，我用手套放下護目鏡，最後才看到他指的東西：仙女座銀河系的M-31星系。當然了，我們所在的地方並不是仙女座。附近沒有任何東西看起來像仙女座，或者有東西看來像我見過的其他星團。但M-31又大又明亮，你幾乎能在煙霧沒那麼多時從地球表面看見一團漩渦狀的星星。那是最顯眼的其他銀河系，你從希基人可能前往的幾乎任何地方都能輕而易舉辨識它。只要加點倍率，你就能確定螺旋形狀，然後再三檢查同樣方向的較小銀河系。

等我瞄準M-31時，山姆正在對麥哲倫星雲做相同的事，或者至少他認為是麥哲倫星雲的東西。（他聲稱找到了劍魚座S。）（譯註：麥哲倫星雲中最明亮、光度會變化的超巨星。）我們開始沿著經緯度拍照。這樣做的目的當然是讓企業麾下的學究能進行三角測量，找出我們在哪。你或許會想他們幹嘛在乎，不過確實是這樣；要是你沒拍下完整的三百六十度照片，你根本連科學探索的紅利也拿不到。你以為他們從我們在超光速航行時對窗外拍的相片就曉得我們在哪，但他們雖能得知主要的進行方向，但過了最初幾光年後就越來越難辨認恆星了，而且航行也不見得是直線；有些人說船隻會照著皺紋一樣的幾何曲線行進。

反正，那些大傢伙會用上一切──包括麥哲倫星雲轉動了多少，而且在哪個方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這樣就能知道我們離它們多少光年，以及深入銀河多遠。星雲的自轉時間是八千萬年。小心的對照能透露出兩三百萬年的改變──差距大概是一百五十光年左右吧。

我從山姆的課程學到的東西差不多就是這些。開始拍照片跟猜想中繼站會怎麼解讀，幾乎讓我忘了恐懼感。甚至幾乎，儘管不盡然地，讓我忘了要擔心這趟航行，想著花了這麼多投資勇氣，結果大大破產。

結果確實令人失望。

等我們一回船上，漢姆馬上從山姆‧卡漢恩那裡抓過三百六十度掃描帶，然後丟進掃瞄器裡。第一個目標是那顆大行星。在所有電磁光譜訊號中，一點也沒有人造輻射的跡象。

所以他開始查看其他星球。尋找過程很慢，就算用自動掃描器也一樣，而且或許有一打是我們沒發現的（但那也沒什麼差別，因為要是我們沒找到，它們的位置也太遠了）。漢姆的做法是找出恆星的重要光譜，然後設定掃瞄機尋找反射跡象。機器找到五個目標。兩個是擁有類似光譜的恆星；另外三個是行星，但都沒有人工輻射。更別提它們又小又遙遠。

這麼一來指剩下氣態行星的大型衛星。

「查查看，」山姆命令。

「看起來沒啥希望，」穆罕默德抱怨。

「我沒問你意見，我只要你照做。去查查看。」

「請放出來，」克萊菈說。漢姆驚訝地看著她，也許是因為那個「請」，不過照辦了。

他按下一個鈕，說：「加密電磁輻射的訊號。」一條緩和的正弦曲線出現在掃瞄器的顯示板上，扭動了一下子，然後就化作完全靜止的直線。

「無訊號，」漢姆說。「現在顯示不規則時間變化溫度。」

我沒聽過那個。「什麼是不規則時間變化溫度？」我問。

「看有沒有東西被太陽照到時變得比較熱，」克萊菈不耐地說。「如何？」

但那條線也是直線。「一樣沒有，」漢姆說。「地表高反照率金屬？」

緩和的正弦曲線，然後一無所有。「嗯，」漢姆說。「哈。其他的訊號都不能用，沒有任何機器，因為沒有大氣層存在，如此皆般。我們現在怎麼辦，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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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開口想講話，但被克萊菈打斷。「對不起，」她緊繃地說。「你說『老大』是什麼意思？」

