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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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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出黑暗天:第21-22章 | 主頁 | 複製人之戰:電視影集預告
September 4, 2008
衝出黑暗天:第20章以文找文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26:43 | 翻譯檔案夾:衝出黑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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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費德烈克‧普爾(Frederik Pohl),1977年
1978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約翰‧坎貝爾最佳科幻小說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20


當你花了幾星期跟另一個人比鄰生活,靠近到你曉得對方打過所有的嗝、皮膚的所有味道跟每一處擦傷,你不是到頭來非常痛恨對方,就是太過深入對方的本質,結果找不到路出去。克萊菈跟我兩者都是;我們小小的愛情變成了暹羅雙胞胎式的關係。裡頭毫無浪漫存在。根本沒有空間容許浪漫發生。但我卻曉得克萊菈的每一吋,所有沉思跟想法,遠比我對自己母親更為了解。而且就像子宮裡的新生兒一樣,我整個人被克萊菈給環繞著。

正如克萊因瓶(譯註:將圓柱體兩端的內外分別連接而得到的拓撲空間)的陰陽一樣,她也被我所圍繞;我們彼此定義了對方的宇宙,而有些時候我(我確定她也是)會很想要擺脫這一切,再次呼吸自由的空氣。

我們回去的第一天骯髒又疲憊,自動朝克萊菈的家走去,那裡有私人浴室跟夠多的房間,讓我們能像老夫老妻參加一星期健行後直些倒在床上。第二早用過早餐後(地球加拿大產培根和蛋,貴得過分;新鮮的鳳梨,加真正奶油的麥片,卡布奇諾),克萊菈特別提醒我她在用她自己的錢買單。我做出她想要的下意識反應,說:「你大可不必這麼做。我知道你比我有錢。」

「你會想知道有多有錢,」她甜甜地微笑說。其實我曉得,希吉告訴過我。她的戶頭加上零頭有七百萬元。要是她想的話,那足夠回去金星過著安枕無憂的生活,雖然我也說不出來怎麼會有人想住在金星上。也許那就是她強迫自己留在中繼站的原因。兩地的通道沒什麼不同。「你應該成熟點,」我大聲把最後的想法說出來。「你不能一直躲在子宮裡。」

她感到訝異,不過決定跟著玩。「羅伯,親愛的,」她說,從我口袋掏出一枝菸,讓我點燃它。「你應該讓你可憐的母親安息的。那讓我很不好處理事,我老是得記得拒絕你,這樣你才能透過她跟我交往。」

我意識到我們話語裡的尖銳,不過我也發現我們其實並沒有。真正的目的是不發一語把對方刺出血來。「克萊菈,」我溫和地說。「你知道我愛你。要是你四十歲還沒有、完全沒有跟男人發展長久穩定的關係,我會很擔心的。」

她咯咯笑。「親愛的,」她說。「我正打算跟你這麼說。你的鼻子真靈啊。」她扮了個鬼臉。「昨晚很累躺在床上時,我以為我會嘔吐,直到你轉開為止。也許要是你到醫院去,他們可以把它治好──」

嗯,我甚至嗅到了那點。我不曉得用過的衛生棉是怎樣,不過那味道會很難聞。所以我承諾會這麼做,而且為了懲罰她,同時也是懲罰我,沒把一百元的新鮮鳳梨汁喝完;她不耐地開始把我的東西在桌上移過來移過去,好找地方放她背包的東西。所以我自然地說:「別這樣,親愛的。我不是說我不愛你,但是我想我最好搬回我的房間一陣子。」

她伸手拍我的手臂。「你會很寂寞的,」她說,捏熄菸屁股。「我已經太習慣在你身邊醒來了。話說回來──」

「我回去的路上會去醫院拿東西,」我說,不怎麼喜歡這段對話,根本不想延長它。我總是將這類男人跟女人的爭論歸咎於月經來前的緊繃。我喜歡這個理論,不幸的是我曉得這個案例並不適用於克萊菈。想當然的這理論也老是不適用於我。

他們在醫院讓我等了一個多小時,然後狠狠弄痛我。我就像被捅的豬一樣流血,流得襯衫跟褲子上都是;當他們將血抽出我的鼻子時,漢姆‧塔耶還得塞多得無止盡的棉質紗布才讓我不至失血死去,感覺就跟被扯掉一大塊肉一樣。我大叫。那天擔任門診病人的矮小日本女士一點也不安慰我。「拜託閉嘴啦,」她說。「你聽起來像那個回航以後想自殺的瘋子。尖叫了一個小時。」

我揮手趕走她,另一隻手捏在鼻子上止血。警鈴停了。「什麼?我是說,他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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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星球爆炸


艾斯曼儂博士:一般來說,要是你能取得新星甚至超新星的良好讀數,那能值很多錢。我是指正在發生的時候,之後的讀數就不夠好了。還有總是尋找恆星,要是你能找到的話盡量記錄,包括鄰近區域的全部頻率──最高到大約每邊各五度吧。還有要用最大縮放。

問:為什麼要這麼做,丹尼?

