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6, 2008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9:36:53 |
翻譯檔案夾:戰士學徒
鼓勵此網誌:0
佛科西根系列(Vorkosigan Saga)
原作/洛伊絲‧莫瑪絲特‧布約德(Lois McMaster Bujold),1986年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九章
伊蘭娜跟梅修站著等待,期待地看著他。邁爾斯突然想到他沒在戰鬥中看見巴茲‧傑斯克──等等,有了,他就貼在另一邊牆上,深色雙眼在蒼白的臉上像兩個洞,費力地喘息。「你受傷了嗎,巴茲?」邁爾斯憂心地叫道。工程師搖搖頭,但是沒講話。他們迎上眼神,接著傑斯克把頭轉開。邁爾斯這才曉得為何他之前都沒注意到他。
我們的人數是二到三比一,邁爾斯瘋狂地想。我可負擔不起讓一個受過戰鬥訓練的人臨陣脫逃──最好現在做點事……「伊蘭娜,亞迪,」他開口。「到外面的走廊去,把門關上,等我叫你們再進來。」他們服從,看來很困惑。
邁爾斯走到工程師面前。他想著:我要怎麼在黑暗中憑感覺換掉一個人的心,完全不靠麻醉劑?他潤濕嘴唇,安靜地說話。「我們沒有選擇。我們現在必須俘虜哪艘船。最好的機會就是開走他們的艦艇,讓他們以為自己人回來了。」他們只有接下來幾分鐘能這麼做。「我們任何人逃生的唯一機會是在走漏風聲前擊倒他們。我要派中士跟道姆佔領他們的導航與通訊室,以防他們這麼做。下一個重要部分是引擎室,有人得突破那些指令。」
傑斯克把頭轉開,像個陷入痛苦或悲傷的人。邁爾斯無情地繼續:
「你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我要派你跟──」邁爾斯深吸一口氣。「跟伊蘭娜一組。」
工程師的臉轉回來,彷彿比之前更沒血色了。「喔,不要……」
「我跟梅修會四處移動,把會動的東西震暈。無論如何,從現在開始三十分鐘後事情一定會結束的。」
傑斯克搖頭。「我辦不到,」他小聲說。
「聽著,你不是唯一嚇壞的人。我已經嚇得快抓狂了呢。」
傑斯克的嘴扭動。「你看起來又不怕。那隻傭兵豬把你打在地上時你根本也不怕。你只是看起來很不爽。」
「那是因為我已經動手了。那一點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個平衡作用。我根本不敢停下來。」
工程師再度搖搖頭,十分無助,咬著牙吐出字語。「我辦不到。我已經試過了。」
邁爾斯險些沒止住自己嘴角不悅地往後掛。瘋狂的威脅闖過腦海──不對,那不行。很顯然的治療恐懼不能用更多恐懼。
「我要徵招你,」邁爾斯突然宣布。
「啥?」
「我要擁有你。我──我要把你徵收。為了戰事起見,我現在要沒收的你財產──也就是你的技能。這本來是完全非法的,不過既然你頭上早就有死刑,又有誰在乎?現在跪下把手放在我兩手中間。」
傑斯克的嘴張大。「你不能──我不是──只有皇帝指派的軍官能宣誓成為屬臣,而我服役時已經對他宣誓過了──還有之前宣誓過的──」他語落。
「或者公爵或公爵繼承人,」邁爾斯插嘴。「我承認你已對葛利格效忠這件事造成了點小困難。我們只得改一下用字就行了。」
「你不是要……」傑斯克瞪著他。「你該死的到底是誰?你是誰?」
「我不想談。但我確實是葛利格‧佛巴瑞爾的封建屬臣,而且我可以收你為屬下,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事。我非常趕著做,我們也可以稍候再解決細節。」
「你瘋了!你該死的以為你在做什麼?」
讓你分心,邁爾斯心想──而且這已經生效了。「也許吧,但我可是個貴族瘋子。給我跪下!」
工程師跪倒在地,不可置性地瞪著。邁爾斯抓住他的手開始唸:「跟著我重複。我,巴茲‧傑斯克,茲此證明我是,呃,一位事前已向葛利格‧佛巴瑞爾效忠過的軍事屬臣,但我仍願意成為──成為──」要是我破壞保密,波瑟瑞會氣得像地獄一樣。「成為我面前這位瘋子──改成這句,這位貴族瘋子──手下的普通軍士,並且效忠他為我的領主指揮官,直到我或他的死亡解除之。」
表情恍惚的傑斯克重複著誓言。
邁爾斯開口:「我,呃──最好跳過這段──我,皇帝葛利格‧佛巴瑞爾的封建屬臣,接受你的宣誓,以領主指揮官之身分將你置於保護之下,以──以我之名起誓。好啦,你現在有了遵從我命令的含糊特權,還有得稱我為『大人』,只是你最好別在波瑟瑞面前這麼說,等我找機會溫和地把消息告訴他為止。喔,還有一件事……」
工程師注意著問題,面露困惑。
「你回家了。很值得吧。」
傑斯克搖著昏沉的頭,搖晃地站起來。「這是真的嗎?」
「好吧──這有點不太正規。不過就我從自家歷史讀到的來看,我覺得那反而更接近官方版本了。」
有人敲門。道姆跟波瑟瑞拖著一位犯人,雙手綁在後面。從對方太陽穴跟額頭的銀色圓圈看來,他是個飛行官。邁爾斯心想他能理解波瑟瑞為何選他──他應該曉得所有的識別碼。那位傭兵臉上的藐視讓邁爾斯感到有股不好的麻煩。
「巴茲,帶伊蘭娜跟中士把這些傢伙拖到四號艙,沒有裝東西的那個。他們可能會醒來嘗試點把戲,所以把門鎖緊。然後打開我們幾個武器箱,拿震暈槍跟電漿弧槍去檢查傭兵的船。我們幾分鐘後跟你們會合。」
當伊蘭娜拖著最後一位失去意識的身軀的腳踝──也就是那位傭兵艦長時,她刻意不小心地讓他的頭一路撞來撞去──邁爾斯把門關上,轉向被波瑟瑞跟梅修抓住的俘虜。「你知道,」他致歉地對那人說。「要是我們能跳過所有預備步驟,直接到識別碼這部份,我必然會很感激的。那能省下很多不幸。」
傭兵的嘴捲曲,酸溜溜的譏諷。「當然了──對你是如此。沒有吐真劑啊?太糟了,矮子──你運氣不好。」
波瑟瑞緊繃著,眼神奇異地點燃。邁爾斯用手指的動作擋住他。「還沒,中士。」
他嘆息。「你說得沒錯,」他對傭兵說。「我們沒有藥,很抱歉。但我們還是需要你的合作。」
傭兵竊笑著。「去死吧,矮子。」
「我們無意殺死你的朋友,」邁爾斯滿懷希望地說。「只是把他們震暈而已。」
那人驕傲地抬高頭。「我有的是時間。無論你們使出什麼手段我都能承受。要是你們殺了我,我也就會死。」
邁爾斯把波瑟瑞拉到一旁。「這是你的專長,中士,」他低聲說。「我覺得他似乎是對的。你覺得沒密碼就停泊怎麼樣?那絕對不比他給我們假密碼更糟。我們可以跳過這段──」他的手緊張地指著傭兵飛行員。
「有密碼比較好,」中士不妥協地說。「比較安全。」
「我看不出來要怎麼拿到。」
「我拿得到。你總是有辦法弄垮一位飛行員,要是您能幫我一把的話,大人。」
