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1, 2008
kran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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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科西根系列(Vorkosigan Saga)
原作/洛伊絲‧莫瑪絲特‧布約德(Lois McMaster Bujold),1986年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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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艘船上下進行錯綜複雜的閃避模式。他們四周有另外二十艘疾駛的船,彷彿獵鷹正在集體獵食。三艘船閃耀著藍、紅、黃,最後在一陣燦爛的七彩強光中消失無蹤。
邁爾斯往後靠在勝利號的戰術室椅上,揉揉朦朧的雙眼。「放棄這個點子,」他長長吐出一口嘆息。要是他當不成士兵,也許以後可以當煙火設計師。
伊蘭娜飄過來,津津有味地嚼著一條口糧棒。「好漂亮。那是什麼?」
邁爾斯訓誡地抬起一根手指。「我剛發現了這星期以來第二十三種害死自己的辦法。」他揮著全像顯示器。「就是這個。」
伊蘭納望著她父親在房間另一端,顯然在磨擦墊上睡著了。「其他人呢?」
「睡覺。我倒很高興不必讓人看著我教自己初級戰術。他們可能會質疑我的天才。」
她賞他個怪異的眼神。「邁爾斯──你對突破封鎖這件事有多認真?」
他抬頭看著外景螢幕,也就是同一個或許能稱為「金屬精煉廠背後」的無聊景象,這艘船在反攻後就一直停在這裡。勝利號現在被封為邁爾斯的旗艦。既然費利斯人抵達、填滿了精煉廠的組員起居室,他也就得撤離──暗地寬慰地──從骯髒的豪華專屬套房到唐恩以前更寧靜、節制的起居艙房。
「不知道。費利斯人保證把最快的快船交過來已經有兩星期了,卻還是沒有動靜。我們最少得想辦法突破封鎖……」他趕緊抹去她臉上的憂慮。「起碼我能在等待時找點事做。這機器比西洋棋或者紙上戰略遊戲好玩多了。」
他彈起來,禮貌地鞠躬示意她坐上旁邊的固定椅。「聽著,我可以交你怎麼操作它。讓你玩一兩個遊戲。你會很行的。」
「呃……」
他告訴她幾個戰術模式,稱呼它們「遊戲」好去除其中的神祕元素。「庫狄卡上尉跟我常常玩這種東西。」她很快就掌握到要訣。想著伊凡‧佛帕崔爾現在深深捲進軍官訓練,伊蘭娜卻根本不曾被考慮,這實在是種犯罪般的偏見。
他自動地帶過一半的模式,腦袋打轉在自己真實生活的軍隊難題上。他在帝國軍役學院應該也會被教導這些東西的,他邊想邊暗地嘆息。也許會有本書講到這些,但願他能找到一本;他已經厭倦每十五分鐘就要重新發明一次輪子。儘管那三艘小船跟一艘破爛運輸艦只剛好有微薄的機會能對付整支傭兵艦隊;除了拿精煉場當基地,費利斯人提供不了什麼協助。當然,邁爾斯在這裡的影響對他們而言,就跟他們的支援在擊退佩利亞人的效果上起碼幾乎一樣。
他看了眼伊蘭娜,把纏擾不休的戰略難題從腦中趕走。在新的挑戰下,她的力量和專注這些日子來日益成長了。她需要的似乎只是個機會;巴茲不應該什麼都拿走。他瞥眼看波瑟瑞是不是真的睡著了,然後鼓起勇氣。戰術室跟旋轉椅的排列不是很適合磨蹭,不過他仍會一試。他靠近她的肩膀,越過肩頭吐出些有用的指導。
「耐史密斯先生?」船內通訊器叫著。是奧森艦長從導航與通訊室呼叫。「打開外部頻道,我要下來了。」
邁爾斯打斷朦朧感,暗地咒罵著。「是什麼事?」
「唐恩回來了。」
「呃,喔。最好叫醒所有人。」
「我已經做了。」
「他帶了什麼?你現在能看出什麼?」
「是的,那很詭異。他現在剛好在射程外,搭著看來像是佩利亞人的內星系民用小艇,也許是小型運兵艦之類的。說他想要跟你談談。也許是個詭計。」
邁爾斯皺眉,感到不解。「好吧,接過來。但是繼續準備應戰。」
一會兒那位歐亞人的熟悉臉孔出現,比正常的更大。波瑟瑞已經醒了,站在門邊慣常的位置,如以往一樣沉默;他和伊蘭娜在受損監獄事件後就沒什麼交談。不過仔細想想,他們根本沒講過話。「您好啊,唐恩艦長。看來我們又見面了。」船的細微震動改變,啟動引擎開始朝空曠太空移動。
