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佛科西根系列（Vorkosigan Saga）
原作／洛伊絲‧莫瑪絲特‧布約德（Lois McMaster Bujold），1986年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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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邁爾斯在新領土的首趟參觀又快又累人。勝利號是當中唯一令人振奮的部份。波瑟瑞一再把時間花在安排工作過度的巡邏隊看管一大群新的囚犯，邁爾斯從沒看過一個人會如此希望自己是雙胞胎；他一半期望波瑟瑞會當場細胞分裂的。中士勉強讓伊蘭娜擔任邁爾斯的替代保鏢。一旦遠離視線後，邁爾斯反而讓伊蘭娜擔任真正的執行官，負責記筆記。他不確定自己短暫的記憶能處理這麼大量的細節。

一個合併的醫護室被設在精煉廠的醫務房，因為那裡場地最大。空氣既乾冷又不新鮮，跟所有回收空氣一樣，帶著甜甜的防腐藥劑跟微弱的汗水、排泄物、燒鐵味、恐懼的組合。犯人中的醫療人員被拉回來治療自己人，並從邁爾斯幾位已經過度分散的士兵再找幾位去當守衛。他們在需要時還得擔任助理看護兵。邁爾斯看著唐恩效率十足的醫生跟手下工作，決定放他們一馬，小聲提醒守衛他們的主要職責。只要唐恩的醫療人員依然忙碌，那就應該很安全。

精神分裂的貝納上校，還有另外兩位無精打采躺著、對救援幾乎無反應的費利斯軍官則讓邁爾斯感到氣餒。如此小的傷啊，他想著，看著手腕跟腳踝的些微發炎，還有皮膚下代表注射位置的變色處。但我們正能用這麼小的傷殺人……被謀害的飛行官的鬼魂，伏在他肩膀上宛如寵物烏鴉，在無聲的見證下抖動不安。

奧森的醫官借用唐恩的醫生，將一張塑料皮小心植入伊莉‧奎恩臉上，直到她能夠被送往──怎麼送？什麼時候？──到某個有合適重建生化技術的醫療設施。

「你可以不必看，」當他謹慎站著觀察手術時，邁爾斯小聲對伊蘭娜說。

伊蘭娜搖頭。「我想要看。」

「為什麼？」

「你又為什麼要看？」

「我從沒看過。反正，她替我完成了任務。身為她的指揮官，這是我的責任。」

「那麼，這也是我的。我一整個星期都在和她工作。」

醫官解開臨時的包覆布。皮膚，鼻子，耳朵，嘴唇全沒了。皮下脂肪全部燒掉。眼球泛白破裂，頭皮也不見蹤影──她嘗試開口，但只有含糊的一團咕噥。邁爾斯提醒自己她的痛覺神經已經堵住了。他某然轉過身、手摸上嘴唇，猛地吸了口氣。

「我想我們不必待著。我們其實也沒啥好貢獻的。」他看著伊蘭娜的身影，蒼白但是穩定。「你打算看多久？」他小聲說。他無聲對自己說，老天爺啊，那本可能是你，伊蘭娜……

「等到完成為止，」她小聲回應。「直到我不會再感覺到她的痛為止。直到我堅強起來──像個真的士兵──像我父親。要是我能對朋友關閉痛苦，我一定便能對敵人這麼做──」

邁爾斯直覺不認同地搖頭。「聽著，我們能到走廊繼續談嗎？」

她皺眉，但看著他的臉，咬著下唇，接著沒有爭論跟上他離開。他在走廊靠著牆面，嚥下口水並深呼吸。

「我要去拿個盆子嗎？」

「不用。我一分鐘後就會好的。」希望如此……這分鐘過去了，他沒有讓自己出醜。「女人不應該參加戰鬥的，」他最後吐出。

「為什麼不行？」伊蘭娜說。「為什麼，」她用頭比著醫務房。「可怕的事發生在女人身上多於男人？」

「我不知道，」邁爾斯摸索著原因。「你父親曾說若女人穿上她自己要求的制服，你就不能對開槍遲疑──他很罕見講出這種男女平等的話。不過我所有的直覺會說是用披風把她包起來之類的，而不是炸掉她的頭。那讓我很不喜歡。」

「榮譽是要冒險換來的，」伊蘭娜爭論。「你不想冒險，你就拿不到榮譽。我一直以為你是唯一我認識過，會允許女人擁有不只是雙腿之間榮譽的巴瑞亞人。」

邁爾斯掙扎。「士兵的榮譽來自他的愛國職責，當然──」

「或是她的！」

「好吧，或是她的──但是這又不是替皇帝效命！我們會來這裡只是出於塔夫‧卡宏的一成邊際利潤。或者反正，我們……」他打起精神準備繼續檢閱，然後停住。「你剛才說的──讓自己強硬起來──」

她抬起下巴。「怎樣？」

「我母親是個真正的士兵。我卻不認為她無法感覺到其他人的痛苦。甚至對敵人也一樣。」

他們之後沉默了好長一陣子。



計劃應付反攻的軍官會議沒有邁爾斯害怕的那麼困難。他們借用精煉廠資深管理辦公室的一處會議室；景象驚人的舷窗佈滿了整個房間。邁爾斯哼著，背對窗戶坐了下來。

他很快就滑入引導人的角色，控制著點子的流動，同時隱藏自己對事實資訊的欠缺。他交疊著雙手說「呃」和「嗯」，不過只有極少數的「老天幫幫我們」，因為伊蘭娜會咳嗽。索恩和奧森，道姆和傑斯克，以及三位腦袋沒被抽乾的費利斯資淺軍官負責剩下的部份，儘管邁爾斯得溫和地阻止某些偏離的點子，那些實在對佩利亞人沒什麼實際作用。

「要是你能聯繫上你的上級，那能幫忙很大，道姆少校，」邁爾斯在會議中說，心想：你們怎麼能弄丟一整個國家，老天啊？「作為最後手段，有人能自願駕著太空船溜到星球上，告訴他們我們在這裡，是嗎？」

「我們會繼續努力，長官，」道姆保證。



有些熱心傢伙替邁爾斯在精煉廠裡最豪華的區域找了房間，就像這優雅的會議室一樣是給資深管理階層的。不幸的是清潔服務過去幾星期被大幅中斷了。邁爾斯得穿過最後一位佩利亞人在那高級套房紮營時留下的東西，覆蓋著從費利亞人接收的一層玩意兒。散落的衣服，空的食糧包裝，資料碟，半空的酒瓶，因為攻擊時開關的人工重力而倒成一團。資料碟檢驗過後證明了只含輕娛樂成分，沒有秘密文件或高明的情報計劃。

當沒有直接去看時，邁爾斯發誓浴室牆上的一大塊斑駁區域真的會動。也許那是疲勞帶來的效果；他洗澡時小心不去碰它們。結束後他把光線調到最強的紫外線，然後關緊門，嚴厲提醒自己打從四歲之後就沒因為衣櫃裡有「東西」而要求中士在晚上陪他了。很想睡覺的他套上了隨身帶著的乾淨內衣。

床是個無重力泡泡，在紅外線下暖得像個子宮。邁爾斯聽說無重力性愛是太空旅行的重頭戲之一──他個人是從沒機會嘗試過。在泡泡裡嘗試放鬆十分鐘說服了他根本辦不到，儘管加熱時貫穿房間的氣息顯示了他之前起碼有三個人也試過。他狼狽地爬出來坐在地板上，直到肚子停止翻騰為止。勝仗的戰利品還真是有用。

舷窗外美麗的視野可以看見RG-132皺起、裂開的船殼。有時壓力會在受盡折磨的金屬釋放出來，讓它自行斷裂，搖晃其他一些起皺的碎塊，像頭皮屑一樣黏在船上。邁爾斯望著它一陣子，接著決定去看看波瑟瑞中士是否還有那瓶鎮靜酒。