波瑟瑞臉上的表情讓邁爾斯不安。有自信沒錯,但是底下的期待感卻讓他好像肚子被穿了幾個洞。
「你得現在決定,大人。」
他想著伊蘭娜、梅修、道姆跟傑斯克,所有人都跟著他來到這裡,而且都是因為他……「動手吧,中士。」
「您也許希望在走廊等。」
邁爾斯搖搖頭,肚子一陣糾結。「不。這是我的命令,我要親眼看完。」
波瑟瑞低頭。「如您所願。我需要一把刀。」他對邁爾斯從失去意識的傭兵艦長身上取得、掛回腰帶上的短劍點頭。邁爾斯不情願地抽出來交給他。波瑟瑞的臉因美麗的劍身、可伸展的彈性與驚人的銳利而稍微點亮了些。「他們不再製造這種東西了,」他喃喃說。
你打算拿它做什麼,中士?邁爾斯想著,可是沒膽問。要是你叫他脫下褲子,我就馬上就停止這件事,無論有沒有識別碼……他們返回囚犯身邊,對方仍輕鬆地站著,維持著尋常的大膽。
邁爾斯嘗試最後一次。「先生,我請你能合作。」
那人咧嘴笑。「你就是說服不了我,矮子。一點小痛嚇不了我。」
我怕死了,邁爾斯想著。他站到一旁。「他是你的了,中士。」
「把他按住,」波瑟瑞說。邁爾斯抓住囚犯的上手臂;困惑的梅修則抓住左手臂。囚犯看著波瑟瑞的臉,咧笑褪去了。波瑟瑞的一端嘴角上揚,那股微笑馬上讓邁爾斯覺得這輩子不想再看到一次。傭兵嚥下口水。
波瑟瑞把刀尖抵在那人右邊太陽穴的銀鈕旁,稍微扭動些滑進邊緣底下。傭兵的眼往右轉,開始發白地睜大。「你才不敢……」他小聲說。一滴血很快染紅了圓圈邊緣。傭兵大口吸氣,然後:「等等──」
波瑟瑞將刀往旁一扭,用空出那隻手的手指抓住按鈕用力一扯。傭兵的喉嚨爆出一陣狂嗥式的尖叫。他在邁爾斯跟梅修手中痙攣地向前彎身、跪在地上,嘴巴張開,眼睛震驚地睜得老大。
波瑟瑞把植入裝置吊在那人面前。髮絲細的線路宛如折斷的蜘蛛腿一般從銀鈕身掉出來。他轉著那玩意兒,上面閃耀著反光跟一絲血;價值上千貝塔幣的神經線路與微手術裝置瞬間就成了廢物。
看著這驚人破壞的梅修臉色變得跟燕麥粥一樣,低聲呻吟著吐氣,轉身靠在角落的牆邊。但願我留在這裡的是道姆。但願啊……波瑟瑞蹲下到受害者的高度,臉對著臉。他再度舉起刀,讓那傭兵飛行員畏縮地往後彈,撞上牆跌坐著,無法再更退一步。波瑟瑞將刀尖抵在那人的額頭。「痛苦不是目的,」他粗聲低語,停住,然後更為安靜地說:「開始說吧。」那人突然恢復了說話的能力,驚恐地吐出他的背叛。這就對了,邁爾斯心想。那人瘋狂冒出的字語毫無質問或耍聰明的藉口。邁爾斯專注仔細聽著,克服發抖的肚子,確保沒有東西被遺漏、錯失或浪費。浪費掉這種犧牲實在讓人太難以接受了。
等那人開始重複後,波瑟瑞把他躬身拉起來,像青蛙一樣趕到艙口連接通道。伊蘭娜跟其他人不確定地看著傭兵,一淌血從刺破的太陽穴流下,不過沒有問問題。在波瑟瑞些微的催促下,被俘的飛行官連忙且幾乎不連貫地解釋那艘輕巡洋艦的內部構造。波瑟瑞把他推上小艇綁在椅子上,對方倒在那裡,開始大聲啜泣起來。其他人不自在地將眼神從囚犯身上轉開,儘可能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
梅修極為謹慎地坐在控制面板前,放鬆著手指。邁爾斯坐在他旁邊。「你能駕駛這玩意兒嗎?」
「是的,大人。」
邁爾斯看著對方的身軀顫抖。「你會沒事吧?」
「是的,大人。」小艇的引擎轟聲啟動,他們脫離了RG-132。「你事先就曉得他會那麼做嗎?」梅修突然壓低聲音問。他轉頭看著波瑟瑞跟囚犯。
「不算有。」
梅修抿緊嘴唇。「瘋狂的混蛋。」
「聽著,亞迪,你最好話說清楚,」邁爾斯小聲說。「既然波瑟瑞依據我的命令行事,那就是我的責任,不是他的。」
「你自己這樣講。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了。他很享受,但你沒有。」
邁爾斯遲疑,接著用不同的強調語氣重複,希望梅修能聽懂。「波瑟瑞做的事責任在我。我很久以前就曉得了,所以我不會找藉口。」
「所以他瘋了,」梅修嘶聲說。
「他至少能保持理智。不過請了解──要是你對他有問題,你就來找我。」
梅修無聲咒罵。「好吧,你們真是天生一對。」
邁爾斯透過前觀景窗打量他們接近的傭兵船艦。那是艘輕快強力、武裝良好的小型戰艦,外面大膽明亮的線條顯示了是伊萊肯人製造的;它的名字也恰如其分,叫做「瞪羚號」。毫無疑問笨重的RG-132絕對跑不過它。他感到一股刺痛,羨慕著那致命的美艷,這才了解到要是事情按照計劃進行,他就會成為它的主人。但模稜兩可的辦法破壞了樂趣,只徒留冰冷的緊張感。
他們毫無意外或受到挑戰地抵達瞪羚號的小艇艙口,邁爾斯飄到後面幫忙傑斯克鎖定船身。波瑟瑞把囚犯更牢固地綁在椅子上,出現在邁爾斯身邊。邁爾斯決定別浪費時間跟他爭論優先順序了。
「好吧,」邁爾斯接受對方無聲的請求。「你第一個。但我第二位。」
「要是我沒被分心,我的反應時間就會更快,大人。」
邁爾斯惱怒地哼了聲。「喔,好啦。你,然後道──不對,然後是巴茲。」工程師的眼神迎上他。「然後道姆,我,伊蘭娜跟梅修。」波瑟瑞對這個安排些微點頭同意。小艇門嘆息著打開,波瑟瑞溜了進去。傑斯克深吸一口氣就跟著。邁爾斯只停下來小聲說:「伊蘭娜,讓巴茲盡可能最快地前進。別讓他停下來。」他聽見船上傳來一聲驚呼──「該死的這是──」然後是波瑟瑞振暈槍安靜的滋滋聲。接著他就通過進入走廊。
「只有一個人?」他問波瑟瑞,看見地上的那個灰白色身影。
「我們目前似乎仍維持著出其不意,」中士回答。
「很好。分散往外移動。」傑斯克跟伊蘭娜朝著反方向前進,伊蘭娜回頭看了一眼;傑斯克則沒有。好極了,邁爾斯想著。他跟梅修朝第三個方向走,停在第一扇關閉的門前。梅修往前踏,挾帶著不穩的侵略性。
「請讓我先來,大人,」他說。
老天,那是有傳染性的,邁爾斯心想。「請吧。」
梅修嚥下口水,舉起他的電漿弧槍。
「呃,等等,亞迪,」邁爾斯按下門鈕。門平順地滑開。他抱歉地小聲說:「要是門沒鎖,你這樣可能會讓門卡住……」
「喔,」梅修說。他鼓起勇氣衝進門內,高呼著某種戰鬥吶喊、拿震暈槍掃視整個房間,然後停住。那是個貨艙,除了幾個綁在牆邊的塑膠箱外空無一物。沒有敵人蹤影。
邁爾斯把頭探進來看了看,然後沉思地退出去。「你知道,」等他們回到走廊時,他說。「我們最好也別大叫。那會嚇到人。要是人們沒有到處亂跳躲來躲去,要打中他們就會容易得多。」
「他們在影片上都是這樣做的,」梅修解釋。
原本打算自己身先士卒做跟剛才一樣的事、同時也是幾乎為了相同原因的邁爾斯,清了清喉嚨。「我想從背後偷襲別人看起來不怎麼英勇。只是我想不到有更有效率的辦法。」
他們搭電梯管上去,來到另一層甲板。邁爾斯試了試開關,這次門也滑開了,露出一個黑暗的房間。這是個有四張床的起居室,三張床上有人。邁爾斯跟梅修躡手躡腳進去,站在不會失誤的地方。邁爾斯握拳示意,兩人便同時開火;等第三人嘗試從蓋被跳起來、抓床邊槍套的武器時,他發射了第二次。
