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2,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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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檔案夾:衝出黑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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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費德烈克‧普爾(Frederik Pohl),1977年
1978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約翰‧坎貝爾最佳科幻小說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你聽來很累,羅伯。」西佛列德說。
嗯,那很容易理解。我這個周末去了夏威夷。我的一些錢投資在那裡的觀光業,而且都可以抵稅。在大島上的那幾天相當不錯,早上開兩小時的股東會,下午跟其中一位島嶼女孩在海灘外搭乘玻璃平底遊艇,看著巨大的魟魚從底下游過,等著要點東西吃。但沿著時區一路飛回來,實在讓我累壞了。
只不過西佛列德並不想聽那種事。他不在乎你生理上有多疲憊,只在乎你有沒有折斷腿;他只想知道你是否夢過在搞自己的母親。
所以我這麼說了。「我的確很累,西佛列德,不過幹嘛不省去這些閒話?直接問我的戀母情結吧。」
「你有嗎,羅比?」
「誰沒有呢?」
「你想談論它們嗎,羅比?」
「不太想。」
他等著,所以我也等著。西佛列德又變可愛了,現在他的房間改成像是四十年前一個男孩的房間。交錯的乒乓球拍投影在牆上。一扇假窗顯示著雪風暴下的蒙大拿落磯山脈。一合投影的錄音帶架子,全是男孩子的故事帶,有《湯姆歷險記》跟《火星人之謎》(譯註:Lost Race of Mars,Robert Silverberg出版於1960年的青少年科幻小說)以及──我看不見其他的書名。一切都很有家的感覺,但跟我小時候的房間一點也不相似,後者又小又狹窄,而且幾乎被我睡覺用的舊沙發給填滿。
「你知道你想說些什麼嗎,羅伯?」西佛列德溫和地刺探。
「想也曉得有。」然後我開始想。「不對,我不確定。」其實我知道。我在從夏威夷回來的路上猛想起某件事。飛行共五個小時,一半的時間我都在流淚。真好笑。我身邊的位子坐著可人的半白人女孩,我也馬上決定要更加認識她;女空服員也跟之前是同一個人,而我已經相當認識她了。
所以我坐在超音速客機的頭等艙,從空服員接過飲料,跟我的美麗半白人女孩聊天。而且──每次女孩打瞌睡,或者去起手間,而空服員轉過頭去時──我就會開始痛苦地、沉默地、猛烈地、淚流滿面地啜泣。
而當她們其中一個再度看著我時,我就會滿臉微笑、專注且利益薰心。
「你想談談你現在的感覺嗎,羅伯?」
「給我一分鐘,西佛列德,要是我知道是什麼的話。」
「你不是知道嗎?難道你不說話時,無法記得腦袋裡在想的事情?」
船艦A3-77,航程036D51。組員:T‧帕瑞諾,N‧阿霍亞,E‧寧奇。
航行時間5天14小時。位置鄰近半人馬座α。
任務總結:「這星球很類似地球,而且長滿植物,顏色多為黃色。大氣符合希基人成分。這個溫暖的星球沒有冰帽,溫度範圍類似地球赤道帶,一路延伸到幾乎是極點的位置。我們沒有珍測到動物生命或特徵(如甲烷)。有些植物剛開始成長非常慢,然後長出類似藤蔓的上部根,捲曲後重新紮根。最大速率約為每小時兩公里。沒有發現遺物。帕瑞諾跟寧奇降落並帶回一些植物樣本,不過因類似毒藤反應而死亡;全身長滿大型水泡,然後發展出疼痛、癢以及顯然的窒息效果,可能來自肺裡累積的液體。我替他們記下個人訊息,然後將他們隨降落艇拋棄而獨自回來。」
企業評估:鑒於N‧阿霍亞過去表現記錄,不給予任何罪名。
「我當然可以!」我遲疑,然後說:「喔,該死的,西佛列德,我想我只是在等著被好言哄騙。我前幾天想到個想法,那真痛。哇,你不會相信那有多痛。我哭得像個嬰兒一樣。」
