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佛科西根系列（Vorkosigan Saga）
原作／洛伊絲‧莫瑪絲特‧布約德（Lois McMaster Bujold），1986年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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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按下旅館房間的門鈴之前，邁爾斯校閱了他的部隊。就算穿著平民服裝，中士也看起來只像個士兵；至於梅修──盥洗過、刮過鬍子、睡了一覺、吃過東西，穿著新而乾淨的衣服──顯然比昨天好太多了。不過……

「抬頭挺胸，亞迪，」邁爾斯建議。「試著看來更專業。我們只需要拿到貨物。我想貝塔醫藥應該先進到能消除任何宿醉，要是你抱著肚子走來走去，那些人會產生壞印象的。」

「呃，」梅修喃喃說。但他確實把手放回身體兩側，多少立正站好。「等著瞧好了，小子。」他用不滿的洞察力補上一句。

「你也得停止叫我『小子』，」邁爾斯說。「你現在是我的軍士。你應該稱呼我為『大人』。」

「你真的對那件事那麼認真？」

一步一步來。「那像是敬禮，」邁爾斯解釋。「你是對制服敬禮，不是對那個人。身為貴族就像穿著你永遠也脫不下來的隱形制服一樣。看看波瑟瑞中士──他從我出生開始就叫我『大人』了。要是他辦得到，你也辦得到。你現在就有如他的患難兄弟。」

梅修抬頭看著中士。中士回看他，臉上露出憂鬱無比的神情。邁爾斯覺得波瑟瑞若是個表達力更豐富的人，他大概會因為梅修變成他的兄弟這個概念而發出粗魯的哼聲。梅修顯然也想到了這點，所以稍微更挺直了些，然後吐出：「是的，大人。」

邁爾斯讚許地點頭，然後按下門鈴。

應門的男子有深色的杏仁眼、高聳的臉頰、咖啡與奶油色的皮膚，頭髮是明亮的紅銅色，緊緊綁成電線一般垂在頭後。他的雙眼焦急地打量著三人，對邁爾斯些許睜大眼；他今早才在螢幕上看過邁爾斯的臉。「耐史密斯先生？我是卡爾‧道姆。進來吧。」

道姆很快在他們背後關上門，然後小題大作地上鎖。邁爾斯推斷他們剛通過了個武器掃描門，因為那位費利斯人偷偷瞄了他的顯示幕。那人緊張地轉身看著，手自動摸上右邊屁股的口袋，視線現在只停在旅館房間某處；波瑟瑞滿意地扭嘴，看見道姆下意識地透露了自己必須看好的武器。很可能是合法的振暈槍，邁爾斯心想，但你也永遠說不準。

「你們不坐下嗎？」費利斯人邀請他們。他的聲音在邁爾斯耳裡柔軟且帶著有趣的磁性，不是貝塔人那種扁平的鼻音、比較重的「r」發音，也不是清脆、運用冷酷喉音的巴瑞亞腔。波瑟瑞表示他比較偏好站著，位在道姆的右手邊，令人不自在地籠罩費利斯人的外圍視野。邁爾斯跟梅修坐在桌前，道姆坐在對面，背後就是「窗戶」，其實是個顯示幕，打著一些其他星球山脈與湖泊的全景照。貝塔星上怒吼的狂風會把那些樹在一天內吹得光禿禿的。窗子包圍著道姆，同時照耀著訪客的表情，邁爾斯可以體會為何這麼選擇。

「嗯，耐史密斯先生，」道姆開口。「告訴我關於你的船。載運容量是多少？」

「那是艘RG級運輸艦，要是您在通訊系統公佈的數字沒錯，它能輕易處理您清單兩倍重量的需求……？」

道姆沒有對這小小的誘餌反應。但他說：「我對跳躍艦不是很熟。它快嗎？」

「飛行官梅修？」邁爾斯戳了他一下。

「啥？喔，呃，你是說加速度？很穩，就是很穩而已。我們得加速久一點，到那邊的時候就差不多是最快的速度了。」

「它夠靈活嗎？」

梅修瞪著對方。「道姆先生，那是艘運輸艦欸。」

道姆的嘴唇不耐地緊繃。「我知道。問題是──」

「問題是，」邁爾斯插嘴。「我們能不能超越或躲避你們的封鎖。答案是不行。你知道吧，我做過功課了。」

道姆的臉因挫折而陰暗下來。「那麼我們都在浪費彼此的時間。浪費那麼多時間……」他開始起身。

「下個問題是，有辦法用別的方式把貨送到嗎？是的，我相信有，」邁爾斯堅定地說。

道姆坐回去，因不信任跟希望而緊張起來。「請繼續。」

「你自己已經在貝塔通訊網路做了很多偽裝。我相信你的貨物也能偽裝得夠好，能夠通過封鎖檢查。但我們得通力合作，而且比較奇怪的是──啊……」邁爾斯根據費利斯人的年紀跟姿態猜測。「道姆少校？」

那位男子扭動。啊哈，邁爾斯心想，第一次就逮住他了。他壓抑著內心的得意洋洋，轉而露出溫和的微笑。

「你要是佩利亞間諜或歐瑟瑞恩傭兵，我發誓我會殺了你──」道姆開口。波瑟瑞垂下眼皮，用平靜掩飾其警覺。

「我不是，」邁爾斯說。「雖然若是如此，那也會是個很棒的伎倆。把你跟你的武器裝上船，帶你走一半路然後把你扔出去太空漫步──我可以體會你的謹慎。」

「什麼武器？」道姆說，慢了一點嘗試奪回偽裝。

「什麼武器？」梅修跟著說，用發狂、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邁爾斯耳語。

「就說是犁刀跟鉤刀好了，」邁爾斯容忍地說。「但我建議我們別再玩遊戲，開始工作吧。我可是專業人士──」要是你相信，我在巴瑞亞還有很棒的農地待售呢。「而且顯然地您也是，不然您怎麼能撐到這麼遠。」

梅修張大眼睛。邁爾斯假裝在椅子上移動，先發制人地踢了對方腳踝一腳。得做個筆記，他心想；下次早點叫醒他，然後事先知會他，儘管這天早上想把飛行員弄醒簡直跟要死人復活沒兩樣。邁爾斯當時甚至不確定他能成功。