「哼!」梅修說。「女人!艦長真是條豬。」
「我不認為她們是囚犯,」邁爾斯說,打開燈很快檢查。「看那些制服。她們是船員的一部分。」
他們撤退,邁爾斯感覺十分嚴肅。也許伊蘭娜在傭兵隊長手中的危險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大。不過太遲嘍……
一個微弱的嗓音從轉角傳來,低吼著。「該死,我警告過那──」說話者疾馳著,怒著臉解開槍套,結果迎面撞上他們。
傭兵軍官馬上反應,把意外的碰撞轉成擒抱。梅修腹部被踢了一腳,邁爾斯則被撞在牆上,發現自己開始跟對方混亂爭奪著自己的武器。
「震暈他,亞迪!」他喊道,聲音因牙齒上的手肘而模糊。梅修爬著抓住震暈槍,翻身開火。傭兵攤軟倒地,而震暈彈的光圈也打中邁爾斯的膝蓋,讓他感到麻痺。
「睡著時被震暈一定好得多,」邁爾斯咕噥地說。「不知道還有多少像他──她──」
「它,」梅修確定地說,把陰陽人士兵翻過來露出輪廓分明的五官,像個英俊的年輕男子或有稜角的女子。零亂的棕髮包著整張臉,從額頭垂下來。「口音是貝塔人。」
「可以理解,」邁爾斯喘著,掙扎著站起來。「我想……」他靠在牆上,頭痛得要命,視線浮過一堆顏色奇異的光線。被震暈槍打到可沒有看起來那樣無痛。「我們最好開始移動……」他感激地靠著梅修的手臂。
他們檢查過十幾個房間,沒有進一步的獵物。他們最後抵達導航與通訊室,發現門邊躺著兩個人,波瑟瑞跟道姆平靜地佔領了那裡。
「工程艙回報安全,」波瑟瑞一看見他們就說。「他們震暈了四人。這樣總共是七個。」
「我們逮到四個,」邁爾斯沙啞地說。「你能從電腦叫出名單,看看人數對不對嗎?」
「已經辦了,大人,」波瑟瑞說,放鬆了些。「似乎就是這麼多人。」
「很好。」邁爾斯多少跌進座位,揉著嚴重扭曲的嘴。
波瑟瑞瞇起眼睛。「您還好吧,大人?」
「稍微被震暈彈掃到。我會沒事的。」邁爾斯強迫自己專注。接下來呢?「我想我們最好在這些傢伙醒來前把他們關起來。」
波瑟瑞的臉變得像面具。「他們人數是我們的三倍,而且技術上訓練比較好。嘗試留著他們當俘虜實在很危險。」
邁爾斯猛地抬頭,對著波瑟瑞的目光。「我會想到辦法的。」他強調地吐出每一個字。
梅修哼了聲。「你還能做什麼?把他們推出氣閘嗎?」只有沉默迎合他的笑話,讓他的表情轉為病態的不悅。
邁爾斯跳起來。「一旦我們擺平他們,我們最好讓兩艘船全速開往目的地。歐瑟瑞恩人一定很快會開始尋找失蹤的船,就算他們沒收到求救訊號也一樣。也許道姆中士的人能幫忙擺脫他們,是嗎?」
他對道姆點點頭,對方給了個「我怎麼曉得?」的聳肩。邁爾斯揉著橡膠般的腿,開始朝工程艙走去。
邁爾斯進入工程艙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牆上空的急救箱槽。恐懼閃過腦海,他趕緊搜索房間尋找伊蘭娜。波瑟瑞應該會告知他傷亡的──等等,她在那裡,不是包繃帶的人,是幫忙包繃帶的。
傑斯克沉重地倒在椅子上,伊蘭娜正拿某種東西敷在他手臂的燒傷上。工程師正用某種相當愚昧的感激表情對著伊蘭娜微笑,邁爾斯想著。
當他看見邁爾斯時,微笑點亮為咧笑。他站起來──這讓伊蘭娜不太高興,因為她正嘗試把繃帶綁好──給了個邁爾斯鬆散的標準軍役敬禮。「工程艙安全了,大人,」他吟詠道,然後大口吸氣地咯咯笑。邁爾斯發現那是壓抑的歇斯底里。伊蘭娜惱怒地把他推回椅子上,令他忍不住又咯咯笑了幾聲。
邁爾斯迎上伊蘭娜的眼。「你的第一次戰鬥經驗進行如何?啊……」他對傑斯克的手點點頭。
「我們下來時沒遇到任何人。我覺得是運氣好吧,」她解釋。「我們突襲了他們,馬上震暈兩個從門出來的。第三人拿著電漿弧槍,躲在後面那裡的導管後面。然後這個女人跳到我身上──」她揮手示意躺在地上,失去意識的灰白色身影。「這大概救了我一命,因為有電漿弧槍的人沒法開槍,我們又在爭奪震暈槍。」她真誠敬佩地對著傑斯克微笑。「巴茲衝過去震暈他。我扼住那女的喉嚨,然後巴茲也震昏她,事情就結束了。拿震暈槍攻擊電漿弧槍實在要很大的勇氣。傭兵只有機會開一槍──這就是巴茲手臂受的傷。換做是我大概不敢吧,你會嗎?」
邁爾斯繞著房間,在腦海重建經過。他用腳尖踢了踢拿電漿弧槍的那人,想著自己的得分只有第一天就喝醉的人,還有兩個熟睡的女人。忌妒感刺痛著。他沉思地清清喉嚨,抬頭往上看:「不會,我大概會拿我的電漿弧槍燒穿上面的照明棒支架,讓它掉在他身上。如此我就能等他被擊中後壓制他,不然就從掩蔽處跳出來時打中他。」
「喔,」伊蘭娜說。
傑斯克的咧笑些許褪去。「我沒想到。」
邁爾斯暗自踢自己一腳。蠢蛋──哪門子指揮官會嘗試偷走手下建立起來的分數?顯然只有目光狹窄得要命的才會。這才正要開始。他馬上糾正自己:「不過在砲火下我可能兩者都不會做。要是沒親身經歷過,事後假想是非常容易的。你表現得非常好,傑斯克先生。」
傑斯克面露嚴肅。歇斯底里的歡欣沒了,但脊椎卻挺直了些。「謝謝您,大人。」
伊蘭娜去檢視其中一個無意識的傭兵。傑斯克壓低聲音對邁爾斯說:「您怎麼知道?您怎麼知道我能──該死,我甚至不曉得。我以為我再也沒法面對戰鬥。」他蠶食地瞪著邁爾斯,彷彿他是某種神祕先知或護身符似的。
「從我第一點見到你,」邁爾斯愉快地撒謊。「我就一直都曉得。你得知道那是與生俱來的。身為貴族不只是只有把可笑的音節加在你的姓氏前面而已。」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團鬼扯,」傑斯克坦率地說。「但現在……」他驚奇地搖搖頭。
邁爾斯聳肩,隱藏心中的同意。「很好,你可以替我擔下重擔了,這是絕對能確定的。說到工作──我們得把這些傢伙關好,等我們決定,呃,怎麼處置他們。你的傷會讓你行動不便,還是你能很快處理好這艘船?」
傑斯克看著四周。「他們有些頗先進的系統……」他懷疑地說。但他的眼神落在邁爾斯身上,因而進可能地站直,把聲音穩住。「可以,大人。我辦得到。」
偽善得瘋狂的邁爾斯賞了工程師一個堅定的點頭,抄襲他觀察自父親在參謀會議與晚餐桌上的動作。那似乎很有效果,因為傑斯克即刻專注起來,開始繞行打量四周的系統。
邁爾斯停在門口給伊蘭娜同樣的指示把犯人關好。她歪著頭聽他說完。
「你的第一次戰鬥經驗又是如何?」她問,帶著軟性的好戰。
他不由自主地咧嘴笑。「教育性。很有教育性。啊──你在衝進這些門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大叫?」
她眨眼。「當然。為什麼問?」
「只是想到一個理論……」他對她擺個好脾氣嘲弄的鞠躬,然後離開了。