艾斯曼儂博士:嗯,也許你會來到像是泰邱之星或螃蟹星雲的恆星的遠端,後者是金牛座內一千零五十四的超新星爆發的殘留結果。也許你會拍到恆星下方的面貌。那應該能值,老天,我不曉得,五萬或十萬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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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我的手,輕拍我的鼻子。「我不知道──喔,等等。你也在那艘運氣好得不得了的船上,不是嗎?」

「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是山姆‧卡漢恩嗎?」

她突然變得更有人性了。「很遺憾,親愛的,」她說。「我想就是他。他們得給他打一針才能讓他安靜,結果他從醫生那邊搶走針頭,然後──嗯,他自殺了。」

好吧,今日真正最讓人不愉快的事。

過一會兒她把我麻醉。「我要稍微包紮一下,」她說。「你明天可以自己拿掉。只要緩和一下,要是出血就馬上給我過來。」

她讓我離開,活像被拿斧頭砍過的受害者。我偷偷摸摸走回克萊菈的房間換衣服,結果事情開始變得不順利。「該死的雙子座,」她對我嘶聲說。「下次我出去,我一定得跟像梅契尼科夫之類的金牛座一起出航。」

「怎麼回事,克萊菈?」

「他們給了我們獎金。一萬五!老天。我給女傭的小費都比那多。」

我驚訝了片刻,然後在相同的時間裡心想這種情況下他們會不會改分成四分。

「他們十分鐘前打壓電電話過來。這是我參加過最糟糕透頂又狗娘養的航程,我唯一得到的就是賭場的一張綠籌碼的價值。」接著她看著我的襯衫,稍微放鬆了些。「那不是你的錯,羅伯,不過雙子座老是打不定主意。我早該曉得的。我看看能不能找幾件乾淨衣服給你。」

於是我讓她這麼做,但也沒有留下來。我拿起我的東西前往豎井,在註冊辦公室取回房間,然後借用了他們的電話。當她提到梅契尼科夫的名字時,這讓我想起某件我想做的事。

梅契尼科夫粗聲抱怨,不過最後同意在教室見我。想當然我比他早到。他大步踏入,停在門口東張西望,然後說:「那個她叫什麼名字來著的在哪?」

「克萊菈‧莫恩寧。她在她的房間裡。」簡潔、真實又誤導。模範答案。

「嗯。」他用食指摸著唇上的兩片鬍鬚,劃到下巴。「來吧。」他領著我走,越過肩頭說:「她拿到的錢可能事實上會比你更多。」

「我想是吧,丹恩。」

「嗯。」他遲疑地停在地板上的圓球前,那是通往訓練船的入口。接著他聳聳肩,打開艙門爬了進去。

他開放和大方得不尋常,我邊想邊跟著進入。他已經蹲在航道選擇器面板前設定數字,握著一個連上企業主電腦系統的手持資料顯示器;我知道他正在輸入一個已使用過的設定,所以毫不意外他馬上就弄出了顏色。他按下調整器然後等待,回頭看著我,直到整個面板淹沒在極亮的粉紅色中。

「好啦,」他說。「良好、明確的設定。現在看著光譜的下端。」

右邊有一條更小的七彩顏色,毫無間斷地彼此融合,除了偶爾出現的亮色或黑色之外。它們就跟天文學家所謂的夫琅和費繞射一樣,也就是唯一知道恆星或行星組成的辦法,或者透過光譜望遠鏡會看到的結果。不過這裡不是。夫琅和費繞射會顯示輻射來源下的各個元素(或者闖入你跟輻射來源之間的東西)。這些在顯示什麼只有天曉得。

天曉得,或許還有丹恩‧梅契尼科夫。他幾乎在微笑,而且令人訝異地多話。「那條有三條黑線的藍帶,」他說。「看到了嗎?他們似乎和任務的危險性有關。至少電腦顯示超過六條以上那種線,船就不會回來。」

他完全勾起我的注意。「老天!」我說,想著很多人死去,只因為他們不曉得這點。「他們為什麼不在學校告訴我們?」

他耐心地說(對他而言是如此):「別瞎扯了,布羅罕。這是最新的,而且有很多還只是猜測。現在,線條的數量跟危險程度的關聯性不怎麼好,連六都不到(譯註:即0.6或60%)。我是說,要是你以為每多一條線就代表更多危險,那你就錯了。你會預期五條線意味著高損失率,沒有線則會毫無損失。但那不是真的。最安全的記錄似乎是一或兩條線。三條也不錯,不過還是有些損失。沒有線跟三條線的結果差不多。」

有史以來頭一遭,我開始覺得企業的科學研究人員真的做了有用的事。「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挑比較安全的航線設定?」

「我們不確定它們比較安全,」梅契尼科夫再次用他的耐心說。他的語氣比用字強勢多了。「還有,當你搭乘裝甲星艦時,你面對的危險可能比普通的一號高。別再問蠢問題了吧,布羅罕。」

「對不起。」我開始感到不舒服,一直蹲在他背後越過肩頭看去,所以當他轉頭看我時,他嘴唇上的鬍子幾乎擦到我的鼻子。但我可不想換個位置。

「看這裡的黃色。」他指著黃色帶五條更亮的線。「這些跟任務的獲利率有關。天曉得標準是什麼──或者希基人的標準是什麼──但說到組員的財務報酬,線條數量跟組員得到的金額有相當不錯的關聯。」

「哇!」

他繼續開口,彷彿我沒講話似的。「現在,希基人自然不會有量表指出我或你能賺多少專利權稅。那一定是在表示別的東西,不過誰知道呢?也許是附近人口的密度或科技發展。也許那是米其林指南,告訴你那裡有家四星級餐廳。不過:黃帶有五條線時的財務報酬,平均而言是兩條線的五十倍,並且是其他結果最多的十倍。」