「你是傭兵？」道姆說。

「啊……」邁爾斯說。他本來想暗示的是專業的船長──但也許這樣會比較吸引這費利斯人？「你以為呢，少校？」

波瑟瑞屏息了一會兒。不過，梅修突然變得很沮喪。「所以那就是你昨天的意思，」他小聲說。「僱用……」

儘管開了要找走投無路的人的玩笑，卻根本沒這意思的邁爾斯低聲回答：「當然，」然後帶著極大化的專注說：「你當然應該已經曉得……」

道姆懷疑地看著梅修，然後眼神落在波瑟瑞身上。波瑟瑞維持著閱兵稍息，以及那了不起的毫無神情。然後信心填滿了他的雙眼。「老天啊，」他喃喃說。「要是佩利亞的人能僱外來者，我們又有何不行？」他抬高嗓音。「你帶了多少士兵？你有多少船？」

喔，該死──現在怎麼辦？邁爾斯即興裝出生氣的樣子。「道姆少校，我無意誤導你──」波瑟瑞恢復吸氣，邁爾斯看見他眼角的感激。「我，呃──我現在沒有和我的人在一起。他們正在履行另一個契約。我只是因為，呃，醫療原因而拜訪貝塔殖民地，所以我手上只有我跟，啊，我的直接部屬，還有艦隊唯一撥得出的一艘船，來這裡讓你使用。我們被預期獨立作業。」呼氣啊，中士，拜託記得呼氣。「既然我回去會合之前還有一點時間，我發現你的問題很有戰術挑戰性，因此決定替您效勞。」

道姆緩緩點頭。「我懂了。我該用什麼頭銜稱呼您？」

邁爾斯差點當場封自己為上將。上尉？下士？他狂野地想著。「我們現在就先用耐史密斯先生就好，」他冷冷地說。「畢竟，一個沒有屬下的百夫長，頭銜也只是頭銜。此時此刻我們需要用真實的自我來交涉……」我們真的有過嗎……

「您的組織叫什麼？」

邁爾斯脫口而出：「丹德利傭兵。」起碼這次掰得容易多了。

道姆飢渴地打量他。「我已經困在這該死的地方兩個月了，想找一艘能信任的船載我。要是我再等下去，我的任務一定就會延誤甚至失敗，跟背叛沒什麼兩樣。耐史密斯先生，我已經等夠久了──實在太久了。我決定跟您冒個險。」

邁爾斯滿意地點頭，彷彿他這假想的生涯有長得多的時間都在處理這種交易。「那麼，道姆少校，我個人保證會帶你到維達τ星四號。我需要的第一件事是情報。多告訴我一些歐瑟瑞恩傭兵的封鎖程序……」



「據我所知，大人，」等他們離開道姆的旅館，踏進巷子之後，波瑟瑞嚴厲地說。「飛行官梅修會替你運貨。您沒告訴我您自己也要去。」

邁爾斯聳肩，刻意表現尋常。「變數太多了，太多利害關係──我一定得在場。全部丟在亞迪肩膀上不公平。我是說，你會嗎？」

波瑟瑞儘管對領主的快速賺錢計劃頗不贊同，但也對飛行官評價甚低，只得發出非評論性的哼聲。邁爾斯假裝沒聽見，眼睛閃耀著：「何況，這能讓你的生命刺激一點，中士。你過去這樣整天跟著我無聊透了，我也會被煩到哭出來的。」

「我喜歡無聊，」波瑟瑞愁眉苦臉地說。

邁爾斯咧嘴笑，暗中很高興沒有被限制禁止談論更多「丹德利傭兵」的發展。好吧，短暫的幻想也許沒什麼傷害的。

三人發現伊蘭娜在耐史密斯夫人的客廳來回踱步。她的臉頰燒紅，鼻腔擴張著，而且正在喃喃自語。她在邁爾斯進入時氣憤瞪他了一眼。「貝塔人！」她厭惡地吐出。

這只讓他一頭霧水。「怎麼回事？」他小心地問。

她在房間又轉了半圈，兩腿僵直，彷彿在踐踏腳下的屍體似的。「那些全像影片太糟糕了，」她怒視著。「他們怎麼能──喔，我沒辦法形容。」

啊哈，她找到了個情色頻道，邁爾斯心想。好吧，反正那遲早會發生的。「全像影片？」他伶俐地說。

「他們怎麼能散佈這麼可怕的流言，關於佛科西根上將，瑟格王子還有我們的部隊？那個製作人應該拖出來槍斃的！還有演員──還有劇作家──我們在家鄉就會這麼做的，老天爺……」

顯然不是情色頻道。「呃，伊蘭娜──你剛才到底看了什麼？」

他祖母坐在浮空椅裡，帶著僵硬緊張的微笑。「我嘗試解釋那是虛構的──你知道，讓歷史更戲劇化──」

伊蘭娜發出惡兆性的嘶聲；邁爾斯拋給祖母哀求的眼神。

「是〈藍色戰線〉，」耐史密斯夫人誨暗不明地解釋。

「喔，我看過那部，」梅修說。「他們又在重播了。」

邁爾斯對那部紀錄片戲劇記得一清二楚。那是在兩年前首播的，讓他拜訪貝塔殖民地的留學產生了些微脫離現實的體驗。邁爾斯的父親，當時的佛科西根准將，在十九年前以參謀軍官的身分發動了後來放棄的貝塔殖民地入侵。在聯合指揮官佛提爾上將跟皇太子瑟格王子的災難性死亡後，他最終成為軍團的指揮官；其高明的撤退仍在巴瑞亞軍事年鑑被記載為典範。貝塔人對這件事自然有不同的看法。記錄片戲劇標題的「藍色」是指貝塔擴張部隊制服的顏色，戈蒂拉艦長自然也在裡頭軋了一角。

「那──那……」伊蘭娜面對邁爾斯。「所以裡面就沒有半點事實了吧──是嗎？」

「這個嘛，」邁爾斯說，在多年來面對貝塔人版本的歷史磨練下顯得平靜。「有一部分是。不過我母親說他們一直到戰爭真正結束後才開始穿藍制服。而且她私下不斷咒罵，說她沒有謀殺佛提爾上將，只是她不肯說是誰做的。我想那大概會遭到大肆抗議吧。我父親唯一提過佛提爾的事就是他是個傑出的防禦戰略家。我不是很確定這點，因為佛提爾負責的都是進攻。我母親只說他有點詭異，那聽來似乎不壞，直到我想到她是個貝塔人；他們從未說過瑟格王子的壞話，父親又當過他的參謀，所以我想貝塔人的版本大多只是胡謅的戰爭宣傳。」