小艇艙口連接走廊無人又安靜,但充滿著空氣循環與其餘維生系統的呢喃聲。邁爾斯彎身穿過陰暗的通道,脫離較大船隻的人工重力進入自由落體往前飄去。傭兵飛行官仍被綁在原地,頭跟腿在零重力下以奇異的方式垂著擺動。邁爾斯一想到要怎麼解釋那人受的傷就畏縮。
邁爾斯原本考慮著怎麼把這人送到禁閉室且控制住他,但一靠近對方的臉就沒再想了。傭兵的雙眼往上翻,下巴鬆弛,臉跟額頭脹紅長滿斑點。邁爾斯小心觸碰,那燙得要命。他的手又白又冰,指尖變成紫色,脈搏微弱又不規律。
驚恐的邁爾斯連忙鬆開繩結,最後不耐地抽出短劍割開繩索。邁爾斯拍著他的臉,也就是流血的另外一邊,但是這樣叫不醒他。傭兵的身軀突然僵直、開始抖動顫抖,在自由落體下亂揮手腳;邁爾斯咒罵著躲開,喉嚨擠壓出叫聲,讓他緊咬著自己的下顎。醫護室吧,把這人送到醫護室,找個醫官場是弄醒他,失敗的話就找波瑟瑞,他在急救方面最有經驗……
邁爾斯拖著飛行員穿過小艇艙門。等他離開自由落體踏進重力區,才突然發現那人究竟有多重。基於自己的骨骼結構的立即危害,邁爾斯嘗試改變姿勢換成肩膀拖行。他蹣跚走了幾步,然後換成兩邊的肩膀。接著傭兵又開始抽搐。邁爾斯放棄,跑到醫護室找反重力摺疊擔架,一路咒罵、挫折地流淚,聲音裡帶著恐懼。
他花了點時間到那裡,又花了些時間找到擔架。花更多時間用內部通訊器找到波瑟瑞,用斷然激烈的語氣命令他帶著醫官到醫護室去。再花時間跑過空曠的船,把漂浮擔架推到小艇艙口走廊。
等邁爾斯到的時候,飛行官已經沒呼吸了。他的臉就跟手一樣蒼白,嘴唇如指甲發紫,乾掉的血看來就像是染色的粉,既深又不透光。
邁爾斯的手指因發狂般的急迫,顯得遲鈍又笨拙,將擔架設在傭兵四周──他拒絕把那當成是「傭兵的屍體」──讓他從地上浮起來。等邁爾斯把傭兵轉到檢驗台上、關掉反重力裝置時,波瑟瑞抵達了醫療室。
「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中士?」邁爾斯著急地問。
波瑟瑞看了一眼靜止的身軀。「他死了,」他平板地說,然後轉過身。
「還沒,該死的!」邁爾斯大叫。「我們一定有辦法讓他活起來!刺激劑──心臟按摩──冷凍保存──你找到醫官了嗎?」
「是的,不過她被嚴重震暈,根本醒不過來。」
邁爾斯再度咒罵,開始搜索抽屜裡認得的醫藥跟裝備。它們亂排一通,外頭的標籤顯然跟裡頭的內容毫無關聯。
「這樣沒有用的,大人,」波瑟瑞說,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您需要的是手術醫生。這是中風。」
邁爾斯往後一震,終於理解了自己看到的東西。他想像植入器線路從那人的腦袋拔下來後,線路一路滑過主要神經,把控制心臟的區塊劃出一條溝。所以訊號隨著每一次心跳就變得更弱,直到組織嚴重失效而導致致命性出血。
這小小的醫護室有冷凍槽嗎?邁爾斯趕緊繞過房間跑進下一個。冷凍程序最好立即開始,不然腦死就會嚴重得連最先進的技術都無法反轉──別管他對冷凍病患的程序了解有多淺,或者怎麼操作設備,或者……
在那裡!一個可攜、發亮的金屬箱放在一只漂浮板上,看來有點像某種深海探測器。邁爾斯的心好像快從喉嚨跳出來了。他靠過去。能源槽是空的,瓦斯罐顯示完全卸載,敞開的控制電腦活像被粗魯解剖的生物。完全不能用。
波瑟瑞站著休息,等待進一步命令。「您還需要別的東西嗎,大人?我覺得若我能監督犯人的武器搜索會比較自在。」他以無異的眼神望著屍體。
「是的──不……」邁爾斯隔著距離繞過檢驗桌。他的眼看著飛行官右太陽穴的深色血塊。「你把他的植入裝置怎麼處理了?」
波瑟瑞有點訝異,檢查了口袋。「還在我身上,大人。」
邁爾斯伸出手接過被捏扁的銀色蜘蛛。那不比鈕扣更重,平滑表面隱藏著裡頭上百公里的複雜神經線路。波瑟瑞些許皺眉,看著他的臉。「以這種任務來說,有一位傷亡並不算壞,大人,」他說。「他的命能救很多人,而且不只是我們的陣營。」
「啊,」邁爾斯說,感覺又乾又冷。「我會記住的,到時我得跟父親解釋我們怎麼把一個犯人拷問致死。」
波瑟瑞抖動著。一陣沉默後,他重拾原本對的武器搜索的興致,邁爾斯疲憊地點頭讓他離開。「我很快就會過去。」邁爾斯緊張地緩緩繞行醫護室幾分鐘,避免去看檢驗桌。最後在一個矇矓的念頭下,他拿了盆子、水跟衣服,洗掉傭兵臉上的血。所以這就是恐慌,他想著,那些瘋狂大屠殺的見證者曾解讀過的東西。我現在了解了。我比較喜歡我沒了解過。
他抽出短劍切掉銀鈕伸出的電線,然後小心將之按回飛行官的太陽穴上。稍後等道姆過來找他尋求指令時,他正站著對那靜止、如臘般的表情,對他們造成的結果冥想。但理性似乎倒退著,結論被前提所吞沒,而前提則落在沉默裡,最後那裡只剩沉默跟尚未解答的一切。
第十章
邁爾斯用神經分解槍戳了戳,示意著受傷的傭兵艦長先進入醫療室。這把致命武器在他手中彷彿輕得不尋常。如此有殺傷力的東西應該更沉重的,像是寬面劍。謀殺能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實在是個錯誤──一個人應該起碼會為此咕噥抱怨的。
他比較喜歡用震暈槍,不過波瑟瑞堅持邁爾斯應在轉移囚犯時展現最大的權威。「這能省下爭論,」他說。
悲慘的奧森艦長,有兩條斷手跟鼻子上一大塊血,看來實在不怎麼想爭論。不過奧森的大副,貝塔陰陽人索恩中尉緊繃得像隻貓,又算計地左右打量,讓邁爾斯接受了波瑟瑞的理由。
他發現波瑟瑞正用偽裝的漫不經心靠在房間內的牆上,而表情疲憊的傭兵醫官準備著照料下一位客人。邁爾斯刻意把奧森留到最後,而且想像著一個令人愉悅的惡毒幻想,也就是下令把艦長的手固定成某種不正常的姿勢。
索恩已經坐著貼好一隻眼上的割傷,注射藥劑降低震暈槍造成的偏頭痛。中尉在藥效發作時嘆了口氣。沒那麼斜眼地打量邁爾斯。「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是誰啊?」
邁爾斯將嘴唇擺出一個他希望被當成彬彬有禮的神祕微笑,什麼也沒說。
「你要怎麼處置我們?」索恩追問。
好問題,他想。等他回到四號貨艙時,發現他們的第一批犯人已經拆掉一面艙壁好製造逃生路線。邁爾斯因此沒抗議波瑟瑞慎重地把他們再度震暈,送到瞪羚號的禁閉室。邁爾斯接著在那裡發現工程師與她的助手幾乎破壞了牢門的磁性鎖。邁爾斯很希望再把他們全部弄暈一次。
波瑟瑞說得沒錯;這個情況本質上很不穩定。邁爾斯根本不能把船員連續弄暈一星期以上,塞在小小的監獄裡而不致造成嚴重的心理傷害。邁爾斯自己的人已經因應不暇,得營運兩艘船不說,還得二十四小時看守囚犯──疲勞很快就會將失誤加倍。邁爾斯想波瑟瑞的行兇與最後手段顯然很合邏輯。但他的眼落在房間角落覆蓋著的傭兵飛行官的身軀,就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別再殺人了。他壓下因突然越滾越大的麻煩產生的緊張驚慌,嘗試爭取時間。