他再次轉身,這次臉離我幾十公分,雙眼直瞪著我。「你想看看其他設定嗎?」他問,帶著我應該說不的語氣。所以我照辦了。「很好。」然後他停下來。

我站起來後退,稍微伸展一下。「有個問題,丹恩。你想在將這件事公諸於世前先告訴我。原因是什麼?」

「提醒我了,」他說。「要是我搭三號或五號出航,我要跟那叫什麼名字來著的一組。」

「克萊菈‧莫恩寧。」

「隨便啦。她管得自己很好,不會占太多空間,而且知道──嗯,她比我更曉得如何跟人相處。我有時人際關係處理得不太好,」他解釋。「當然,只有我搭三號或五號才這樣。我不是特別想這麼做。要是我能找到艘一號,我就會直接走人了。但要是沒有情況好又可用的一號,我想要找我能倚賴的人,不會煩我、了解程序又能駕駛船的──等等這些。你想的話也可以來。」

等我回房間時,希吉幾乎在我開始放東西時現身。他很高興見到我。「很遺憾您的旅程沒有收穫,」他用無盡的溫和跟溫暖說。「您的朋友卡漢恩的遭遇也很不幸。」他給我一杯茶,然後棲在我吊床對面的櫃子上,就跟第一次一樣。

我的腦海塞滿了跟丹恩‧梅契尼科夫談話後的美好想法。我沒辦法不談論它;我把丹恩說的一切都告訴了希吉。

他像孩子聆聽童話故事一樣,黑色的雙眼閃爍。「真有趣,」他說。「我聽過傳言,他們準備要給所有人一次新報告。想想要是我們能出航,不用擔心死亡或──」他遲疑地停住,拍動他的翅膀紗布。

「還沒有那麼確定,希吉,」我說。

「當然,當然如此。不過那是個改進,你也會同意吧?」他遲疑,看著我啜飲一口幾乎無味的日本茶。「羅伯,」他說。「如果你出航而且需要別人……嗯,我在降落艇沒什麼用。可是在軌道上我跟任何人一樣好。」

「我知道,希吉,」我嘗試技巧地說。「企業不曉得嗎?」

「他們只會接受我參加沒人想要的任務。」

「我懂了。」我沒說我不想參加沒人想要的任務。希吉也曉得。他是中繼站上真正的老一輩。傳說他已經準備了一大筆錢,足夠支付全額醫療與一切,但他把它送人或弄丟了,所以一直留在這裡而且維持殘廢。我曉得他懂我在想什麼,但我還不是那麼懂式亭‧巴金。

當我收東西時,他讓出空間給我,我們談論著共有的朋友。雪莉的船還沒回來,不過想當然還沒什麼好擔心的。那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另外好幾星期。一對住在走廊交叉點過去的剛果夫妻從某個希基人居住區帶回一整船的祈禱扇,那裡位於獵戶座螺旋臂盡頭的一個F-2級恆星。他們三人共分一百萬元,然後把錢帶回馬格貝里。至於佛漢家……

路易絲‧佛漢在我們談論他們時跑進來。「聽到你的聲音了,」她說,伸過來吻我一下。「真遺憾你的航程變成那樣。」

「只是中場休息。」

「嗯,還是歡迎回家。我恐怕沒比你好到哪去。一個又小又爛的恆星,沒有找得到的行星,也不曉得希基人幹嘛要設個航道去那裡。」她微笑,深情地戳著我脖子後面的肌肉。「我今晚可以給你個歡迎回家宴會嗎?或者你跟克萊菈──」

「如果你想,我會很高興,」我說,她也沒再追問克萊菈的事。毫無疑問謠言已經滿天飛;中繼站的表演鼓日以繼夜都在敲打。她幾分鐘後離開了。「不錯的女子,」我對希吉說,看著她的背影。「不錯的家庭。她是不是有點不安?」

「恐怕是這樣,羅賓萘。她的女兒路易絲已經超過了時間(譯註:佛漢家的母親跟其中一位女兒都叫路易絲)。他們一家已經有太多傷痛了。」

我看著他。他說:「不,不是威菈或父親;他們在外頭但還沒超過時間。他們有個兒子。」

「我知道。我想是亨利吧,牠們叫他『帽子』。」

「他在他們過來之前就過世了。現在是路易絲。」他歪著頭,禮貌地拍著空氣過來拿起空的茶瓶。「我得去工作了,羅伯。」

「常春藤種得怎樣了?」

他悲傷地說:「恐怕我已經不在那職位工作了。艾瑪認為我沒有價值。」

「喔?那你在做什麼?」

「我讓中繼站保持美感上的吸引力,」他說。「你或許可稱之為『垃圾清潔員』。」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中繼站總是充斥著垃圾──由於重力低,所有被丟棄的紙片或很輕的塑膠都很可能在小行星裡到處亂飄。你連掃地都不能掃。掃第一下就會讓所有東西飛起來。我看過清潔員抓著小型手持吸塵器追一片報紙和一團香菸灰,我卻沒想過自己有可能會變成那個人。而且我也不喜歡看到希吉這麼做。