「我們最偉大的英雄，」伊蘭娜喊道。「現任皇帝的父親──他們怎麼敢──」

「嗯，就算在我們這邊，輿論似乎認為我們過度自大了，嘗試在科瑪星跟瑟格亞星之外佔領伊斯庫巴星。」

伊蘭娜轉向父親，也就是在場的專家。「您在伊斯庫巴替我的公爵大人效力過，先生！告訴她──」她扭頭示意耐史密斯夫人。「說那不是真的！」

「我不記得伊斯庫巴的事了，」中士宛如石頭般地說，嗓音以他而言不尋常地扁平，而且不帶鼓勵。「沒有理由──」他扭動一隻大手，拇指鉤在腰帶上，朝著全像投影機示意。「你不應該看那東西的。」

波瑟瑞肩膀的緊繃，還有他的眼神讓邁爾斯不安。憤怒？對她前一天才看過的全像影片發火，然後又跟邁爾斯一樣忽視之？

伊蘭娜分心，感到困惑。「不記得？可是……」

某個邁爾斯的記憶跳出──醫療資格不適任，跟那件事有關嗎？「我不知道──你在伊斯庫巴星受傷過，中士？」難怪他對那件事很彆扭。

波瑟瑞的嘴唇移動，想講出「受傷」的第一個字。「是的，」他小聲說，眼睛遠離邁爾斯跟伊蘭娜。

邁爾斯咬著嘴唇。「傷在頭部？」他臆測著。

波瑟瑞的眼神回到邁爾斯身上，鎮靜下來。「嗯。」

邁爾斯讓自己平靜下來，獨自守著新得手的資訊。就他長久以來對這位部屬的疑問而言，頭部傷害算是夠好的理由了。邁爾斯接到暗示，堅定地改變話題。「那就這樣吧，」他禮貌地對伊蘭娜敬個禮──男人以前用的羽毛帽都到哪去了？──「我拿到貨物了。」

伊蘭娜的不悅馬上被高興的興致取代。「喔，太好了！你一定想出怎麼穿過封鎖了吧？」

「還在努力。你願意替我買點東西嗎？航行要用的補給。把採購單送到船務雜貨店──你可以用這裡的通訊面板，祖母能教你怎麼做。亞迪有他的標準清單。我們需要一切──食物、燃料電池、緊急氧氣瓶、急救物資──你得用最好的價格入手。這件事會耗掉我全部的旅遊額度，所以若你能省下任何錢──如何？」他賞給被徵招者最鼓勵性的微笑，彷彿整整兩天困在實踐貝塔企業的無盡電子迷宮是最難得的享受。

伊蘭娜滿臉懷疑。「我從來沒有替一艘船採買過。」

「很簡單的，」他快活地安慰她。「直接去做就好──你馬上就會搞懂的。要是我辦得到，那你也辦得到。」他輕描淡寫地結束爭論，讓她沒時間反駁他自己也根本沒替一艘船採買過。「給飛行官、工程師、中士、我和道姆少校八星期的分量，也許能多一點點，不過別太多──記得預算是多少。我們後天出發。」

「好吧──那什麼時候……？」她專注起來，翅膀般的黑眉猛地皺起。「我怎麼辦？你不會想把我留下來吧──」

用比喻的說法，邁爾斯溜到波瑟瑞背後揮著停戰白旗。「這得由你父親決定。當然，還有我的祖母。」

「我很歡迎她跟我一起住，」耐史密斯夫人微弱地說。「可是邁爾斯──你才剛來這裡……」

「喔，我還是會回來拜訪的，夫人，」邁爾斯安慰她。「我們只是改變返回巴瑞亞的時程。我不必趕著回去──我不是要去上學之類的。」

伊蘭娜望著父親，緊繃著嘴無聲哀求。波瑟瑞吐出一口氣，眼神算計地從女兒轉到耐史密斯夫人，然後是全像投影機，最後自己想著邁爾斯猜不到的思緒或回憶。伊蘭娜激動地幾乎沒辦法不跳上跳下。「邁爾斯──大人──你可以命令他──」

邁爾斯攤開手心，些微搖了搖頭，表示他正在等。

耐史密斯夫人瞧見了伊蘭娜的焦躁，深思熟慮地微笑並出手。「事實上，親愛的，能讓你待在我身邊一段時間會很棒，就像再一次擁有女兒一樣。你可以見幾位年輕人──我在闊特茲有朋友能帶你健行沙漠。我現在老得沒辦法走了，不過你一定會喜歡的……」

波瑟瑞抖了一下。闊特茲是貝塔殖民地最主要的陰陽人社群，而儘管耐史密斯夫人自己把陰陽人稱作「病態到無法做出決定的人」，她還是用貝塔人愛國式的防禦來對付波瑟瑞那巴瑞亞式、對性的公開反感。何況波瑟瑞曾不只一次親自將不省人事的邁爾斯從許多次貝塔宴會抱回家，加上邁爾斯近乎災難的沙漠健行……邁爾斯擠眼對祖母道謝。她淘氣地點頭回應，然後和藹地對波瑟瑞微笑。

波瑟瑞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那不是以往他跟耐史密斯夫人打游擊戰，拉鋸邁爾斯道德觀時常有的譏諷性不好笑；他是真的被激怒了。邁爾斯胸口一陣糾結。他某種程度地挺直身，困惑地用眼神詢問對方的表示。

「她跟我們走，」波瑟瑞低吼道。伊蘭娜幾乎勝利地拍起手來，儘管耐史密斯夫人的招待清單也確實磨掉了她不想被留在行李艙、看著其他人離開的決心。唯波瑟瑞的眼睛毫不同情地掃過女兒，對全像投影機最後一次皺眉，然後對上邁爾斯──的腰帶鈕扣。

「原諒我，大人，我──要去巡邏走廊，直到你準備好離開為止。」他僵硬地離開，帶著那雙大手，全部都是骨頭跟肌腱，肌肉上一條條靜脈青筋，半捲曲地掛在身旁。是的，去吧，邁爾斯想著，看看你能不能逮到你的自我控制。有點反應過度了是不是？可以承認的是，沒人喜歡自己的尾巴被痛扭。

「呼，」等門關上後，梅修說。「他是什麼咬了一口啊？」

「喔，老天，」耐史密斯夫人說。「但願我沒有冒犯他。」但她低聲補了一句：「偽善的老呆瓜……」

「他會冷靜下來的，」邁爾斯保證。「讓他一個人獨處一下就好。現在我們有工作要做，你聽到他說的了，伊蘭娜。補給要給兩位成員，還有額外的給另外四人。」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一閃而過。要在時限內替這艘船跟一般貨物準備八星期航程就已經夠傷腦筋了，偽裝計劃更是難上加難。這包括一部份倉促購買的貨品，好讓他們有真的東西配合假船運單，還有為了調整貨艙隔板所需的補給，全部丟上船等上路再處理。而最重要、也同等地昂貴的是一只無比先進的貝塔質量探測干擾器，能夠改變船隻的人工重力，邁爾斯希望他們能藉此阻擾歐瑟瑞恩傭兵的貨物檢查。邁爾斯得用上所有仿冒的政治影響力──根據他父親的名義產生出來──才說服那位貝塔企業的代表他是合格的買家，有權買下這個嶄新且部份仍然為機密的裝備。