「什麼想法,羅比?」
「我正要講。那是──嗯,一部分跟我媽有關。但那也跟,你知道的,丹恩‧梅契尼科夫有關。我有……我有……」
「我想你嘗試表達的是你對丹恩的肛交性幻想,羅伯。對不對?」
「是啊。你記得很清楚,西佛列德。我在哭的時候,那跟我母親有關,另一部分……」
「你告訴我了,羅伯。」
「對喔。」然後我關上心坎。西佛列德等著。我也等著。我想我希望再被多哄一點,而過了陣子後西佛列德略施恩惠:
「看看我能不能幫你,羅伯,」他說。「你替你的母親哭泣,同時幻想跟丹恩‧梅契尼科夫肛交,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我感覺身體內有什麼發生。彷彿胸腔內柔軟、濕黏的那部分準備要湧上要我的喉頭。我可以感覺我就要大叫出來了,要是我不控制的話就會無比絕望地淒涼。所以我嘗試控制它,盡管我完全明白這種事瞞不住西佛列德;他能從感測器讀到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包括手掌心上繫帶的水氣震動。
但我還是嘗試了。我用生物學講師解釋解剖青蛙隻準備的口氣說:「你看,西佛列德,我母親愛我。我知道,你也知道。那是合邏輯的表現;她沒有選擇。佛列德有次說若一個孩子不確定自己是母親的最愛,長大就會變成神經病患者。只不過──」
「拜託,羅伯,這不對,你正在理性闡述。你知道你不想講這麼多廢話的。你難道不是在拖延嗎?」
其他時候我會為此把他的電路扯爛,可是這次他卻正確地掌握了我的感受。「好吧。可是我知道我母親愛我。她沒辦法!我是她唯一的兒子。我父親死了──別清喉嚨,西佛列德,我正要講呢。她愛我很合邏輯,我心中也毫無疑問地了解,可是她就是沒說過。一次也沒有。」
「你是說,她在你一生中從未說過『我愛你,兒子』嗎?」
「沒有!」我尖叫。然後我再度控制住自己。「或者沒有直接講。我是說,有次我大概十八歲,準備換房間睡時,我聽到她對她的一個朋友──我的意思是女性朋友──說她真的覺得我是個很棒的孩子。她替我感到驕傲。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贏到這一點,但她在那一分鐘對我感到驕傲,愛我而且這麼說……只是不是對我。」
「請繼續,羅伯,」西佛列德過了一會兒說。
「我在繼續!給我一分鐘。那好痛。我想你可以稱之為『原始痛苦』。」
「請別診斷你自己,羅伯。說出來就好。讓它出來。」
「喔,該死。」
我伸手拿香菸,不過停下動作。通常跟西佛列德關係緊張時,這麼做是件好事,因為那能馬上讓他分心,爭論我該不該嘗試減輕而不是應付壓力;但這次我實在太厭惡自己了,我厭惡西佛列德,甚至厭惡我母親。我想解決這一切。「聽著,西佛列德,」我說。「是這樣的。我很愛我母親,而且知道──以前知道!──她愛我。我知道她不擅長表達。」
我突然發現手中有根菸,沒有點燃地在手上轉來轉去,奇妙的是西佛列德也沒評論它。我繼續往前躍:「她沒有對我那樣說。不只如此。真好笑,西佛列德,可是你知道我甚至不記得她觸碰過我。我是說沒有真正觸碰。她有時會吻我道晚安,吻在頭上。我記得她對我說故事。她也總是在需要她的地方。可是──」
我得停下來,好再次控制我的聲音,所以我平靜地用鼻子深呼吸,專注著穩定氣流進出。
「可是你知道,西佛列德,」我說,在腦中先預演要講的話,很高興思緒清晰又平衡。「她並不常觸碰我。除了一種方式。她在我生病時對我很好。我常常生病。所有在食物礦場工作的人都會流鼻水,皮膚感染之類──你曉得吧。她會讓我有所需的一切。老天在上,她不知如何就是會在那裡,延後工作好照顧我,一次完成。而我生病的時候她……」
過了一陣子後,西佛列德說:「說吧,羅比。說吧。」
我嘗試,可是依然卡住了。所以他說:
「就用最快的辦法說出口。把它釋放出來。別擔心是否能了解或產生意義。把話說出來就好。」
「嗯,她會替我量體溫,」我解釋。「你知道,把溫度計塞到我體內。然後她會要我等,你知道的,大概三分鐘吧。然後她會拿出溫度計來看。」
我就快跨越放聲痛哭的邊緣了。我很樂意這麼做,可是我得解決這件事;那幾乎就像性事,像是你當下決定跟某人做,你並不真的想讓她成為你的一部分,可是還是照做不誤。我保留對嗓音的控制,維持著別在我結束前用光它。西佛列德什麼也沒說,最後我嘗試擠出這些話:
「你看出來了吧,西佛列德?太好笑了。我的整個人生──有多久,四十年到現在?我至今卻還保有那瘋狂的想法,覺得被愛跟屁股被塞進某物息息相關。」
當我出航時,中繼站有了許多改變。人頭稅被提高了。企業想逼走多餘的停留者,像是希吉跟我這種人;這個壞消息意味著我預付的稅不夠兩三星期,只夠應付十天。他們從地球帶進聰明人,天文學家,外星技術專家,數學家,甚至地球的老赫格萊馬特教授,起飛的時候撞出瘀傷,不過卻精神很好地在通道跑來跑去。
唯一不變的是評估委員會。我被釘在委員會面前的熱鍋椅上,聽著老友艾瑪責罵我有多蠢時不安扭動。其實開口的是海辛先生,艾瑪只負責翻譯。但她愛死了她的聲音:「我警告過你你會搞砸的,布羅罕。你早該聽我的話。你為何改變設定?」
「我說過了。當我發現我在中繼站二號,我沒辦法接受。我想到別的地方去。」
「你真是蠢上加蠢,布羅罕。」
我看一眼海辛。他用捲起來的衣領把自己掛在牆上,雙眼仁慈地瞪著我。「艾瑪,」我說。「隨便你要怎麼做,但是請快點結束。」
她愉快地說:「我在做我想做的事,布羅罕,因為我就得這麼做。那是我的工作。你明知規定不准改變設定。」
「什麼規定?我在冒我自己命的險耶。」
「規定說你不得摧毀星艦,」她解釋。我沒回答,所以她尖銳地對海辛先生翻譯,後者嚴肅地聽著,咬著下嘴唇,然後乾淨俐落用中文說了兩段話。你能聽見字裡行間的標點停頓。
「海辛先生說,」艾瑪說。「你是個非常不負責任的人。你毀了一件無法替代的裝備。那不是你的財產,而是屬於全體人類的。」他又輕快地加了幾句,而她接著說完:「我們不能定立你的最終債務,直到我們能更確定你破壞的船的情況為止。根據伊圖諾先生所說,他很快就對那艘船做了完整檢查。有兩個外星技術專家正在前往愛芙羅黛蒂,也就是在伊圖諾的報告之後,他們現在應該抵達中繼站二號了。我們或許可期望下一個出航飛行員能傳回結果。然後我們會再打給你。」
她停住看著我,我想這表示審問結束了。「多謝了,」我說,然後起身朝門走去。她在我走到門前時說:
「還有一件事;伊圖諾先生的報告提到你在中繼站二號幫忙裝載貨物和改善太空裝。他授權支付你每日計的報酬,我看看,是兩千五百元。你的出航艦長海絲特‧柏格威茲也授權將她的紅利的百分之一付給你,做為回程服務的報酬。所以你的帳戶現在有了不少錢。」
船艦1-103,航程022D18。組員:G‧赫瑞恩。
航行時間107天5小時。附註:回程時間103天15小時。
日誌摘錄:「出航第84天6小時的時候,Q儀器開始發亮,然後控制面板有不尋常的活動。這時我感覺到推進方向改變。星艦連續一小時不斷移動,最後Q的亮光熄滅,一切也就恢復正常。
推測:船隻改變航道以避開某種路過危害,或許是顆恆星或其他星體?建議電腦搜尋類似事件的日誌。
「我沒有替她工作,」我說,感到驚訝。
「沒有,但她覺得你應該也有份。至少是小小一份。加起來的話──」她看著紙張底下。「兩千五百元加五千五百元──你的帳戶總共進帳八千元。」
八千元!我朝豎井走去,抓住向上的纜線並仔細考慮。那並不夠造成差別。它顯然不夠支付我亂搞船隻的破壞。要是他們判我賠償一艘新船,整個宇宙都沒有那麼多錢;你根本就沒辦法換艘新的。
另一方面,我現在有了八千元。
我慶祝的方式是到「藍色地獄」喝一杯。我邊喝邊想著選擇,但是這些想法卻越喝越少。
他們毫無疑問會判我有罪,而且至少會罰我付十幾萬元。嗯,我沒那麼多錢。也許罰鍰會多得多,不過那沒差別;一但他們把你所有的東西奪走,就再也沒什麼剩下了。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八千塊就像虛幻的黃金;它可能像晨露一樣瞬間消失無蹤。一但外星技術專家的報告從中繼站二號送達後,委員會就會再召開審問,那就是事情的結尾。
所以我根本沒理由留著錢。也許我該花掉它們。
我也沒理由考慮重新做長春藤種植者的工作──就算希吉炒他二號工頭的魷魚,讓我拿到也一樣。他們片刻間做出的判決可能會讓我的戶頭消失蹤影。我預付的人頭稅也是。我可能會馬上被扔出去。
艾斯曼儂博士:現在,要是你正在一個質量比太陽大三倍的星體,然後這星體崩塌,它不會變成中子星。它會繼續崩塌,使得密度超過每秒三十萬公里……這也就是……
問:呃,光速?
艾斯曼儂博士:答對了,嘉麗娜。所以光無法逃脫,因此它是黑色的,並且被稱為黑洞──除非你靠得夠近,裡面稱為生能圈的地方不是黑的。也許你會看到什麼東西在裡頭。
問:那是什麼樣子?