「的確。」唐恩微笑,緊繃又情緒強烈。「你的工作還有缺嗎,孩子?」
兩艘小艇彼此對接,肚子對著肚子,像是拼錯的貝殼,位在兩艘母艦中間的太空中。兩人在此私下會面,僅管緊張又謹慎的波瑟瑞剛好待在聽力範圍之外,唐恩的飛行員也同樣慎重地留在唐恩的小艇上。
「我的人都忠於我,」唐恩說。「我可以讓他們加入你麾下,每一個人。」
「你知道,」邁爾斯溫和地指出。「若您希望奪回你的船,這就會是個理想的好計劃。把我的部隊跟你的加在一起,然後自由發動攻擊。你怎麼證明你不是特洛伊木馬?」
唐恩嘆息同意。「只因為你證明了那頓值得紀念的晚餐沒有下藥。把它吃下去。」
「嗯。」邁爾斯往後靠在無重力小艇的椅子上,彷彿能藉此把身體跟腦袋定住似的。他給了唐恩一杯軟性飲料,對方毫不猶豫或多言地接受了。兩人喝下飲料,邁爾斯喝得很保守;他的胃已經開始抗議著無重力。「你也曉得我不能把船還給你。我當下能提供的是一艘佩利亞小小船,還有也許是參謀軍官的頭銜。」
「是的,我了解。」
「你得跟奧森和索恩一起合作,而不帶起任何的,呃,昔日摩擦。」
索恩看來沒那麼熱衷了,不過他回答:「要是我得這麼做,我也辦得到。」他把空中一團果汁咻地吸掉。熟能生巧,邁爾斯羨慕地想。
「我目前發放的薪資全數為費利斯米尼芬尼。你,啊──知道米尼芬尼吧?」
「不知道。但從費利斯人的戰略情況猜測,我想它們可以拿來當很漂亮的擦屁股紙。」
「正是。」邁爾斯皺眉。「唐恩艦長,在兩星期前逃亡惹出的一堆麻煩後,你卻又惹了同樣夠多的麻煩加入只能說是打敗仗的那邊。你知道你要不回那艘船,報酬也最不確定──我不能相信那全歸功於我天生的魅力。為什麼?」
「其實沒那麼多麻煩。那個令人愉快的女士──提醒我吻她的手──把我放了出來,」唐恩說著。
「那個『令人愉快的女士』是指揮官波瑟瑞,先生。考慮道你欠她的份上,你該死的當應好好向她敬個禮。」邁爾斯怒聲說,對自己也感到驚訝。他趕緊吞下一口果汁掩飾困惑。
唐恩揚起眉毛,然後笑了。「我懂了。」
邁爾斯拖著心思回到當下。「同樣的問題。為什麼?」
唐恩的臉繃緊。「因為你是當地星域唯一的部隊,能給歐瑟屁股狠狠敲上一記。」
「您又是何時產生這個動機的?」
僵硬,的確,而且內省。「他違背了我們的合約。在我於戰鬥中失掉座艦後,他欠我另一個指揮權。」邁爾斯抬起下巴請唐恩繼續。唐恩的嗓音降低:「沒錯,他是應該為了我的錯把我生吞掉──但他無權在我的人面前羞辱我……」他的拳頭在扶手上握緊、關節泛白。他的飲料罐遺忘地飄開。
邁爾斯填入自己的想像。憤怒又鎮驚的歐瑟上將,無法接受多年來輕鬆勝利後的突然慘敗,脾氣失控而錯誤處置了唐恩熱騰騰的受傷自尊──就這點而言很愚蠢,因為要把自尊轉換成加倍努力是很容易的──沒錯,聽來就像這樣。
「所以你找上了我。啊──你說帶著你全部的軍官?你的飛行官?」所以,開著唐恩的船逃走又有可能嘍?逃離佩利亞人跟歐瑟瑞恩人,邁爾斯嚴肅地想。但想逃離丹德利這點開始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全部。當然,除了我的通訊官。」
「為什麼說『當然』?」
「喔,對了,你不曉得他的雙重身分。他是個軍事探員,被他的政府派來注意歐瑟瑞恩艦隊。我認為他想要過來──我們過去六年對彼此相當熟──不過他得遵從主要命令。」唐恩咯咯笑著。「他還為此致歉。」
邁爾斯眨眼。「這種事很常見嗎?」
「喔,總是有幾個人的,分散在所有的傭兵組織裡。」唐恩銳利地看了邁爾斯一眼。「你沒有過嗎?大多艦長一旦抓到後很快就會把他們扔出去,不過我喜歡他們。他們一般訓練得非常好,而且比大多數人更值得信賴,只要你沒有去打他們認識的人就好。要是我得跟巴瑞亞人打仗,老天不允啊,或是他們任何一個──嗯,巴瑞亞人可不乏盟友──我一定會先把他扔去某處。」
「巴──」邁爾斯哽住,嚥下其餘的字。老天啊,他被認出來了嗎?要是其中有人是伊蘭上尉的探員,那一定會的。而該死的那人從歐瑟瑞恩人的角度怎麼看待最近的事?邁爾斯可不必再期望他近來的冒險能夠對父親守密了。
他的果汁好像四處亂濺,又黏又作嘔地貼在胃壁頂上。該死的無重力。他最好快點解決這件事。一位傭兵上將不需要在自己顯著的殘缺上加上更多太空暈船的名聲。邁爾斯想著歷史上究竟有多少關鍵指揮決策,是基於急迫的生理需要之類而立即做出的。