質量干擾器的操作手冊檔案長得驚人。邁爾斯讀得頭昏腦脹，開始擔憂擁有工程師資格的巴茲‧傑斯克能否勝任；幾個小時後，這感覺就被更發狂的疑慮取代，不曉得這人到底會不會出現。梅修綠瓶子裡的液體現在全遭邁爾斯占為己有，穩定地越來越少，邁爾斯也無法入眠地猛流著汗。

邁爾斯也發現貝塔太空港當局對他們以信用卡支付高昂使用費的建議毫無同情心。他被迫用光自己的整筆旅遊額度。這筆錢在巴瑞亞可相當不小，不過在這些新需求榨乾下真的是一夜便消失無蹤。嘗試變出新把戲的邁爾斯把他到巴瑞亞、最好的民間航班的頭等艙船票換成三等艙，然後接著是波瑟瑞跟伊蘭娜的。然後這三張又被換成邁爾斯從沒聽過的船公司的票。最後他小聲罪惡地說；「等我們回來後我會替大家買新的票──或者拿RG-132運貨到巴瑞亞，」然後把票全部換成現金。待兩天結束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令人目眩的財務結構的翹翹板上，其組成包括了事實、謊言、債務、現金購入、預支款的預支款、捷徑、一點點黑函、假廣告，以及更多他在黑夜中發光的農地的抵押。

補給已裝載。道姆的貨物，一排詭異形狀且無標記的有趣箱子也已被裝上船。傑斯克出現了，系統檢查好了，傑斯克也馬上用進行重要的拼湊維修。幾乎沒開過的行李被塞回去。他們對一些人道別，小心避開其他人；邁爾斯盡責地跟波瑟瑞報告說他已經和科耶中尉談過了，不過後者忘記問科耶中尉講了什麼，那反正也不是邁爾斯的錯。最後他們站在希利卡太空站二十七號停機坪，準備好要出發。

「法定處理費，」貝塔太空港的貨物主管宣布。「三百貝塔幣，不接受外國貨幣。」他愉快地微笑，像條十分殷勤的鯊魚。

邁爾斯緊張地清清喉嚨，胸口糾結。他在心中檢視自己的財務。道姆的資源在前兩天就消耗殆盡了；要是邁爾斯聽說的沒錯，這人打算不付帳就離開旅館。梅修已經花光一切在緊急維修上。邁爾斯甚至還向祖母借了筆錢，她禮貌地把那稱作是「投資」，說那就像金鹿號（譯註：十六世紀英國探險家與海盜法蘭西斯‧德瑞克完成史上第二次環遊世界的旗艦）一樣。反正就像個傻子，邁爾斯有陣子不安疑慮地想到這點。他接受了那筆錢，赤身裸體地不好意思，但又煩燥得沒能拒絕。

邁爾斯嚥下口水──也許是榮譽哽在喉頭──把波瑟瑞中士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呃，中士──我知道我父親有給你旅行額度……」

波瑟瑞的嘴唇沉思地扭動，目光逼人地瞪著邁爾斯。邁爾斯理解到對方曉得自己能在此殺掉整個計劃，然後返回他無聊的生活──老天也曉得我父親會支持他的。他很痛恨哄騙波瑟瑞，但是補上一句：「我可以在八星期內還你錢，而且兩倍──你左邊的口袋就好？我以我之名起誓。」

波瑟瑞皺眉。「您不需要償還起誓，大人。那很久以前就被還清了。」他看著領主，遲疑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憂鬱地把所有口袋的東西掏出放在邁爾斯手上。

「謝了，」邁爾斯尷尬地微笑，轉身，然後又轉回來。「呃──我們可以對這件事守密吧？我是說，不需要跟我父親提起？」

一抹忍不住的微笑從中士的嘴角浮現。「除非你到時把錢還我，」他溫和地喃喃說。



所以問題解決了。真讓人快樂啊，邁爾斯心想，能當上一艘軍艦的船長──只要把帳單通通丟給皇帝就行了。那感覺一定就像身懷索價卡的交際花一樣，不像我們這種辛苦勞動的女孩們。

他站在自己星艦的導航與通訊室，看著亞迪‧梅修以邁爾斯看過最專注、警覺的態度完成起飛航管檢查。在螢幕邊緣，貝塔殖民地發亮的土黃色新月轉到他們下方。

「你已經被許可離開軌道，」航管人員的聲音說。一陣暈眩的刺激感掃過邁爾斯。他們真的準備要讓這玩意兒啟程……
「呃，請等一下，RG-132，」聲音補充。「有人發訊給你。」

「請接過來，」梅修說，戴上頭盔組。

這次一張發狂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不是邁爾斯想見到的人。他忍住自己，壓著內心的罪惡感。

科耶中尉用急迫、緊繃的聲音說：「大人！波瑟瑞中士跟你在一起嗎？」

「現在沒有。為什麼問？」中士在下面跟道姆在一起，已經著手把艙板扯下來。

「你跟誰在一起？」

「只有飛行官梅修和我。」邁爾斯發現自己正屏著息。好險……

科耶只稍微放鬆了些。「大人，你可能不曉得，但你僱用的工程師是帝國軍役的逃兵。你必須立刻降落，然後找藉口要他陪你下來。確定中士和你在一起──那人務必被認定為十分危險。我們會派貝塔保安巡邏隊到港口。還有，」他斜眼看了某樣東西。「你見鬼的對塔夫‧卡宏這傢伙做了什麼？他現在在大使館，咆哮著要見大使……」

梅修的眼睛警覺地睜大。

「呃……」邁爾斯說。心跳過速，就是那個。十七歲的人有可能心臟病發嗎？「科耶中士，你的訊息非常不清楚。你能重複嗎？」他斜眼乞求梅修。梅修指著一個面板。科耶開始重複訊息，露出不安的表情。邁爾斯打開面板，看著蜘蛛網般的一團線路。他的頭開始湧入混亂的驚慌。就差一點……

「你還是接收不良，長官，」邁爾斯爽朗地說。「在這裡，我來修好。喔，該死。」他隨機扯掉六條細電線。螢幕化為一片雜訊，切斷了科耶講到一半的話。「快加速，亞迪！」邁爾斯大喊。