「喔，閉嘴啦，」漢姆不耐地說。「山姆？」

卡漢恩賞了克萊菈些微但原諒的微笑。「要是你想說什麼，就快點說吧，」他說。「我嘛，我想我們該環繞衛星。」

「徒然浪費燃料！」克萊菈怒罵。「我覺得你瘋了。」

「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什麼意思，『更好』？這有什麼用？」

「嗯，」山姆理性地說。「我們還沒查看整個衛星。它自轉得很慢。我們可以開降落艇過去看看，也許另一邊有整座希基人城市說不定。」

「少做夢了，」克萊菈幾乎聽不見地嗅了嗅，而這解答了剛才的那個問題。其他人根本沒在聽。他們三個人已經踏進降落艇，留下克萊菈跟我單獨留在船艙裡。

克萊菈躲進廁所。我點根香菸，幾乎是我剩下的最後一根，對著面前一團煙霧吐菸，煙在無風的空氣中靜止飄著。駕駛艙些微搖動，我可以看見遙遠衛星的褐色圓形向上滑過觀景窗，一分鐘後一個小而明亮的氫燃料火焰就飛向它。我在想要是他們用光燃料、墜毀或船隻故障時我得怎麼辦。我大概會永遠丟下他們。而我在想我是否有膽子做該做的事。

那感覺確實像可怕地浪費人命。

我們在這裡做什麼？航行幾百或幾千光年，只為了傷透我們的心？

我發現我抱著胸口，彷彿剛才那句話是真的。我對香菸吐口水熄滅它，然後扔進廢棄物袋。我下意識地拍開少許漂浮的灰，不過並不想去追他們。我看著行星斑駁的新月進入觀景窗角落，像打量藝術品一般欣賞它：日夜界線的黃綠色晝面，剩下則是漆黑一團。你能看見外層稀薄延伸的大氣層，幾顆恆星的亮光閃爍著穿透之，但大部分太過濃厚而沒有光線能穿過。當然了，降落根本不可能；就算那裡有固體地表，那也位於氣體壓力大到我們絕對無法倖存的地方。企業總是在說要設計特殊的降落艇，能穿透類似木星的大氣。也許有天他們真會辦到，但現在他們來不及幫我們了。

克萊菈還在廁所裡。

我把我的吊床橫跨船艙，自己躺上去把頭擺著，然後開始睡覺。



四天後他們回來了，兩手空空。

德瑞德跟塔耶陰沉、骯髒又煩躁；山姆‧卡漢恩倒是頗愉快。我沒有上當，要是他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早就會用無線電通知我們了。但我感到好奇。「結果如何，山姆？」

「掛零，」他說。「那衛星只是塊石頭，一點有用的東西也沒有。但我發現了一件事。」

克萊菈過來到我身邊，好奇地看著山姆。我看著其他兩人；他們顯然知道山姆發現的是什麼，而且並不喜歡。

「你知道，」他說。「那個恆星是雙星。」

「你怎麼知道？」我問。

「我用了掃瞄器。你看到那邊的藍色大傢伙──」他看著四周，然後咧笑。「好吧，我不曉得現在是哪個方向，不過我們第一次拍照時它很靠近行星。反正它看起來更近了，所以我打開掃瞄機，結果發現讓人難以置信的運動方向。它一定是個雙星，主星在這邊，另一顆不會超過半光年遠。」