豪華套房外頭的走廊盡頭是個觀景甲板，一面拱形的水晶與鉻外殼橫跨過百萬顆灑落的鮮明星星。況且那不是面對著精煉廠。被吸引住的邁爾斯走過去。

伊蘭娜的聲音無聲哭喊，讓他從想睡清醒過來、腎上腺素竄起。那是從觀景甲板傳來的；邁爾斯不平穩地拔腿狂奔。

他鑽過狹小的樓梯，隻手在頭上閃耀的光線轉過轉角。陰暗的觀景甲板鋪著皇家藍、在星光下發亮的絲絨墊。填滿液體且有著奇異曲線的沙發跟長椅，彷彿歡迎著懶散的人靠上去；巴茲‧傑斯克正大字地躺在其中一張上，波瑟瑞中士壓在他身上。

中士的膝蓋頂住工程師的肚子與鼠蹊部，大手箝住巴茲的脖子扭著。巴茲的臉脹成褐紫色，發狂的話語哽著想要開口。衣衫不整的伊蘭娜在兩人身邊跑來跑去，手絕望地緊握又鬆開，不敢動手反抗波瑟瑞。「不要，父親！不要！」她哭喊著。

難道波瑟瑞逮到工程師嘗試攻擊她嘛？熾熱的忌妒湧上邁爾斯，帶著冷酷的動機馬上衝過去。在所有女人之中，伊蘭娜很能保護自己，這是中士的偏執親自訓練出來的。他的忌妒轉成冰冷的恨意。他大可讓波瑟瑞殺了巴茲……

伊蘭娜看見他。「邁爾斯──大人！阻止他！」

邁爾斯靠近他們。「從他身上下來，中士，」他命令。波瑟瑞黃色憤怒的臉轉開頭，然後重新看著受害者。他的手絲毫沒有鬆開。邁爾斯跪下，輕輕把手放在波瑟瑞手臂糾結的肌肉上。他不安地覺得這會是他畢生做過最危險的事。他壓低聲音低語：「我得命令你兩次嗎，軍士？」

波瑟瑞忽略他。

邁爾斯將手在波瑟瑞的手腕上握緊。

「你沒有力氣能讓我鬆手，」波瑟瑞用嘴角嘶聲說。

「我的力氣夠我折斷自己的手指，」邁爾斯小聲回應，然後使盡全力拉扯。他的指甲開始泛白。再過一會兒他脆弱的關節就會開始斷裂……中士閉上雙眼，嘶聲咬牙呼吸著。最後他詛咒一聲放開了巴茲，將手擺脫邁爾斯。他轉過身、胸口起伏，眼睛宛若失明遺失在無垠中。巴茲滾下沙發，碰的一聲摔在地毯上。他就像馬嗆到水一樣大口吸氣，還吐出血來。伊蘭娜跑過去把他抱在腿上，不去注意那團亂。

邁爾斯蹣跚著站起來，恢復呼吸。「好啦，」他終於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巴茲嘗試開口，但是卻咳成一團。哭著的伊蘭娜也根本幫不上忙。「該死，中士──」

「我逮到她跟那懦夫在一起磨蹭，」波瑟瑞低吼，仍然背對著他們。

「他才不是懦夫！」伊蘭娜叫道。「他跟你一樣是個好士兵。他今天救了我的命──」她轉向邁爾斯。「您一定也在監視螢幕看到了，大人。有個歐瑟瑞恩用驅動器鎖定了我──我以為我完蛋了──巴茲接著拿電漿弧槍打中他。告訴他！」

邁爾斯發現她說的是那位被自己醫療裝置殺死的歐瑟瑞恩人。巴茲絲毫不曉得他燒焦了一具屍體。是我救了你，邁爾斯暗地喊道。是我，是我……「沒錯，中士，」他聽見自己說。「你欠你的軍士兄弟她一命。」

「那才不是我兄弟。」

「以我之名，我說他是！」

「那不適合──不適當──我得選擇正確。人選必須完美──」波瑟瑞轉過身，狹窄的下巴動著。邁爾斯畢生沒看過波瑟瑞這麼激動。我最近給他太多壓力了，他十分後悔地想。太多，太快，太過於失控……

巴茲咳著話語。「沒有做……不榮譽的事！」

伊蘭娜要他安靜，站起來面對波瑟瑞，神情兇猛。「你跟你的軍隊榮譽！好吧，我面對過炮火，我殺了個人，可是那不過是屠殺。任何機器人都辦得到。根本沒什麼好特別的。那全是恥辱、騙局、謊言跟做作。你的制服再也擁有不了我，你聽到了嗎？」

波瑟瑞的臉又難看又僵硬。邁爾斯對伊蘭娜比了閉嘴的手勢。他沒理由抗議發展獨立自主，不過老天在上，她的時機糟透了。她看不出來嗎？不，她在自己的痛苦跟羞恥捲得太深，而且新的鬼魂也爬到了她肩頭上。她之前沒提過她殺了人，不過邁爾斯曉得，一個人有理由不去提到這點。

他需要巴茲，需要波瑟瑞，需要伊蘭娜，他需要所有人同心協力讓他們活著回家。現在他不能吐出內心的苦惱跟憤怒，而是他們需要聽的東西。伊蘭娜跟波瑟瑞需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分開，直到怒氣平息下來，免得他們挖出彼此的心。至於巴茲──「伊蘭娜，」邁爾斯說。「帶巴茲到醫務房。要醫官檢查有沒有內傷。」

「是的，大人，」她回答，拿他的頭銜強調命令的正式本質，應該是講給波瑟瑞聽的。她把巴茲拉起來，越過肩膀扶著對方的手，笨拙惡毒地瞪了父親一眼。波瑟瑞的手抖動，但沒說什麼或做什麼。

邁爾斯跟著他們走到樓梯。巴茲的呼吸稍微正常了些，這讓他感到寬慰。「我想我最好跟著中士，」他小聲對伊蘭娜說。「你們倆會沒事吧？」

「謝謝你，」伊蘭娜說。「我嘗試阻止他，可是我好怕。我辦不到。」她眨著快流出的淚水。

「這樣比較好。大家都太崩潰，太疲累了。你知道他也是的。」他幾乎開口問她「磨蹭」的定義是什麼，但阻止了自己。她溫柔抱著巴茲低語已經讓邁爾斯發狂了。他嚥下挫折感，再度朝關景甲板走去。波瑟瑞仍站在那裡，令人難過地茫然又退縮。邁爾斯嘆息。

「你的鎮靜酒還有嗎，中士？」

作著白日夢的波瑟瑞在口袋翻到東西，沉默地把藥酒遞給邁爾斯，後者示意著長椅。兩人都坐下。中士的雙手吊在膝蓋間，頭低低垂著。
邁爾斯嚥下藥，然後把瓶子遞過去。「喝一口吧。」

波瑟瑞搖搖頭，但是還是接過照辦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您以前從沒叫過我『軍士』。」

「我嘗試要引起你的注意。我很抱歉。」

沉默，然後又是一口。「那是正確的頭銜。」

「你為什麼嘗試殺他？你知道我們有多麼需要工程師的。」

一陣漫長的停頓。「他不適合。不適合她。逃兵……」

「他又不是要強暴她。」這是個陳述句。

「不是，」低聲說。「不，我想不是。你永遠不曉得。」

邁爾斯看著水晶房間四周，那在黑暗閃耀的星光下美麗極了。磨蹭跟更多事情的絕佳地點。不過那對修長白皙的手正在醫務房裡，大概正在把冷敷布什麼的蓋在巴茲頭上。他卻得在這裡，跟全星系最醜陋的男人灌醉自己。「你永遠不曉得，」波瑟瑞重申。「她也必須擁有一切最正當合適的。您懂不是嗎，大人？您看不出來嗎？」

「當然。但請不要謀害我的工程師，我需要他。好嗎？」

「該死的技師。老是嬌生慣養……」

邁爾斯讓這句過去，當成老兵反射性的報怨。波瑟瑞似乎總屬於他祖父的年代，儘管他其實只比邁爾斯的父親年輕幾歲。邁爾斯些許放鬆，看見波瑟瑞恢復正常的跡象──好吧，應該說平常的心態。波瑟瑞在地毯上換到斜躺的姿勢，肩膀靠著沙發。「大人，」他過了一會兒說。「要是我被殺身亡──您得負責照顧好她。嫁妝。還有軍官，一位適合的軍官。還有真正的中介人，找個適當的媒婆安排……」