梅修無需催促；貝塔殖民地從他們腳下轉開，令人頭暈目眩、感到作嘔。該死，這跟自由落體不一樣。他猛然跌坐在甲板上，因為險些捲入災難而感到虛弱。不對，不只那樣；他本來幻想著自己得了外星瘟疫，現在才理解到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梅修瞪著他，起先緊張，接著才露出譏諷的理解。「你終於得到那玩意兒啦，」他評論道，然後按下船內通訊器。「波瑟瑞中士？你能過來導航與通訊室嗎？你的，呃，大人需要你。」他酸溜溜地對邁爾斯微笑，後者已經開始後悔三天前對亞迪講那麼嚴厲的話了。

中士跟伊蘭娜出現。伊蘭娜正在說：「──所有東西都好髒。我去拉醫療櫥櫃的門，結果門掉下來了，然後──」中士瞧見弓著身子、縮成一團的邁爾斯而立即警戒起來，不悅地喵了一眼梅修。

「他喝的飲料的效果褪掉了，」梅修解釋。「馬上讓你站不起來，是不是啊，小子？」
邁爾斯咕噥著，口齒不輕地呻吟。波瑟瑞壓著氣息惱怒低吼了些跟「活該」有關的事，然後把他抱起來，唐突地將他扛在肩上。

「好吧，至少他不會繼續在牆上跳來跳去了，」梅修愉快地說。「我從沒看過有人像他一樣能這麼過度運轉。」

「喔，你的那種飲料是刺激劑嗎？」伊蘭娜說。「難怪他一直沒有睡著。」

「你看不出來嗎？」梅修咯咯笑著。

「看不太出來。」

邁爾斯轉頭，上下顛倒地看著伊蘭娜憂心的臉，虛弱地微笑好安撫對方。閃動的黑色跟紫色漣漪淹沒了他的視線。梅修的笑聲消失。

「我的天啊，」他空洞地說。「你是說他一直都是像這樣？」





第八章



邁爾斯熄滅手上的工具，將安全護鏡往上推。完工了。他驕傲地看著封住最後一塊假艙壁的俐落焊接處。也許要是我當不成士兵，他想，我未來可以去當工程師的助理。該是時候別再當個無用的蝦米了…… 他回頭叫道：「你們可以把我拉出來了。」

幾隻手抓住他穿著靴子的腳踝，把他從狹窄的空間拖出。「現在來試你的黑盒子吧，巴茲，」他建議，坐起來伸展快抽筋的肌肉。道姆焦急地越過工程師肩頭，看著對方再次開始演練檢查程序。傑斯克在艙壁旁走來走去掃描。最後，在七次嘗試的頭一遭，他偵測器上所有的燈都還是綠的。

微笑點亮了他疲憊的臉。「我想成功了。根據儀器，這道牆後面除了另一面牆外什麼也沒有。」

邁爾斯對道姆咧嘴笑。「我保證過我會來得及把事情搞定的，不是嗎？」

道姆報以咧嘴，放心下來。「幸好你不是買到更快的船。」

貨艙內的船內通訊器響起。「呃，大人？」梅修的聲音說，帶著一絲壓力，讓邁爾斯馬上跳起來。

「有麻煩了嗎，亞迪？」

「我們兩小時後就要抵達維達τ星的跳躍點。但有件事我覺得你跟少校應該先看一下。」

「封鎖艦？在跳躍點這邊的出口？他們又沒有合法職權──」

「不是，是某種浮標。」梅修聽來顯然不高興。「要是你預期遇到這個，我覺得你應該先告訴我……

「一分鐘後回來，巴茲，」邁爾斯保證。「我們會幫你把貨物排列得更好看。也許我們能在我封的第一條接口上堆點東西。」

「沒那麼糟啦，」傑斯克安慰他。「我看過專家做得更糟的。」



在導航與通訊室裡，邁爾斯跟道姆找到梅修，後者忿忿不平地瞪著一個輸出螢幕。
「那是什麼，亞迪？」邁爾斯問。

「歐瑟瑞恩警告浮標。他們得在正規的貿易運輸航線擺這些，本來是避免意外跟誤解用的，以免有人不曉得跳躍點另一邊發生了什麼事──但這次情況很詭異。聽聽這個。」他按下語音。

「注意，注意。警告所有打算進入維達τ星星域的商業、軍事或外交船隻，你們正在進入受限制的軍事區域。所有入境者一律得接受檢查與沒收違禁品，不合作者將被視為有敵意，並不予警告而加以沒收或摧毀。自行衡量風險。

「基於維達τ星星域之緊急狀況，所有船艦將被接近且登艦檢查。所有蟲洞跳躍飛行官將於此時接受居留，直到船艦完成在維達τ星的目的並返回跳躍點為止。飛行官將在出航登艦檢查完成後被允許與組員會合……」

「人質，該死的，」道姆低吼。「他們現在開始抓人質了。」

「而且選得很聰明，」邁爾斯咬著牙說。「尤其在維達τ星這種航線死胡同，帶走你的跳躍飛行員就無異於困在瓶底的蟲子。你要不是表現良好的小遊客，很可能就沒辦法回家。你說這是新的規定？」

「他們五個月前還沒這麼做，」道姆說。「我從離開後就沒接到過消息。但這表示戰爭起碼還在繼續。」他專注地望著顯示幕，彷彿能穿越隱形的門看到家似的。

訊息以技術細節繼續著，然後結尾是「由尤安‧歐瑟上將簽署，歐瑟瑞恩自由傭兵艦隊指揮官，替維達τ星四號佩利亞合法政府效勞。」

「合法政府！」道姆怒聲吐出。「佩利亞人！天殺的自我吹捧的罪犯……」

邁爾斯無聲地吹著口哨，望著艙壁。要是我是個緊張兮兮的創業家，嘗試把一些奇怪的垃圾運到下面，我會怎麼做？他思考著。丟下飛行員會讓我不高興，但是──我一定不會跟槍口打開的分解槍爭論的。要溫順。「我們得溫順些，」邁爾斯強迫自己說。

* * *

他們在跳躍口這邊停留了半天，好把貨物擺設完畢，並且演練他們的角色。邁爾斯把梅修拉到一旁閉門討論，只有波瑟瑞監視著他們。他率直地開口，打量著飛行員不高興的臉。
「好吧，亞迪，你想退出嗎？」