艾斯曼儂博士:該死的問倒我了,傑爾。要是有人親眼看過一個黑洞,他一定會回來告訴我們的。只不過他辦不到。要是你能靠近,記錄讀數然後回來──老天,我不知道,你大概能賺至少一百萬吧。我看看,要是你能進降落艇然後反方向拋掉母艦的重量,也許你就能獲得逃脫的額外速度。要是正確的話這也許辦得到。可是之後你要去哪裡?你不能搭著降落艇回家。而且反過來也行不通,降落艇不夠重,沒辦法讓你脫離。我知道老鮑伯不太喜歡這段對話,所以我們接下去討論星球類型跟塵埃雲吧。
要是剛好有艘船開往地球,我或許能登上船,很快就回到懷俄明州做著食物礦場的老工作;要是沒有船的話,我就麻煩大了。也許我能說服美國巡洋艦的人,或者巴西巡洋艦的,假如負責轟我出去的人剛好是法蘭西‧赫瑞利拉的話,要他們讓我上船,直到有另一艘船出現為止。不然我就上不了任何船了。
仔細想下來,機會還真不是很大。
我能做最好的事情就是趕在委員會之前行動,而這包括兩個選擇。
我能搭下一班船回地球和食物礦場,不等委員會的裁決。
或者再度搭星艦出航。
那都是妙不可言的選擇。一個永遠放棄獲得美好人生的機會……另一個則嚇得我魂不守舍。
中繼站就像是紳士俱樂部,但你從來不知道有誰在城裡。路易絲‧佛漢離開了;她的丈夫賽斯耐心地管著家,等著她或僅有的女兒回來,才會再度出航。他幫我搬回我的房間,那裡暫時被三個匈牙利女子占據,直到她們搭一艘三號出去為止。搬家花不了什麼力氣;我什麼東西也沒了,除了我剛剛從供應處買來的東西以外。
唯一的永久居民是希吉‧巴金,依舊友善又總是在那裡。我問他是否知道克萊菈的消息;他不曉得。「再出航一次,羅伯,」他鼓勵我。「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是啊。」我不想爭論──他總是無可置疑地正確。也許我能……「但願我不是個懦夫,希吉,」我說。「但我是。我不知道怎麼讓自己再踏進一艘星艦。我沒有勇氣面對一百多天,每分每秒都在恐懼著死亡。」
他咯咯笑著,跳下櫃子拍拍我的肩膀。「你不需要那麼多勇氣,」他說,拍著胸膛。「你只需要一天的膽量:找艘船進去然後出發。接下來你就不再需要勇氣了,因為你根本就沒有選擇。」
「我想我本來有機會的,」我說。「要是梅契尼科夫對顏色帶的理論正確的話。可是一些安全的設定都被用掉了。」
「那只是統計數據,羅伯。現在的記錄確實比較安全,成功率也比較高。雖然很小,可是的確改進了。」
「死人就只是死人,」我說。「不過嘛──也許我會再找丹恩談談。」
希吉面露驚訝。「他離開了。」
「什麼時候?」
「大概是你離開的時候。我以為你曉得。」
我忘了。「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溫暖的懷抱。」
希吉用肩膀替臉頰抓癢,緩慢地拍著翅膀保持平衡。然後他跳下櫃子飄向壓電電話。「我們來看看,」他說,按下按鈕。尋找面板出現在螢幕上。「航程88-173,」他讀道。「獎金一百五十萬。不多,不是嗎?」
「我以為他追求的是更大的獎勵。」
「嗯,」希吉說,繼續讀著。「他沒有拿到。上面說他昨晚回來了。」
既然梅契尼科夫曾保證過要跟我分享他的計劃,我自然該找他談談。但我沒有那樣意識到。我只得知他毫無發現地返回,出於獎金的努力什麼也沒拿到;但我沒有去找他。
事實上我幾乎啥也沒做。我到處閒晃。
中繼站不是宇宙中最舒適、充滿便利設施的居住區,但我仍找到了事情做,而且比食物礦場更好。每過一小時我就越靠近技師報告抵達的時間,但我大部分時間嘗試不去想它。我在「藍色地獄」負責調飲料,跟許多遊客、巡洋艦艦員、返回的探航者,還有不斷從悶熱行星過來的菜鳥交了朋友──而我猜,我也在尋找另一個克萊菈。但她們沒有出現。
有沒有說英語且不吸菸者想加入我們的組員?也許你想縮短生命(還有我們的維生補給!)可是我們並不想。88-775。
我們徵求探航者代表進入中繼站企業委員會!明日在B層舉行大規模面談。歡迎大家共襄盛舉!
夢寐以求,全人式且經過驗證的航線選擇。32頁關於如何做的密封書:10元,諮詢:25元。88-139。
我重讀從中繼站二號返回的路上寫給她的信,然後全部撕掉。我轉而寫了封愚蠢的短信致歉,說我愛她,然後拿去用無線電發給金星。但她不在那裡。我忘記郝曼轉移軌道(譯註:原為讓人造衛星在不同高度軌道移動的橢圓形軌道)繞一圈有多久和多慢。飛航辦公室很快就找到了她搭乘的船;它的位置呈直角,不斷改變加速度好跟黃道上的星球間航線會合。記錄顯示,她的船跟一艘前往火星的運輸艦會合,然後是一艘前往金星的高G力航班;她應該登上了其中一艘船,但不曉得是哪艘,而且兩者都還要至少一個月才會抵達目的地。
我發了幾封相同的訊息給兩艘船,但都沒有回音。
最後我得到最接近新女友的替代品是巴西巡洋艦的第三砲手。法蘭西‧赫瑞利拉拉著她過來。「這是我表妹蘇西,」他說,介紹我們兩人;然後他又私下告訴我,「你得知道,羅伯,我對表親沒有家族情感。」所有艦員都會輪流上中繼站休假。雖然如我所說的,中繼站不是威基基或坎城,不過總比光禿禿的戰鬥船艦好。蘇西‧赫瑞利拉非常年輕,她說她十九歲,而且進巴西海軍起碼要十七歲,但她一點也不像。她不會說英文,不過在「藍色地獄」喝酒無需那麼多共通語言;而且等我們上床後,我們發現僅管言語幾乎不通,身體卻能完美地對談。