「要是我們讓你離開回家,那想必會讓歐瑟上將欠我們個人情,」他回答索恩說。「他們都跟你一樣嗎?」
索恩僵硬地說:「歐瑟瑞恩是個自由傭兵聯盟。大多艦長都擁有自己的船。」
邁爾斯咒罵,真心感到訝異。「那不是指揮體系。那是該死的委員會。」他打趣地看著奧森。一針止痛劑終於讓高大的男子的注意從自己身上轉開,怒眼回瞪著他。「那麼,你的船員是對你效忠,或者是奧森上將?」邁爾斯問他。
「效忠?我對我船上的每個人都簽了約,要是這是你的意思,」奧森怒聲說。「所有人。」他對索恩皺眉,鼻孔收縮。
「現在是我的船,」邁爾斯糾正。奧森的嘴起伏成無聲的嘶吼,不過瞥一眼那把神經分解槍,一如波瑟瑞預測的並未爭論。醫官把艦長的手固定好,開始操作手動手術曳引器。奧森臉色變白、變得更加退縮。邁爾斯感到一些些內疚的同情。
「毫無疑問,您是我生涯裡看過最糟糕的士兵藉口,」邁爾斯宣稱,拖延著反應。波瑟瑞的一邊嘴角扭動,不過邁爾斯假裝沒看見。「你還活著已經是奇蹟了。你應該更小心選擇敵人的。」他揉揉仍然疼痛的肚子,聳了聳肩。「嗯,我想你的確是。」
奧森的臉脹成暗紅色,然後眼神轉開。「只是想表現一下。我們負責這該死的封鎖任務已經該死的一整年了。」
「想表現一下,」索恩厭惡地喃喃說。「當然了。」
逮到你了。這在邁爾斯腦袋裡像鐘一樣迴響。他對傭兵艦長的復仇白日夢在新的驚人啟發下蒸發無蹤。他用眼神盯著奧森,尖銳厲聲說:「你上次進行全面艦隊檢查是什麼時候?」
奧森的表情像是他遲緩地想到,應該限制自己只回答姓名、軍階跟編號的,不過索恩回答:「一年半前。」
邁爾斯的情緒咒罵著,侵略性地抬起下巴。「我覺得我沒法再忍受這種事。你必須開始進行另一次。」
維持著令人敬佩靜止的波瑟瑞靠在牆上,但邁爾斯能感覺對方的雙眼能夠打穿他的肩胛骨,帶著「你該死的在做什麼」的表情。邁爾斯沒有轉身。
「該死,」奧森說,呼應著波瑟瑞的沉默。「你在說什麼?你是誰?我本來確定你們是走私者,你們也不吭一聲讓我們壓榨,但我發誓我們應該沒漏掉──」他跳起來,使得波瑟瑞的分解槍猛地描準。他的嗓音挫折地揚起。「該死,你們真的是走私者!我就沒搞錯吧。是那艘船嗎?可是有誰要呢?你們天殺的到底在走私什麼?」他哀怨地大叫。
邁爾斯冷酷地微笑。「軍事顧問。」
他幻想著能看見自己話語勾住傭兵艦長跟他的中尉。現在該是玩下去的時候了。
邁爾斯開始檢查,享受地先從醫護室開始,畢竟他很清楚自己的立足點。面對著分解槍口,醫官掏出她所有的正式財物,並在邁爾斯專注的眼神下掏空櫃子。藉著確實的本能,邁爾斯首先注意能夠被濫用的要務,然後馬上就發現了些令人尷尬的不一致。
接著是裝備。邁爾斯很想跳到冷凍槽,不過他的表演慾還是取得了優先。裝備也有夠多的故障。在演出的高潮點中,幾句適當地修正的祖父最刻薄的用詞,讓醫官的臉轉成了粉筆白。
「這冷凍槽到底故障多久了,醫官?」
「六個月,」她小聲說。「維修工程師一直說他會負責,」她防衛性地說,看見邁爾斯皺眉、揚起眉毛。
「你卻從來沒有想過催促他?或者更適當的,要求上級長官這麼做?」
「我以為時間很多。我們還沒用過──」
「而這六個月裡,你的艦長從來沒有過來檢查過?」
「沒有,長官。」
邁爾斯掃過奧森跟索恩的注視像是一盤冷水,然後刻意將眼睛對準覆蓋著的死人。「你們飛行官的時間用完了。」
「他怎麼死的?」索恩問,尖銳得像把劍出擊。
邁爾斯刻意用誤解格擋。「英勇戰死,像個士兵。」其實是死得可怕,像被獻祭的動物一樣,他在腦中糾正自己。他們絕對不能揭穿。不過:「我很抱歉,」他衝動地說。「他本應能有更好的下場。」
醫官看著索恩,滿臉挫折。索恩溫和地說:「對於頭被分解槍轟掉的人而言,冷凍槽根本幫不了什麼,賽菈。」
「但是下一位傷患,」邁爾斯插話。「可能會受不同的傷。」很好,就讓觀察過度的中尉發展個人理論,去想飛行官怎麼會死得身上一點傷也沒有吧。邁爾斯大大地放心,因為那起碼免於讓醫官承受不榮譽的重擔,何況那罪惡也本來不是她的。
「我今天晚點會派工程師來,」邁爾斯繼續。「我希望所有裝備明天都能正常運作。你同時可以把這裡整理得更像軍事醫護室而非掃帚櫥櫃,這樣了解了嗎,醫官?」他將聲音降至低語,宛如鞭子嘶聲揮動。
醫官猛地立正大喊:「是的,長官!」奧森的臉脹紅;索恩的嘴張開成某種感激。他們留下她用發抖的手抽出櫃子。邁爾斯示意兩位傭兵在前頭沿著走廊走,然後落後低聲地跟波瑟瑞展開急迫討論。
「您不派人看著她?」波瑟瑞不贊同地小聲說。「太瘋狂了。」
「她會忙到沒時間逃跑的。運氣好的話,我甚至能讓她忙著替飛行官驗屍。快點,中士!要是我要假裝全面艦隊檢查,哪裡能挖到最多問題?」
「這艘船上?哪裡都行。」
「不是,我說真的!下一站必然得顯得很糟。我不能偽造技術人員,得等到巴茲有時間休息才行。」
「這樣的話,試試船員起居室。」波瑟瑞建議。「可是為什麼?」
「我想讓這兩人認為我們是某種傭兵超級團隊。我想到該如何讓他們別組織起來奪回船艦。」
「他們不會信的。」
「他們會的。他們會愛死它,還把它吞下肚。你看不出來嗎?那挽救了他們的榮譽。我們目前擊敗了他們。你覺得他們比較會相信哪個,我們很棒還是他們只是一群敗事有餘的傢伙?」
「這不會太簡單了嗎?」
「儘管看著就好!」他省略無聲的舞步,臉裝出嚴峻的面具,大步跟著犯人走,靴子在金屬走廊上迴盪著。
船員起居室,從邁爾斯的觀點實在令人喜愛。波瑟瑞負責拆東西。他不可思議的直覺往往能掘出懶散習慣跟隱藏陋習的證據。邁爾斯本以為他過去早就看夠了。等波瑟瑞找到被預期的酒精癮性飲料時,奧森跟索恩覺得沒什麼;顯然這人相當容忍著曖昧的界線。不過兩管卡瓦海草毒品確實就是大驚喜了。邁爾斯馬上沒收了那東西。當他找到另一套可觀的性刺激玩具時,他則只是詢問奧森、附帶眉毛一扭,說你管的是一艘巡洋艦還是郵輪?奧森滿臉怒火,但一言不發。邁爾斯但願艦長接下來一整天都會滿腦想著嚴厲反駁,只可惜晚得來不及了。
邁爾斯仔細打量奧森跟索恩的房間,尋找兩人人格的線索。索恩很有意思地幾乎通過了檢查。當他們最後接近奧森的房間時,他顯然準備著迎接另一頓痛斥;邁爾斯的的微笑宛若絲綢,要波瑟瑞在檢查後把所有東西收好,用比較好的順序排列。也許是這些年來身為軍官勤務兵的訓練,結束後整個房間彷彿換了個似的。從證據來看,或者說缺乏證據,奧森看來沒有嚴重的壞習慣,頂多是被無聊惡化成怠惰的自然性懶散。
檢查過程中翻出的珍奇個人武器收藏十分驚人。邁爾斯要波瑟瑞檢驗並測試每一件。他故意紀錄每一把不合標準的物品,跟一列擁有人清單核對。他越來越興奮,露出神奇的挖苦表情;傭兵則是侷促不安。
他們檢查著這堆軍械。邁爾斯從佈滿灰塵的架子拿起一把電漿弧槍,手握在把手的控制讀數板上。