他伸出手。「唐恩艦長,我接受你的效勞。」
唐恩接過手。「耐史密斯上將──現在是耐史密斯上將了,沒錯吧?」
邁爾斯扮了個怪相。「顯然如此。」
一抹半壓抑的咧笑出現在唐恩嘴角。「我懂了。我會很高興替您服務,孩子。」
等他離開後,邁爾斯瞪著自己的飲料瓶一陣子。他捏了瓶子一下,結果把亮紅色的果汁擠在眉毛、下巴跟衣領上。他低聲咒罵,飄開去尋找毛巾。
瞪羚號來晚了。在亞迪跟巴茲的陪伴下,索恩應該正在護送貝塔人的武器穿過費利斯人控制的空域,然後把快速跳躍艦帶回來,但是他們遲到了。邁爾斯花了兩天才說服哈勒費將軍把唐恩的舊部下從牢裡放出來;在這之後,他們除了看、等待和擔心外啥也不能做。
比預定行程晚了五天後,兩艘船終於出現在螢幕上。邁爾斯聯絡上索恩,聲音嚴厲地質問為什麼會延遲。
索恩毫不掩飾地嘻嘻笑。「這是驚喜。您會喜歡的。你能在停泊區跟我們會合嗎?」
驚喜。老天,現在又是什麼?邁爾斯終於開始同情波瑟瑞對無聊表明的愛好。他大步走向降落坪,腦袋裡打轉著應付遲到部下的各種含糊方案。
亞迪見到他,咧嘴笑著碰碰跳跳。「站在那裡就好,大人,」他抬高聲音。「帶他們過來,巴茲!」
「快走,快走!」彈性連接管傳來響亮的拖步聲。從裡頭快步走出了一長列參差不齊的男女,有的穿著制服,軍隊跟民間的都有,其他則是五花八門星球組織的平民服裝。梅修讓他們排成標準的方形隊伍,後者多少立正站好。
裡頭有大約十來位穿黑制服的卡斯赫崔帝國傭兵,在繽紛海洋中組成自己的小島;不過仔細點看,儘管乾淨又修補整齊,制服卻並不完整。不對的釦子,發亮的臀部或手肘部位,低垂的靴膝──彷彿離家了已經太遠似的。邁爾斯短暫的興趣馬上就被兩打希塔甘達的隸屬階級戰士給粉碎,他們的服裝各式各樣,不過全都精神飽滿地擺出正式的臉龐,看來宛如一排中國寺廟的惡煞。波瑟瑞看見他們,咒罵著並把手擺在電漿弧槍上。邁爾斯示意他去帶著其他人行進。
貨船跟民航艦的技師制服,還有一位白皮膚的老人穿著皮革丁字褲──邁爾斯看著對方身上的子彈帶跟電漿弧槍,根本笑不出來──一位深色皮膚,年約三十的女子幾乎美得超乎自然,指揮著圍在身邊的四位技師──她看著他的方向,然後不避諱地瞪著,露出十分詭異的表情。他稍微挺直了些身子。我不是變種人,女士,他不悅地想著。等軟管終於清空後,他面前的停泊區大概站了一百人。邁爾斯感覺頭好暈。
索恩、巴茲和亞迪全部出現在他旁邊,看來對自己非常滿意。
「巴茲──」邁爾斯攤開手,無助地哀求。「這是什麼?」
傑斯克立正。「丹德利的新兵,大人!」
「我有要你招募新員嗎?」想當然他沒有醉成那樣過。
「您說我們沒有足夠人員操作裝備。所以我提供了點向前動量解決問題,然後──就是這樣了。」
「你該死的從哪裡弄來他們的?」
「費利斯本土。有大概兩千人因為封鎖被困在這裡;傭兵船隻人員,乘客,商人,技師,一點點其他的。甚至有士兵。當然他們不全是士兵──還沒而已。」
「啊,」邁爾斯清清喉嚨。「他們是你們挑選過的嗎?」
「這個嘛……」巴茲把靴子在甲板上來回拖著,低頭打量它,彷彿在確認自己有穿鞋子。「我給他們一點就地武器拆解和組裝。要是他們沒嘗試把電漿弧槍的能源匣塞進神經分解槍的插槽,我就僱用他們。」
邁爾斯在隊伍面前來回走動,感到有趣。「我懂了。非常聰明。我自己大概也不能做得更好。」他對著卡斯赫崔人點頭。「他們本來要去哪裡?」
「故事很有趣,」梅修插嘴。「他們不算是被封鎖給困住。似乎是某個當地費利斯大亨的,呃,次要經濟來源,幾年前僱他們擔任保鏢。約六個月前他們搞砸了工作,結果就失業了。他們願意做任何事離開這裡。我自己找到他們的,」他驕傲地補上一句。
「我懂了。啊,巴茲──那希塔甘達人呢?」波瑟瑞的眼神打從他們離開彈性連接管後,就沒離開過那些俗艷兇猛的臉龐。
工程師攤開手。「他們受過訓練。」
「他們知道丹德利的某些人是巴瑞亞人嗎?」
「他們知道我是,而且用丹德利這種名字,任何希塔甘達人都會發現到關聯。那座山在大戰期間讓他們印象很深。但他們也想要離開。你懂吧,這是契約的一部分,好把價格壓低──幾乎所有人都想撤出費利斯星域。」
「我很同情,」邁爾斯小聲說。費利斯快船飄在停泊站外。他好想靠近點看。「嗯──去找唐恩艦長,安排全部人住宿。還有,呃,訓練課程……」是的,讓他們忙吧,這樣他就能溜走了?
