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4,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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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費德烈克‧普爾(Frederik Pohl),1977年
1978年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約翰‧坎貝爾最佳科幻小說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告訴我一件事,西佛列德,」我說。「我有多緊張?」
他這次穿著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的全像投影,維也納人的眼神栩栩如生,一絲反光也沒有。但他的聲音卻是溫和、悲傷的男中音:「要是你問的是我的感測器怎麼說,羅伯,你確實相當激動。」
「我也是這麼想,」我說,在墊子上彈動。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不行!」整個星期都是這樣,和多莉安與菈芙羅夫娜的美妙性愛,以及在浴室裡痛哭流涕;驚人的賭注和橋牌錦標賽,還有回家時全然的絕望。我感覺自己像個溜溜球。「我感覺像個溜溜球,」我大叫。「你打開的東西我沒辦法應付。」
「我想你低估了你處理痛苦的能力,」他安慰地說。
「去你的,西佛列德!你又怎麼懂人類的能力範圍?」
他幾乎嘆息。「我們又回到了那主題上嗎,羅伯?」
「該死的的確是!」很好笑的是,我沒那麼緊張了;我刺激他跟我再度爭論,然後危險感就會降低。
「你說的沒錯,羅伯,我是個機器。但我被設計來了解人類,而且請相信我,我這方面的功能被設計得很好。」
「設計!西佛列德!」我理性地說。「你又不是人。也許你知道,可是你沒有感覺。你根本不曉得做出人類的決定,然後得負荷人類情感是什麼樣子。你不曉得把一個朋友綁起來,好讓他不能自殺是什麼感受。讓你愛的人死去,明知那是你的錯。還有把自己嚇得要死。」
「我了解那些事情,羅伯,」他溫和地說。「真的。我想探索你為何感覺這麼狂亂,所以你何妨不幫我這個忙?」
「不要!」
「但你的激動,羅伯,那意味著我們接近了痛苦的核心──」
「把你該死的電鑽弄出我的神經!」但那句類比一點也沒有動搖他。他的電路今天調得很穩。
「我不是你的牙醫,羅伯,我是分析師。讓我告訴你──」
「停下來!」我知道怎麼在疼痛時擺脫他。從上次以後我就沒用過菈芙羅夫娜的祕密指令了,但我想再用一次。我說出那些字,把他從老虎變成小貓咪;他就像翻過來讓我搔他的肚子,我則命令他顯示跟那些迷人但頗為詭異的女性病患的俗艷會談。接下來一整個小時全淪為偷窺秀;我也再一次離開他的房間,得以保持完整。
或者,幾乎如此。
希基人躲藏的洞穴,位於那些星辰,人們切穿他們開鑿又拋棄的通道,修補希基人留下的疤痕……老天,我好像在參加童軍營一樣。我們在反轉後的十九天裡都不停地唱歌與嬉鬧。我一生從未感覺這麼好過。部分源自恐懼的釋放;因為一但到達反轉點,我們胸口都放下了一塊大石,就跟其他情況一樣。部分則是航程的前半段不好過,梅契尼科夫和他的兩個男朋友的複雜三角在大部分時間都惡言相向,而蘇西‧赫瑞利拉比起在中繼站的偶爾一夜情,已經沒那麼對我感興趣了。不過對我而言,我至少正在拉近跟克萊菈的距離;丹尼‧A幫我算出數字,他在中繼站上教過一些課,也許他會搞錯,但你不曉得能有多對,所以我相信他的話。他用反轉的時間算出我們前進了大概三百光年──當然純屬猜測,但夠接近了。克萊菈的那艘船正在我們前頭,從反轉以前越跑越遠,反轉時我們的速度大概比每天十光年快一點(或者丹尼是這樣講的)。克萊菈的第一艘五號比我們早三十秒啟程,所以剩下的就是算數:大約一光天。每秒三乘十的八次方公分,乘以六十秒再乘六十分鐘再乘二十四小時。反轉時克萊菈已經離我們至少一百七十五億公里了。但反轉後我們每天都會更靠近,在同一個由希基人替我們打開的詭異時空隧道裡跟著她。我們的船去哪裡,她也會到那裡去。我能感受到我們正在靠攏;有時我甚至幻想能聞到她的香水。