他毫無困難就看出我在想什麼。「沒關係的,羅伯。真的,我喜歡這個工作──不過拜託,要是你需要組員,請記得找我。」



我去領獎金,預支了三星期的人頭稅。我也買了幾樣所需物──新衣服,一些用來把莫札特跟帕勒斯特里那趕出我的腦袋的音樂錄音帶。這樣一來我還剩下兩百元。
兩百元跟沒有一樣。那意味著能買「藍色地獄」的二十杯飲料,或者二十一點桌的一張籌碼,或者探航者供應處以外十來頓不錯的餐點。

所以我有三個選擇:我可以找個工作,然後無限期拖延下去。或者三個禮拜內找艘船出航。或者放棄回家。這些選擇都不怎麼吸引人。不過,只要我不亂花任何錢,我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可以不必作決定──最多二十天。我因此戒菸跟吃現成餐;我最多一天只能花九元,這樣我的人頭稅跟現金才會同時用完。

我打給克萊菈。她在壓電電話上看來緊張、聲音提防,不過依然友好,所以我小心溫和地開口。我沒提到宴會,如此一來她也沒說晚上要見我,結果是我們啥也沒解決。我對這沒意見。我不需要克萊菈。那晚的宴會我認識了個名叫多莉安‧馬肯熙的新女孩;不過她其實算不上個女孩,至少比我大上十幾歲,而且出航過五次。最刺激的是她中過大獎一次──她帶著一百五十萬回亞特蘭大,花光所有錢嘗試化身為壓電電視歌手──包括作詞曲家、經理、宣傳隊、行銷、試唱帶、創作──結果沒有成功,所以回來中繼站再試一次。除此之外她非常、非常地好看。

不過認識多莉安兩天後,我還是打給了克萊菈。「下來這邊吧,」她說,而且聲音焦急;我十分鐘後抵達,十五分鐘後我們就在床上了。認識多莉安的困難處在於我得了解她。她人很好,是個出色的駕駛,可是她並不是克萊菈‧莫恩寧。

等我們雙雙躺在吊床上,全身大汗、放鬆又精疲力盡,克萊菈伸懶腰,玩弄我的頭髮,抬起頭來看著我。「該死,」她昏昏欲睡地說。「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愛吧。」
我很風度。「它就是改變世界的力量啊。不對,不是『它』,是你。」

她悔恨地搖搖頭。「有時候我就是不懂你,」她說。「吸菸者從不跟雙子座搭上邊。我就像個火炬,而你──嗯,雙子座經常會感到困惑。」

「但願你別再講那些垃圾了,」我說。

她沒感到被冒犯。「我們去弄點東西吃吧。」

我滑下吊床邊緣起身,不想碰觸對方而是講點話。「親愛的克萊菈,」我說。「聽著,我沒辦法讓你占有我,因為你遲早會有點霸道──就算現在沒有,我也預期你會這樣,所以我也會對你霸道。現在我沒錢了,你又要我在供應處以外的地方吃飯,你自己去吧。我也不會再拿你的菸、酒跟賭場籌碼了。你想吃什麼請自己去,我會晚點跟你會合。也許我們能散散步。」

她嘆息。「雙子座根本不會理財,」她對我說。「但他們在床上卻表現非常好。」

我們穿上衣服,確實去找東西吃,不過改到企業供應處,你必須端著盤子排隊並且站著吃。只要你別想太多他們在盤裡丟了什麼東西,那並不會難吃;價格則十分優惠,根本不用花錢。他們保證要是你吃掉供應處的所有餐點,你就能獲得百分百的飲食需求。不過你也得吃掉所有東西才行;單細胞養分跟蔬菜養分個別考慮時並不夠。你不能只吃大豆膠或細菌性布丁。你必須兩個都吃。

企業餐點的另一件事是它們會製造大量的甲烷,產生一大堆那些待過中繼站的人稱之為「中繼站濃霧」的玩意兒。

我們稍後降到更低層,沒什麼交談。我想我們都在心想自己要何去何從,而且不只是現在。「想去探險嗎?」克萊菈問。

我細心牽起她的手,兩人邁步走著。這類事情總是很有樂趣;有些老長春藤遍佈且沒被使用的通道很有意思,而遠處是光禿、滿是灰塵的地方,沒人駕勞把長春藤種在那裡。通常古老的牆面會有夠多照明,亮著藍色的希基人金屬光澤。有時候──不是最近,是六七年前──人們甚至在牆裡找到希基人遺物,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否會誤打誤撞找到值得紅利的東西。

但我跟不上她的步伐,一陣子後她問我想不想回去。要是你沒有選擇,事情就不好玩了。「為何不?」我說。不過幾分鐘後我發現自己在哪,所以說:「我們去一下博物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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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站聖公會
教長夏普林‧席歐‧杜立亞
教區聖餐禮儀式,星期天十點半
晚禱準備

艾瑞克‧蠻尼,於十二月一日身為我的教區委員而過世,在中繼站全聖人教堂留下了難以抹滅的貢獻,基於他眾多才能的付出,我們積欠他無限大的人情。他五十一年前出生於赫特福德郡的艾斯翠(譯註:英國),於倫敦大學以法學博士畢業,在酒吧內讀報,接著在柏斯(譯註:澳洲)做了幾年天然氣工作。倘若我們因他離開我們而難過,我們也該高興,因為他終於得以滿足心願返回摯愛的赫特福德郡,他原希望在那裡將退休生活投入民間服務,提供卓越的冥想以及研究丹旋律聖歌。我們將於下一個教區居民出席超過九人的第一個星期日選出新的教區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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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對了,」她說,突然感興趣起來。「你知道他們修好了環繞室嗎?梅契尼科夫跟我說的。他們在我們出航時開放那裡了。」