「唐恩艦長?」索恩說。
「是的,他是丹德利的一員了。我也在招兵買馬。這對你應該會像某種家族重逢──啊,貝爾,」他用嚴厲的眼神看著貝塔人。「你們現在是患難袍澤了。身為丹德利人,我希望你能記住。」
「唐恩,」索恩的聲音驚訝多於忌妒。「歐瑟一定會口吐白沫的。」
邁爾斯當晚把新成員的名單打進勝利號的電腦,選擇自己用手打,這樣比較能記住他屬下的人類收集品。不過他們確實選得不錯;大多都有過去的軍事經驗,其餘則有些神秘又有價值的技術專長。
有些的確很神秘。他停下螢幕打量著那位在停泊站瞪他、極度美艷的女子。巴茲幹麻僱一個銀行通訊保全專家轉行當士兵?確定的是,她可能很急著離開星球──啊。不管了。她的簡歷解釋了那股神秘;她曾經在伊斯庫巴軍事艦隊擔任過少尉。她在十九年前與巴瑞亞的戰爭後獲得榮譽醫療資格除役。那時醫療資格不符一定很流行,邁爾斯打趣地想,想起波瑟瑞。但接著他的興致流失,手臂每一根毛髮都起了雞皮疙瘩。
又深又大的眼,俐落方正的下顎線條──她的姓是維斯康提,典型的伊斯庫巴人名字。她的名字叫伊蘭娜。
「不,」邁爾斯堅定地對自己低語。「不可能的。」他感到敗退。「絕對不可能……」
他更仔細讀了一次簡歷。這位伊斯庫巴人一年前來到維達τ星四號,替一家費利斯銀行裝設她公司的通訊鏈結系統。她想必是在戰爭爆發前幾天抵達的。她標明自己未婚且沒有子嗣。邁爾斯轉過椅子背對螢幕,發現自己忍不住用眼角偷看著。她在伊斯庫巴/巴瑞亞戰爭是個年輕得不尋常的軍官──也許是某種早熟的熱血女孩吧。邁爾斯感覺到好諷刺,覺得自己為什麼開始感覺像是中年人。
但要是那真有可能,她是伊蘭娜的母親,她怎麼會牽扯上波瑟瑞中士?波瑟瑞那時已經快四十了,而且從邁爾斯看過父母早期婚姻的影片來看,他就跟現在差不多。那也許跟品味無關。
小小重逢的幻想不受限地在腦海浮現,壓過所有的證據。他可以給伊蘭娜不只是墳墓,而是她期待以久又活生生的母親──終於得以填補那股比角還尖銳的秘密飢渴,在她過往的生命中折磨不休,就和他笨拙地渴望討好自己父親一樣──那是值得追求的英雄表現。比能想像最出眾的物質禮物獻給她都更棒──他想著她的歡欣,感到內心融化。
但是──但是……那只是個假設。測試結果可能會很尷尬。他接著想到中士對於不記得伊斯庫巴星事件的說法不完全是實話,不過或許有一部份。或者這位女子可能根本只是別人。他得私下盲目地進行實驗。要是他錯了,不會有人受傷的。
邁爾斯第二天舉行資深軍官會議,一部分是讓自己熟悉新的追隨者,不過大多是開放讓大家腦力激盪,想想該怎麼突破封鎖。既然有這麼多軍人跟前軍人人才,一定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更多「丹德利規章」被發出去,邁爾斯撤回他合適旗艦上的合適房間,再用電腦跑一次費利斯快船的模擬。
他把快船前往貝塔殖民地的載客能力從擁擠的四人抬高到擠死人的五人,砍掉一些行李並且儘可能捏造維生後備系統的數字;他一定能找到辦法把人數提到七人。他也努力不去想那些傭兵,他們會渴望地等待他帶著增援回來。然後繼續等待,等待……
他們不該在這裡繼續拖延下去。勝利號的戰術模擬器顯示想拿兩百人突破歐瑟瑞恩的防線純粹是癡人說夢。不過……不。他強迫自己理性思考。
邏輯上該被留下來的人是臉燒成熔渣的伊莉‧奎恩。她並不是他的真正屬下。然後決定在巴茲跟亞迪之間選一個。帶工程師回貝塔殖民地想必會讓他被逮捕引渡;留下來反而對他比較好,是的,先生。更別提他好幾星期無私地跟著邁爾斯的每個古怪軍事念頭。更別提等歐瑟瑞恩終於發現到時──他們無可避免一定會的──會怎麼處置逃兵與有關的人。更別提那方便地切斷了巴茲跟伊蘭娜的羅曼史,而且那不正是最可能的原因嗎……?邏輯,邁爾斯認定,只讓他的肚子好痛。反正他現在沒辦法專心工作。他檢查腕錶,還有幾分鐘。他想著要是去打開一瓶糟糕的費利斯葡萄酒會不會太愚蠢,那現在跟四個杯子一同藏在櫥櫃裡面。只要他能拿出來就好了,如果,如果……
他嘆息往後靠,對著房間對面的伊蘭娜微笑。她友善沉默地坐在床上,看著武器訓練指南。波瑟瑞中士坐在一張小的摺疊桌前,替他們的個人武器清理和充能。伊蘭娜還以微笑,取下耳中的語音監聽器。
「你替我們的新成員,呃,想出了訓練課程嗎?」他問她。「有些人看起來好像有陣子沒規律運動了。」
「都好了,」她安慰他。「我下個日間循環會開始一個大班。哈勒費將軍借給我精煉廠的體育館。」她停頓,然後補上:「說到運動──你不覺得你也該來參加嗎?」
「呃……」邁爾斯說。
「好主意,」中士說,沒有從手邊的工作抬頭。
「我的胃──」
「那對你的士兵會是個好典範,」她補充,眨著棕色大眼裝出顯然是無辜的神情。
「誰要警告他們別把我折成兩半?」
她的雙眼閃爍。「我會讓你假裝在指導他們。」
「你的體育服,」中士說,把一絲灰塵從神經分解槍的銀色槍口吹掉,對著左邊點頭。「在牆上櫃子最底下的抽屜。」