我喜愛撥絃古鋼琴,出航以及雜交。尋求相似的探航者並期望組隊。蓋瑞曼,78-109。
通道大拍賣。必須賣掉全像影碟、衣服、性刺激器材、書籍跟一切。B層12號通道,找狄維特洛,從早上十一點到拍賣完畢為止。
尋求第十位猶太教膜拜的必須出席人數,取代可能已死亡的亞柏蘭‧R‧索夏克。我們也需要第九、第八和第七人。拜託。87-103。
當我跟丹尼‧A講了類似的事時,他面帶詭異地看著我。「你知道一百七十五億公里有多遠嗎?你可以把整個太陽系塞進去呢。而且剛剛好;冥王星的半軌道大概是三十九個天文單位。」
我大笑,然後感到困窘。「只是個想法而已。」
「去睡覺吧,」他說。「然後做個好夢。」他曉得我對克萊菈的感覺;整艘船,甚至梅契尼科夫跟蘇西都是。也許是我在幻想,但我覺得他們真的希望我們和好。我們都希望我們沒事,擬定複雜的計畫決定要拿獎金做什麼。克萊菈跟我,每人一百萬,就能馬上帶來不錯的改變;也許還不夠付全額醫療──不對,除非我們決定犧牲一切玩樂。但至少能有主要醫療,也就是變得相當健康,弄掉糟糕的組織傷害,然後多活三十或四十年。我們能拿剩下的錢過著美滿幸福的日子,旅行,有孩子和一棟好房子,位於一個體面的地方──等等,我警告自己。我要把家安置在哪?絕對不要靠近食物礦場。也許根本不要在地球上。克萊菈會想回金星去嗎?我沒辦法想像自己下半輩子過著穴居人的生活。但我也沒法想像克萊菈在達拉斯或紐約。當然,我心想,我的願望超過真實太遠了,要是我們找到了任何價值幾百萬的玩意兒的話。接著我們就能在任何地方買想要的房子,而且購買全額醫療,用移植器官永保年輕健康,保持美貌跟強壯的性能力──「你真的該去睡覺,」丹尼‧A從我旁邊的椅子說。「你這樣掙扎是個警告跡象。」
但我不想睡覺。我很餓,可是沒有理由進食。十九天來我們都在控管食糧,也就是你會在旅程前半段所做的事。一但你抵達反轉點後,你就會知道接下來能消耗多少食物,這導致一些返回的探航者發福了。我爬下去降落艇,那是蘇西跟兩位丹尼睡覺的地方,然後才發現我為什麼肚子餓。丹尼正在煮一鍋東西。
「那夠兩個人吃嗎?」
他沉思地看著我。「我想可以吧。」他打開壓力鍋蓋朝裡頭看,從蒸氣凝結器舀出大約一百毫升的水,說:「再等十分鐘。我得先去弄點喝的。」
我接受了邀請,彼此傳遞一瓶酒。當他搖著鍋子、加進一把鹽時,我替他觀察恆星讀數。我們依然很接近最高速率,而且觀景窗外沒有熟悉的星團,甚至連像星星的東西都沒有。但情況對我而言,已經開始顯得比較好和友善了;對所有人而言。我沒看過丹恩這麼愉快放鬆。「我一直在思考,」他說。「一百萬夠了。等這件事結束後,我就會回去西拉鳩斯市(譯註:美國紐約州)取得博士學位跟找份工作。一定會有學校想要駐校詩人或英語教師,尤其還是出過七次任務的。他們會付我錢,這些錢能夠我度過餘生。」
赫格萊馬特教授:我們從血鑽石發現了一件事,就是它們有驚人的壓電性。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問:當它們擴張跟縮小時,就會產生電流嗎?
赫格萊馬特教授:正確。反之亦然。擠壓它們就會有電流,不過得擠得很快。這就是壓電電話跟壓電電視的運作原理,背後是總值五百億的產業價值。
問:那是誰會取得專利稅?
赫格萊馬特教授:你知道,我想過會有人這麼問。沒有人會取得。血鑽石是好多年前在金星的希基人居所發現的,而且比發現中繼站更早。貝爾實驗室學會怎麼使用它們。其實他們用了稍微不一樣的合成品。那造就了很棒的通訊系統,貝爾也能自己賺到錢。
問:希基人會用這種東西嗎?