陳舊的夢想，邁爾斯模糊地想。「我是她的領主，自然應替你效勞，」他溫和地指出。「那是我的職責。」要是我能把那職責變成自己的夢想就好了。

「有些人不再關心他們的職責，」波瑟瑞小聲說。「但是一位佛科西根家的人──佛科西根家絕不淪落的。」

「絕對是，」邁爾斯咕噥道。

「嗯，」波瑟瑞說，往下滑了一點。

過了一陣漫長的沉默，波瑟瑞再次開口。「要是我被殺了，您不會遺棄我吧，大人？」

「啥？」邁爾斯的注意力從嘗試創造新星座上被打斷。他才剛剛畫出一個人影，暗自稱之為「騎兵座」。

「他們有時會把遺體留在太空裡。冷得要命的地方……連上帝都找不到在哪。沒有人找得到。」

邁爾斯眨眼。他從來沒聽過中士會講出這種略帶神學的話語。「聽著，突然講這些被殺的事是怎麼回事？你不會是要──」

「你的公爵父親對我保證過，」波瑟瑞些微揚起聲音壓過他。「我會被葬在你母親腳邊，在佛科西根湖區。他保證過。他沒告訴你嗎？」

「呃……」這話題從沒提起過。

「他以佛科西根之名起誓。以你之名。」

「喔，好吧。」邁爾斯望著房間的透明蒼穹。顯然有些人看到星辰，有人卻看見星辰之間的太空。好冷……「你打算上天堂嗎，中士？」

「身為夫人的忠僕。是血洗淨了罪惡。她對我發誓……」他語落，眼神從沒遠離星空。瓶子從他手中滑落，他開始打起鼾來。邁爾斯盤腿坐著，上下打量對方，看見一位身著內衣的渺小身影，襯映在無邊幅的黑色背景下，離家好遠、好遠。



幸運的是巴茲很快便恢復過來，第二天就重返崗位，戴著脖子支架緩和頸部的撕裂傷。當邁爾斯在場時，巴茲對伊蘭娜的舉動就變得令人難受地謹慎，不再繼續刺痛他的忌妒。不過當然，這也許跟邁爾斯在場時波瑟瑞也在有關。

邁爾斯開始將所有貧乏的資源投入勝利號，讓它能運作好對付佩利亞人。他私下覺得那是附近唯一夠大夠快的玩意兒，能讓他們全部塞上船、拼了命地成功逃走。唐恩有兩位跳躍飛行員；他們或許能說服其中一人帶所有人跳出維達τ星星域。邁爾斯考慮著若開著偷來的戰艦跑回貝塔殖民地會下場如何，這還得加上俘虜的飛行員、二十來位失業的傭兵、一群困惑的技師難民，也沒錢付給塔夫‧卡宏──甚至沒錢付貝塔太空港降落費。他的第三級外交豁免權彷彿縮小得跟不起眼的無花果葉一樣。

邁爾斯嘗試忙著將RG-132取出的一些武器安置啟用，不過持續地被人們打斷，尋求指路、命令、組織，或最常見的取得授權占有某件精煉設施、資源或遺留的軍事資源，好讓他們能就地使用。邁爾斯快活地授權面前的一切，贏得了決策果斷的美名。他的簽名──「耐史密斯」──也發展成更難辨認的華麗字體了。不幸的是，人員短缺沒辦法用待遇擺平。雙輪班很快就變成三輪班，這最終會導致疲憊帶來的效率低落。邁爾斯決定換個不同的途徑。



兩瓶費利斯葡萄酒，品質不詳。一瓶希塔τ星酒，幸好是淡橘色而不是綠色的。兩組尼龍與塑膠摺疊露營器材，一張又小又薄的塑料桌。半打銀色的費利斯美食罐頭──正確的成分未知。最後一批零星的未腐爛水果，從精煉廠受損的水耕田區取得。這應該夠了。邁爾斯把搶來的野餐堆在波瑟瑞手上，抱起堆不上去的東西，朝著囚犯區走去。

他們在走廊經過梅修時，對方揚起一邊眉毛。「你要拿那些東西去做什麼？」

「交際，亞迪，」邁爾斯咧嘴笑。「交際。」

佩利亞人被關在替代用的禁閉室裡，這本來是個貨艙，被匆匆切開、測量和隔間成一系列小小單調的金屬箱子。要不是有叛變的可能，邁爾斯會對把人類關在這種地方感到內疚的。他們嚇了唐恩艦長一跳，後者正一隻手掛在頭上的固定燈座，努力但徒勞無功地、想用制服外套扯下並磨平的拉鍊撬開燈罩。

「午安，艦長，」邁爾斯對著吊在頭上的腳踝愉快地說。唐恩低頭怒眼瞪他，雙眼算計著；在打量過波瑟瑞後發現自己的機會不怎麼大，所以哼了聲落到地板上。守衛把門在他們背後鎖上。

「要是你把它拆開來，你打算做什麼？」邁爾斯感興趣地問，抬頭看著。

索恩咒罵，活像一個人在吐口水，然後陷入頑抗的沉默。波瑟瑞放好桌子跟凳子，扔下雜貨就靠到對面門上，讓人摸不著頭腦。邁爾斯坐下打開了瓶酒。唐恩繼續站著。

「請加入我吧，艦長，」邁爾斯友善地邀請。「我知道你還沒用過晚餐。但願我們能小聊一下。」

「我叫凱‧唐恩，歐瑟瑞恩自由傭兵艦隊艦長。我是地球大南非人民共和國公民，社會職責碼為T275389-42-1535-1742。『小聊』結束了。」唐恩的嘴唇堅毅地抿緊。

「這不是要拷問你，」邁爾斯解釋。「雖然那讓醫療人員來主持會有效率得多。你看，我甚至給你了更多資訊。」他起身，正式地敬禮。「容我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邁爾斯‧耐史密斯。」他指著另一張凳子。「請快坐吧。我的脖子已經痛得夠久的了。」

唐恩遲疑，但終於坐下，妥協的辦法是坐在椅子邊緣。

邁爾斯把酒倒出來嚐了一口。他摸索著祖父的品酒鑑賞用語，想打開話匣子，但是唯一浮現在腦海的只有「劣等的馬尿」，這似乎不怎麼誘人。他轉而用袖子抹抹塑膠瓶嘴，然後推到唐恩面前。「你看。沒下毒，沒下藥。」

唐恩交疊雙手。「教科書最老的把戲。你進來前早就服過解藥了。」

「喔，」邁爾斯說。「是的，我想我的確能那麼做。」他把一個內容比較像橡膠的營養罐甩到兩人之間的桌上，用幾乎和唐恩一樣懷疑的眼神打量著。「啊，是肉。」他用嘴撕開其中一個，然後勤奮地嚼著。「開始吧，問我任何問題，」他滿嘴食物地說。

唐恩跟決心掙扎著，然後衝口而出：「我的士兵，他們情況好不好？」

邁爾斯馬上帶過一整張清單的細節，包括全名、死者、傷者語目前的醫療狀況。「其餘和你一樣被關著──原諒我不告訴你他們的正確位置在哪，以免你打算對燈做的事遠超過我的認知。」