邁爾斯嘆息投降。「喔,好吧。」他又看了看腕錶。就是現在了。房間的門滑開;是那位伊斯庫巴女子,時間算得正好。「今天好啊,維斯康提技師,」他愉快地說。但他的話語隨著對方雙手舉起一把刺針槍瞄準而止住。
「大家都不許動!」她大叫。
這指令是多餘的;起碼邁爾斯嚇得僵住,嘴巴張開。
「所以,」她終於說,顫抖的嗓音透出憎恨、痛苦。「的確是你。我本來一開始不確定。你……」
邁爾斯想她在跟波瑟瑞說話,因為她的刺針槍指著他的胸膛。她的手抖著,但是槍口沒有移動。中士在門滑開時就抓了把電漿弧槍。但現在驚人的是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武器掛在那裡。他些微靠著牆挺直身,遠離他的射擊半蹲姿勢。伊蘭娜盤腿坐著,尷尬地彷彿想跳起來,手持顯示幕掉在床上。語音傳輸器發出細細小小的聲響,在沉寂中宛如小飛蟲一樣。伊斯庫巴女子看了一下邁爾斯,然後回到目標身上。「我想你最好知道,耐史密斯上將,你雇用的保鑣是什麼人。」
「呃……你為何不把刺針槍交給我,我們坐下來談──」他伸出一隻空的手,試驗地請求。肚子裡火熱的顫抖開始向外散發;他手的愚蠢搖晃著。這絕對不是他替這次會面預演的狀況。她嘶聲將刺針槍轉過來對著他。他往後彈,她也轉回去對著波瑟瑞。
「這個人,」她對中士點頭。「是個前巴瑞亞軍人。我想毫不意外,他會淪落到某個默默無名的傭兵艦隊。但巴瑞亞人嘗試入侵伊斯庫巴時,他是佛提爾上將的首席虐刑者。不過也許你早就知道了──」她的眼睛似乎瞄著邁爾斯,有陣子像是在割下肉的利刃。這個一陣子感覺好長,相對速度讓他好像在落下。
「我──我──」他結結巴巴地說。他看了眼伊蘭娜;她的身體繃得像彈簧。
「上將從來不強暴自己的受害者──他比較喜歡看。佛提爾從前是瑟格王子的戀童癖僮僕,也許王子覺得忌妒。他自己倒採行了更有創意的凌虐法。王子一直在等,既然他的興趣在懷孕的女人身上,我想佛提爾的受害者剛好就能提供──」
邁爾斯的大腦尖叫著一百種他不想聽的關連。不要,不要,不要……原來有種東西叫做潛在性知識。他有多久知道別問他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了?伊蘭娜的臉透出完全的忿怒和不可置信。老天在上,這都是他造成的。他的震暈槍躺在波瑟瑞的桌上,在共有的火線對面。他有機會跳過去拿它嗎?
「我落入他們手中時十八歲。才剛畢業,沒有戰火戀人,但希望服侍跟保護我的國家──但那裡沒有戰爭,只有一些個人的地獄,在巴瑞亞人不受限的高層權力中落得骯髒卑鄙──」她就快歇斯底里了,彷彿古老冬眠的恐慌比她預期的暴發得更為猛烈。他得找到辦法讓她住嘴──
「而這個人,」她的手指在刺針槍的板機繃緊。「是他們的工具,最傑出的表演者,奴役的寵物。巴瑞亞人拒絕交出戰犯,我的政府也為了談和的份奪走應屬於我的正義。所以他無罪逃脫了,過去二十年來都是我的夢魘。但如今傭兵艦隊也免除了自己的正義。耐史密斯上將,我要求馬上逮捕這人!」
「我不能──那不是──」邁爾斯開口。他轉向波瑟瑞,對方眼神哀求著拒絕──也許那不是真的──「中士?」
這句脫出口的話就像酸液一般噴在波瑟瑞身上。他的臉佈滿痛苦,眉頭緊皺──因為回憶嗎?他的眼睛看著女兒,邁爾斯然後是伊斯庫巴人,然後嘆出一口氣。要是一個人永遠跌入地獄,祈求能夠望一眼天堂,表情可能就會像那樣。「女士……」他小聲說。「您還是這麼美麗。」
別刺激她,中士!邁爾斯無聲尖叫。
伊斯庫巴女子的臉因盛怒和恐懼扭曲。她吸了口氣。一陣小小的銀色雨珠射出搖晃的武器,利如剃刀的刺針彈哀鳴地灑在波瑟瑞四周的牆上;然後武器卡彈了。女子咒罵,對著槍亂扒一通。靠在牆邊的波瑟瑞小聲說:「安息吧。」邁爾斯不確定那是對誰說的。
邁爾斯跳起來拿震暈槍,伊蘭娜則跳向伊斯庫巴人。伊蘭娜把刺針槍打落滑到房間對面,把女子的手壓在背後,等他轉過武器時她已經用盡恐慌和憤怒扭著對方肩部了。女子卻毫無反抗、精疲力竭。邁爾斯轉身看著中士便曉得了原因。
波瑟瑞像一面牆倒下,彷彿在關節處斷成好幾截似的。他的襯衫出現四五個小小的血點,連流鼻血的量都不到。但他抽搐、咳嗽時嘴裡突然湧出大量紅潮。他在磨擦墊上又扭動了一次,吐出第二陣紅浪蓋過原本的血,噴在邁爾斯的手、大腿、領口,因為他趕忙趴下來對著中士的頭。
中士一動也不動,警戒的雙眼斷絕睜大,頭扭向一旁,嘴裡流出的血浸滿了磨擦墊。他看來就像被載具撞死的動物。邁爾斯瘋狂地拍著波瑟瑞的胸膛,但根本找不到細如針尖的傷口。五發擊中──波瑟瑞體內的胸腔、腹部、器官一定已經被切碎絞成漢堡了……
「他為什麼不開火?」伊蘭娜哭號。她搖著伊斯庫巴女子。「那不是有裝彈嗎?」
邁爾斯看著中士僵硬手中的電漿弧槍的顯示幕。能源全滿。波瑟瑞自己弄好的。