但蘇西只能待一個禮拜,結果留下一大堆等著殺的時間。
我試了一切:勇氣增強群體,團體擁抱,解決人們之間的愛與敵意。聽老赫格萊馬特教授的希基人系列演講。一個談論天體物理學,不過傾向於如何從企業賺取科學獎勵的節目。我小心安排計劃,用掉所有的時間,抉擇也就一天天拖延下去。
我不想讓自己覺得殺時間是腦中意識到的計劃;我一日復一日生活,每天都非常充實。星期四蘇西跟法蘭西‧赫瑞利拉會過來,我們三人可能會去「藍色地獄」吃中飯。接著法蘭西就會自己漫遊去,或者挑個女孩去大湖游泳,蘇西跟我則退回我房間,享用麻藥之餘在床單溫暖的水域游水。晚餐過後則有某種娛樂;星期四是天體物理學演講的時間,我們會聽著赫羅圖,紅巨星、藍矮星或中子星,或者是黑洞。教授是個來自斯摩棱斯克(譯註:俄羅斯)附近某個鄉下大學的肥胖老渾蛋,不過儘管有那些黃色笑話,他所說的東西卻帶著一股詩意和美感。他講著生出我們的老恆星,噴到太空裡的矽酸鹽和碳酸鎂會變成行星,還有構成我們的碳水化合物。他講著扭曲周遭重力的中子星;我們很清楚,因為兩個航程的人就是這樣死掉的,被撕裂成碎片,因為進入正常空間時太接近某個高密度的中子星。他告訴我們黑洞是高密度恆星本來所在之處,只能透過觀察它們正在吞噬四周一切──光也不例外──而發現之。它們不只扭曲重力場,更把重力活像毯子一樣纏在身上。他用巨大的發光氣體雲來描述恆星;他說著獵戶座星雲還沒形成的行星,才剛剛綻放成一團團溫暖的氣體,也許一百萬年後會化為光明。他的演講非常受歡迎,就連希吉跟丹恩‧梅契尼科夫之類的老手也都出現了。當我聽著教授演講時,我能感覺到太空的奇妙與美。那裡又大又燦爛得令人驚嚇都來不及──而我很快就把那些輻射空隙與困住的稀薄氣體對應在自己身上,那個脆弱、害怕、處處感覺痛苦,被創造出來的血肉身軀。當我想著出航到那些遙遠的巨人之間時,我的靈魂彷彿就在內心畏縮成一團。
某次演講後我跟蘇西與法蘭西道別,然後坐在演講室附近的壁龕,部分地被常春藤遮住,無精打采地抽了根大麻菸。希吉找到我並停在我正前方,用翅膀穩住自己。「我正在找你,羅伯,」他說,然後停住。
菸草開始發揮效力。「很有意思的演講,」我心不在焉地說,感受我想從大麻獲得的感覺,不怎麼感興趣希吉是否在那裡。
「你錯過了個最重要的部分,」希吉說。
我這才發現他的臉上同時露出恐懼跟希望;他在思考某件事。我再度感受菸草,然後把菸遞給他。對方搖頭。「羅伯,」他說。「我想有個好機會來了。」
「真的?」
「真的,羅伯!相當不錯的機會。而且快到了。」
我還沒準備好。我想繼續抽著菸,等著演講的短暫興奮感褪去,這樣我才能回去繼續殺時間。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聽見有個新任務,使我的罪惡感刺激我去簽它,但是恐懼亦會投降。
希吉抓住常春藤的架子做為支撐,打趣地看著我。「我的朋友羅伯,」他說。「要是我能替你做件事,你能不能幫我?」
親愛的父親、母親、馬瑞莎跟皮可喬諾:
請轉告蘇西的父親,她很好而且受軍官們的喜愛。你們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轉告他,她最近常常跟我朋友羅伯‧布羅罕在一起。他是個認真的好人,可是運氣不好。蘇西申請暫停職務好出航,要是艦長准許的話,她說她會和布羅罕一起走。我們都談著要出航,不過你知道我們不是全部都會這麼做,所以或許沒什麼好擔心的。
時間不多了;停泊時間快到了,而我在中繼站還剩48小時。
全心全意的愛,
法蘭西斯可
「怎麼幫?」
「帶我跟你走!」他叫道。「我除了待在降落艇什麼都能做。而且我想這次任務並沒有多大差異。每個人都有獎勵,而且大家還都得待在軌道上。」
「你在講什麼?」菸草的效力發揮到最大;我能感覺膝蓋後方湧起暖意,周遭景像模糊成一片。
「梅契尼科夫跟演講者談過,」希吉說。「我想我從他說的話判斷,他知道新任務是什麼。只不過──他們是用俄語交談的,我實在聽不太懂。但那就是他在等的任務。」
我理性地說:「他之前出的任務沒拿到什麼,不是嗎?」
「這個不一樣!」
「我不認為他會為了任何好處把我算進去──」
「要是你沒問,當然不會。」
「喔,該死,」我咕噥。「好啦。我會跟他談。」
希吉尖銳地開口:「然後,羅伯,拜託──帶我跟你去好嗎?」
我揉著關節,感覺比抽一半菸還不到,好像不太能恢復理智。「我會看能幫上什麼忙,」我說,然後走回演講室,梅契尼科夫正好走出來。
我們自從他回來後就沒講過話。他比以往顯得更結實寬闊,因為他臉頰的鬍鬚利落地刮掉了。「嗨,布羅罕,」他起疑地說。
我開門見山。「聽說你打算參加個好任務。我能跟來嗎?」
他也開門見山。「不行。」他帶著詭異的厭惡看著我。我心裡一部分期望他這麼說,但我也很確定一部分來自他聽說了我跟克萊菈的事。
「你要出航,」我堅持。「那是怎樣,難道是一號嗎?」
他揉著鬍鬚。「不是,」他不情願地說。「不是一號。是兩艘五號。」
「兩艘五號?」