所以我們改變路徑,往下兩層來到博物館旁邊。環繞室是個就在更遠處的近圓形房間。房間很大,大概直徑十公尺多,進去時我們得裝上希吉那種翅膀,就掛在入口外面的架子上。我跟克萊菈都沒有用過,不過那並不難。你在中繼站上只有一點點重量,所以飛行其實是移動的最好辦法,要是小行星裡有夠大的地方能飛的話。

所以我們打開艙口進入圓球,正中間就是整個宇宙。房間掛滿了六角形面板,每一片都投射我們看不見的光源,也許是數位的液晶幕。

「真漂亮!」克萊菈嘆道。

我們周圍是某種由探測船找到的恆星、星雲、行星、衛星的顯示圖。有時每塊投射板會獨立顯示,產生的結果該怎麼說呢──像是一百二十八塊不同的景像。然後一閃,所有景像都變了;再閃一次,整個圓球就打著M-31銀河從天曉得某處看到的馬賽克式面貌。

「嘿,」我說,感到非常興奮。「這太棒了!」確實如此。那就像參與所有探航者的航程一樣,卻完全不必承受無聊、麻煩跟持續的恐懼感。

這裡除了我們沒有別人,讓我摸不著頭腦。這真是太美了。你可以想像人們大排長龍想要進來。其中一邊開始顯示一系列被探航者發現的希基人遺物的照片:各種顏色的祈禱扇,排列在牆上的機器,希基人船艦的內部,以及某些通道──克萊菈看見一些她在金星上待過的通道而大叫出聲,不過我不曉得她怎麼能夠分辨。然後圖案回到太空的照片。有些教人眼熟,我能從一個由六或八塊面板顯示的照片認得昂宿星團的七姊妹星團,很快消失被中繼站二號的外景取代,兩個該星團最亮的恆星在兩側閃耀著。我看到了大概是馬頭星雲,還有個甜甜圈形的瓦斯與塵埃,不是天琴座的環狀星雲,也不是一隻探險隊在幾公轉期前找到並稱之為「法琪圈」(譯註:一種法式甜甜圈)的那個,後者位在一顆偵測到希基人遺跡的行星上,只是遺跡深不可及地位於結凍的海底。

我們在那裡抱著待了一小時左右,直到我們看到同樣的東西,穿過艙門掛好翅膀,在博物館外寬敞的通道抽根菸。

兩位我依稀記得是企業維護員工的女子走過來,抱著折起來的穿戴式翅膀。「嗨,克萊菈,」其中一個打招呼。「進去看過了嗎?」

克萊菈點頭。「裡面美極了,」她說。

「把握時間享受吧,」另一人說。「下星期你就得付一百元了。我們明天要把它納入壓電電話的講課系統,他們也會在下批遊客過來前舉行開幕。」

「絕對值得的,」克萊菈說,不過卻看著我。

我注意到了,僅管我正抽著她的菸。我負擔不起太多一包五元的菸,不過我打定主意要用這天的預算買至少一包,確定她從我這邊拿走的跟我從她那邊拿的一樣多。
「想再走走嗎?」她問。

「也許等一下吧,」我說。我想著有多少男人跟女人為了拍我們看到的美麗照片而死,因為我沒多久就得再次跳進去,搭上希基人星艦的致命樂透彩,不然就棄權。我想著梅契尼科夫給我的新資訊是否真能改變什麼。大家現在都在談了;企業準備明天透過所有電話宣布這件事。

「這提醒了我,」我說。「你說你跟梅契尼科夫見過面?」

「我還在想你會不會問,」她說。「當然。他打給我並說要給我看顏色密碼之類的玩意兒。所以呢?」

我捏熄香菸。「我想中繼站的所有人都會爭奪比較好的航程了。」

「但是丹恩或許知道什麼。他曾經跟企業工作過。」

「我不懷疑。」我伸展身軀往後靠,在低重力裡搖晃並思考著。「他不是個友善的人,克萊菈。你知道,也許他告訴我們,只是因為有某件事即將發生,而他知道某些內幕。但他還是想分一杯羹。」

克萊菈咧嘴笑。「他確實這麼告訴我。」

「什麼意思?」

「喔,他打給我有好一陣子了。想跟我約會。」

「喔,該死,克萊菈。」我那時已經夠惱怒了。不只是因為克萊菈跟丹恩,還有錢的問題。以及若我想回到環繞室,我就得花掉一半的資產。以及那些黑暗、幽暗的影像在時間前頭湧現,而且並不太遠,我得再次下定決心做讓我嚇得要死的事。「我可沒那麼相信那狗娘養的──」

「放鬆啦,羅伯。他人沒那麼壞,」她說,點燃另一根菸,留著菸盒讓我自取。「就性來說可能有點意思。原始、粗野、無禮的金牛座產物──反正,你能給他的和我一樣多。」

「你在講什麼?」

她面露真實的驚訝。「我以為你曉得他是雙性戀。」

「他從來沒有暗示過我──」但我停住,想起他跟我說話時喜歡貼得多近,以及我讓他在我的疆域之內有多不自在。

「也許你不是他的型,」她咧嘴笑,只不過不是善意的笑。一對中國船員從博物館走出來,打趣地看著我們,然後禮貌地把頭轉開。

「我們離開這裡吧,克萊菈。」

所以我們去了「藍色地獄」,我當然也堅持付自己的飲料錢。一小時就喝掉四十八塊,而且又不怎麼好玩。最後我們回到克萊菈的房間倒在床上,不過辦完事我的頭還是因為酒精感到疼痛。時間也一點一滴過去。