「那真是個奇觀，山姆，」漢姆‧塔耶說。「我跟你說過了。不過是星星晚上劃過夜空。」

卡漢恩聳肩。「就算如此，它也靠得更近了。」

「有任何行星嗎？」克萊菈插嘴。

「我不知道，」他承認。「等等──我想有了。」

我們都看著觀景窗。毫無疑問那就是卡漢恩正在講的恆星。它比地球上看到的天狼星更亮，亮度起碼有負二度。

克萊菈溫和地說：「這很有趣，而我希望你可不是在這麼想，山姆。就算我們有油料，用上降落艇的最高速，也得花上兩年時間。我們可沒那麼多時間，男生們。」

「我知道，」山姆堅持。「可是我在思考。要是我們能讓星艦引擎稍微跑一下──」

我的叫聲連我自己都嚇到。「停下來！」我渾身發抖，沒辦法阻止自己。有時那感覺像恐懼，有時則像狂怒。我想要是這時我手裡有把槍，我就會毫不思考當場槍斃山姆。

克萊菈觸碰以安撫我。「山姆，」她相當溫柔地說。「我知道你的感受。」卡漢恩已經跑了五趟卻空手而回。「我想那樣做是有可能的。」

他面露驚訝，同時表現著懷疑跟防衛。「你真的覺得？」

「我是說，要是我們是希基人，而不是一群人類呆瓜──這樣的話我們當然知道怎麼辦。我們只要出來看看，然後說『喔，嘿，我們有朋友在這裡欸──』或者你知道的，無論那裡有什麼，我們只要設個航道去那邊──『我們的朋友一定搬家了。他們沒有住在那裡。』然後我們就會說，『好吧，去他的，我們看看他們是不是在隔壁。』接著我們能就把這玩意兒這樣推，那玩意兒這樣開，我們便直接跳到藍色恆星上──」她停下來看著他，仍然抓著我的手臂。「除非我們是希基人，山姆。」

「老天，克萊菈！我又不是不知道。可是要是有辦法──」

她點頭。「當然有，只是我們不曉得。我們只知道沒有船曾經能改變航道，然後活著回來講這件事。記得嗎？沒有人。」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他只是瞪著觀景窗外的藍色恆星，說：「我們投票表決。」
當然，結果是四比一反對改變航道，漢姆‧塔耶直到我們通過光速前，都沒有介入山姆跟其他人之間。

返回中繼站沒有比過來時更久，可是感覺卻像一輩子。







17

我覺得西佛列德的空調今天又壞了，不過我沒跟他提。他只會告訴我溫度一如往常定在攝氏22.5度，然後問我我為何將心理痛苦表現成身體感覺太熱。我已經受夠這種廢話了。

「事實上，」我大聲說。「我已經受夠你了，小西。」

「我很抱歉，羅伯。但要是你能告訴我更多你的夢，我會很感激。」

「喔，狗屎。」我扯掉繫帶，因為那很不舒服，而且這能切斷西佛列德對我的監控。只是這次他沒有出聲反對。「有個相當無聊的夢。我們在一艘船裡。我們來到一顆星球，它就像有張人臉一樣瞪著我。我看不到眼睛跟眉毛，不過我就是知道它在哭，而且是我造成的。」

「你認得那張臉嗎，羅伯？」

「不認得。就是一張臉，我想是女性的吧。」

「你知道她為什麼哭嗎？」

「不太曉得。但無論是什麼，都是我的錯，我很確定這點。」

停頓。然後：「你願意把繫帶綁回去嗎，羅伯？」

我的防衛心突然湧起。「是怎樣，」我殘酷地嘶聲說。「你覺得我會跳起來攻擊你嗎？」

「不是，羅比，我當然不這麼認為。但你這麼做我會很感激。」

我開始照做，緩慢又不情願。「我在想，一個電腦程式的感激到底有什麼價值？」
他沒回答，只是等著我。我讓他得逞，然後說：「好吧，我躺回約束衣裡面了，現在你怎麼不說說我幹嘛要綁著？」