唐恩悲哀又寬慰地歎息，心不在焉地開始打開一個罐頭。

「抱歉事情變得這樣糟糕，」邁爾斯致歉。「我發現讓敵人誤打誤撞勝利想必讓你非常丟臉。我個人較偏好更俐落和戰術性的辦法，像是科瑪星事件，不過我還是得接管這個現況。」

唐恩哼了聲。「誰不會？你以為你是誰，佛科西根大人嗎？」

邁爾斯嗆到一大口酒。波瑟瑞拋下牆邊的位置捶著他的背，雖然沒什麼用，並且起疑地瞪著唐恩。等邁爾斯重新恢復呼吸，他也恢復了立足點。他抹了抹嘴。

「我懂了。你說的是巴瑞亞的阿洛‧佛科西根上將。你，啊，讓我混亂了一下──他現在是佛科西根公爵了。」

「喔，是嗎？他還活著啊？」唐恩評論著，感到興趣。

「很顯然如此。」

「你讀過他在科瑪星寫的書嗎？」

「書？喔，科瑪星報告。是的，我聽說它被幾個巴瑞亞之外的軍事學院拿來當教材。」

「我讀了十一次，」唐恩驕傲地說。「我所看過最簡潔的軍事回憶錄。把最複雜的戰略像電路圖一樣邏輯地展開來──政治，經濟跟一切──我發誓那人的腦袋能用五維空間運作。結果我卻發現大多數人根本沒聽說過它。那應該當成指定教材的──我拿它測驗我所有的初級軍官。」

「嗯，我聽過他說戰爭是政治的失敗──我想那一直都在他的戰略思考之內吧。」

「當然，你得平衡──」唐恩豎起耳朵。「聽過？我不曉得他有接受過任何訪談──你記得你是在哪裡跟什麼時候看到的嗎？有發放拷貝嗎？」

邁爾斯有股不安的感覺，唐恩的眼睛好像突然多了半公尺身高的重量。「嗯，是的，」他謹慎地承認。

「你知不知道──他有替伊斯庫巴星入侵寫過像科瑪星報告的東西？」唐恩渴望地問。「我一直覺得那該成為對應的著作──防禦戰略相對於進攻戰略──可以看到他另一半的思考方式。就像西姆卡爵士關於華西亞跟思凱亞四號的作品。」

邁爾斯終於逮到唐恩了；一個軍事歷史謎。他非常、非常了解這種人。他壓抑著別興奮地露出咧嘴笑。

「我倒不覺得伊斯庫巴是場失敗。他很少談論它──就我所知。也許有些虛幻感觸。」

「嗯，」唐恩說。「不過那還是本很棒的書。所有事情看起來都完全混亂，直到那時它揭露了完整的內在架構──當然，要是你是打輸的那方，感覺總是會很混亂。」

這次換邁爾斯豎起耳朵。「那時？你待過科瑪星？」

「是的，我是賽爾比艦隊的資淺中尉，由科瑪人僱用──好個難得經驗。二十三年前的事了。感覺好像僱主跟傭兵之間的所有自有弱點都在面前炸開──甚至在第一槍擊發之前。我們後來才曉得是佛科西根情報探員的功勞。」

邁爾斯發出鼓勵的聲音，繼續把這意料之外湧出的回憶善加利用。水果化為行星跟衛星；不同形狀的食物化為巡洋艦、快船、導引炸彈跟運兵艦。戰敗的船被吃掉。第二瓶酒被引入了另一場知名的傭兵戰鬥。邁爾斯坦率地抓住唐恩的話語，接著刻意忘掉它們。

唐恩最後往後靠、滿足地歎口氣，塞滿了食物與酒，把故事都說完了。邁爾斯深知自己的能耐，只出於禮貌地小口飲酒。他把最後一滴倒進杯底，然後小心地出聲刺探。

「像你這麼有經驗的軍官，因為關在箱子裡而錯過這樣的好戰爭實在太可惜了。」

唐恩微笑。「我才沒意願待在這箱子裡。」

「啊──是的。但你不曉得嗎？你還有不只一條出路。現在丹德利傭兵正在擴展幅員。上頭有很多空間給有才能的人。」

唐恩的微笑變酸。「你搶了我的船。」

「我搶了奧森艦長的船。問他現在是不是不高興。」

「這招厲害──啊──耐史密斯先生。但我有合約。事實上不像某些人，我還記得它。一個不能尊敬自己契約的傭兵無論情況好壞，都只能算暴徒，不是士兵。」

邁爾斯狂喜地施以不求回報的愛。「我不能為那點責怪您，先生。」

唐恩用打趣的容忍看著他。「現在，無論奧森怎麼想，我都會把你定位成熱過頭的資淺軍官──而且跌得不清。我似乎感覺是你，而不是我，很快就得找新工作了。你似乎對戰術有一般的認知──你也讀過佛科西根的科瑪星著作──但任何能讓奧森跟索恩聯手合作的軍官都展現了真正的人員管理才華。要是你撐過這件事，來找我──我也許能替你找個執行軍官的工作。」

邁爾斯坐著張著嘴，看著囚犯居然能和他一樣厚臉皮。那其實聽來相當不錯。他悔恨地歎息。「您真讓我受寵，唐恩艦長。但恐怕我也有著合約。」

「放屁。」

「你說什麼？」

「要是你跟費利斯人有合約，我想不到你是從哪拿到的。我懷疑道姆有權做出這種協定。費利斯人就跟他們的對手佩利亞人一樣虛偽。要是佩利亞人願意付點錢，我們六個月前早就能結束戰爭了。可是沒有──他們選擇『經濟化』，只買了個封鎖，還有幾個像這樣的設施──他們甚至在這點還表現得像是給了我們好處。哼！」他的嗓音厭惡地透出挫折。

「我可沒說我的合約是和費利斯人簽的，」邁爾斯溫和地說。唐恩的眼不解地瞇起。很好。這人的評量完全倚賴在靠事實讓他安心。

「那麼，你最好少出點鋒頭，孩子，」唐恩建議。「長期下來更多傭兵是被自己的僱主痛宰，而不是被敵人。」

邁爾斯禮貌地離開。唐恩擺出親切主人的假威風招待他出去。

「你還需要些什麼嗎？」邁爾斯問。

「一把螺絲起子，」唐恩馬上說。

邁爾斯遺憾地搖搖頭，看著門在歐亞人面前關上。「真該死，我還真想給他一把，」邁爾斯對波瑟瑞說。「我好想看他能對燈做些什麼。」

「這一切到底成就了什麼？」波瑟瑞問。「他拿久遠歷史浪費你的時間，卻什麼也沒有給。」

邁爾斯笑了。「沒有什麼是不重要的。」







第十四章



佩利亞人從黃道帶發動攻擊，位在恆星另一邊，利用分散的小行星帶作為掩護。他們開始減速，預告了其意圖是俘虜而非摧毀；他們也獨自前來，沒有帶著僱用的歐瑟瑞恩傭兵。

邁爾斯低聲大笑，跛著穿越精煉廠停泊站走廊奔跑的人們跟裝備。佩利亞人跟他擬定的情境是如此配合，只差他沒有自己給他們下令了。他們對於他堅持設置最遠的警戒哨，把主要武器指著小行星帶而非精煉廠面對行星的方向有些爭論，但那是免不了的。除了藉口跟用完的戰術外，佩利亞人唯一的希望就是奇襲。但這在一星期前還可能有些效果。

邁爾斯閃過奔向崗位的士兵，向上帝祈禱他絕對不要用雙腳撤退。他可能也會自願擔任隊伍殿後，以免同時被自己人跟敵人踐踏。

他跑過勝利號旁的彈性連接管。等待的士兵碰地鎖上門，趕忙將軟管氣閘切斷，一如他想的自己是最後登艦的人。他一路前往戰術室，船則開始脫離精煉廠。

勝利號的戰術室比瞪羚號大多了，而且相當豪華。為數眾多的有墊旋轉椅讓邁爾斯感到畏縮。奧森帶著貧乏的一半舊部下，但即使加上自願的精煉廠技師，也根本達不到這艘新船的最低操作人數。