伊蘭娜絕望地又看了一眼父親的遺體,然後將手伸到伊斯庫巴女子的喉嚨前,抓住她的上衣。她的手在女子的氣管上繃緊。
邁爾斯跳起來,襯衫、上衣跟手滿是血。「不要,伊蘭哪!別殺她!」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淚水從她飽受蹂躪的臉龐湧出。
「我想她是你母親。」喔,天啊,他不應該這樣說的……
「你盡信一堆可怕的事──」她對他怒吼。「不能相信的謊言──」但她的手放鬆了。「邁爾斯──我甚至不曉得有些話是什麼意思……」
伊斯庫巴女子咳嗽,把頭轉過來,驚奇又驚慌地越過肩頭看去。「這是那人的後代?」她問邁爾斯。
「他的女兒。」
她的眼睛打量著伊蘭娜臉上的五官。邁爾斯也這麼做了;他能感覺伊蘭娜頭髮、眼睛、優雅骨骼的祕密來源,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你長得很像他。」在深陷的恐懼之外,她的棕色大眼帶著一股輕微強硬的厭惡。「我聽說巴瑞亞人會拿胎兒做軍事研究。」她困惑地看著邁爾斯。「你是另一個嗎?不對,你不可能是……」
伊蘭娜放開她,然後退後。有次夏天在佛科西跟湖區,邁爾斯見證了一匹馬被困在小棚裡活活燒死,沒有人能夠靠近那團高溫。他以為沒有聲音能比牠的臨死尖叫更讓人痛心了。但伊蘭娜的沉默正是如此。她已經停止流淚。
邁爾斯拉回自己的尊嚴。「不,女士。佛科西根上將確保他們全部安全地送到孤兒院,除了一位……」
伊蘭娜的嘴無聲形成「說謊」,但不再那麼確定了。她看著伊斯庫巴女子的眼睛中的飢渴讓邁爾斯害怕。
艙門滑開,亞迪‧梅修衝進來,說著:「大人,你要不要這些指派──老天爺啊!」他差點絆倒,趕緊停住。「我會找醫官來,撐著點!」他一溜煙衝出去。
伊蘭娜‧維斯康提小心靠近波瑟瑞的遺體,好像某人剛殺死一隻有毒的爬蟲類。她的眼睛隔著防衛心盯著邁爾斯。「耐史密斯上將,很抱歉造成您的不便。但這不是謀殺,只是處死一位戰犯。那只是,」她堅持,嗓音泛著情緒。「只是。」她語落。
那不是謀殺,是自殺,邁爾斯心想。他本可在你站的任何地方殺死你的,他太快了。「不是……」
她的嘴絕望抿緊。「你也認為我是騙子嘍?或者你想要我去享受它。」
「不是……」他抬頭看著她,越過大一公尺寬的巨大漩渦。「我無意嘲弄妳。但是──當我四歲,快要五歲時,我還不能走路,只能爬來爬去。我花了很多時間看著人們的膝蓋。但要是有遊行或值得看的東西,我就有任何人所得到最好的景致,因為我能從中士的肩膀看。」作為回應,她吐口水在中士的遺體上。一股怒氣遮蔽了邁爾斯的視線,幸好可能的災難性行動被返回的梅修跟醫官所拯救。
醫官跑向他。「上將!你哪裡中彈了?」
他愚蠢地瞪著她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然後才曉得她為什麼擔心。「不是我,是中士。」他無法順利地抹掉黏在衣服上的凝固血跡。
她跪在波瑟瑞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是意外嗎?」
邁爾斯抬頭看著站著的伊蘭娜,只是站在那哩,雙手抱著自己好像很冷。只有她的眼睛在動,來回看著中士一蹶不振的身影,還有挺直得刺眼的伊斯庫巴人。他的嘴好僵硬;他憑著意志才能夠開口。「是意外。他正在清理武器。刺針槍被設在自動模式。」三個事實中的兩個。伊斯庫巴女子的嘴勝利且寬慰地無聲捲曲。她認為我認可了她的正義,邁爾斯心想。原諒我……
醫官搖頭,用手持掃瞄機掃過波瑟瑞的胸膛。「哇。真是一團亂。」
一絲希望突然在邁爾斯內心湧起。「冷凍槽──現在狀況如何?」
「全部裝滿了,長官。反攻以後就是這樣。」
「要給你分優先順序,你──你會怎麼選?」
「受傷最少的存活希望最大,他們會是優先。敵軍最後,除非有值得的情報。」
「你怎麼衡量這個傷害?」
「比我處理過的任何人都更糟。除了兩個人以外。」
「那兩人是誰?」
「唐恩艦長的兩個人。你要我拋掉一個嗎?」
邁爾斯停住,打量伊蘭娜的臉。她望著波瑟瑞的軀體,彷彿他是某個套上父親臉龐的陌生人,突然被揭開面具。她的深色雙眼就像深淵;或者像墳墓,一個給波瑟瑞,一個給他自己。「他恨透了冷,」他最後喃喃說。「只要──去拿屍袋就好。」
「是的,長官。」她從容地離開。梅修靠過來,打趣又困惑地望著死亡的臉孔。「我很抱歉,大人。我才正開始喜歡他,儘管是某種詭異的方式。」
「是的。謝謝你。離開吧。」邁爾斯抬頭看著伊斯庫巴女子。「請離開,」他小聲說。
伊蘭娜轉身穿過死者與活人之間,像是剛剛被關住的動物發現冰冷的鐵條會撕裂皮膚。
「母親?」她最後說,聲音小得不像她。
「你離我遠一點,」伊斯庫巴女子怒聲說,壓低聲音且蒼白。「越遠越好。」她痛恨地看了她一眼,蔑視就像鞭子出擊一樣,大步走了出去。