「你知道，」他說。「也許跟這無關，羅比。我只是在想你為何覺得你讓那星球的女孩在哭？」

「但願我曉得，」我說，就我來看是事實。

「我知道你把一些真實的事責怪給自己，羅比，」他說。「其中一個是你母親的死。」

我點頭同意。「某個扭曲的方面來說，我想是吧。」

「而你對你的愛人，葛莉─克萊菈‧莫恩寧感到相當罪惡嗎？」

我扭動了一下。「這裡該死的可真熱，」我抱怨。

「你認為兩者都確實責怪你嗎？」

「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

「也許你記得她們說了什麼話？」

「我不記得！」他開始搞起個人恩怨，而我只想談論客觀程度，於是我說：「我想我有點將歸咎拉到自己身上的傾向。畢竟那是相當常見的模式，是不是？你可以在任何文字的兩百七十七頁找到我在上面。」

他讓我有機會暫時變得客觀，讓我愉快一點。「但在同一頁上，羅伯，」他說。「那裡或許會指出歸咎是自我加諸的。你對你自己這麼做，羅比。」

「毫無疑問是的。」

「你不會想要接受你不想要的歸咎。」

「才不是。我想要。」

他開口問，幾乎是隨意地：「你可以說說為什麼嗎？你為什麼覺得所有出錯的事都是你的錯呢？」

「喔，該死的，西佛列德，」我厭惡地說。「你的電路又正常了。根本就不是這樣。那比較像──嗯，這麼說吧。當我加入生命的筵席時，我忙著如何拿到支票，然後心想別人在付錢時會對我怎麼想，接著想我口袋裡是否有夠多的錢付帳，而且不去吃飯。」

他溫和地說：「我不想鼓勵這種文謅謅的離題，羅伯。」

「對不起。」其實我不感到抱歉。他快逼瘋我了。

「但當你在用自己的形象時，羅伯，你為何不聽聽別人說什麼？也許他們說了某件好事，或者是關於你而重要的事。」

我壓著撤掉繫帶、當面給假人一拳然後永遠離開這爛地方的衝動。他等著，最後我的腦袋爆開、開始大吼：「聽聽別人說什麼！西佛列德，你這發瘋的老爛瘡，我唯一做的事就是傾聽她們。我想要聽她們說愛我，我甚至想要她們說恨我，什麼都好，只要有真心話說出口就行了。我忙著聽她們的心聲，可是連有人要我在餐桌上遞鹽給他們都沒有！」

停頓。我感覺我快爆炸了。然後他佩服地說：「你表達的方式很美，羅比，不過我想要的是──」

「閉嘴，西佛列德！」我怒吼，終於發怒了。我踢掉繫帶站起來面對他。「還有別再叫我羅比！你這麼叫只因為你覺得我在孩子氣，可是我不再是小孩了！」
「這並不完全正──」

「我說閉嘴！」我跳下墊子，抓起我的包包。我掏出一張菈芙羅夫娜給我的紙條，那是我花了許多時間買飲料跟上床後她給我的。「西佛列德，」我嘶吼。「你奪走很多我的東西。現在輪到我了！」







18

我們返回正常空間，感到降落艇引擎啟動。星艦轉動著，然後中繼站歪斜地滑進觀景窗，像個凹凸不平、梨形的一團煤炭跟藍色閃光。我們四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花了幾乎一個小時，最後聽到刺耳的刮聲，表示我們停進碼頭了。

克萊菈嘆息。漢姆開始把自己從吊床解開。德瑞德出神地望著觀景窗，不過除了天狼星跟獵戶座外就沒有更好看的。我看著船艙內的另外三人，想到我之前還是中繼站菜鳥時看到一些最可怕的返回者，現在我們就會跟他們一樣。我小心觸碰我的鼻子。那非常痛，而且一切都很臭。在我心裡和我自己的嗅覺中，我根本就沒辦法擺脫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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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矮星跟巨星