全像投影已經啟動，閃著明亮的一團影像。嘗試同時管理兩個崗位的奧森很快抬起頭，眼中帶著欣慰。

「很高興你趕到了，大人。」

邁爾斯坐進一張固定椅。「我也是。但拜託──只要叫我『耐史密斯先生』。不是『大人』。」

奧森面露困惑。「可是其他人都這麼叫你啊。」

「是的，可是，呃──那不只是禮貌而已。那代表著一個特定的合法關係。就算你聽到我老婆叫我『老公』，你不會也這麼叫吧，嗯？所以現在情況是什麼？」

「看來大概像是十艘小船──全是佩利亞當地的。」奧森打量著顯示幕，憂慮浮現在寬臉上。「我不知道我們的人在哪。這種事應該是他們的風格。」

邁爾斯正確地將「我們」解讀成奧森的前任同志，也就是歐瑟瑞恩人。這句說溜嘴並未讓他不安；奧森已經效忠他了。邁爾斯斜眼看著他，心想他完全曉得佩利亞人為何沒有帶傭兵來。從佩利亞人的觀點，有艘歐瑟瑞恩船艦背叛了他們。邁爾斯的眼閃耀著，想像沮喪跟不信任想必已經一路撼動了佩利亞指揮高層。

他們的船緩緩轉向攻擊者。邁爾斯呼叫導航與通訊室。

「你還好嗎，亞迪？」

「以盲目飛行、又聾又啞又癱瘓而言，還不算糟，」梅修說。「手動飛行真是痛苦。那感覺好像是機器在操縱我。糟透了。」

「繼續努力，」邁爾斯愉快地說。「記住，我們需要的是把他們趕到太空站武器的射程，而不是自己對付他們。」

邁爾斯往後靠，看著不停變換的螢幕。「我想他們沒了解到道姆引進了多少影響。他們只是一再重複費利斯軍官報告過的戰術。當然，那第一次會有用……」

領頭的佩利亞船隻正在進入精煉廠的火力範圍。邁爾斯屏息，彷彿那能讓自己人別先開火似的。他們分散得既孤獨又薄弱，而且相當緊張。邁爾斯設置的武器比操作的人員還多，就算有電腦火控裝置也一樣──尤其控制系統在安裝時還有臭蟲，以致不是全部都能用。巴茲工作到最後一刻──就邁爾斯所知他還在努力，伊蘭娜也陪在他身邊。邁爾斯希望自己也能有原因把她留在身邊。

領頭的佩利亞人吐出一連串發亮如蒲公英的炸彈，瞄準太陽能收集板。別再來了，邁爾斯暗地呻吟，望著兩星期的維修都白費了。炸彈擴散為數千枚分散的刺針。太空突然充滿了火線，防禦炮火努力將它們擊破；應該發射得再早些的。邁爾斯這邊某人命中目標，把那艘佩利亞船炸成瑣碎的殘骸，也許是運氣好。一部份殘骸繼續沿著舊軌道等速前進，其盲目幾乎和聰明的導引武器一樣危險。

跟在後面的船開始脫離轉向，放棄了蜜蜂般的固定路線。奧森跟索恩的船現在從兩邊靠攏，彷彿一對發瘋攻擊羊群的牧羊犬。美麗隊形帶來的歡喜讓邁爾斯一拳打在面前的面板上。要是他有第三艘戰艦，完全包圍他們的側翼，就沒有佩利亞人能回老家抱怨了。他們在此同時被擠壓成扁長的一層，被小心地移動到對精煉廠防禦者暴露最大面積。

他身旁的奧森同樣興奮。「看看他們！看看他們！就像你說的，一路滑下咽喉──加姆還咒罵說你瘋得要求把太陽能板那邊拆掉──矮子，你該死的真是個天才！」

邁爾斯的激動冷靜下來，嚴肅地想著要是他猜錯了會得到什麼樣的名聲。寬慰令他頭暈。他往後靠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二艘佩利亞人炸成虛無，接著是第三艘。在邁爾斯手上過度擁擠的顯示幕角落，一個數字沉默地從負數轉為正數。「啊哈！」邁爾斯指著。「我們逮到他們了！他們又開始加速了。他們正在中止攻擊。」

佩利亞人的速度讓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掃過精煉廠區。但他們現在的注意力都放在儘可能地逃跑。索恩與奧森轉過來在背後追趕。

一艘佩利亞船隻曲折地掠過太空站，發射了──什麼？邁爾斯的電腦無法解釋那種──是光束？不是電漿或雷射，沒有被推進的質量，就後者而言中央工廠可以產生些護盾，巨大的太陽能收集板則只得靠自己了。那沒有顯著的立即效果，甚至在擊中以後也是。真奇怪……

邁爾斯溫柔地將手握住全像投影上的佩利亞船，彷彿能製造出共鳴性的魔法似的。「奧森艦長。我們該試著俘虜這一艘。」

「為什麼？他忙著跟同伴逃回家──」

邁爾斯壓低嗓音。「這是命令。」

奧森挺直。「是的，長官！」

嗯，這有時的確有用，邁爾斯心想。

通訊官跟瞪羚號建立了個全加密的頻道，新的任務被傳送過去。越來越熱衷的奧森咯咯笑著，有了機會挑戰新船隻的極限。用來擾亂敵軍瞄準的鬼影成像器相當有用；他們藉此測量到神祕光數的射程與開火之間不尋常的長間隔。也許是在充能？他們快速地靠近那艘逃離的佩利亞船。

「劇本是什麼，耐史密斯先生？」奧森詢問。「停下來，不然就炸掉你？」

邁爾斯沉思地咬著嘴唇。「我不認為那有用。我想我們的問題比較算是接近時如何阻止他們自爆。恐怕威脅只會落空。他們並不是傭兵。」

「嗯。」奧森清清喉嚨，然後埋首在顯示幕前。電腦給了他個千里眼式的景象，顯示壓制佩利亞人的途徑，然後暫停，禮貌地等著他的人類靈感。邁爾斯嘗試用佩利亞艦長的角度思考。他調整時間差、距離跟速度，讓他們能夠貼近全速前進的佩利亞船隻。

「很接近了，」他說，看著全像圖。機器重新顯示了更生動也更讓人膽戰心驚的結果，顯示若他沒有錯開時間會發生什麼結果。

奧森越過他肩膀看著那小型煙火，低聲講了「該死的自殺攻擊」之類的話。邁爾斯假裝沒聽見。

「我要所有工程人員穿上太空裝準備登艦，」邁爾斯最後說。「他們曉得跑不過我們；我猜他們會裝設有延遲的自毀器，所有東西丟進救生艇，當著我們的面把船炸毀。但要是我們不把時間浪費在小艇上，在他們脫離後來得及穿過門，我們也許就能解除它，完整拿下──無論是什麼東西。」

奧森的嘴不贊同地、憂慮地蹶起。「帶我所有的工程師？我們大可炸掉那艘船，等我們靠得夠近夠準以後──把他們全部困在船上──」

「然後嘗試讓我跟四個工程師登上有人的戰艦？」邁爾斯打岔。「不，謝了。何況他們可能也一樣會發動我想阻止的壯觀自殺。」

「要是你來不及解除陷阱，我該怎麼辦？」

一抹黑暗的微笑掠過邁爾斯的臉。「當場應變。」



很顯然地，佩利亞人還不夠格當自殺小隊，把小艇賦予他們的微薄存活機會一腳踢開。邁爾斯跟他的技師利用這段短暫的空隙溜上船，炸開擋路的東西，野蠻但速度快，穿過了用密碼控制的氣閘。

邁爾斯咒罵著過大的壓力裝讓他感到不舒服。鬆散處在他的皮膚上摩擦滑動。他發現冒冷汗的確有字面上的意義；他上下看著不熟悉黑暗船隻的彎曲走廊。工程技師拔腿散開，朝著被指派的區域前進。

邁爾斯選了第五個也是最不可能的方向，快速檢查戰術室、船員起居室跟艦橋是否有毀滅性裝置跟有用的情報。他察看時間；還不到五分鐘，佩利亞小艇應該已經安全遠離，至少是引擎內爆的輻射範圍。

一道勝利歡叫從壓力裝通訊器穿透他的耳朵。「我成功了！成功了！」一位技師大喊。「他們設定了內爆！連鎖反應已經中斷──我正在關閉它。」

通訊頻道傳來喝采聲。邁爾斯蹣跚著坐進艦橋的固定座椅，心臟蹦蹦跳；然後心臟好像要停止了。他設定通訊器為廣播，壓過其他人的音量。「我不認為我們該假設陷阱只有一個，嗯？繼續尋找起碼十分鐘。」