赫格萊馬特教授:我認為可能會,不過我不曉得。你想他們會帶走其餘通訊收發器,只留下那些玩意兒嗎?就算有的話,我也不知道在哪。
我真正聽見的只有一個字,而且驚訝地大聲脫出口:「詩人?」
他咧嘴笑。「你不知道嗎?我就是這樣來中繼站的。古根漢基金會替我付帳。」他把鍋子從爐子取下,把東西分成兩份,然後我們就開始享用。
兩天以前,這個傢伙曾整整一小時惡毒地對兩個丹尼尖叫,我跟蘇西氣憤地躺在降落艇裡聽著。但情況不同了;我們都輕鬆自在,因為這任務不會勒死我們,我們也不必擔憂會找到什麼,因為獎勵已經確定了。我問他寫過什麼詩。他沒有引述,不過答應在回到中繼站後會把他寄給古根漢基金會的作品給我看。
待我們結束,吃乾抹淨碗盤後收好,丹尼看著手表。「時間還早,不必叫醒其他人,」他說。「可是該死的什麼事也沒得做。」
他看著我,露出微笑。那是真正的微笑而不是咧笑;我讓自己走向他,躺進對方溫暖迎接的懷抱。
十九天光陰如梭,然後時鐘告訴我們就快到了。我們都醒著,擠在駕駛艙跟等聖誕節的孩子們一樣,渴望著打開玩具。這是我所有過最快樂的一次航程,也許是畢生最快樂的。「你知道,」丹尼‧R沉思地說。「我很遺憾我們到目的地了。」
而開始能聽懂英文的蘇西則說:「Sim, ja sei,」然後是:「我也是!」她捏我的手,我也捏回去,不過心裡真正想的是克萊菈。我們都嘗試用了幾次無線電,但那在希基人蟲洞裡沒有作用。可是我們抵達後我就能跟她交談了!我不介意別人聽見,我知道我想說甚麼。我甚至知道她會怎麼回達。毫無疑問;她的船想必就跟我們一樣興高采烈,在這種愛與歡樂下回應是可以猜得到的。
「我們停了!」丹尼‧R叫道。「感覺到了嗎?」
「對!」梅契尼科夫歡呼,因為虛擬重力的小小波動而跳動,這代表我們返回正常空間了。而且有另一個跡象:船艙中央的金線圈開始發光,每秒越來越亮。
「我想我們成功抵達了,」丹尼‧R喜悅地說。我就跟他一樣高興。
「我來啟動球形掃瞄,」我說,很確定自己該做的事。蘇西收到暗示而打開降落艇的門;她跟丹尼‧A要出去替恆星拍照。
但丹尼‧A沒有加入她。他只是瞪著觀景窗。等我讓星艦旋轉時,我能看見正長的星光;它們似乎毫無特別之處,雖然因某種原因而格外模糊。
接著我踉蹌,差點跌倒。星艦的旋轉沒有應該有的那麼順暢。
「無線電,」丹尼‧A說。梅契尼科夫皺著眉,抬頭看見訊號燈。
「把它打開!」我大叫。我可能會聽見克萊菈的聲音。
仍皺著眉的梅契尼科夫伸手打開開關,然後我注意到線圈比我以往看過的都亮:顏色是稻草色,彷彿已經白熱化了。它沒有溫度,可是金色一路變成刺眼的白色。
「真奇怪,」我說,指著線圈。
請如下補充你的導航指示指南:
附表中包含線條與顏色的航道設定,顯然與星艦所存之燃料量或其他必要之推進功能有關。
所有探航者得注意,橘色帶出現三條亮線(表二)顯然代表燃料極度短缺。所有顯示此種結果之船艦從未返回過,包括已經確立的航線。
我不曉得他們聽見沒有;無線電吐出雜音,船艙裡充斥著很大的聲響。梅契尼科夫嘗試調整輸入。我在雜訊聲中聽見某個起先認不得的聲音。那是丹尼‧A。「你們感覺到了嗎?」他大吼。「是重力!我們有麻煩了。停止掃瞄!」
我反射地停止它。
但星艦的觀景窗已經轉動過,某個不是恆星甚至銀河的東西進入眼簾。那是個黯淡的一團藍白色光,斑駁又龐大,第一眼就十分嚇人。我知道那不是恆星。沒有恆星能這麼大又這麼暗。看著它讓眼睛好痛,不是因為亮度,而是傷在眼睛裡頭視覺神經的地方。痛苦來自大腦本身。
梅契尼科夫關掉無線電。在那陣沉寂中,我聽見丹尼‧A祈禱地說:「親愛的上帝啊,我們終於完了。那玩意兒是個黑洞。」
「如果你准許,羅伯,」西佛列德說。「我想在你把我轉到被動模式前,先探索你心中的某件事。」
我緊繃起來;這個龜兒子居然能通靈。「就我觀察,」他馬上說。「你感到恐懼。我想探索的就是那個。」
真驚人,我居然想避開他的感受。有時我都忘了他是個機器。「我不知道你能知道我在這樣,」我致歉。
「我當然知道,羅伯。當你下了正確指令我會服從,可是你從未要我停止記錄跟整合資料。我假設你沒有拿到那部分的指令。」
「你猜對了,西佛列德。」
「你沒理由不能存取我擁有的資料。我從未嘗試干預過,直到現在──」
「你可以干預?」
「我能將這個命令語法的使用通報給高層機關。不過是的,我沒有這麼做。」
「為什麼沒有?」這個老螺栓袋依然讓人驚訝;我從未聽過這些。
「如我所說,我沒理由這麼做。但你顯然打算拖延某種對抗,我打算告訴你我認為那是什麼對抗。然後你可以自己做決定。」