「呃,」亞迪說。「也許你應該過去某個地方坐下,伊蘭娜。我可以給你倒杯飲料或水之類的。」他焦急地拉著她。「現在走吧,這才是好女孩。」
她任憑著被拉走,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她的臉讓邁爾斯感覺像轟炸得滿目瘡痍的城市。
邁爾斯等著醫官,看守著自己第一位屬下的死,越來越感到害怕,也沒辦法去習慣。他一直能讓中士害怕他的。他摸著波瑟瑞的臉;刮乾淨的臉頰在他的指尖下多麼粗糙。「我現在該怎麼辦,中士?」
第十六章
他過了三天才哭出來,憂慮著自己沒辦法哭。然後等他夜裡獨自躺在床上時,那股害怕的感覺宛如失控的暴風持續好幾個小時。邁爾斯以為那只是種淨化,但接下來每晚都是如此,現在他擔心那永遠也不會停了。他的胃開始一直痛,尤其吃完飯的時候,結果他對餐點幾乎碰也不碰。他鮮明的五官變得更鮮明了,透出骨骼的線條。
這些天來都是灰濛濛的一團。熟悉跟不熟悉的臉孔四面八方糾纏著他,他的回答也是千律一篇、簡潔扼要的「隨你便」。伊蘭娜根本不和他說話。他很怕她已經在巴茲懷裡找到慰藉。他焦急地秘密觀察她,但她似乎沒有在任何地方尋得歸所。
在一次尤其難看、毫無結論的丹德利參謀會議後,亞迪‧梅修把他拉到一旁。邁爾斯當時沉默地坐在桌子一端,彷彿打量著雙手,軍官的聲音只像無意義的濃霧迴盪著。「老天在上,」亞迪小聲說。「我對當軍官懂得不多,」他生氣地吸口氣。「但我知道你不能這樣隨意拖著兩百人,然後精神分裂。」
「你說得沒錯,」邁爾斯嘶聲回應。「你是懂得不多。」
他跺腳離開,僵硬地挺直背,暗地卻因為梅修怨言中的中肯發抖。他甩上房間艙門,剛好趕上這星期以來第四次私下嘔吐,或是波瑟瑞死後的第二次。他嚴厲地決心重掌手邊的工作別再胡搞,結果動也不動地在床上躺了六個小時。
他還穿著衣服。獨自執勤過的男人都會同意,你要不是維持著標準,所有事情就會亂得可怕。邁爾斯已經醒著三小時了,可是還穿著正式上衣。下個小時他不是得脫襪子,不然就刮鬍子,兩者似乎都容易得多。他思索著豬頭巴瑞亞人每天虐待狂式的刮鬍子辦法,相較於例如說,文明的貝塔人永久關閉髮囊生長的方式。也許他該去脫襪子好了。
門鈴響起。他不理會。然後內部通訊器傳來伊蘭娜的聲音:「邁爾斯,讓我進去。」
他翻身坐起來,差點腦部失血昏過去,然後匆忙叫道「進來!」這解除了語音控制的門鎖。
她穿過散落的衣服、武器、裝備、切斷的充能器、食糧包裝紙,望著四周並不悅地皺著鼻子。「你知道,」她最後說。「要是你不收拾這團亂,你起碼就得選個新的侍從了。」
邁爾斯也看了看四周。「我一直沒想過,」他謙卑地說。「我總是以為我很整潔。所有東西都會擺好,至少我這樣以為。你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
「假如我找個新的侍從。」
「我幹麻在乎?」
邁爾斯仔細思考。「也許是亞迪。我遲早得找件事給他做,現在他沒辦法跳躍了。」
「亞迪?」她懷疑地重複。
「他算是沒有以前那樣邋遢了。」
「嗯。」她拿起一個顛倒躺在地上的手持顯示幕,找地方擺著它。但艙房裡只有一個平面沒有雜物或灰塵。「邁爾斯,你要留著那具棺材多久?」
「要放在這裡或哪裡都行。太平間太冷了。他不喜歡冷。」
「人們已經開始覺得你好怪。」
「就讓他們去想吧。我發誓要是──要是他在這裡出事,我得帶他回去巴瑞亞安葬。」
她生氣地聳肩。「你幹麻對一具屍體守誓言?它又不曉得差別。」
「我還活著,」邁爾斯安靜地說。「而且我曉得。」
她繞過棺材,雙唇緊閉。臉龐緊繃,整個身體都繃著──「我已經替你進行徒手戰鬥課程十天了。你一堂都沒有來。」
他想著該不該告訴她吐出血這件事。不行,她一定會拖著他去找醫官。他不想見到醫官。他的年紀、骨骼的秘密弱點──有太多會在仔細的醫療檢驗下公諸於世。
她繼續說著:「巴茲正在雙倍加班,改善裝備的情況。唐恩、索恩跟奧森在處理新成員──但是事情就快四分五裂了。每個人都在花時間跟別人爭論。邁爾斯,要是你在這裡多關一星期,丹德利傭兵就會落得跟這房間一樣。」
「我知道,我才參加過參謀會議。我什麼也沒做不代表我沒在聽。」
「那麼當他們說要求你的領導,你就去聽聽他們!」
「我對上帝發誓,伊蘭娜,我不知道那是為了什麼。」他把手掃過頭髮,抬起下巴。「巴茲負責修東西,亞迪使用它們,唐恩索恩跟奧森跟他們的人負責戰鬥,你讓他們保持警覺和良好狀況──我是唯一沒有真正做事的人。」他停頓。「他們說?你又怎麼說?」
「我的話有什麼差別?」
「可是你來了……」
「他們要我來的。你都沒讓任何人進來,記得嗎?他們已經糾纏我好幾天了。他們好像一群遠古的基督徒,要聖母瑪利亞向上帝求情。」
一抹鬼影般的舊咧笑掠過他的嘴。「不對,那是耶穌。上帝回巴瑞亞去了。」
她嗆到,把臉埋在手中。「該死的!你就是要逗我笑!」她說,嗓音模糊。