憂心的抱怨回應這個命令。接下來幾分鐘通訊器只聽得到粗啞的呼吸聲。邁爾斯跑過廚房搜尋艦長起居室，結果猛抽一口氣。一台微波爐的控制板已經扯掉、匆忙地重組線路，計時器滴答響著，裡頭塞了個高壓金屬氧氣罐。顯然是營養技師給予戰爭的個人貢獻；那兩分鐘後就會吞沒廚房跟大多鄰近的房間。邁爾斯扯掉電線繼續跑。

一個哭號聲從通訊器響起。「喔，該死，該死！」

「你在哪裡，凱特？」

「軍械庫。它們太多了！我應付不了全部。喔，該死！」

「繼續努力！我們正趕來。」邁爾斯把握機會命令其餘手下立刻前往軍械庫，然後拔腿狂奔。他抵達時看見一道真正的光，蓋過頭盔顯示板內的紅外線畫面。他轉向一個倉庫，發現技師爬在一排發亮的裝置裡頭。

「這裡所有的分裂炸彈都被設定引爆！」她大叫，瞥了它一眼。儘管聲音發抖，她的手沒有停止敲著重設密碼。專注的邁爾斯張著嘴，越過對方看著，然後在下一件東西重複她的動作。邁爾斯發現若穿著太空裝驚恐哭泣，缺點會是你沒辦法抹自己的臉或鼻子，僅管臉罩內的超音波清潔器能讓你不致於打噴嚏。他暗地感到僵硬。他的肚子火熱地跳上喉嚨，好像就要嗝出酸液。手指感覺像香腸。我現在本可以待在貝塔殖民地的──我本可在家裡的床上──在家裡床上的被單底下……

另一位技師加入他們，邁爾斯用眼光餘角瞧見。沒有人分神聊天。他們沉默地同心協力，中間只被不平均的換氣過度節奏打斷。他的小氣太空裝令人不悅地減低了氧氣供應量。波瑟瑞絕對不會讓他參加登艦隊伍的──也許他不該命令他負責精煉廠的事。下一枚炸彈──再下一枚──然後再──沒有然後了。完成了。

凱特起身，指著其中一枚炸彈。「三秒鐘！再過三秒，那就會──」她的淚水不在乎地傾瀉而出，倒在邁爾斯身上。他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

「沒事了，沒事了──儘管哭吧。這是你贏得的──」他立刻切斷通訊廣播，用力嗅了嗅鼻子。



邁爾斯踉蹌踏出剛俘虜的船，進入精煉廠停泊站，抓著出乎預料之外的獎品──一件小得幾乎適合他穿的佩利亞戰鬥裝甲。毫不意外，配管系統是女性用的，但巴茲想當然能修改它。他看見伊蘭娜在迎接人群裡，驕傲地舉高手：「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她不解地皺著鼻子。「你俘虜一艘船，只是想得到一件裝甲？」

「不是，才不是！另一個東西。那個管他是什麼的武器。這艘船用它射穿了你們的護盾──那有打到東西嗎？它造成了什麼？」

一位費利斯軍官怒視──很詭異地，是對著伊蘭娜。「那打出了一個洞──好吧，不是個洞，卻一路打穿監獄區。那使得氣體流失，她就把他們放出來了。」

邁爾斯注意到他的人都在以三人以上的小組四處移動。

「我們還沒抓回一半的人，」費力斯人抱怨。「他們躲在太空站的每個角落。」

伊蘭娜看來很難過。「我很抱歉，大人。」

邁爾斯揉揉太陽穴。「呃。我想我最好再讓中士跟著我一陣子。」

「得等他醒來。」

「什麼？」

伊蘭娜對著靴子皺眉。「攻擊的時候他獨自一個人看守監獄──他嘗試阻止我把他們放出來。」

「嘗試？沒有成功？」

「我用我的震暈槍射他。恐怕他會非常生氣──你不介意我跟著你一陣子吧？」

邁爾斯蹶起嘴，下意識地無聲吹口哨。「當然。有沒有囚犯──不對，等等。」他揚起嗓音。「指揮官波瑟瑞，我得讚賞你的主動。你做了正確的事。我們是來達成特定戰術目標的，不是邪惡無腦的大屠殺。」邁爾斯俯首瞪著那位費利斯資淺軍官，叫什麼來著，加馬德，對方在他的注視下畏縮。他更安靜地問伊蘭娜：「有囚犯被殺死嗎？」

「兩個，他們的牢房正好被電子軌道隨機序列器打穿──」

「被什麼？」

「巴茲叫它電子軌道隨機序列器。而且──有十一人我來不及救，結果窒息而死。」她眼中的痛苦刺痛著他。

「要是你沒放出他們，有多少人會死？」

「整個區域都在漏氣。」

「唐恩艦長呢──？」

伊蘭娜攤開手。「我想他在這附近吧。他不在那十三人裡面。喔──不過其中一個是他的跳躍飛行員。我們還沒找到另一個。這很重要嗎？」

邁爾斯的心一沉，掉進冒汗的肚子。他轉向最近的傭兵。「馬上傳令下去。囚犯必須活捉，儘可能避免傷害。」那名女子匆匆照辦。「要是唐恩逃掉了，你最好跟著我，」邁爾斯對伊蘭娜說。「老天啊。好吧，我們最好去看看那個不是洞的洞。巴茲怎麼知道那個劫獄裝置的名字？」

「他說那是貝塔人幾年前的發明。賣得不是很好，因為你只要重新調整質量護盾就擋得住了──他要我告訴你他在努力，今晚應該就可以把護盾設定好。」

「喔，」邁爾斯停頓，感到破滅。他原本還幻想著把這神秘光束送到巴瑞亞、擺在皇帝腳邊，讓伊蘭上尉興奮無比，他父親大感驚訝。他想像那會是舉世無雙的貢品，他非凡軍事才華的證據；但這現在比較像隻貓叼著隻死蚱蜢，然後被掃把趕走。他嘆息。起碼他能擁有這件太空裝甲。

邁爾斯、伊蘭娜、加馬德還有一位工程師往監獄區走，在連結的精煉廠區往下幾層。伊蘭娜來到邁爾斯身邊。

「你看起來好累。你，呃，去洗個澡睡點覺不會比較好嗎？」

「啊，沒錯，恐慌乾掉的臭味，在壓力裝裡被加溫。」他對她咧嘴微笑，把頭盔緊緊夾在手下，好像斷頭的鬼魂。「等著聽我今天遇到什麼事吧。道姆少校對防禦網有什麼意見？我想我最好跟他要個完整戰鬥報告──至少他的思考似乎很可靠──」邁爾斯疲憊不悅地看著那位中尉。

加馬德中尉的聽力顯然比邁爾斯以為的還銳利，越過肩膀回頭看。「道姆少校死了，先生。他跟一位技師正在交換武器崗位，他們的撲翼機被高速碎片擊中──什麼都沒留下。他們沒告訴您嗎？」

邁爾斯突然停住。

「我現在是這裡的高階軍官了，」費利斯人補充。



他們花了三天才把所有囚犯從精煉場四周趕出來。唐恩的突擊隊尤其教人頭痛。邁爾斯最後決定關閉某些區域，把催眠瓦斯灌進去；他忽略了波瑟瑞令人不悅，也就是抽真空會更符合效益的建議。大部分的圍捕任務很自然地，儘管不公平地，全落在中士身上，他緊繃得活像拉緊的弦。

等最後人數清點後，唐恩和七個手下，包括另一位飛行官失蹤了。一艘太空站小艇也是。

邁爾斯無聲呻吟。他們現在只能等珊姍來遲的費利斯人取走貨物。他開始懷疑反攻前派去維達τ星的小艇究竟有沒有穿過歐瑟瑞恩人控制的區域。也許他們該再試一次。這次該用徵招者而不是志願者；邁爾斯已經用光候選人了。