「喔,該死。」我甩開繫帶坐起來。「不介意我吸菸吧?」我知道答案是什麼,可是他再一次讓人跌破眼鏡。
「正常情況下,不行。不過要是你想要使用我同意的壓力減輕方式,我甚至想好要給你一只溫和性鎮定劑。」
「老天,」我欽佩地說,心情好起來──而且還得阻止自己把菸遞給他!「好吧,給我一個。」
西佛列德站起來,伸長腿走向一張更舒服的椅子!我也不曉得他能那麼做。「我嘗試讓你舒適些,羅伯,」他說。「我確定你會遵從的。首先,讓我告訴你關於我的能耐──還有你的──我不認為你曉得後者。我可以展示我任何病患的資訊。也就是說,你並不限於那些透過這個終端機存取的人。」
「我想我沒聽懂,」他停了一會兒後,我說。
「我想你懂的。或者以後會懂。不過,比較重要的問題是你嘗試壓抑的意義是什麼。我認為你有必要把它解開。我考慮過給你輕微的催眠或鎮靜劑,甚至讓真正的人類分析師過來參加會談,要是你希望任何一樣,它們都可以辦到。但我認為你在客觀性真實的討論比較自在,相對於你內在化的真實。所以我希望探討你後者世界裡的某個事件。」
我小心彈掉菸灰。他說得沒錯;只要我們的對話圍持在抽像和非個人的方面,我什麼該死的事都能談。「什麼事件,西佛列德?」
「你從中繼站出發的最後一次探航,羅伯。讓我喚起你的回憶──」
「老天,西佛列德!」
「我想你記得一清二楚,」他說,正確地解讀我。「因此我不認為你的記憶需要被喚起。但很有趣的是,你的這段經歷卻似乎是所有主要內在問題集中的地方。你的恐慌。同性戀傾向──」
「別亂講!」
「──當然,那並不是你的主要性向,羅伯,但給了你更多的憂慮。你對母親的感受。你對自己加諸的龐大罪惡感。在這一切之上的則是葛莉─克萊菈‧莫恩寧。這些事情一再於你的夢裡發生,羅伯,你卻一點也不去辨認它們。而它們在同一個事件裡都有出現。」
我捏熄香菸,這才發現我一次抽了兩根。「我沒看到我母親的部分。」
「沒有嗎?」我稱之為西佛列德‧馮‧夏令克的全像投影移到房間角落。「讓我給你看張照片。」他舉起手──我知道那純粹是戲劇效果──然後角落就出現了個女子的形象。不是很清楚,不過相當纖細,而且正在做掩口咳嗽的動作。
「不怎麼像我母親,」我抗議。
「不像嗎?」
「好吧,」我慷慨地說。「我想你最棒只能做到這樣了。我是說,既然你只有我對她的描述。」
「這張照片,」西佛列德溫和地說。「是根據你對那女孩蘇西‧赫瑞利拉而產生的。」
我點燃另一根香菸,但這次困難多了,因為我的手在抖。「哇,」我說,帶著一絲欽佩。「讓我向你致意,西佛列德,這真是有意思。當然,」我繼續說著,突然惱怒起來。「老天啊,蘇西還是個孩子而已!而且我才發現──我是說現在發現到──這真的有些相似。但是年紀錯了。」
「羅伯,」西佛列德說。「你小的時候,你母親多大?」
「她非常年輕。」過了一會兒我補充:「事實上,她甚至看起來實際上年輕。」
西佛列德讓我咀嚼這句話一陣子,然後再次舉起手,這回人像消失了,我們突然看見兩艘五號在太空中以降落艇彼此連接,而在遠方的是──是──「喔,老天,西佛列德,」我說。他等著我。就我所知,他愛等多久就是多久;我根本無話可說。我不感覺到痛,可是卻癱瘓了。我說不出話,也沒辦法移動。
「這個,」他開口,語氣非常柔和、溫和:「是你鄰近星體SAG YY的探航的兩艘船的重建圖。那是個黑洞,或者更正確地說,是個極快速旋轉的奇異點。」
「我知道那是什麼,西佛列德。」
「是的,你知道。因為這種旋轉速度變化,始於史瓦茲半徑(譯註:黑洞的臨界半徑)不連續性的視界線超過了光速,所以它不是完全黑的;事實上那裡會產生所謂的切倫科夫輻射(譯註:從黑洞邊緣射出的高能量錐狀伽瑪射線,呈淡藍色)。為了儀器的讀數跟其他奇異點的紀錄,這趟任務值一千萬元,外加你們同意的總數,以及其他較少的金額,構成了你現有財富的基礎。」
問:希基人都吃什麼?
赫格萊馬特教授:我想跟我們差不多。什麼都吃。我認為他們是雜食性的,抓到什麼就吃什麼。我們不曉得他們的飲食為何,除了外殼任務能歸納的一些以外。
問:外殼任務?
赫格萊馬特教授:至少有四次任務被記載沒有抵達其他恆星,但是已經離開太陽系。那裡留有彗星的外殼,你知道,大概半光年或遠一點吧。這些任務都被視為失敗,不過我不這麼想;我一直在說服委員會發科學獎金給他們。三次最後似乎碰上隕石雨,另一次則是彗星,距離都在一百天文單位以上。當然,那些隕石雨通常是死亡彗星的老殘骸。
問:你是說希基人吃彗星?