他懷疑地瞪著我一會兒,然後幾乎咧嘴笑了:我不喜歡他笑的時候,那總讓我心想他到底在笑什麼。
「好吧,」他說。「你想說服我讓你加入,你如願以償了。不過那當然不是我能決定;你得問艾瑪,她明天會進行簡報。但她也許會讓你參加科學任務,最低獎金是一百萬。你已經名列其中。」
「名列其中?」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我怎麼會名列其中?」
「去問艾瑪,」他說,然後推過我走開。
簡報室裡有十來個人,大多我都認識:賽斯‧佛漢,希吉,梅契尼科夫,幾個我過去喝過酒或上過床的對象。艾瑪還沒到達,我嘗試在半路上攔截到她。
「我想參加這次任務,」我說。
她嚇了一跳。「你想要?我以為──」但她停住,沒有說出內心的想法。
「我跟梅契尼科夫一樣有權利!」我接著說。
「當然,你該死的安全記錄就跟他一樣好,布羅罕。」她謹慎打量我,然後才說:「好吧,要是你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你,布羅罕。那是個特別任務,而且原因跟你有關。你犯的大錯造就了很有趣的結果;我不是說破壞船那部分,那非常愚蠢,而且要是這世上有任何真理,你一定得賠的。不過愚蠢的好運就跟腦袋一樣有用。」
「你從中繼站二號拿到報告了,」我揣測。
她搖搖頭。「還沒。但那無所謂了。我們例行地把你的任務輸入電腦,結果獲得很有趣的關聯。帶你到中繼站二號的航道模式──喔,該死。」她說。「進來吧。你起碼可以聽簡報。我會解釋一切,然後再看怎麼辦。」
她抓住我的手肘,在面前把我推進房間,那裡本來是我們用過的一間教室──多久以前了?感覺好像有一百萬年。我坐在賽斯跟希吉中間,然後等著聽她會說什麼。
「你們大多數,」她開口。「都是被邀請過來──除了一兩位例外。其中一個就是我們獨特的朋友布羅罕先生。你們都應該知道他成功在中繼站二號附近毀掉一艘星艦。一般而言我們應該懲處他,不過他稍早意外得到了些有趣的事實;他的航道顏色跟前往中繼站的例行路線不同,而且電腦在比對之後,發現了個全新的航道設定概念。顯然只有五個設定跟目的地息息相關──舊路線和布羅罕的新路線的前五個都相同。另外五個代表什麼我們則不曉得,但我們打算去調查它們。」
她往後靠,交疊雙手。「這是個有多重目標的任務,」她說。「我們要做的是史無前例的事。首先,我們要派兩艘船前往相同的目的地。」
賽斯‧佛漢舉手。「這有什麼用意?」
「嗯,部分是確保目的地相同。我們打算稍微改變非關鍵的設定──我們認為無決定性的那些。而且我們會讓兩艘船間隔三十秒出發。現在要是我們對準備做的事沒搞錯,這表示你們抵達目的地時,你們的位置差會跟中繼站移動三十秒的距離一樣。」
佛漢皺眉。「相對於什麼?」
「好問題,」她點頭。「我們認為是相對於太陽。恆星相對於銀河的位置──我們認為──是可以忽略的。起碼,假設你們的目的地在銀河裡面,而且沒有遠到銀河產生足夠的轉動量。我是說,要是你們進入銀河遠端,相對於銀河中心的速度應該會有每秒七十公里。我們不認為跟那有關。我們只預期速度跟時間會有些微變化──接著,反正,你們抵達時相距應該會介於二到兩百公里之間。
「當然,」她說,愉快地微笑。「這只是理論。也許相對轉動量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樣的話你們就得避免相互碰撞。但我們確定──相當確定──至少一定會有些位移。你們只要相距十五公尺就夠了,也就是五號的軸長。」
「那是有多確定?」一個女孩問。
「這個嘛,」艾瑪承認。「夠確定了。如果不嘗試,我們又怎麼能知道?」
「聽來很危險,」賽斯評論道。他似乎沒有被威懾住,只是瞪著一個選擇。這就是他跟我不同的地方;我一直忙著忽略內在感受,嘗試專注在簡報的技術面上。
艾瑪很驚訝。「那個部分啊?聽著,我都還沒講到呢。這個目的地在所有一號,大部分三號跟某些五號上都不被接受。」
「為什麼?」某人問。
「這就是你們要去找出的答案,」她耐心地說。「那剛好是電腦挑出關聯性最好的航線設定。你們的五號有裝甲,而且都接受這個目的地。這表示希基人設計者一定認為它們很有機會應付,是不是?」
「那可是很久以前了,」我抗議。
「喔,當然,我又沒說不是。那很危險──就某種程度而言。所以你們才有那一百萬。」
她停在這裡,沉默地打量我們,直到某人忍不住問:「什麼一百萬?」
「每個回來的人都能拿到一百萬,」她說。「他們特地因此從企業基金撥出一千萬。人人有份。當然也有可能不只這些。要是你們找到有價值的東西,我們也會照慣常報酬給錢。電腦也認為頗有希望。」
艾斯曼儂博士:所以,當你們尋找行星上的生命跡象時,你們不能期望找到大霓虹燈看板寫說「這裡有外星生命」。你們得尋找辨識標記。一個「辨識標記」是指出有某個東西在某處的方法,就像你們支票上的簽名一樣(譯註:signature也意同簽名)。我看見那個簽名,就會付錢的人是你,所以我才會去拿錢。鮑伯,當然不是你的錢。
問:聰明蛋老師真是討厭。
艾斯曼儂博士:無意冒犯,鮑伯。甲烷是個典型的辨識標記,代表有恆溫哺乳類或類似的東西存在。
問:我以為甲烷會從腐爛的植物之類的產生出來?