「我可以嗎？」飛行員滿懷希望地問。

「我不會命令你進入這個危險情況。要是你自願，我發誓不會拋棄你。嗯，其實我已經發誓過了，也是你的領主，不過我不認為你曉得──」

「要是我不自願呢？」

「等我們跳進維達τ星星域，我們就沒辦法拒絕你投降。所以我們大概只能跟道姆致歉，浪費他的時間金錢，然後掉頭返家。」邁爾斯嘆息。「要是卡宏去大使館的原因跟我想的一樣，他大概已經著手收回這艘船的合法程序了。」他嘗試減輕嗓音。「我想我們會落到當初我遇見你的那天，只是破產得更嚴重。也許我能想辦法補償道姆的損失……」邁爾斯語落，懺悔地想著。

「要是──」梅修開口。他打趣地看著邁爾斯。「這麼說吧，要是他們要的人不是我，而是波瑟瑞中士呢？你會怎麼做？」

「喔，我會跳進去的，」邁爾斯自動說，接著停住。氣氛空無地懸在空中，等待著解釋。「那不一樣。中士是──是我的的手下。」

「我就不是嗎？」梅修譏諷地問。「國務院一定大大放心了。」

一陣沉默。「我是你的領主，」邁爾斯最後嚴肅地回答。「你究竟是誰這件事，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

梅修瞪著大腿，疲憊地揉著鵝頭，一根手指下意識地撫摸植入接頭的銀色圓圈。他抬頭看著邁爾斯，眼神帶著詭異的渴望，讓邁爾斯不安地馬上想起患思鄉病的巴茲‧傑斯克。「我再也不曉得自己是誰了，」梅修終於說。「但我會為了你進行跳躍。還有其他的胡鬧。」



一陣令人噁心的目眩感──大腦幾秒的空白──穿越蟲洞到維達τ星的跳躍就完成了。邁爾斯不耐地飄浮在導航與通訊室，等著梅修從頭盔組底下爬出來，他的生理時間被拉長到客觀的好幾小時。邁爾斯再次想著，為什麼飛行員會體驗拉長如細線般的跳躍，乘客卻不會？而每一千艘跳躍的船隻中消失的一艘，又究竟到哪邊去了？「從蟲洞跳躍到地獄」是你在飛行員口中幾乎不曾聽過的古老咒罵。

梅修拉開頭盔組，伸展並吐出一口氣。他的臉灰白又充滿線條，因專注著跳躍而失去血色。「好不到哪去，」他喃喃說，然後直起身咧嘴微笑，迎上邁爾斯的雙眼。「我告訴你，小子，這段跳躍絕對不會受歡迎。不過還算有趣啦。」

邁爾斯沒駕勞糾正尊稱語。他讓梅修休息，自己坐進通訊面板，叫出幾個星球的外部視野。「嗯……」他過了一陣子後小聲說。「這是怎樣？別告訴我我們已經準備好狂歡，宴客卻都沒來吧──我們來的地方對嗎？」他焦急地詢問梅修。

梅修揚起眉毛。「小子，蟲洞跳躍這邊的盡頭若不是正確地點，你就已經變成天蠍座α跟奧茲星之間一堆四散的夸克了。」但他還是檢查。「似乎位置沒錯……」



封鎖艦過了整整一小才終於靠近他們。邁爾斯繃得死緊。對方緩慢的接近彷彿帶著刻意的威脅，直到建立語音聯繫為止；接著傭兵通訊官帶著睡意的無聊嗓音揭露了真相。他們正在閒晃。他們接著雜亂無章地派出了艘登艦小艇。

邁爾斯飄到艙口連接走道，幾種最糟糕的情境在腦中閃過；道姆被賣國賊背叛。戰爭已經結束，我們打算拿錢的那方是輸家。傭兵變成偷船的海盜。有些笨手笨腳的傢伙弄壞了質量偵測器，所以得測量船內的實際大小，結果發現數字兜不攏……最後一項讓他覺得實在很有可能，導致他一直屏住氣，直到看見負責儀器的傭兵技師跟著登艦者出現為止。

他們一共九人，全為男性，都比邁爾斯高大，還配著致命的武力。沒武裝且不高興的波瑟瑞站在邁爾斯背後，冷酷地打量他們。

他們有些混雜──那些灰與白制服？不是特別老舊，但有的已經破損，有的則十分骯髒。難道他們忙到沒時間做不必要的事，或者只是懶得維持外貌？至少有一個人心不在焉靠在艙壁上。執勤時喝醉酒了？剛剛受傷康復？他們攜帶的武器五花八門，從震暈槍、神經分解槍、電漿弧槍、刺針槍都有。邁爾斯嘗試像波瑟瑞那樣把武器考量進去，然後評估它們。從外表很難辨認武器的使用狀況。

「好了，」一位高大的男子鑽出人群。「負責這艘廢船的是誰？」

邁爾斯網前踏。「我是船主耐史密斯，先生，」他說道，嘗試表現得非常禮貌。從他的階級章看來，高大男子顯然指揮著登艦者，也許甚至包括那艘巡洋艦。

傭兵艦長的眼掃過邁爾斯；對方扭一下眉毛，瞧不起地聳聳肩，顯然將邁爾斯歸類為「無威脅」。這就是我要的，邁爾斯堅定地提醒自己。很好。

傭兵倦怠地嘆口氣。「好吧，矮子，我們就快點解決這件事。這是你全部的船員嗎？」他指著梅修跟道姆，順帶比了比波瑟瑞。

邁爾斯感到怒氣湧起，眨眼壓下它。「我的工程師在崗位上，先生，」他說，希望有裝出膽小者急於討好的正確語氣。

「搜索他們，」高大男子越過肩頭下令。波瑟瑞僵住。邁爾斯迎上對方臉上的不悅，鎮靜地搖了搖頭。波瑟瑞順從了被笨手笨腳地拍過全身，但對傭兵隊長的不悅相當明顯。一抹酸溜溜的微笑掠過那人的臉龐。

傭兵艦長將手下分成三隊，示意邁爾斯和他的人領頭踏進導航與通訊室。他的兩位士兵開始逐次檢查能拆開的東西，甚至分解旋轉摺疊椅，把東西散得到處都是。他們接著前往起居室執行徹底搜索。邁爾斯咬著牙、順從地微笑，看著他的個人物品被粗魯地丟在地上，並且踢過來踢過去。

「這些傢伙沒有什麼值錢的，奧森艦長，」一位士兵小聲說，聲音野蠻地失望。「等等，這裡有個東西……」

邁爾斯僵住，被自己的不謹慎嚇到。他們在收集和藏匿個人武器時，他居然忘了他祖父的短劍。他帶著它，把它當成紀念甚於武器，而且幾乎忘了那就躺在皮箱底下。那應源自西利格‧佛科西根公爵本人的時代；那位老人把它當成聖人的遺物般珍惜。儘管那在維達τ星四號的戰場上毫無決定性，它卻有景泰藍跟金色鑲嵌的佛科西根徽章，握柄上還有寶石。邁爾斯祈禱那對非巴瑞亞人而言會毫無意義。