赫格萊馬特教授:吃彗星的成分。你知道那包括什麼嗎?碳、氧、氮跟氫──和你們的早飯成分一樣。我想他們會用彗星來製造食物。我想其中一個彗星任務將會找到希基人的食物工廠,也許那時我們就不用讓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餓肚子了。
「這我也曉得,西佛列德。」停頓。
「你打算告訴我你知道的其他事情嘛,羅伯?」
停頓。
「我不確定我辦得到,西佛列德。」
再次停頓。
他甚至沒鼓勵我嘗試。他知道他不必這麼做。我想要嘗試,也從他自己的舉止收到暗示。那件事我沒辦法談論,甚至嚇得沒辦法去想;但圍繞在核心恐慌的東西我卻可以講,而且那是客觀的真實。
「我不知道你這麼懂奇異點,西佛列德。」
「也許你該把你認為我想知道的事直接講出來,羅伯。」
我放下手上的菸,點燃另一根。「這個嘛,」我說。「你我心知肚明,要是你真的想知道奇異點,某處一定有資料庫的,還有很多比我所了解的更精確有益的東西。黑洞是陷阱,它們扭曲光線,以及扭曲時間。你一但進去後就出不來。只不過……只不過……」
一會兒後西佛列德說:「如果你想的話,哭是沒關係的,羅伯,」而這句話讓我察覺我正是在這麼做。
「老天,」我說,拿他總是放在墊子旁邊的衛生紙擤鼻子。他等待著。「只不過我出來了,」我說。
然後西佛列德做了件我從未預期過的事;他開了個玩笑。「所以,」他說。「那顯然就是你會在這裡的原因。」
「這該死的真累人,西佛列德,」我說。
「我確定你是的,羅伯。」
「我想喝點東西。」
喀答。「你背後的櫃子,」西佛列德說。「現在打開了幾瓶相當不錯的雪莉酒。我很遺憾地說那不是用果實釀成的;醫療服務不允許太奢侈的東西。但我想你不會察覺它的來源是天然氣。喔,裡頭還有一點點四氫大麻醇,這能緩和神經。」
「耶穌基督啊,」我說,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表示驚訝。雪莉酒就在他所說的地方,我同時能感覺到內心湧起暖意。
「好吧,」我說,放下玻璃瓶。「等我回中繼站時,他們已經宣告任務結束了。我們晚了幾乎一年才回去,因為我們幾乎都在事件地平線(譯註:黑洞由史瓦茲半徑創造的球形邊界)裡。你知道時間擴張吧?……算了,」我趕在他能回答前說。「那是個修辭學問題。我的意思是,他們把那現象稱為時間擴張。你靠近奇異點的時候就會產生孿生矛盾。我們的一小時幾乎是時間的一年──我是說,中繼站或這裡的時間,或者其他非相對性的宇宙。然後──」
我喝了第二瓶酒,鼓起足夠的勇氣:
「要是我們越來越往下掉,時間就會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再靠近一點,十五分鐘就會變成十年。再靠進一點就是一百年。我們太靠近了,西佛列德。我們全部人幾乎被困住。
「可是我逃出來了。」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看著我的手表。「說到時間,我這個小時只剩五分鐘了!」
「我今天下午沒有別的門診,羅伯。」
我瞪著他。「你說什麼?」
他溫和回答:
「我在你過來之前清掉了所有行程,羅伯。」
我沒有再大叫「耶穌基督」,但我一定這麼想過。「你要把我釘死在牆上,西佛列德!」我氣憤地說。
「我不會強迫你在時間到以後留下來,羅伯。我只是指出你可以選擇。」
我有段時間啞口無言。
「你真是個厚臉皮的電腦廢物,西佛列德,」我說。「好吧。你知道,我們根本無法一起逃脫。我們的船被困住了,位於無法回頭的地帶,而且也不能從那裡回家。可是丹尼‧A有敏銳的見解,他也曉得規定的漏洞。把我們全部人視為一體,我們是被困住了。
「可是我們不是一體!我們有兩艘船!每艘船又是另外兩艘船!要是我們能把其中一艘船的加速力轉到另一艘,你知道的,把一邊踢進深淵,另一邊靠同樣的力踢到外面──這樣一部分人就自由了!」
然後長長的停頓。
「你何妨不再多喝一杯,羅伯?」西佛列德親切地說。「我的意思是,等你哭完以後。」
恐懼!我的皮膚充斥的恐慌是如此之多,壓根什麼也感覺不到。我的感官已經被淹沒;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尖叫或胡言亂語,只記得丹尼‧A叫我做了什麼。我們將兩艘船背對背連在一起,降落艇接著降落艇,然後嘗試把人力器材、儀器、衣服跟一切從第一艘船塞進第二艘的所有角落,好讓十個人能擠進前者的五人空間內。我們排成一排徒手傳遞物品。丹恩‧梅契尼科夫的腎一定被踢得發紫,因為他待在降落艇裡改變燃料設定,好瞬間爆出所有動力。我們能活下來嗎?我們根本不曉得。兩艘五號都有裝甲,我們也不認為希基人金屬板能被破壞。