「你收藏武器時有上彈藥,還是沒裝?」
「沒裝,」奧森小聲說,些微伸長頸子。
邁爾斯揚起眉毛,轉過槍口對準傭兵艦長,手指在板機上繃緊。奧森血色盡失。在最後一刻,邁爾斯將手腕稍微左偏,讓一發能源彈掃過奧森的耳朵。高大男子抖了一下,一陣融化的塑膠跟金屬牆塊在背後噴出。
「沒裝彈藥?」邁爾斯吟唱著。「我懂了。看來是很睿智的政策。」
兩位軍官都畏縮著。等他們離開時,邁爾斯聽見索恩小聲說:「早就告訴過你了。」奧森無言地怒哼著。
邁爾斯在他們進入工程艙之前先會見巴茲。
「你現在,」他告訴對方。「是丹德利傭兵的指揮官巴茲‧傑斯克,首席工程師。你既粗暴又強悍,拿馬虎的工程師當早餐吃,而且被他們對這艘好船做的事嚇呆了。」
「就我看來其實還不壞,」巴茲說。「比我能對這麼先進的系統能做的事好多了。可是他們知道得比我多,我要怎麼進行檢查?他們會馬上識破我的!」
「不對,他們不會。記住你只要問問題,他們就會回答。一直說『哼嗯』還有皺眉。別讓對方這麼做。聽著──你沒有過哪個工程指揮官是真的狗娘養的,大家都討厭他──可是永遠是對的嗎?」
巴茲困惑地回想。「有個塔斯基中尉。我們總是聚在一起考慮怎麼給他下毒。大多想法都不怎麼實際。」
「很好。模仿他。」
「他們不會相信我的。我不能──我沒有過──我甚至不曾吸菸!」
邁爾斯想了一下,然後就跑掉,一會兒後帶著一包從某位傭兵房間拿來的方頭雪茄回來。
「可是我不吸菸,」巴茲擔憂著。
「咬著就好了。最好別點燃,天曉得它們加了什麼東西。」
「這讓我想到,要是真有辦法毒死老塔斯基──」
邁爾斯把他往前推。「好了,你現在是到處污染空氣的狗娘養的,而且不喜歡『我不知道』這種答案。要是我辦得到,」他絕望地止住爭論。「你也辦得到。」
巴茲停了一下,挺直身軀,咬掉雪茄底勇敢地吐在甲板上。他瞄了雪茄一會兒。「我曾經偷吸過這種噁心得該死的東西一次。差點害我折斷脖子。塔斯基,是啊。」他用侵略性的角度把雪茄咬在嘴裡,然後大步踏進主工程艙。
* * *
邁爾斯把整艘船的人聚在船上的會議室,站在講台中央。波瑟瑞、伊蘭娜、傑斯克跟道姆等在兩旁,成雙地守著各個出口,配備致命武裝。
「我的名字是邁爾斯‧耐史密斯。我代表著丹德利自由傭兵艦隊。」
「從來沒聽過,」邁爾斯四周臉孔裡一個大膽的起鬨者說。
邁爾斯酸溜溜地微笑。「要是你聽過的話,我的安全部門早就一堆人頭落地了。我們並不公開宣傳,想入行只能透過邀請。奇怪的是,」他的眼神掃過人群,對上每一雙眼,將每張臉的名字跟個人喜愛連結在一起。「要是我目前為止看到的代表著你們的普遍水準,以我們在此地的任務而言,你們自然根本不會聽說我們。」
在連續十四小時被拖著搜索每一吋焊接處、武器、工具、資料庫和整艘船的補給室後,奧森、索恩跟首席工程師順從又疲憊,連一點抖動的力氣都沒有。不過奧森倒是因這想法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邁爾斯在講台上來回踱步,如關在籠裡的雪貂般散發出能量。「我們通常並不徵召新員,尤其是如此讓人沮喪的料。在昨天的演出過後,即使把你們全部用最快速的辦法處理掉,只為了改善這艘船的軍事氣息,我個人也不會有半絲內疚。」他擺出強烈的怒容。他們面露緊張、不確定;剛剛是不是有人卑微地支吾其詞啦?繼續。「但基於榮譽,你們被饒恕一命,來自你們所有人都能期望成為的最好戰士所請求──」他刻意瞥眼看伊蘭娜,後者早已準備好,揚起下巴用某種校閱稍息站著,顯示這不尋常的憐憫來源。
其實,邁爾斯心想她起碼不用自己把奧森從最近的氣閘推出去。不過讓她扮演「指揮官伊蘭娜‧波瑟瑞,我的執行軍官與徒手戰鬥指導」的角色,那讓他想到自己有了好人/壞人情境的絕佳快速起點。
「──因此我同意了這項試驗。讓你們繼續在熟悉的──前任艦長奧森手下效力,但將契約交付於我。」
這引發了一陣憤怒的低語聲。幾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危險的先例。幸運的是他們遲疑了,不確定該從邁爾斯的喉嚨,還是奧森艦長的先動手;在動盪足以形成止不住的浪潮前,波瑟瑞掏出分解槍瞄準,另一隻手用力打在槍身上,嘴唇後退露出狼犬般牙齒的表情,蒼白的雙眼閃耀著。
傭兵們喪失了時機,動盪褪去了。跳起來的人小心坐下,手認真顯著地擺在膝蓋上。該死,邁爾斯羨慕地想,但願我也能擺出那樣的威脅感……不過這種招數,老天,一點也不是招數。波瑟瑞的兇殘完全是認真的。
伊蘭娜瞄準神經分解槍,扣著板機的手關節緊張地泛白;不過,一個顯然緊張的人拿著致命武器,還是自有威脅成分的,何況不只一位傭兵分神看著這些交叉火力。一位男性傭兵嘗試露出謹慎和解的微笑,舉高雙手。伊蘭娜低聲咆哮,那微笑馬上就消失了。邁爾斯抬高嗓音壓過徘徊不去的困惑低語。
「依照丹德利推定,你們都會從同樣的階級開始──最低的新訓員。這並不是侮辱;所有丹德力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是從此開始的。你們的晉升將由表現──對我表現──的能力決定。基於你們過去的經驗與目前的需要,你們的晉升可能會比平時快得多。這因此表示,你們每個人可能在幾星期內就成為這艘船的榮譽艦長。」
喃喃聲突然轉為沉思。這顯然表示,邁爾斯心想,他已經成功分化低階階層跟他們的高層長官了。他幾乎因為那些臉上明顯點亮的野心而咧嘴笑。他甚至點亮了某些高級軍官的臉──索恩跟奧森不耐地揣測著彼此。
「你們的新訓練馬上就會開始。沒有被指派到訓練團體的會暫時恢復原有職務。還有問題嗎?」他屏息著;他的計謀全部立在一根針尖上。一分鐘後就真相大白了……
「您的階級是什麼?」一位傭兵問。
邁爾斯決定保持彈性。「你們可以稱我為耐史密斯先生。」好啦,讓他們自己去推測。
「那我們怎麼知道該服從誰?」原本那位眼神強硬的起鬨者問。
邁爾斯短刀般的露齒而笑。「嗯,要是你們不服從我的命令,我會當場予以射殺。」他輕敲著槍套裡的神經分解槍。他顯然搶走了波瑟瑞的一部分光環,因為起鬨者嚇得畏縮了。
另一位傭兵舉手,認真得像學校裡的小孩。
「請說,新訓員奎恩?」
「我們什麼時候會拿到丹德利的規章?」
邁爾斯彷彿感覺心跳停止。他沒想到這點。那是很合理的要求──邁爾斯的某種指揮官都會嘗試給他這種東西,希望他能記得牢牢的,還能帶著它入夢之類的。他露出個酸酸的微笑,大膽地沙啞說:「明天。我會把複本發給所有人。」啥的複本?我得想點東西出來……
一陣沉默。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丹德利的保險是哪一種?我們放假時有給薪嗎?」