加馬德中尉在新繼承的資深資格的膨脹下，打算向邁爾斯挑戰精煉廠的管理權。技術上這是真的，因為那是費利斯人的財產。在冷靜而使命必達的道姆後，這人讓邁爾斯很不好受。不過等加馬德無意聽到邁爾斯的一位傭兵稱呼他「耐史密斯上將」，他就平息下來了；不幸的是那越傳越廣，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再恢復之前謹慎中立的「耐史密斯先生」。

加馬德在反攻後第八天得救了，一艘費利斯的區域巡洋艦終於出現在螢幕上。在好幾次埋伏之後，邁爾斯的傭兵焦躁又懷疑，很想先把船炸掉後再研究身分識別。但邁爾斯最後建立起了信任，費利斯人也就溫順地泊船。



當費利斯軍官進入精煉廠會議室時，兩個漂浮墊上商業氣息的大型塑料箱轉移了邁爾斯的目光。箱子形狀很好看，大小起碼很像老式的海盜寶藏箱。邁爾斯短暫幻想著裡頭有發亮的王冠、金幣和一條條珍珠。真可惜那些俗氣的小玩意兒再也不值錢了。晶質神經微線路，資料組，基因切片，星球重大農業與採礦計劃的空白票據，這才是這些衰退日子以來不熱情有錢人會打主意的東西。當然，藝術還是有的。邁爾斯摸著腰帶上的短劍，那仍為某位老人的手而暖著。他想他大概會接受幾張空白票據。

緊繃又煩燥的費利斯主計官正開口著：「──必須先取得道姆少校的清單，然後實際檢查運送受到的損害。」

費利斯巡洋艦長疲憊地點頭。「去找我的首席工程師，視你需要盡可能要求協助。但是快點。」艦長紅著眼不悅地看著加馬德，奉承地語落。「您還沒找到清單嗎？或是道姆的個人文件？」

「恐怕他被擊中時文件還在身上，長官。」

艦長怒哼著，轉向邁爾斯。「所以，你一定就是我聽說的那位瘋狂外來變種人。」

邁爾斯挺直身軀。「我不是變種人！艦長。」他將最後一個字用父親最譏諷的風格吐出，然後忍住怒氣。那位費利斯人顯然這幾天都沒有睡覺。「我相信你有些生意要做。」

「是的，我想傭兵一定非得拿到錢不可，」艦長嘆息。

「還有實際檢查貨物有沒有運送受損，」邁爾斯對著箱子點頭。

「去辦好，主計官，」艦長下令，轉身就離離開了。「好吧，加姆德，給我看看你的大戰略計劃……」

巴茲的眼渴望著。「抱歉，大人，但我想我最好跟著他們。」

「我跟你去，」梅修說。他輕輕敲著牙齒，彷彿在小口吃掉頸靜脈似的。

「去吧。」邁爾斯轉向主計官，後者嘆息掏出一只資料匣，插進桌上型的顯示器。

「現在──耐史密斯先生？沒錯吧？請給我看合約的複本。」

邁爾斯不自在地皺眉。「道姆少校和我有口頭約定。四萬貝塔幣，在安全將貨物送達費利斯後交款。這座精煉廠現在是費利斯人的領土。」

主計官瞪著他，大感訝異。「口頭約定？口頭約定根本不是契約！」

邁爾斯坐起來。「口頭約定是效力最強的契約！你的靈魂來自己的氣息，因此也就來自你的話語。承諾一定得履行。」

「玄祕主義沒有地位──」

「那才不是玄祕主義！那是被承認的合法理論！」邁爾斯心想在巴瑞亞才算。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道姆少校完全能夠理解。」

「道姆少校是情報局的。他專攻星際文明。我只是會計部──」

「你拒絕履行死亡袍澤的承諾？但你服的是真正的軍役，不是傭兵──」

主計官搖搖頭。「我不曉得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但要是貨物沒問題，你就能拿到錢。這又不是傑克森巢穴。」

邁爾斯些微放鬆。「很好。」主計官不是貴族，也不是類似的人物。在他面前數付款額不太可能被視為道德侮辱。「讓我們看看。」

主計官對助手點頭，後者用密碼解開鎖。邁爾斯屏息著，愉快地期待將親眼目睹畢生看過最多的錢……蓋子掀開，露出一疊疊緊緊綁住、部分褪色的紙張。時間暫停了好長、好長一陣子。

邁爾斯停止擺腿，從會議桌跳下來，抓起其中一疊。每疊都包含大概一百張相同，雕著明亮圖片、數字和奇怪的捲曲字母。紙張很滑，質地薄又低劣。他抽出一張對著光線看。

「這是啥？」他最後問。

主計官揚起眉毛。「紙幣。在大多星球被用來當錢──」

「我知道！這是哪種貨幣？」

「費利斯米尼芬尼。」

「米尼芬尼。」聽起來像咒罵語。「它之於真正貨幣的價值是多少？貝塔幣，或，比如說巴瑞亞帝國馬克？」

「誰會用巴瑞亞馬克？」主計官的助手不解地小聲說。

主計官清清喉嚨。「以年度資料來算，米尼芬尼對貝塔幣的交易所匯率是一百五十比一，」他很快引述道。

「那不是一年前嗎？現在是多少？」

主計官看著舷窗外的某樣東西。「由於歐瑟瑞恩人的封鎖，我們無從得知現在的匯率。」

「是嗎？那你們最後得到的數字是多少？」

主計官又清了清喉嚨；他的聲音奇異地變得很小。「由於封鎖的關係，你懂吧，幾乎所有戰爭的資訊都是佩利亞人發出的。」

「請告訴我匯率。」

「我們不知道。」

「最後已知的匯率，」邁爾斯嘶聲說。

主計官跳起來。「我們真的不曉得，先生。就我們最後聽說，費利斯貨幣被，呃……」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被交易所終止交易。」邁爾斯撫摸著短劍。「那麼這些──米尼芬尼，」他想他得實驗幾次才能用正確的惡毒發出這個字。「要用什麼保值？」主計官小聲說了什麼。「你們正在輸掉戰爭，是不是？」

「失掉高軌道只是個挫敗，」主計官焦急解釋。「我們仍控制著自己的空域──」

「米尼芬尼，」邁爾斯怒哼著。「米尼芬尼。好吧，我要貝塔幣！」

「根本就沒有貝塔幣！我們能收集的每一分錢，還有所有微薄的外星貨幣都交給道姆少校購買貨物──」

「我冒著性命危險把貨物交付給你們──」

「他也因此而死！」

邁爾斯嘆息，發現他贏不了這段爭論。就算用他最發狂的故作姿態也沒法從一無所有的政府榨出貝塔幣來。「米尼芬尼，」他喃喃說。

「我得走了，」主計官說。「我得開始檢查物品──」

邁爾斯疲憊地對他揮揮手。「是啊，去吧。」

主計官跟助手一溜煙逃掉，留下他獨自跟兩大箱錢待在美麗的會議室裡。主計官甚至沒勞神設守衛，要求收據或確保金額正確，好證實它們的價值。

邁爾斯把錢在會議桌上堆成金字塔，然後把頭跟手擺在旁邊。他暗自想了一會兒若個別把鈔票攤開來，覆蓋的面積會有多大。他顯然不只能鋪滿牆壁，還有他房間的天花板跟佛科西根大宅其餘的地方。母親可能會抗議的。

他無所事事地測試可燃性，對一張紙幣點火，打算捏著直到火燒到指尖，看看那會不會比肚子的糾結更痛。不過門的封口碰地關上，煙霧引發了刺耳的警鈴聲，化學滅火器宛如紅色嘲諷的舌頭從牆上探出。火災是太空設施最大的恐懼；他記得下一步將是抽掉房間的空氣好鎮壓火焰。他趕緊拍熄紙張。米尼芬尼。他拖著腳走過房間關掉警鈴。