可是船殼內的將會是我們,待在其中一艘脫困的星艦上──或我們希望會脫困──而對究竟能否逃脫還是毫無頭緒,也許雖然能逃出來,可是已經變成一團果凍了。我們只有短短的幾分鐘。我想我在十分鐘內擦過克萊菈二十次,然後我們在第一次擁吻。或者對準彼此的嘴然後夠靠近了。我記住她的氣息,然後必須抬起頭來,因為那麝香油的味道太強烈了;等我轉過頭去,馬上也就遺忘了。而在所有時間裡,觀景窗外永遠是那無邊無際、邪惡的藍色巨球,在外頭不斷閃動;掠過它表面的暗影是可怕的相位效果。重力波正拉扯的我們的五臟六腑。丹尼‧A在第一艘船的船艙裡,注意時間並把艙口遞來的袋子包裹踢進去,這些東西越過降落艇穿過船艙,而我在那裡拼命把它們推開,哪裡都好,只要能騰出更多空間。「五分鐘,」他會大喊,接著是「四分鐘!」跟「三分鐘,天殺的最前頭的人先出去!」最後是「停下來!所有人放下手邊的東西給我上去!」我們照辦了。全部人都是,但不包括我。我能聽見其他人的叫喊,然後開始喊我;但我被留在後頭,我們自己的降落艇被堵住了,我沒辦法穿過艙門!等我拖開某人的行李袋,克萊菈正在無線電上尖叫:「羅伯!羅伯,看在老天上,快點上來!」但我知道太遲了;所以我甩上艙門鎖死它,就在那時聽見丹尼‧A吼著「不!不,等等……」
等等……
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親愛的中繼站之聲:
上個星期三晚上我橫越Safeway超市(譯註:英美連鎖超市)的停車場(也就是我寄放食物印花的地方)好搭乘公車到我的公寓,結果看見一道詭異的綠光。一艘奇特的太空船降落在附近,而且有四位美麗但非常嬌小、穿著薄膜白色長袍的年輕女子現身,用癱瘓性射線控制無法抵抗的我。他們把我囚禁在船上十九小時。這段期間她們對我使用帶有顯著與性有關的侮辱言詞,我寧可不透露是什麼。四人的首領名字叫莫伊菈‧葛羅─法恩,表示她們跟我們一樣尚未完全克服動物的本能。我接受她們的致歉,然後同意轉交其訊息給地球。第一和第四號訊息,我只能在適當的時機宣布。二號訊息是針對我公寓計畫的主管的私人內容。三號訊息是給中繼站的,而其中包括三部分:一)務必禁止吸菸;二)男孩跟女孩必須等到大學二年級才能同班;三)你們必須立即停止太空探索。我們都正在被監視著。
哈瑞‧海力森
匹茲堡
我們有的會被撕成碎片
我們有的會賺飽專利稅
而我們總是會被嚇得神智不對
我們不管為何者來──
失落的小小希基人,快點讓我們發財!
過了一陣子,也不曉得是多久,我抬起頭來說:「對不起,西佛列德。」
「為了什麼,羅伯?」
「為了我哭成這樣。」我感覺累極了,好像跑了整整十哩,一路被巧克陶族(譯註:美國印地安人)一路用棍子痛打。
「你感覺好多了嗎,羅伯?」
「好多了?」我對這蠢問題困惑了一下,然後才理解到是什麼。而且很有意思地,答案是肯定。「是啊,真的。我想是吧。算不上所謂的好,不過好多了。」
「你可以休息一下,羅伯。」
我覺得這句評論很笨,所以這麼告訴他。我全身的精力就跟死掉一星期、患有關節炎的小水母差不多。我必然得放鬆下來。
致:羅賓萘‧布羅罕
1. 您抵達中繼站二號的航道設定已被確認,足使昔日至該處的來回航行時間節省大約一百天。
2. 委員會裁定您將獲得未來使用此航道之總收入的1%為發現專利稅,並預先支付$10,000專利稅額。
3. 委員會裁定您將支付上述專利稅,包括預付額的一半做為損壞使用星艦的賠償金。
您的帳戶因此進帳如下:
預付權利金(委員會命令A-135-7)扣減賠償(委員會命令A-135-8):$5,000
您的帳戶現有餘額:$6,192
可是我感覺好多了。「我覺得,」我說。「我好像終於感受到了我的罪惡。」
「而你活下來了。」
我想著這句話。「我想是吧,」我說。
「我們來探討罪惡的來源吧,羅伯。原因是什麼?」
「因為我拋下九個人保命,混蛋!」
「有人控訴過你那樣做嗎?我的意思是,除了你自己以外?」
「控訴?」我再次擤鼻子,思考著。「嗯,不是。他們何必?等我回來時我變成了英雄。」我想著希吉,如此溫和而如母親般對待我;法蘭西‧赫瑞利拉把我抱在懷裡,儘管我殺了他的表妹。「但他們不曉得。他們沒看到我炸掉燃料槽而脫困。」
「你炸掉了燃料槽嗎?」
「喔,該死,西佛列德,」我說。「我不知道。我本來要做的。我正伸手要按按鈕。」
「你知道你們本來要拋棄的船上的按鈕,其實是用來發射降落艇合併的燃料槽的嗎?」
「為何不?我不知道。反正,」我說。「你不能給我我沒想到過的藉口。我知道也許丹尼或克萊菈先按了按鈕。可是我本來要自己按的!」
「那麼你當時認為哪艘船會脫困!」
「他們的!或是我的,」我糾正自己。「不對,我也不曉得。」
「事實上,你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西佛列德嚴肅地說。「你知道你們不可能全部存活。時間不夠。唯一的選擇就是讓某些人死,不然全部人都會送葬。你決定看著其他人活下去。」