艾斯曼儂博士:喔,當然。但那大多產生自大型反芻動物的胃。地球大氣裡大部分的甲烷來自牛糞。
「那為什麼值一千萬?」我問。
「這不是我決定的,」她耐心地說。然後她看著我,而不是看著全部人,補充道:「而且這樣一來,布羅罕,我們會抵銷你對船隻的損害。你拿到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一百萬喔?不錯的小小一籃子雞蛋。你可以回家買個小企業,然後畢生不愁吃穿。」
我們面面相覷,艾瑪則只是坐在那裡,溫和地微笑與等待。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我只記得中繼站二號和第一次航程,在面板上弄得眼睛好累,嘗試尋找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我想其他人也正在憶起過去能記得的事。
「啟程時間,」她最後說。「是後天。想簽下的請到我辦公室見我。」
他們接受了我。他們拒絕的是希吉。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從來沒有事情是那樣的;讓希吉沒辦法跟著出航的人是我。他們很快就填滿了第一艘船;賽斯‧佛漢,塞拉利昂(譯註:西非的一個共和國)的兩個女孩,還有兩位法國男女──全部會說英文,已聽過簡報且之前出過任務。第二艘船第一個簽下的是梅契尼科夫,然後是他挑選的兩個男同志,丹尼‧A和丹尼‧R。接著他勉強同意讓我上去。這樣還剩下一個缺額。
「我們可以選你的朋友巴金,」艾瑪說。「或者你偏好你的另一個朋友?」
「什麼另一個朋友?」我質問。
「有人申請,」她說。「是巴西巡洋艦的第三砲手蘇珊娜‧赫瑞利拉。她已經得到為這件事離開崗位的許可了。」
「蘇西!我根本不曉得她自願加入!」
艾瑪沉思地打量手上的穿洞卡。「她的資格非常好,」她評論道。「而且她身體部位健全。當然,」她甜蜜地說。「也就是指她的雙腿,儘管我知道你也對她其他的部位感興趣。或者你希望在這趟任務出櫃?」
我毫無由來感到一股怒氣。我不是你所謂的對性不安的那種人;跟男性實體接觸這個想法本身並不可怕。可是──跟丹恩‧梅契尼科夫?或者他其中一個愛人?
「砲手赫瑞利拉明天就能過來,」艾瑪繼續說。「巴西巡洋艦之後就會返回軌道。」
「你幹嘛要問我?」我嘶聲說。「梅契尼科夫是老大。」
「他說留給你決定,布羅罕。你要哪一個?」
「我才不管!」我大叫,然後離開。可是我根本逃避不了做決定。不做決定就已經足以讓希吉被踢出組員。要是我替他辯護,他們就會選他;不然的話蘇西就是合適的選擇。
我第二天都避著不見希吉。我在「藍色地獄」釣到一個新手,才剛剛上完課,然後在她房間裡過夜。我甚至沒回房間換衣服;我丟掉一切,買了套新行頭。我相當清楚希吉可能會在哪些地方找我──「藍色地獄」,中央公園或博物館──我則遠離這些地方。我繞路沿著荒廢的通道漫步,一個人也不見面,直到那天深夜。
接著我冒險參加告別宴會。希吉可能會在那裡,但其他人也會。
他確實在那裡。還有路易絲‧佛漢。事實上,她像是人們注意力的焦點;我甚至不曉得她回來了。
親愛的中繼站之聲:
昨晚我花了血汗錢58.5元帶我妻子和兒子去聽一位返回的年輕「英雄」的「演講」,對方詭異地受邀拜訪利物浦(並因此從我這種人身上大賺一筆)。我不在乎他的演講技巧有多拙劣。那是他該死的說法讓我大怒。他說,我們這些地球上的可憐傢伙根本不曉得你們偉大的冒險家冒了多大的風險。
是啊,夥伴,我今早花掉儲蓄的最後一鎊,好讓我妻子能治療肺(石棉沈滯素瘤,你知道)。我小孩的學費下星期就得繳了,我卻完全沒頭緒該去哪裡找。今天早上在港口等了八小時裝載貨物後(一件貨物也沒有),工頭告訴我我是多出來的人,這表示我明天根本不必過來等。你們這些英雄有想要交易多餘器官嗎?我會賣掉我的──腎臟、肝之類的東西。全部狀況都很好,或至少是在港口服務十九年後所能得到最好的狀況,除了淚腺以外,因為我已經替你們製造的問題而把眼淚都流光了。
H‧狄拉庫洛斯
「破浪者」
馬其賽特郡L77PR 14JE6
B區之17,41樓
她看見我,對我揮手。「我發財了,羅伯!來喝一杯吧,我請客!」
我讓某人在我手裡塞進一只杯子,另一人遞給我大麻菸,我嘗試在享受菸癮前問她找到了什麼。