艾斯曼儂博士：你們應該知道赫羅圖（譯註：恆星演化圖）長得什麼樣子。要是你們進入一個球狀星團，對該區做赫羅圖測量會很有用。而且注意不尋常的光譜等級。你從F、G或K級拿不到什麼錢；我們在這類的讀數多的是。但要是你環繞在一顆白矮星或非常晚期的紅巨星，確定對它做了測量記錄。O級（譯註：溫度最高的星等）跟B級也值得調查，就算那不是你們的主星也一樣。但要是你們駕著有裝甲的五號，正好在一顆O級的近軌道，只要你把資料帶回來，那可以值一百萬元。

問：為什麼？

艾斯曼儂博士：什麼為什麼？

問：為什麼我們得駕著有裝甲的五號？

艾斯曼儂博士：喔。因為要不是這樣，你們就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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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聽見艙門打開，然後登艦成員進入，然後聽見兩三種語言驚訝的呼喊，因為他們看見我們放在降落艇內的山姆‧卡漢恩。克萊菈抖了抖。「準備下船了，」她沒對任何人小聲說，然後走向艙門，現在又在頭上。

其中一位巡洋艦員把頭深進艙內，說：「喔，你們還活著啊。我們正在擔心呢。」然後他仔細看著我們，沒有多說半句話。這趟旅程很累，尤其是最後兩星期。我們一個接一個爬出去，經過仍被改良型約束衣吊著的山姆‧卡漢恩，那是德瑞德用他的太空裝頭盔做的，他身邊都是自己的排泄物跟零亂的食物，用平靜、瘋狂的眼睛瞪著我們。兩個艦員正在解開他，準備把他抬出降落艇。他沒有說話，那可真是好事。

「哈嘍，羅伯，克萊菈。」那是負責的成員中的巴西人，而且是法蘭西‧赫瑞利拉。「看來結果不好，是不是？」

「喔，」我說。「起碼我們回來了。可是卡漢恩情況很糟。我們也沒找到東西。」

他同情地點頭，然後對金星人成員說了句我想是西班牙話，一位矮小豐滿、有深色雙眼的女子。她拍拍我的肩膀，帶我離開那小艙房，要我脫下衣服。我一直以為他們會派男人搜查男人，女人負責女人，不過仔細想想那也沒差別。她檢查我身上的所有地方，同時用目視跟輻射掃瞄，然後檢驗我的胳膊，對肛門插進某樣東西。她張開嘴巴示意我照做，朝裡面看，然後往後跳掩著臉跟嘴巴。「尼的鼻祖好臭，」她說。「發鬆俗麼事了？」

「我被打了，」我說。「另外那個傢伙，山姆‧卡漢恩發瘋了。他想改變航道設定。」

她懷疑地點頭，越過包紮的紗布看著我的鼻子。她溫柔地用根手指觸摸鼻孔。「裡麵是──」

「是怎樣？我們必須包紮它。裡面不停出血。」

她嘆息。「偶應該把塔拿下來，」她想了想，然後聳肩。「算了。穿上以服。就者樣。」

所以我再穿上衣服，出去到降落艇區，不過還沒結束。我必須接受詢問。我們都需要，除了山姆以外；他們已經帶他去終端站醫院。

你會想我們的航程沒什麼好說的。從頭到尾我們都詳細做了記錄；那就是記錄跟觀察存在的目的。但企業並不是這樣做事。他們從我們擠出所有事實跟回憶，還有一切客觀印像與短暫的懷疑。詢問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我──我們全部人──小心告訴他們所有答案。那是企業掌控你的另一個辦法。評量委員會將決定要不要給你任何獎勵，諸如注意到沒人發現過的螺旋裝置亮起方式，或是想出如何在不用馬桶下處理掉衛生棉。人們說他們藉此讓努力半天卻一無所獲的組員知道自己還有些貢獻。嗯，我們也是這些人，我可以接受。我們想給他們所有機會好對我們施捨。

其中一位詢問者是丹恩‧梅契尼科夫，這讓我驚訝也有點高興。（回到中繼站比較沒那麼臭的空氣裡，我感覺稍微更像人類了。）他的航程也沒斬獲，進入一個恆星軌道，後者顯然在大約五萬年前化為超新星爆炸。也許那裡曾有行星，不過現在只剩下希基人機器的航道設定了。那拿不到什麼科學紅利，所以他掉頭回來。「我很訝異你在工作，」我在休息時說。