有些人總無法跨越特定的情感發展點。他們沒辦法像正常的自由人一樣生活,跟一位性伴侶過著時間長一點的交換關係。他們內心無法容忍愉悅。事情發展得越好,他們就得摧毀越多。

跟克萊菈在中繼站混了這麼久,我開始懷疑我也是這種人的一份子。我知道克萊菈就是。她一生從不跟一個男人維持超過幾個月的關係;她自己這麼告訴我的。我已經快打破她的記錄了,也已經開始讓她厭煩。

某方面來說,克萊菈比我更像個大人,也更有責任感。比如說,她第一次來到中繼站不是因為贏得彩券,而是靠好幾年下來痛苦地賺錢存錢。她是個合格的飛行載具駕駛,擁有導遊執照跟工程學位。僅管她的收入足夠讓她在金星買下一個有三個房間的公寓,她有段時間卻過著跟漁業農夫一樣的日子。她比我更了解用碳氫化合物生產食物的過程,就算我有懷俄明州那麼多年的經驗也一樣。(她在金星投資了家食物工廠,而且從不將錢拋進她沒有完全了解的東西。)當我們一起出航時,她算是資深船員。梅契尼科夫要的組員是她──倘若他想找任何人──而並不是我。她還是我的老師呢!

但在我們兩人之間,她就跟我對西薇莉亞,甚至對狄娜、珍妮絲、李絲、依斯特一樣的笨拙跟不諒解,或者其他在西薇莉亞之後頂多維持兩星期的糟糕羅曼史對象。她說,那是因為她是射手座,而我是雙子座。射手座是預言家(譯註:射手座又名人馬座),而且愛好自由。我們可憐的雙子座總是會搞砸事情,而且猶豫不決。「難怪,」她有天早上嚴肅地對我說,在房間吃著早餐(我只接受幾小口咖啡),「你沒辦法下決心再出去一次。那不只是實體上的怯懦,親愛的羅賓萘;你的雙重本質同時想要勝利跟失敗。不曉得你會讓哪一邊贏?」

我給她一個含糊的答案。我說:「親愛的,去你的吧。」她大笑,我們就這麼度過那天。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企業如期舉行宣布,大家馬上就一窩蜂展開商談、作計劃和交換猜測跟解釋。人們都很興奮。主電腦檔案列出二十個有低風險跟高預期獲利指數的航程。它們一星期內就被報名、準備並且啟程。

我沒有在那群人中,克萊菈也是。我們嘗試別去談論為什麼。

令人驚訝地,梅契尼科夫也不在那群人裡。他知道某件事,至少他是這麼說的。或者說我問起時他並沒說他不曉得,只是用那瞪大眼、輕蔑的眼神看著我,一言不發。就連希吉都差點出航去了。他起飛前最後一小時被換成那個找不到人能溝通的芬蘭男孩;那四個沙烏地阿拉伯人想要待在一起,所以找了那芬蘭孩子好填滿一艘五號。路易絲‧佛漢也沒走,因為她在等家庭的其他成員回來,好維持某種延續性。你現在在企業供應處吃飯可以不必排隊了,我的通道也空出許多房間。有一晚克萊菈對我說:「羅伯,我想我得去找個精神科醫生。」

我跳了起來,深感訝異。更糟的是那是個背叛。克萊菈知道我早年發瘋的經過,還有對精神治療醫師的想法。

我嚥下首先數十個我打算講的話──例如戰術性的「我很高興,那是時候了」;虛偽的「我很高興,請告訴我我能幫什麼忙」;策略性的「我很高興,也許我也應該去,假如我付得起的話」。我留下唯一真誠的反應,那就是:「我認為你的這個舉動是想譴責我弄壞你的腦袋。」但我什麼也沒說。過段時間後她接著說:

「我需要幫助,羅伯。我好困惑。」

那感動了我,讓我伸出手握住她的。她讓手攤在我手上,沒有捏緊或者抽開。「我的心理學教授說那是第一步──不對,第二步。」她說。「當你有問題時,第一步是知道問題是什麼。嗯,我已經知道好一陣子了。第二步是做出決定:你想保留問題,或者做些什麼事?我決定做點什麼事了。」

「你要去哪裡?」我問,小心不露出評論語氣。

「不知道。這裡似乎沒什麼人。企業主電腦有個心理醫師機器,那是最便宜的方式。」

「便宜歸便宜,」我說。「我年輕時跟心理醫師機器相處了兩年,接著我──我有點搞砸了。」

「但是你繼續活了二十年,」她理性地說。「我可以接受。至少現在是如此。」
我拍拍她的手。「你的任何選擇都是好選擇,」我溫柔地說。「我一直感覺如此。要是你能把腦袋裡一些老舊的出生特質拋掉,我會跟你相處得更好。我想我們都會更好,但我寧願讓你對我生氣,因為我正在扮演某種你父親代理人的角色。」