「武器欸,羅伯!漂亮的希基人武器,好幾百件。賽斯說那至少值五百萬元。外加專利稅……要是有人能找到辦法複製武器的話。」
我吐出煙霧,然後嚥下一口「白色閃電」沖掉味道。「什麼樣的武器?」
「有點像隧道挖掘機,只不過是可攜式的。它們能在任何東西上切出洞來。我們降落時失去了莎拉‧貝拉芬塔,因為其中一件武器在她的太空裝打了個洞。但我跟提姆能拿到她的份,所以每人有兩百五十萬元。」
「恭喜,」我說。「我以為人類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殺死彼此的新方法──還是恭喜了。」我鼓勵自己建立道德優越感,而且我很需要它;因為我一轉身,希吉就在那裡,飄在空中注視著我。
「想哈一根嗎?」我說,把大麻菸遞給他。
他搖頭。
「希吉,那不是我能決定的,」我說。「我告訴他們──我沒告訴他們不要你。」
「你有告訴他們應該要我嗎?」
「我不能決定,」我說。然後我繼續說,突然想到了退路。「嘿,聽著!現在路易絲賺到錢了,賽斯可能就不會出航。你為何不拿他的位置?」
他退後並看著我,但表情改變了。「你不曉得嗎?」他問。「賽斯的確退出了。可是他的位置已經有人了。」
「是誰?」
「你背後的那個人,」希吉說。我轉身,然後就看到她了,她也正看著我,手中拿著一只杯子,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
「你好,羅伯。」
我赴宴之前準備的方式是去供應處很快喝個幾杯;現在我已經九成醉,一成恍恍惚惚,但是看見她還是讓我頓然清醒。我放下飲料,把大麻菸隨機遞給某人,拉住她的手到外面的通到去。
「克萊菈,」我說。「你有收到我的信嗎?」
她面露困惑。「信?」她搖搖頭。「我想你發到金星去了?我沒有去那裡。我最遠只到黃道帶航線,然後就改變主意,跟著船隻回來。」
「喔,克萊菈。」
「喔,羅伯,」她模仿道,然後咧嘴笑了;那並不好笑,因為當她笑時,我能看見牙齒中間被我打斷消失的那塊。「我們還有什麼要對彼此說的?」
我用雙臂抱住她。「我想說我愛你,還有我很抱歉,我想補償你,我想跟你結婚共度餘生還有生小孩──」
「老天,羅伯,」她說,把我推開。「你老是說些陳腔濫調,是不是?自己忍一忍吧。那些已經夠了。」
「可是都好幾個月了!」
她大笑。「的確,羅伯。今天不適合射手座做決定,尤其是情事。我們以後有空再談。」
「那些垃圾!聽著,我根本啥也不信!」
「我相信啊,羅伯。」
我想到一件事。「嘿,我想我能跟第一艘船的某人交換!或者等等,也許蘇西願意跟你換位置──」
她搖頭,依然微笑著。「我想蘇西不會喜歡那樣的,」她說。「反正,他們壞心得願意讓我跟賽斯換了。他們總是喜歡搞最後一分鐘的改變。」
「我才不管,克萊菈!」
船艦3-184,航程O19D14O。組員:S‧科特希思,A‧麥可卡西,K‧梅蘇克。
航行時間615天9小時。沒有組員關於目的地之回報。球形掃描資料無法確定位置,沒有足以辨認的條件。
無摘要。
日誌摘錄:「這是第281天,梅蘇克輸掉抽籤而自殺。艾莉卡四十天後自願自戕。我們還沒抵達反轉點,所以我們什麼也拿不到了。剩餘的糧食不夠我用,就算把完整冰在冷凍庫的艾莉卡跟肯尼算進去也一樣。所以我設定一切自動化,然後服下藥丸。我們都留了信,請轉給指名的人,要是這艘天殺的星艦能回去的話。」
若將任務計畫定為使用一艘五號,裝載雙倍糧食與一名組員,或許得以完成任務並成功返回。此提案被標為低優先度;無證據顯示重複此任務具有報酬性。
「羅伯,」她說。「別催我。我想了很多你跟我之間的事。我想我們值得把事情解決。但是我認為我還沒想通,而且我也不想急著去做。」
「可是,克萊菈──」
「別再提了,羅伯。我會在第一艘五號上,你會在第二艘。等我們到了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就能談談了。也許甚至能換過來在一起。但目前而言,我們都應該好好思考自己真正需要什麼。」
我彷彿只記得同樣一句話,一遍又一遍地說:「可是,克萊菈──」
她吻我,然後把我推開。「羅伯,」她說。「別這麼急。等時候到了,我們都會到那裡的。」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