士兵把短劍丟給艦長，後者將它從蜥蜴皮鞘抽出，轉到光源下面，讓發亮劍身的奇異浮水印樣式浮現──劍身就算在大孤立時期也值劍柄的十倍，其品質跟作工對於鑑賞家而言更是無價之寶。

奧森艦長顯然不是鑑賞家，因為他只說了句：「哼，真漂亮啊，」把劍插回鞘──然後塞進自己的腰帶。

「嘿！」邁爾斯制止自己怒沖沖地往前衝。順從。要順從。他壓抑憤怒的方式是套上自己偽裝的貝塔人格：「我可沒保險那東西！」

艦長哼了聲。「運氣不好，矮子。」但他打趣又懷疑地對邁爾斯思考了一下。

退後一步，邁爾斯想著。「我起碼能拿張收據吧？」他哀怨地說。

奧森竊笑著。「收據！這點子不錯。」士兵們卑鄙地咧嘴笑起來。

邁爾斯努力維持呼吸，控制著怒火。「好吧……」他哽咽著吐出。「至少別讓它沾到水。要是每次用完沒有適當擦乾，那可會生銹的。」

「廉價破銅爛鐵，」傭兵艦長怒聲說。他用指甲彈了彈，聲音像鐘一樣響亮。「也許我能拿這花俏的玩意兒換把不銹劍。」邁爾斯的臉都綠了。

奧森對波瑟瑞示意。「打開那裡的箱子。」

一如往常，波瑟瑞看著邁爾斯等待確認。奧森不高興地皺起眉來。「別再看矮子了。你現在聽我的命令。」

波瑟瑞直起身，揚起一邊眉毛。「長官？」他語調優美地詢問邁爾斯。

順從，該死的，中士，邁爾斯心想，將這個訊息透過些微抿嘴傳達出去。「服從這個人，波瑟瑞先生，」他回答，有點太尖銳了。

波瑟瑞些許微笑。「是的，長官。」他採取一套比較和自己品味的搜索順序，終於解開箱子，帶著精準、侮辱性十足的動作。奧森低聲咒罵著。

傭兵艦長把他們趕到最後一個會合點，貝塔人稱之為康樂室，巴瑞亞人則稱之為軍官室的地方。「好了，」他說。「你們得把所有外星貨幣交出來。這是違禁品。」

「什麼！」梅修憤怒地大叫。「錢怎麼會是違禁品？」

「安靜，亞迪，」邁爾斯嘶聲說。「照做就是了。」邁爾斯也發現奧森或許說的是實話。道姆的人就是拿這種東西來購入外地武器跟軍事顧問的。或者也只是表面上的攔路打劫。這無所謂──從他們毫無興奮之情看來，道姆的貨物並沒被發現，這點就已經夠了。邁爾斯在內心享受著勝利感，將他的口袋掏空。


「就這樣？」等他們把最後的一小疊貢品放在桌上後，奧森不可置信地問。

「我們目前有點缺──破產，」邁爾斯解釋。「直到我們能到維達τ星賣點東西為止。」

「該死，」奧森低聲說，雙眼惱火地瞪著邁爾斯，後者無可奈何地聳肩，露出他最瘋狂的微笑。

另外三位傭兵進來，面前推著巴茲跟伊蘭娜。

「找到工程師了沒啊？」艦長厭煩地說。「我想他也一樣矮吧。」他抬頭瞧見伊蘭娜，原本的無趣表情頓然無蹤，流暢地站了起來。「嗯，這樣好多了。我還開始以為這裡只有怪胎跟怪物了呢。不過生意優先──你身上有帶任何不是維達τ星的貨幣嗎，甜心？」

伊蘭娜不確定地瞄一眼邁爾斯。「有一些，」她承認，面露訝異。「為什麼問？」

「全部拿出來吧。」

「邁爾斯？」她問。

邁爾斯鬆開繃緊的下顎。「把你的錢給他，伊蘭娜，」他低聲命令。

「你又不是我該死的秘書，矮子，」奧森對邁爾斯吼道。「我才不用你傳達我的命令。我不想再聽到你們在我背後講話，聽到了嗎？」

邁爾斯微笑，順從地點頭，把一支流滿汗的手在褲子接縫處抹了抹，褲子上的槍套乾乾的。

困惑的伊蘭娜在桌上放下了五百元貝塔幣。波瑟瑞的眉頭因驚訝而壓低。

「你從哪邊弄來那些的？」等她退後的時候，邁爾斯小聲問。

「公爵夫人──你母親給我的，」她小聲回答。「她說我應該在貝塔殖民地有點自己的錢。我不想拿那麼多，可是她很堅持。」

奧森數著錢，心情愉快起來。「所以你是管帳的啊，呃，甜心？這樣比較好了。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傢伙把東西藏起來了呢。」他歪著頭，從頭到腳打量她，譏諷地微笑。「對我隱瞞的人通常會後悔的。」錢消失了，連同其他一小批貧乏的值錢貨被沒收。

他檢查著貨物清單。「這沒錯吧？」他問帶著伊蘭娜跟巴茲進來的隊長。

「我們把所有的箱子撬開檢查過了，」士兵回答。

「他們把下面弄得一團亂，」伊蘭娜咬牙低聲對邁爾斯說。

「噓。別管了。」

傭兵隊長嘆息，開始翻閱不同的身分檔案。有段時間他咧嘴笑了，抬頭看著波瑟瑞，接著是伊蘭娜。邁爾斯猛冒汗。奧森結束檢查，尋常地向後靠在電腦面板前的椅子上，悶悶不樂地打量梅修。

「你就是飛行官吧，唔？」他毫無熱情地問。

「是的，先生，」梅修回答，遵守著邁爾斯良好的順從。

「是貝塔人？」

「是的，先生。」

「你是不是──算了。你是貝塔人，這就回答了一切。比任何人都更不正常……」他語落。「你準備好離開了嗎？」

梅修不確定地看著邁爾斯。「該死！」奧森大叫。「我是問你，不是問矮子！你會害我接下來幾星期吃早飯都會看到你那表情。他會害我消化不良。是啊，儘管笑吧，你這小變種人──」然後最後對邁爾斯說：「我打賭你一定想把我的肝挖出來。」

邁爾斯緩和表情，感到憂心。他很確定自己看來順從。也許是波瑟瑞害的。「沒有，先生，」他愉快地說，眨眨眼裝出順從。

傭兵艦長瞪著他一段時間，最後小聲說：「啊，去死吧，」然後起身。他的眼神再度落在伊蘭娜身上，沉思地微笑道；伊蘭娜面露困惑。「告訴你吧，矮子，」他用仁慈的聲音說。「你能留著你的飛行員。我最近已經受夠貝塔人了。」