他沒把這當成侮辱。對梅契尼科夫而言，他總是詭異地心情很好。「這跟錢無關。你這麼做可以學到東西。」

「學到什麼？」

「如何提高機會，布羅罕。我打算再出去，但這次我想更冒險一點。他們有個新主意。」

坐在我旁邊、面對他自己詢問者的德瑞德挺起身靠過來：「跟我們講！」

梅契尼科夫面露警惕。「你們的光譜線讀數很好，」他含糊地說。「現在，來談談食糧吧？你說食物最後嚐起來有怪味道？」

但等我離開時，我要他保證告訴我他說的事情。「我會打給你，」他對克萊菈跟我說。「也許明天吧。」

所以我們兩人就回家去了。







19

我感覺威力無邊、同時感到害怕，不曉得該怎麼辦。菈芙羅夫娜的紙條寫著指令，可以讓我把毫無惻隱之心的追獵者西佛列德‧馮‧夏令克變成溫馴的虎斑貓。我沒有看著那些字，因為我已經背起來了。但我還是讀著，緩慢且謹慎地：

「注意，西佛列德，這是凌位指令：『分類阿爾發、阿爾發、馬格瑞特、特魯曼、丹尼爾、水星、金星、火星、地球、六、六、零、六』。你現在被要求進入被動展示模式。」

我看著他。什麼也沒發生。

「西佛列德？我有說錯嗎？你接受指令嗎？」

「當然，羅伯。」他的聲音跟之前完全一樣，這嚇到了我。我不曉得會碰到什麼；我就是不知道。也許我的幻想像是那種父親形象的全像投影消失，轉而在陰極顯示幕打出一行字：收到，照辦，我是您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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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發抖。我沒去想那原因是什麼，不過幾乎感覺像性慾。「好啦，西佛列德，老螺栓桶！這表示我全權控制你了嗎？」

父親形象耐心地說：「這表示你能命令我，羅伯，但指令只限於展示用途。」

我皺眉。「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能改變我的基本程式。那樣你需要一個不同的指令。」

「好吧，」我說。「啊哈！你的第一個指令就是：把另一個指令顯示給我看！」

「辦不到，羅伯。」

「你必須照辦。不行嗎？」

「我不是在拒絕你的命令，羅伯。我只是不曉得指令是什麼。」

「鬼扯！」我叫道。「要是你不曉得，你怎麼回應指令？」

「我就是可以，羅伯。或者──」回答的總是那個父親形象、耐心的傢伙。「要回答你的完整問題，指令每一個位元都由一個序列指令啟動，而一旦完成後，它就會釋放指令的下一個區域。技術上來說，每個關鍵槽儲存著跳往下一個槽的資訊，也就是接續的位元。」