他開始改變財務結構，造了個方形的城堡，有角落高塔和一個內部要塞；閘門門樑似乎稍微移動一下較會倒塌了。也許他能溜上佩利亞民航路線，假裝是智力遲鈍的變種人，伊蘭娜是他的護士，波瑟瑞則是他的監護人，由有錢的親戚送到某個外星醫院──或是動物園。他可以拖掉靴子跟襪子，在過海關時咬腳指甲……但是梅修跟傑斯克該扮演什麼？還有伊莉‧奎恩──無論有沒有效忠，他都欠她一張臉。更糟的是他在這裡沒有錢──他也很懷疑費利斯跟佩利亞貨幣的匯率能對他有什麼好處。

門悄聲滑開。邁爾斯很快把城堡打散成看來更隨機的一疊，坐直以便面對那敬禮且踏入房間的傭兵。

一抹自曉的微笑浮現在那人渴望的眼下。「不好意思，長官。我聽說我們收到報酬了。」

邁爾斯的嘴往後捲，無法控制地咧笑。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你也看到了。」

畢竟，誰都能說米尼芬尼的匯率是多少──誰又敢反駁他挑的數字？只要他的傭兵還在太空，孤立在交易市場外，那意思就是沒有人。當然，等他們發現到時，他可能身上已經沒剩多少塊了，就跟被肢解的瘋皇帝尤里一樣。

傭兵看著那疊錢，嘴張成「哦」形。「您不設個守衛嗎，長官？」

「的確，新訓員納特。想得很好。啊──你為何不弄張漂浮墊來，把這批薪資安放在──呃──慣常的地方。挑兩個可信任的人接替你的守衛，全天看守。」

「我，長官？」傭兵的眼睜大。「您信任我──」

你又能怎樣？偷去買條麵包嗎？邁爾斯想著。他大聲回答：「是的，我信任你。你以為我過去一星期沒有評估你的表現嗎？」他祈禱自己有講對那人的名字。

「是的，長官！馬上辦，長官！」傭兵重擺了個不必要且完美的敬禮，碰碰跳跳地出去，好像靴子底下長了橡膠球。

邁爾斯把臉埋在那堆米尼芬尼裡，無法克制地咯咯發笑，就快哭出淚來了。



他把米尼芬尼塞回去，確保其安全地推到冰冷的倉庫，然後繼續在會議室消磨。波瑟瑞應該很快就會來找他，等他把最後一批犯人轉交給費利斯指揮部為止。

RG-132飄在舷窗外，終於得到了些注意。外殼現在看來是半完成的東拼西湊結果。邁爾斯心想他不知是否還有膽不穿太空裝、頭盔夾在手臂下去搭乘它。

傑斯克跟梅修找到他時，他仍悽涼地望著窗外的太空站。「我們擺平他們了，」工程師宣稱，坐在邁爾斯身邊。兇殘的滿足已經取代了他眼中燃燒的憤慨。

「啥？」邁爾斯擺脫悶悶不樂的白日夢。「擺平了什麼？」

「費利斯人，還有奉承又汲汲營營的加馬德。」

「該是時候有人這麼做了，」邁爾斯心不在焉地說。他想著RG-132要是被當成內星系貨船賣掉可以換到什麼。可以的會最好別是米尼芬尼。或者當成廢鐵……不，他不能對亞迪那麼做。

「他們來了。」

「什麼？」

費利斯人回來了：艦長、主計官，還有看來像是船上大部分的軍官，外加幾個邁爾斯之前沒看過的太空陸戰隊指揮官。從艦長在門外對某人的敬意來看，邁爾斯心想他一定是最高階的人。也許是資深的上校，或者一個年輕的將軍。加馬德居然沒出現。索恩和奧森在隊伍最尾端。

這次艦長立正對他敬禮。「我相信我欠你一聲道歉，耐史密斯上將。我並未完全理解這裡的情況。」

邁爾斯抓住巴茲的手臂，踮著腳尖對著對方耳朵，咬著牙急迫低語。「巴茲，你告訴了這些人什麼？」

「只有實話，」巴茲開口，但是沒時間回答了。資深軍官已經踏向前來伸出手。

「您好嗎，耐史密斯上將。我是哈勒費將軍。我獲得高層的命令是用任何必要方法守衛這座太空站。」

他們握手，然後坐下。邁爾斯試驗地坐在桌子一頭。費利斯人將軍真誠但毫無異議地坐在邁爾斯右手邊。過去那排椅子則發生了些有意思的搶奪戰。

「既然我們的第二艘船在過來的半路上損失了，無可避免地我只能用兩百人完成任務──半數的人員配額，」哈勒費繼續說。

「我只用了四十人，」邁爾斯自動說道。這費利斯人想做什麼？

「我的工作也包括拆除貝塔裝備，交給這裡的沙林艦長，好維持這不幸發展成後方戰線的戰爭。」

「這確實會替您帶來更多不便，」邁爾斯同意。

「直到佩利亞人帶進外來者之前，我們雙方算是勢均力敵。我們以為我們就快跨越談判的界線了。但歐瑟瑞恩人改變了平衡。」

「我也想是這樣。」

「外來者能做什麼，一定也能反過來。我們希望僱用丹德利傭兵突破歐瑟瑞恩封鎖，清除所有當地星域的星球外部隊。佩利安人，」他嗅了嗅。「我們能自己照料。」

我要讓波瑟瑞回去把巴茲勒死……「很大膽的提議，將軍。但願我能接受你的話。但你必須曉得，我大部分的部隊都不在這裡，」

將軍熱切地在桌上交握雙手。「我相信我們能撐得夠久，讓你派人把他們叫來。」

邁爾斯瞥一眼奧森跟索恩，低頭看著一大片黑暗發亮的塑料地板。現在也許不是最好的時機，解釋那會等上多麼久……

「我們得需要突破封鎖，但目前我所有的跳躍艦都無法使用。」

「費利斯有三艘民用跳躍艦，另外還有封鎖開始時被困在外頭的那些。其中一艘非常快。想當然配上你的戰艦，你應該能穿過去的。」

邁爾斯正準備粗魯地回應，然後就想到了──這是個逃脫機會，就在此時此刻。把他的屬下全塞上跳躍艦，讓索恩與奧森護衛他穿過封鎖，然後一勞永逸拋下維達τ星跟上頭所有的居民。那很危險，不過辦得到──事實上那是他這整天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他坐起來，討好地微笑。「很有趣的提議，將軍。」他不能看起來太過渴望。「但您怎麼打算支付我的服務？丹德利的服務可不廉價的。」

「我被授權達到您要求的任何條件。當然得合理，」哈勒費將軍慎重地補充。

「容我直率地說，將軍，那也就是一大疊米尼芬尼。要是道姆少校沒有職權僱用外籍部隊，您也不行。」

「他們說了，任何您要求的條件，」將軍咬緊下顎。「他們會支持我的。」

「我想要一份寫下的合約，由之後可以勒索──呃，負責的人簽名。退休將軍的收入可沒大到那麼惡名昭彰。」

一絲打趣的微光短暫閃過哈勒費的雙眼。他點點頭。「您會拿到的。」

「我們必須支付以貝塔幣。我了解你們的貨幣被停止交易了。」

「要是封鎖能化解，我們就能再度取得外星貨幣。你會拿到它們的。」

邁爾斯緊抿著嘴唇，忍著別破口大笑。但他坐卻在那裡，一個擁有想像戰鬥艦隊的人正在和擁有想像財產的人交涉服務。好吧，這樣價格當然是對的。將軍伸出手。「耐史密斯上將，您會獲得我名義的保證。我能擁有您的嗎？」

他的幽默碎成千百塊冰凍的碎片，吞沒在原本肚子所在的一大團寒冷虛無裡。「我的保證？」

「就我了解，那對您有特別的意義。」

您了解得太多了……「我的保證。我懂了。」他還沒食言過自己的誓言。他快十八歲還能維持著名節。嗯，凡事都有第一次的。他接受了將軍的手。「哈勒費將軍，我會盡力而為。以我之名起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