以及:「我們有額外津貼嗎?支付率是多少?」
還有:「我們的退休金有涵蓋舊契約嗎?有退休計劃嗎?」
被這堆實務問題淋在頭上,邁爾斯險些沒狼狽地逃出房間。他事先設想過會遭遇反抗、不信任、集體無武裝攻擊……他突然有股瘋狂的感覺,像是大膽的佛薩利亞拿著劍抵著皇帝,要求頒布他一生的遵行政策。
他嚥下全然的困惑,決定往前衝。「我會發一本小冊,」他保證──他絲毫不曉得冊子裡該有哪些資訊──「晚點會發。至於額外福利──」他差一點就沒能把濕潤的眼神轉成冰冷。「我允諾你們活著。額外特權必須由你們去贏得。」
他打量著他們的臉。困惑確實存在,但那正是他想要的。氣餒、不一致,最重要的是分心。太完美了。讓他們去吧,在這滔滔不絕的乒乓球遊戲顛倒打轉,忘了原本的任務應該是把船搶回來。遺忘一星期,讓他們忙到一星期不去想,一星球就夠他用了。畢竟他們屆時是道姆的問題。不過他們臉上也有別的;他不太能確定是什麼。沒差──他下星期就能優雅退場,讓他們自己上路去。然後得跟波瑟瑞獨自談談……
「指揮官伊蘭娜‧波瑟瑞會給你們指派任務。出去時向她報到。立正!」他的嗓音啪地作響。他們笨手笨腳地蹣跚站起來,彷彿已經遺忘了那個姿勢。「解散!」是啊,趕在他們還有更多凍死人的問題,以及他的創造力應付不了之前。
他離開時聽到一些壓低聲音的討論:
「兇手、矮冬瓜、瘋子……」
「是啊,可是要是有這種指揮官,我下次可能會活過戰鬥……」
他突然認得了他們臉上的那東西──他在梅修跟傑斯克臉上看過,那股令人不安的渴望。那讓他肚子深處有股無邊的寒冷感。
他示意波瑟瑞中士到一旁去。「你還有你總是帶在身上的巴瑞亞帝國軍役規章嗎?」那就是波瑟瑞的聖經;邁爾斯有時懷疑波瑟瑞可曾讀過其他的書。
「是的,大人。」波瑟瑞賞他個可疑的注視,彷彿在說:現在又怎樣啦?
邁爾斯寬慰地嘆息。「很好。我需要它。」
「做什麼用?」
「丹德利艦隊規章。」
波瑟瑞看來好像被人用斧頭劈死。「你絕對不能──」
「我會用電腦跑個複本──看過一遍把文化參照砍掉,改些名字──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大人──那些是舊規章!」平板的男低音幾乎激動起來。「這些鼻涕蟲懦夫一看到老式的紀律閱兵──」
邁爾斯咧嘴笑。「是啊,要是他們看到前頭有橡膠馬的那部份,大概會昏死過去。別擔心,我會順帶修改的。」
「你父親跟參謀人員十五年前做過。那花了他們兩年。」
「嗯,那就是有委員會的好處嘛。」
波瑟瑞搖搖頭,但還是告訴邁爾斯去他的東西哪邊找那老資料碟。
伊蘭娜加入會議,神情緊張。不過很驚人,邁爾斯想著;就像受過嚴格訓練的純種馬。「我照你的清單把他們分組了,」她報告。「現在怎麼辦?」
「去帶你那組到體育館,開始體能訓練。先是一般熱身,然後教他們你父親教你的東西。」
「我從來沒教過人……」
他對她微笑,將信心投注在她的臉龐、雙眼和脊椎上。「聽著,你或許能耗掉前兩天,只要他們彼此展示會的東西,你到處走來走去然後說『呃』,『哼』還有『老天救救我們』之類的。最重要的是別教他們任何事,只需讓他們很忙累翻,沒時間思考或計劃合作。只要一星期就好。要是我辦得到,」他男子氣概地說。「你也辦得到。」
「這話我以前也聽過,」她喃喃說。
「還有你,中士──帶你的組去作武器訓練。要是你把巴瑞亞演練步驟用光了,電腦裡有歐瑟瑞恩的標準程序,你可以偷一點出來。把他們當馬驅策。巴茲會在工程艙負責他的人──他們會像從來沒做過一樣大掃除。等我把規章弄出來以後,我們也就能讓他們去傷腦筋。把他們全部累死。」
「大人,」中士嚴峻地說。「他們有二十人,我們只有四個。等這星期結束後,您覺得誰會比較累?」他露出憤怒。「我的優先責任本應是隱藏您的行蹤,該死!」
「相信我,我真的在考慮隱藏行蹤!你能幫忙的最好辦法就是過去讓他們相信,我的確是個傭兵指揮官。」
「您才不是指揮官。您是個該死的全像影片導演……」波瑟瑞小聲說。
編輯帝國規章的任務結果比邁爾斯預期的更龐大累人。就算把純粹巴瑞亞典禮的指導細節的章節跳樓大屠殺,像是皇帝的慶生閱兵,留下來的仍有一大堆材料。邁爾斯一路砍殺,幾乎用上他能閱讀的最高速前進。
那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這麼仔細看過軍事規章,而且在深夜仍想著它們。組織似乎是關鍵。要讓這麼多適合的人跟資源用正確的順序放在正確的地方,還要用掙扎求生所需的敏捷──把複雜得無止境又混亂的現實轉成勝利的抽象型態──組織,那以美德而言似乎優於士兵般的勇氣。
他想起祖父的一句評論──「戰爭的勝敗多半決定在軍需官,而不是任何參謀。」有個經典又適切的軼事是一位軍需官給了年輕游擊隊將軍手下的士兵錯誤的彈藥。「我讓他用拇指吊著一整天,」祖父回憶道。「但塞夫王子要我把他放下來。」邁爾斯摸著腰上的短劍,刪掉五頁關於船艦電漿武器的部份,那早就過時整整一代了。
他的眼膜發紅,臉頰削瘦灰白,冒出一堆鬍渣,不過成功把那團瘟疫變成一本俐落、強烈的小手冊,足以讓所有人將武器指著同一方向。他把它塞進伊蘭娜手裡要她把複本分發出去,然後才蹣跚著去盥洗更衣,他最好讓面前的「新部隊」眼神銳利看著指揮官,而不是眼睛瞪得老大。
「好啦,」他對她小聲說。「這樣我就能算是太空海盜了嗎?」
她哼聲抱怨。
邁爾斯在日間時間盡力讓自己出現在船上每個角落。他再度視察醫療室,給了個勉強通過;他觀察伊蘭娜跟中士的「課程」,嘗試表現出他正嚴厲地各別評量傭兵的表現,而不是實際上快要站著睡著了。他抽出時間跟梅修談話,後者現在獨自管理RG-132,告知他最新的進度並提高對方對這壓制囚犯的新計劃的信心。他替新的「丹德利規章」掰了些草率的寫作測驗,交給伊蘭娜跟波瑟瑞實施。
傭兵飛行官的葬禮在下午舉行。邁爾斯找了個苛刻的藉口檢查傭兵們的個人裝備與制服;一次合宜的閱兵。為了以身作則以及出於禮節,他跟波瑟瑞穿上他們在祖父葬禮所穿過最好的服飾。他們陰沉的光采美妙地向傭兵們俐落的灰與白致意。
蒼白又沉默的索恩,以奇異的感激觀察著這身鮮明衣著。邁爾斯自己就已經很蒼白沉默了,在飛行官的遺體終於安全地火葬,骨灰拋入太空時才暗地感到寬慰。邁爾斯允許奧森自由主持這場短暫的典禮;邁爾斯感覺對方最偽善的悲憤戲劇效果,其實仍不足以取代他的職責。
他會對伊蘭娜吐露,比較像隨機地拋出十幾個新點子,然後焦急地問她:「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嗎?我不確定我能走過來。他們會接受一個小鬼的命令嗎?」
她咧嘴笑。「道姆少校似乎已經處理好了。他顯然相信了你告訴他的話。」
「道姆?我說了什麼?」
「你的回春手術。」
「我的什麼?」