她翻過身看著我。就算在黯淡的希基人金屬微光下,我也能看見她臉上的訝異。「你在講什麼?」

「你的問題啊,克萊菈。我知道你得有很大的勇氣才能承認自己需要幫忙。」

「好吧,羅伯,」她說。「確實是,只不過你根本不曉得問題在哪。跟你相處才不是問題。你可能是個問題,不過我不曉得。我擔心的是拖延──沒辦法做出決定。我出航前已經拖得太久──還有無意冒犯,我卻挑了個雙子座同行。」

「我恨透了你那些占星學的垃圾!」

「你確實有著雙重人格,羅伯。你自己也曉得。而我似乎也太倚賴你的人格了。我不想這麼過下去。」

這時我們都完全清醒,而發展只有兩條路。我們可以回到「可是你說過你愛我、但我受不了了」的情境,也許結局是更多性愛或公開決裂;或者我們能找些分心的事情做。克萊菈的思緒顯然跟我飄向同一個方向,因為她滑下吊床開始穿衣服。「我們去賭場吧,」她愉快地說。「我覺得今天手氣很好。」



沒有星艦返回,沒有遊客,而既然過去幾星期有非常多出航,現在也沒那麼多探航者留下來。賭場一半的賭桌都關了,蓋著綠色的罩布。克萊菈在二十一點桌找了個位子,換來一疊百元籌碼,裝家讓我坐在旁邊觀看。「就說了我今天手氣很好吧,」她說,那是十分鐘以後,她已經贏了超過兩千元。

「你表現不錯,」我鼓勵她,不過對我可沒什麼樂趣可言。我站起來稍微閒晃一下。丹恩‧梅契尼科夫正小心地把五元硬幣投進吃角子老虎,不過似乎不想和我說話。沒有人在玩巴卡拉牌。我跟克萊菈說我要去「藍色地獄」喝杯咖啡(五塊錢,不過在這種人少的時候他們會一直免費續杯)。她賞我個小小的微笑,眼睛沒有離開過手上的牌。

在「藍色地獄」裡,路易絲‧佛漢正在啜飲火箭燃料加水……好吧,那不是真的火箭燃料,只是用那星期水栽槽長得好的植物跟老方法釀成的白威士忌。她抬頭歡迎地對我微笑,我於是在她身旁坐下。

我突然想到她一定寂寞了好一段時間。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她似乎是中繼站上唯一不具威脅性、斥責性跟占有性的人。其他人都想要我不想給的東西,不然就是拒絕我拿出的一切。路易絲不一樣。她至少比我大十幾歲,而且非常、非常漂亮;她跟我一樣穿著標準的中繼站服裝,用三種毫無吸引力的顏色製成的連身短衣褲。但她卻改造了自己的衣服,把連身裝變成兩件式,下面是緊身熱褲,上面是露肚臍、低領的上衣。我注意到她看著我打量她,突然感到不好意思。「你真好看,」我說。


---------------------------------------------------------------------------


任務報告


船艦A3-7,航程022D55。組員:S‧雷奈,E‧提山,M‧辛德勒。

航行時間18天0小時。位置鄰近飛馬座ξ星。

任務總結:我們進入一個小行星的低軌道,離主星約九個天文單位。行星覆蓋冰雪,但我們在赤道附近偵測到希基人輻射。雷奈和瑪莉‧辛德勒有些困難地降落在附近──該處為多山地形──並抵達一個有金屬圓頂的無冰溫暖區域。圓頂裡有數件希基人遺物,包括兩台空的降落艇,未知用途的家用設備,以及一個加熱線圈。我們成功將大多小型物品搬上星艦,雖然無法完全關閉加熱線圈,不過成功調到低功率,裝入降落艇返回。但瑪莉跟提山還是因此脫水而昏迷。

企業評估:加熱線圈已被分析且修復。組員獲得$3,000,000做為專利稅。其他遺物尚未被分析,以每公斤$25,000計,總值$675,000,不包括日後的任何探索航程。


---------------------------------------------------------------------------


「謝了,羅伯。都是獨門品牌喔,」她自誇說,然後微笑。「我負擔不起別的東西。」

「你不需要你從沒擁有過的東西,」我誠摯地說。

她改變話題。「有艘船回來了,」她說。「他們說那艘已經出航了很久。」

我曉得那對她是什麼意義,這解釋了她為何這時坐在「藍色地獄」裡,而不是上床睡覺。我知道她擔憂著她的女兒,但她沒有因此手足無措。

她對探航也有著非常好的態度。她很害怕出去,這是人之常情。但她沒有因此卻步,這點讓我最感到欽佩。如他們事先說好的,她仍在等家裡的某人回來,然後才能簽約出航,這樣任何回來的人都會有家人等待著。

她告訴我一點他們的故事。他們住在──要是你能說那是生活的話──金星紡錘洞的遊客區內,靠著能賺到的任何收入謀生,大多來自郵輪。錢很多,但是競爭也多。我了解到佛漢家有段時間在夜總會工作:唱歌、跳舞、表演喜劇。我想他們應該表現不壞,至少以金星的標準而言,不過一年裡過來的遊客數量不多,又有太多虎視眈眈的鳥兒爭奪他們的肉,結果是根本不夠餵飽那裡的全部人。賽斯和兒子(過世的那個)試著當嚮導,開著一台從廢物場回收重建的老式飛行載具,但沒什麼賺頭。媽媽跟女兒則什麼工作都接。我很確定路易絲做過妓女,至少是一段時間,不過賺的錢不夠維持,就跟其他原因一樣。他們幾乎賠上老命才得以來到中繼站。