「狗屎!我是個殺人兇手!」
西佛列德停頓,他的線圈思考著這件事。「羅伯,」他愉快地說。「我想你在自我矛盾。你不是說她仍活在不連續性之中嗎?」
「他們都是!他們的時間停止了!」
「那麼你何以殺了任何人?」
「什麼?」
他再說了一次:「你怎麼可能殺了任何人?」
「……我不知道,」我說。「可是老實講,西佛列德,我今天不再希望想這件事了。」
「你沒有原因這麼做,羅伯。我在想你是否察覺自己過去兩個半小時辦到了什麼。我真以你為傲!」
儘管詭異又不協調,我相信他只是晶片、希基人電路、全像投影跟其他東西的組合,相信他的話卻感覺很好。
「你可以在任何想要的時候離開,」他說,起身走回自己的好椅子,樣子無比栩栩如生,甚至還對著我些咧嘴笑!「但我想我有東西要先給你看。」
我的防禦心已經磨蝕得一點也不剩。「是什麼,西佛列德?」
「我提過我的另一個能力,羅伯,」他說。「我們從未用過的一個。我想展示一段時間前的另一位病患。」
「另一個病患?」
他溫和地說:「看著房間角落,羅伯。」
我看過去──
──然後她就在那裡。
「克萊菈!」我一看到她,就明白西佛列德是從哪裡弄到她的了──克萊菈在中繼站上諮詢過的那台機器。她懸在那裡,一隻手掛在檔案櫃上,腳慵懶地飄在空中,真摯地開口說話;她濃密的黑色眉毛隨著皺眉和嘆息動著,臉龐則咧嘴笑,還有扮鬼臉,然後看起來甜美、可人、放鬆。
「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聽聽她說的話,羅伯。」
「如果我要的話?」
「這不是絕對必要。但你不必擔心。她愛你,羅伯,她深知一切。就跟你愛她的程度一樣。」
我看了好一段時間,然後說:「把她關掉吧,西佛列德。拜託。」
致:羅賓萘‧布羅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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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康復室幾乎睡著了一段時間。我從未這麼疲憊過。
我洗了臉,點起另一根菸,然後踏進大氣罩下明亮四散的陽光,感覺那既美好又友善。我想起克萊菈的愛跟親切,在心中向她道別。然後我想起菈芙羅夫娜,我跟她今晚有約會──要是我還趕得及的話!但她會等的。她是個好的人選,幾乎跟克萊菈一樣好。
克萊菈。
我停在購物中心中央,人們紛紛撞上我。一個矮小的老女士緩緩走到我面前,問「出了什麼事?」
我看著她沒回答,就轉身返回西佛列德的辦公室。
那裡沒有人,就連一個投影也沒有。我大叫:「西佛列德!你該死的在哪?」
沒有人。沒有回答。這是我第一次在房間裡,而沒有任何裝飾。我可以看見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全像投影了;但真的東西不多。投影器的鐵黑色鉚釘。墊子(真的);有照明的櫃子(真的);幾件我可能想看或使用的家具。但就是沒有西佛列德。連他平常坐的椅子都沒有。「西佛列德!」
我繼續叫著,心臟快從喉嚨跳出來,腦袋暈眩。「西佛列德!」我尖叫,最後終於有團朦朧跟一閃的光,西佛列德就以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的偽裝現身,禮貌地看著我。
「什麼事,羅伯?」
「西佛列德,我真的殺了她!她已經死了!」
「看得出來你心煩意亂,」他說。「你能告訴我是什麼困擾你嗎?」
「心煩意亂!我比心煩意亂還遭,西佛列德。我是那個殺了另外九個人,救自己一命的傢伙!也許不是真的或者故意的,可是在他們眼中我殺了他們,和在我眼裡一樣。」
「可是羅伯,」他理性地說。「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件事了。他們還活著;全部人都是。他們的時間靜止──」
「我知道,」我吼道。「你以為我不懂嗎,西佛列德?重點就在這裡。我不只殺了她,我依然在謀殺她!」
對方耐心回答:「你認為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羅伯?」
「她認為是真的!而且我一輩子都是如此。那件事對她還沒有一年。只會有幾分鐘而已,我卻一生都得承受。我待在這裡,越來越老,嘗試忘記那些,克萊菈卻還在人馬座γ2,像蒼蠅在琥珀一樣飄在那裡!」