「他好像以為你離開丹德利是要去貝塔殖民地接受回春手術。你不是這樣告訴他的嗎?」
「該死,沒有!」邁爾斯開始踱步。「我的確告訴他我去接受治療──以為那應該能代表──」他含糊揮手,指著自己奇異的身軀。「戰鬥傷害之類的。可是──根本就沒有貝塔回春手術這種東西!那只是謠傳。他們是靠公共醫療系統,生活的方式還有基因──」
「你也許知道,但是很多非貝塔人不曉得。道姆似乎不只認為你比較年長,而是,呃,老很多。」
「嗯,要是他自己提起,那麼他一定是相信的,」邁爾斯停頓。「不過貝爾‧索恩一定比較清楚。」
「貝爾沒有反駁,」她嘻嘻笑。「我想它一定是暗戀上你了。」
邁爾斯把手掃過頭髮,接著是麻木的臉。「巴茲一定也知道回春謠傳是胡說八道。但最好警告他別糾正任何人,那對我有優勢。不知道他認為我如何?我以為他早就弄清楚了。」
「喔,巴茲有自己的理論。我──那其實是我的錯。父親總是擔心政治綁架犯,我當時覺得我最好誤導巴茲。」
「很好。你給了他哪種童話故事啊?」
「我想你關於人們相信事情時,會自己編造故事那點是對的。我發誓我沒有刻意,我只是沒有指正。他知道你是個公爵的兒子,既然你讓他用軍士的身分效忠──你這樣不會惹出麻煩嗎?」
邁爾斯搖頭。「我很擔心我們結束這件事後會怎樣。因為他不曉得我是哪個公爵的兒子。」
「嗯,我想你做了件好事。那似乎對他意義重大。反正,他以為你跟他一樣大。無論你父親是誰,他都跟你斷絕了關係,把你從巴瑞亞放逐到……」她猶豫。「把你趕出視線,」她說,勇敢地抬起下巴。
「啊,」邁爾斯說。「很合理的理論。」他抵達踱步圓圈的結尾,全神貫注地站著,因為面前就是空無一物的牆面。「你不要因此責怪他──」
「我沒有。」
他微笑表示安撫,然後再度踱步著。
「你有個弟弟篡奪了你的合法繼承人地位──」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巴茲太愛浪漫幻想了。」
「他自己是個放逐者,不是嗎?」她安靜地問。「我父親不喜歡他,但是沒說為什麼……」她期盼地看著他。
「我也不喜歡。那──那不關我的事。」
「但他現在是你的屬下。」
「好吧,所以那關我的事了。我只但願那不是。但巴茲得自行把他的事告訴你。」
她對他微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真奇怪,這個沒有回答的回答彷彿讓她滿意。「你最近的戰鬥課程進行如何?希望他們都累得得用爬的出來。」
她平靜地微笑。「快要了。有些技術人員好像從沒預期過要這樣戰鬥。有些人則相當好──我現在算是讓他們負責教比較笨拙的人。」
「這樣就很好了,」他渴望地讚同。「自己留點力氣,耗掉他們的吧。你已經抓到原則了。」
她因他的讚美而容光煥發。「你讓我做了好多我從沒做過的事,還有面對新的人,我從沒想到過的事──」
「是啊……」他結結巴巴。「很抱歉我讓你掉進這團夢魘。我對你要求太多了──但我會把你弄出來的。我用我的名義起誓。別害怕。」
她的嘴角轉成憤慨。「我才不害怕!好吧──是有一點。可是我覺得比以往都更有活力。你能讓任何事情都變成可能。」
她眼中那期待已久的敬佩讓他不安。那太像是渴求了。「伊蘭娜──這整件事只是建立在惡作劇上面。要是這些人清醒且發現他們人數遠遠超過我們,我們就會被輾碎,就像──」他止住自己。她應該不需要聽到這個。他揉著雙眼,指尖用力壓在眼皮上,然後開始踱步。
「那才不是建立在惡作劇上面,」她真誠地說。「是建立在你身上。」
「我的意思不就是這樣嗎?」他大笑,有些發抖。
她瞇起眼仔細打量他。「你最後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
「喔,我不曉得。我已經喪失時間感了,這些船跑的時間都不一樣。這提醒了我,最好讓他們時間調到一樣。我會調RG-132的,這樣比較容易。我們都保留歐瑟瑞恩人的時間。反正我睡過覺是在跳躍之前。跳躍一天之前。」
「你吃過晚飯了嗎?」
「晚飯?」
「午餐?」
「午餐?有午餐嗎?我想我一直在忙葬禮的事。」
她惱怒地看著他。「早餐呢?」
「我昨晚熬夜弄規章時有吃點他們的戰地食糧──聽著,我太矮了,我不像你們這種長太高的人需要那麼多……」
他繼續踱步,表情嚴肅。「邁爾斯,」她說,遲疑了。「那飛行官是怎麼死的?他看起來,嗯,不是很好,可是他在小艇裡還活著。他攻擊你嗎?」
他的肚子像雲霄飛車般翻滾。「老天,你不是以為我殺了──」但他確實有,確實得就像拿把分解槍抵著那人的頭開火一樣。他沒興趣詳述RG-132貨倉的事件給伊蘭娜聽。那在他的記憶裡循環,殘暴的影像一遍又一遍閃動。波瑟瑞的罪,他的罪,毫無縫隙地接在一起……
「邁爾斯,你還好嗎?」她的聲音露出警覺。他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原地、緊閉雙眼。淚水從眼皮洩出。
「邁爾斯,坐下來!你會亢奮過度的。」
「不能坐下。要是我停下來就會……」他恢復踱步圓圈,機械性地跛著。
她瞪著他,嘴巴張大,接著猛然閉上嘴,衝出去甩上門。
現在他嚇到她了,還冒犯了她,也許甚至破壞了她小心建立起來的信心。他野蠻地咒罵自己。他正在陷入一潭黑色又無法自拔的沼澤,像膠一樣黏的恐慌削弱了他至關重要的向前動量;他艱難地前進,宛如盲目探索。
伊蘭娜的聲音再度出現:「──又開始在牆上跳來跳去了。我想你得坐在他身上。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糟……」
邁爾斯抬頭看見他個人殺手寶貴、醜陋的臉龐。波瑟瑞壓著嘴唇,然後嘆息。「的確。我會處理好。」
伊蘭娜的眼睛憂慮地睜大,不過在對波瑟瑞的信心下嘴角鎮靜多了,接著就離開。波瑟瑞抓住邁爾斯背後的領子跟腰帶,扛著他走到床邊,堅定地將他放下。
「喝下去。」
「喔,該死,中士──你知道我受不了鎮靜酒的。味道像是油漆稀釋劑。」
「我受得了,」波瑟瑞耐心地說。「捏住你的鼻子喝下去,不然我自己來。」
邁爾斯擺出堅定的神情,慎重地吞下瓶子裡的藥,他模糊地認得那是從傭兵存貨沒收來的。帶著實事求是效率的波瑟瑞脫掉他的衣服,把他塞進床裡。
「再喝一次。」
「咯呃。」那粗魯地一路燒過他的喉嚨。
「現在睡覺吧。」
「不能睡。有太多事情要做,得讓他們動起來。我在想我能不能偽造証書?我想死亡協會只是種原始的終生保險。伊蘭娜對索恩的看法不可能是對的。老天在上我父親絕不能發現這件事──中士,你不會講吧……?我在考慮對RG-132做停泊演練……」他的抗議減弱為咕噥,接著便翻過身去,無夢地沉睡了十六個小時。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