梅修寬慰地無聲吐出一口氣。邁爾斯放鬆下來，暗地趕到高興。

傭兵艦長對伊蘭娜揮手。「我選擇帶她走。去打包你的東西，甜心。」

冷冰冰的死寂。

奧森對她露出親切的微笑。「你不會覺得錯過維達τ星可惜的，相信我。你當個好女孩，也許還有機會把錢拿回來。」

伊蘭娜張大的眼睛轉向邁爾斯。「大人……？」她小聲、不確定地說。那不是說溜嘴，她是在尋求領主的出面保護。他很傷心她沒有叫他「邁爾斯」。波瑟瑞保持完全靜止，臉龐毫無表情而死硬。

邁爾斯站到傭兵隊長面前，順從感嚴重滑落。「約定是你帶走我們的飛行員，」他用平板的聲音說。

奧森如狼般咧嘴笑。「規則由我來定。她得離開。」

「她不想。要是你不要飛行官，就選別人。」

「別擔心啦，矮子。她會玩得很開心的。你甚至能在回來時接她走──要是她還想跟你走的話。」

「我說了選別人！」

傭兵隊長咯咯笑，轉過身去。邁爾斯交叉著雙手。其它傭兵看著表演，根本沒價勞抽出武器──奧森的臉愉快地亮起來，接著轉身。邁爾斯發現他已經等了這一刻很久。好吧，我也是……

比賽既短又一面倒。一把擒抱、一個扭身以及一記讓人眼冒金星的拳頭後，邁爾斯就面向下撞在甲板上，嘴裡滿是金屬氣息的血。對方事後想起、刻意瞄準的一腳踢中肚子，讓他躺在那裡彎起身來，這下他一段時間內是絕對爬不起來了。

邁爾斯痛苦地捲曲著，臉頰貼在磨擦性地墊子上。感謝老天被踢到的不是胸腔，他在一片混亂的怒火、疼痛跟作嘔中毫無條理地想著。他瞇眼看著那雙靴子，侵略性十足地橫在他鼻子前面。腳指外一定有金屬襯裏……傭兵艦場四處轉身，手放在腰上。「怎麼樣？」他質問邁爾斯的船員。所有人都沉默站定，且全看著波瑟瑞；後者彷彿化成了石頭。

失望的奧森厭惡地吐口口水──他要不是沒打算瞄準邁爾斯，就是失誤了──然後小聲說，「啊，去死吧。這艘破船根本不值得沒收，太耗油了……」他抬高聲音對著手下。「好吧，收拾裝備上路。來吧，甜心，」他對伊蘭娜說，緊抓住她的手臂。

前五位傭兵脫離原本無精打采的觀察姿態，準備跟著艦長從門口離開。

伊蘭娜越過肩頭，迎上邁爾斯燃燒的雙眼；她因理解而嘴巴透出一聲小小的「啊」，然後冷酷算計地看著奧森。

「現在動手，中士！」邁爾斯喊道，跳向他挑選的傭兵。由於仍因與艦長的交手而驚嚇著，他以罕見的謹慎挑了他看見離開牆邊的那個人。整個室內彷彿炸開來。

一張椅子飛過房間，在拿著神經分解槍的傭兵得以掏槍前撞上他，那是中士在沒人注意下從牆上拆下來的。忙著對付自己目標的邁爾斯只聽見中士的第二位受害者發出打在肉上、共鳴的「呃哼！」；道姆也立即反應，俐落地解除某人的武裝，把震暈槍丟給嚇呆的梅修。梅修瞪著它一秒鐘，然後醒來似的轉身扣下板機。不幸的是它沒彈藥了。

一發刺針彈亂飛，在遠端牆上炸開。邁爾斯用盡全力把手肘敲在那人的肚子上，讓那人彎著深、發出窒息和作嘔聲，證實了他對那人喝醉的假設。絕對喝醉了。邁爾斯躲開嘔吐，然後成功勒住對方。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使渾身力氣；讓他意外的是，讓人扭了幾下後就躺平了。他投降了嗎？邁爾斯頭暈地想著，拉著那人的頭髮瞧瞧他的臉。那人已經失去意識。

一位傭兵擺脫波瑟瑞，撞上終於曉得要使用震暈槍的梅修，揮拳把打在地上。梅修還擊了幾次，有點太過試驗性；波瑟瑞猛衝過去，停下來厭惡地說：「不是那樣打的！」一把抓過振暈槍，精準地一舉將那人重擊倒地。

中士接著幫忙道姆對付後者的第二個對手，然後就結束了，只剩下門邊的喊叫聲，以及一個悶響的斷裂聲。傭兵艦長的鼻子源源不絕流出血來，被伊蘭娜壓倒在地上。

「夠了，伊蘭娜，」波瑟瑞說，把擄來的神經分解槍口抵在那人的太陽穴。

「住手，中士！」邁爾斯叫道。叫聲突然止住，奧森恐懼得發白的雙眼轉向發亮的武器。

「我還要折斷他的腿！」伊蘭娜憤怒地叫著。「我要折斷他身上每一塊骨頭，讓他變成矮子！等我弄完他就只會剩下一公尺高！」

「晚點再說，」波瑟瑞保證。道姆找到了一把可用的振暈槍，所以中士得以讓傭兵艦長暫時擺脫他悲慘的命運。接著他系統地檢查房間裡的其他人。「小艇上還有三個人，大人，」他提醒邁爾斯。

「呃，」邁爾斯回答，爬起來。他想那艘巡洋艦大概會有十一個人。「你想你跟道姆可以突襲和震昏他們嗎？」

「可以，但是……」波瑟瑞掂了掂手中的神經分解槍。「我能否建議，大人，在戰鬥中殺死士兵可能比事後俘虜之會比較好？」

「也許不能如此，中士，」邁爾斯銳聲說。這整個情況的混亂隱含意義才正開始透入他的腦袋。「震昏他們。然後我們──會再想別的辦法。」

「請快點想，大人，」波瑟瑞說，然後就消失在門外，以不可思議的安靜移動。道姆咬著下唇，然後跟了上去。

邁爾斯已經開始思考了。「中士！」他柔聲對著他們背後叫道。「留個意識清醒的人給我！」

「好的，大人。」

邁爾斯轉身，在傭兵隊長的鼻血灘稍微滑了一跤，然後瞪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屠宰場。「老天，」他喃喃說。「我現在要拿他們怎麼辦？」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