我倒在光禿禿的塑膠墊子上,開始抽噎。西佛列德一點一點地恢復整間辦公室,添上各種裝飾之類的。我頭上吊著彩紙盒(譯註:以彩紙製成,裝滿糖或玩具,吊在兒童頭上令其抓取的容器),還有牆上投影的佳達湖,位於西米歐尼(譯註:義大利北部),有著氣墊船,帆船跟愉快的日光浴者。
「釋放痛苦,羅伯,」西佛列德溫和地說。「全部放出來吧。」
「不然你以為我在做什麼?」我翻身躺在泡沫塑料上,瞪著天花板。「我能面對痛苦跟罪惡,西佛列德,要是她也能的話。但事情對她還沒結束。她還在那裡,被凍結在時光中。」
「繼續說,羅伯,」他鼓勵道。
「我先走了一步。我的每秒都還是她心中的那一秒──我拋下她的生命挽救自己的時刻。等我變老死去,她都還不會度過那一秒,西佛列德。」
「繼續說,羅伯。全部說出來。」
「她會認為我背叛了她,而且還在這麼想!我沒辦法在這樣的念頭下過日子。」
然後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沉寂。最後西佛列德說:
「你知道,你是的。」
「什麼?」我的思緒已經飛到幾千光年外了。
「你正帶著它過日子,羅伯。」
「你把這稱為過日子?」我嘶聲說,用他那幾百萬條衛生紙的一條抹鼻子。
「你對我說的話反應都很快,羅伯,」西佛列德。「所以我有時在想你的反應只是要反擊。你會反抗我說的話。讓我正中目標一次吧,羅伯──仔細想想這個:你正在過日子。」
「我想我是吧。」確實如此;只是那感覺不好受。
另一段漫長的停頓,然後西佛列德說:
「羅伯,你曉得我是台機器。你也知道我的功能是應付人類情感。我不能感覺到情感,但我能用模型呈現它們,分析以及評估它們。我可以為你這麼做,甚至為我這麼做。我能在我所能衡量情緒的範圍內建立一個典範。是罪惡嗎?那是很痛苦的──但正因那很痛苦,所以是個行為改變者。那能讓你避開減輕痛苦的行為,而且對你跟社會都很有價值。但要是你感覺不到,你不能去使用它。」
「我感覺得到!基督啊,西佛列德,你知道我感覺得到!」
「我知道,」他說。「因為現在你讓自己感覺到了。它已經釋放出來,你可以讓它影響你,而不是埋在只能傷害你的深處。這就是我的任務,羅伯。把你的感覺帶到能讓你使用的地方。」
「連壞情感也是?罪惡、恐懼、痛苦、忌妒?」
「罪惡、恐懼、痛苦、忌妒。驅動者跟改變者。這些是我所沒有的特質,羅伯,除了在假定的前提以外,那時我建立典範是為了給自己作研究。」
另一段停頓。我為此感到很好笑。西佛列德通常不是讓我想想某件事,就是對我發動一些更複雜的一系列爭論;但我想這次他談論的是我,而不是關於我。而且他最後說道:「你剛才問我,羅伯。」
「問你?問什麼?」
「你問我,『你把這稱為過日子?』」我的答案則是:是的。那就是我所謂的過日子。而就我最佳的假設前提而言,我對於這點感到非常、非常忌妒。」
(全文完)
會選擇翻譯這本書有許多原因;本書贏得了四項重要的科幻獎項,名列科幻文學經典之列,而且就主題、背景、手法而言都有獨到的地方。真要說問題的話,讀者們最可能會問的是:希基人到底是什麼?《衝出黑暗天》似乎什麼都沒有解決。為什麼最後活下來的是主人翁,而不是同行的另外九人?
但是很顯然地,這些都不是《衝出黑暗天》的重點。我們透過羅伯的心理治療,以及他前往中繼站尋求改變人生的過程,可以一窺此人物的黑暗跟悲劇面──羅伯的出身和成長環境並不好,幸運地贏得樂透而離開食物礦場,可是在這個終極版、以人命為賭注的俄羅斯輪盤中,他的運氣卻一直不好,朋友紛紛賺飽荷包而一圓夢想,唯獨他總與機會失之交臂。最後失去希望,決定犧牲自己好成全他人,沒想到反而倖存下來,成為第一個從黑洞逃出的人不說,也成了名副其實的千萬富翁。患了「倖存者罪惡」的羅伯因而將痛苦掩埋於心中,每每逃避又不得不繼續尋求協助;我們亦在其中能見識到,羅伯如何一再地於夢境中反映了對母親跟情人克萊菈的愧疚。普爾在人性的刻劃上,著實頗能令人感同身受。
本書翻譯於2008年5月至8月由敝人無償完成,大約十三萬字。普爾並替本書撰寫了四本續集跟一本短篇集:
Beyond the Blue Event Horizon (1980)
Heechee Rendezvous (1984)
Annals of the Heechee (1987)
The Gateway Trip (1990)
The Boy Who Would Live Forever: A Novel of Gateway (2004)
如果你想知道,希基人其實就住在黑洞裡,但這些故事儘管設在同一宇宙下,探討的卻不見得跟希基人有關。不過主角的倖存,其實就如他其餘的經歷一樣,依然是夢想、渴望下殘酷的命運湊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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