那不是他們的第一次。他們辛苦擺脫地球,覺得金星跟糟透的地球比起來稍微好一點。他們有的是勇氣,也更願意收拾行囊離開,遠超過我認識的任何人。

「你們過來花了多少錢?」我問。

「嗯,」路易絲說,小口喝著飲料並看著表。「我們用最便宜的方式去金星。高乘載,兩百二十個移民,睡覺時擠得像被夾住一樣,每個人只有兩分鐘上廁所,吃壓縮的乾燥食糧和喝回收水。一個人得花該死的四萬元。幸運的是那孩子還沒出生,除了『帽子』以外,他小得可以只付四分之一的費用。」

「『帽子』是你兒子?怎麼──」

「他死了,」她說。

我等待著,不過她繼續說的是:「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收到返回船隻的無線電報告了。」

「他們一定會用壓電電話宣布的。」

她點頭,然後面露擔憂。企業總是例行地報告返回船隻的聯繫。要是沒有聯繫──嗯,死掉的探航者不會用無線電的。所以為了讓她分心,我告訴她克萊菈決定去看心理醫生的事。她聆聽著,然後一隻手放在我手上說:「別生氣,羅伯,可是你想過自己去看心理醫生嗎?」

「我沒有錢,路易絲。」

「甚至不夠參加團體治療?L‧達林有個基本尖叫療法群體,你有時候可以聽見。而且到處都有廣告──當然,他們很多人可能已經出航了。」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從我們坐著的地方,我能看見賭場入口,有群人正感興趣地跟一位中國巡洋艦的艦員交談。路易絲正看著那方向。

「有事情發生了,」我說。我本來想加一句「咱們去瞧瞧」,不過路易絲已經離開椅子先往賭場走去。

演出停止了。所有人都擠在二十一點桌旁,我注意到丹恩‧梅契尼科夫就坐在我離開克萊菈的椅子上,面前有幾個二十五元的籌碼。他們中間則是希吉‧巴金,蹲在莊家的凳子上說話。「沒有,」我過去的時候他說。「我不曉得名字。不過那是艘五號。」

「他們還活著嗎?」有人問。

「就我所知是有。你好,羅伯。路易絲。」他禮貌地對我們點頭。「看來你們也聽說了?」

「不算是,」路易絲說,下意識握住我的手。「只知道有船回來。你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嗎?」

丹恩‧梅契尼科夫轉頭瞪著我們。「名字,」他低吼道。「誰在乎?重要的是那不是我們。而且他們大賺了一筆。」他站起來。我甚至注意到他有多生氣:他忘記從二十一點桌拿走他的籌碼。「我要下去,」他說。「我想看看千載難逢的大獎是什麼樣子。」



巡洋艦的人封鎖了區域,不過其中一個警衛是法蘭西‧赫瑞利拉。豎井附近大概有一百人,唯一能阻擋他們的就只有法蘭西跟美國巡洋艦的兩個女孩。梅契尼科夫穿過人群,來到豎井口往下看,接著一個女孩把他趕走。我們看到他跟另一個有五條手鐲的探航者交談。我們也聽見人們交談著:

「……差點掛掉。他們把水用完了。」

「才不!只是很累。他們沒事的……」

「……要是有找到東西,那就值一千萬元,外加專利稅欸!」

克萊菈抓住路易絲的手肘,把她拉到最前面。我跟在她們打開的通路後頭。「有人知道那是誰的船嗎?」她問。

赫瑞利拉疲憊地對她微笑,對我點點頭,然後說:「還不曉得,克萊菈。他們正在搜索。不過我想他們應該沒事。」

我後面的某人叫道:「他們找到了什麼?」

「遺物。我只知道是新的。」

「可是那是艘五號?」克萊菈問。

赫瑞利拉點頭,然後看著豎井下面。「好吧,」他說。「朋友們,現在請退後。他們要把他們帶上來了。」

我們稍微退後,不過那也沒差;他們不會在我們這層離開。第一個搭著纜線上來的是個企業的大亨,我不記得名字了,接著是個中國警衛,然後是個身著終端站醫院袍子的人,跟一位醫生一起上來,抓住他好讓對方別掉下去。我認得他們,可是想不起來名字──我在其中一個,或者是好幾個告別宴會上看過他,一個出去過兩三次卻毫無所獲的矮小年長黑人男子。他一點也不驚訝地看著豎井周圍的人群,然後就消失在視線之外。

我轉頭,看見路易絲正閉著眼無聲哭泣。克萊菈的一隻手正抱著她。我嘗試在人群中移動到她旁邊,露出疑問的表情。「那是艘五號,」她柔聲說。「她的女兒搭的是三號。」

我知道路易絲也聽見了,所以拍拍她說:「我很抱歉,路易絲。」接著豎井口的人群開了個洞,我再度往下看。

我瞥見一千或兩千萬元的模樣了。那是一疊六角形的希基人金屬箱子,直徑不超過半公尺,高也不足一公尺。然後法蘭西‧赫瑞利拉哄著說:「拜託,羅伯,後退好嗎?」當我遠離豎井時,另一個穿著醫院袍子的檢驗者上來了。她經過時沒有看見我;事實上,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我看見了。那是雪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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