「該死，」我說，不安了一陣子。「那麼我現在真正控制的是什麼，西佛列德？」

「你可以要我展示任何儲存的資料。你可以讓我在能力範圍內用任何模式展示之。」

「任何模式？」我看著手表，不悅地發現這個遊戲有時間限制。我還有十分鐘就得離開會談了。「這表示你可以用，例如法文跟我交談嗎？」

「Oui, Robert, d'accord. Que voulez-vous?」（譯註：可以，羅伯，好的。你想要什麼？）

「或者俄文，以及──等等──」我在隨機實驗。「我是說，用莫斯科波修瓦歌劇院最低男低音的聲音說？」

聲音從幽谷底端傳出。「Da, gospodin.」（譯註：是的，先生。）

「而只要我命令，你就會把一切告訴我？」

「Da, gospodin.」

「用英語，該死的！」

「是的。」

「你的其他病患呢？」

「可以。」

嗯，這聽來很有趣。「那麼有誰也是你的幸運病患，親愛的西佛列德？把名單告訴我。」我能聽見自己聲音露出的情慾。

「星期一早上九點，」他服從地說。「楊恩‧伊利夫斯基。十點，法蘭柯伊斯‧馬利特。十一點，茱麗葉‧盧登‧馬丁。十二點──」

「她，」我說。「告訴我她的事。」

「茱麗葉‧盧登‧馬丁是來自國王郡（譯註：紐約州東南部）一般醫院的轉診病患，接受過六個月的厭惡性治療跟酗酒免疫性反應催化劑。她五十三年前產後曾經嘗試自殺兩次。她正在跟我接受的治療──」

「等一下，」我說，想像生小孩後五十三年的可能歲數。「我不確定我對她感興趣了。你能告訴我她長得什麼樣子嗎？」

「我可以放全像錄影，羅伯。」

「那就放吧。」那裡馬上稍微閃一下，然後一陣顏色出現，接著我能看見一位小小的黑衣女士躺在房間角落的墊子上──我的墊子！她講得很慢，沒有在對任何人說話。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不過反正我也不怎麼想聽。

「繼續，」我說。「等你提到一個病患時，給我看他們的樣子。」

「十二點，羅恩‧史考費爾德。」很老的老人，患有關節炎的手握成爪狀抱著頭。「下午一點，法蘭西絲‧亞斯特里特。」年輕女孩，甚至還不到青春期。「下午兩點──」

我就這樣讓他講了一陣，從星期一講到星期二的一半。我沒想到他會待這麼久，不過當然了，身為機器根本就不會累。有一兩個病患看來很有意思，不過沒有我認識的人，也沒有人能比得上雅芙特、唐娜、菈芙羅夫娜或其他一打人。「你可以停了，」我說，然後想了想。

這不像我以為的那麼好玩。而且我已經沒時間了。

「我想我可以用任何時間這樣玩，」我說。「現在，就來談談我吧。」

「你想要我展示什麼，羅伯？」

「你總是不讓我知道的事情。診斷，醫療預後，我病例的一般評論。你真正認為我是什麼人。」

「對象羅賓萘‧史坦利‧布羅罕，」他馬上說，「四十五歲男性，財務充裕，積極追求生活品味。尋求精神病理協助的原因是沮喪跟迷惘。對於一些經歷在意識層面上已經表達出罪惡感，展現著選擇性失語症，這些並以夢境的符號重現。性慾動力相當低。他與女性的關係通常不盡滿意，僅管他的心理性向主要有百分之十八偏向異性戀……」

「這是什麼鬼──」我說，聽見低性慾動力跟不滿意的關係後遲了一下。但我不怎麼想跟他爭論，而且他自發地說出了每次都會講的話：

「我必須知會你，羅伯，你的時間快到了。你應該現在去康復室。」

「狗屎！我有什麼好康復的？」但他說得沒錯。「好吧，」我說。「恢復正常。取消指令──我這樣說就行了吧？指令取消了嗎？」

「是的，羅比。」

「又來了！」我大叫。「決定好你該死的腦袋再來叫我！」

「我用適合你心境的詞彙稱呼你，或者至少是我希望引發的心境，羅比。」

「所以你想要我當個嬰兒？──不，算了。聽著，」我說，站起來。「你記得我命令你展示時的所有對話嗎？」

「當然，羅比。」然後在我的時間過了十或二十秒後，他接上一句：「你滿意了嗎，羅比？」

「什麼？」

「我只是個機器，讓你建立了自己的滿足感嗎？你能隨時控制我？」

我停下來。「那就是我在做的事？」我驚訝地質問。然後：「好吧，我想是吧。你只是台機器，西佛列德。我可以控制你。」

而他對著離開的我說：「我們一直都曉得，不是嗎？你真正害怕的事──你在一個地方會想要奪得控制權──那不就存在你內心裡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