他起身抓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身邊。「你為什麼不該笑?你值得大笑跟一切美好事物的。」
她沒回答,望著躺在房間對面角落的銀色矩形箱子,以及牆上明亮的傷疤。「你根本沒有質疑她的控訴,」她終於說。「連一開始都沒有。」
「我比你更了解他。他等於是在我背後生活了十七年。」
「是啊……」她的眼落在手上,現在在腿上扭著。「我想我看到的只有些許的景象。他每個月會去佛科西根湖區的村落,給海索普女士薪水──他很少待超過一個小時。看起來像三公尺高,又穿著你們家的棕與銀色制服。我會很興奮,前一天甚至前天晚上根本睡不著。夏天就是天堂,因為等你母親請我到夏宮跟你玩,我每天都能看到她。」她的手握緊成拳,聲音粗啞。「結果全部都是謊言。虛假的榮譽,結果還不是老泡在糞坑裡。」
他用連自己從來都不曉得的最溫柔嗓音開口。「我不認為他在說謊,伊蘭娜。我想他嘗試建立新的事實。」他猛力咬緊牙根。
「事實是,我是瘋子強暴後生下的後代,我母親是個殺人兇手,全然痛恨我的影子──我不敢相信我繼承的不只是鼻子跟眼睛──」
就是那個,最深、最私密的恐懼。他認出它地瞪著,然後像武士追著龍鑽入地下般跳過去。「不對!你不是他們。你是你,是你自己的人──完全不同──無辜──」
「從你嘴巴講出,我想那是我聽過最虛偽的話。」
「啥?」
「難道你是你過去幾代(generation)累積的頂點嗎?貴族的典範──」
「我?」他驚訝地瞪著。「也許該說是退化(degeneration)的頂點吧。發育不良的海草……」他停住;她的臉似乎就跟他同等訝異。「不過沒錯,那的確會累積。我祖父肩上背負著九代。我父親背著十代。我是十一代──我發誓最後一代比所有其餘加起來的更沉重。我沒被壓得更矮已經很神奇了。我覺得我好像會再矮半公尺。很快我就會完全消失……」
他在喋喋不休,知曉自己正喋喋不休。內心的幾座水壩潰堤了。他縱身跳進洪水,從水門宣瀉而出。
「伊蘭娜,我愛你,一直都愛著你──」她像是被嚇到的鹿般跳起。他抓住她,用手臂抱住對方。「等等,聽著!我愛你。我不曉得中士的過去如何,但是我也愛他,無論你從他繼承到什麼,我都會全心全意尊敬它,我不知道什麼是事實,我也不再在乎了,我們可以像他一樣走出自己的路,我覺得他做得該死的很好,我沒辦法沒有一位波瑟瑞過活。嫁給我!」他用盡最後的空氣吼出結尾三個字,然後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我不能嫁給你!那些基因問題──」
「我不是變種人!你看,沒有鰓──」他把手指插進嘴角,把嘴撐大。「沒有長角──」他把大拇指擺在頭上兩側扭動著。
「我想的不是你的基因問題。是我的。你父親一定知道他──他不會接受的──」
「聽著,任何人都能透過兩條世系追朔血緣到瘋皇帝尤里,沒有資格批評別人的基因。」
「你父親忠於自己的階級,邁爾斯,就跟你祖父一樣,像佛帕崔爾夫人──你不能讓我當上佛科西根夫人。」
「那麼我就給他們另一個選擇。我會告訴他們我準備娶貝爾‧索恩。他們讓步的速度之快,連自己都會絆倒。」
她無可奈何地往後靠,臉埋在枕頭中,肩膀顫抖著。他一度害怕他把她弄哭了。不要崩潰,快建立信心,建立起來……不過,「該死,你又逗我笑!」她重複。「你真該死……」
他瘋狂說下去,受到鼓勵。「我也不確定我父親是否忠於階級。畢竟他娶了個外來的陸軍官校生。」他落回嚴肅。「你也不能質疑我母親會反對。她私下一直想要個女兒──當然,從沒張揚過,好別刺痛我父親──你可以讓她成為你真正的母親。」
「喔,」她說,彷彿他捅了她一刀。「喔……」
「等著瞧吧,等我們回巴瑞亞──。」
「我對上帝發誓,」她打斷他,聲音強烈。「我再也不想踏上巴瑞亞。」
「喔,」換成他說。停頓了好長一陣子後他說:「我們可以住在別的地方。貝塔殖民地。那裡會相當安靜,等匯率給我帶來收入後──我可以找個工作,去做──做──做些什麼。」
「那有一天皇帝要你參加公爵議會,替你的領地跟裡頭所有的可憐蟲代言,你要去哪裡?」
他嚥下口水,遇到難題而沉默。「伊凡‧佛帕崔爾是我的順位繼承人,」他終於說。「讓他取得公爵頭銜好了。」
「伊凡‧佛帕崔爾是個混蛋。」
「喔,他沒那麼糟嘛。」
「他以前老是在我父親不在時堵我,然後嘗試對我毛手毛腳。」
「什麼!你沒提過──」
「我不想引起爭端。」她對著過去皺眉。「我幾乎希望能回到從前,只為了在舞會踢他一腳。」
他瞥頭看著她,大大感到驚嚇。「沒錯,」他緩緩說。「你變了。」
「我再也不曉得自己是誰了,邁爾斯。你必須相信我──我愛你就跟呼吸一樣──」他的心碰碰跳。「但是我不能成為你的附屬物。」
接著心碎。「我不懂。」
「我不曉得該怎麼解釋得更清楚。你會像海洋吞沒一小桶水一樣吞沒我。我會消失在你身上。我愛你,但是我好怕你,還有你的未來。」
他迷惑地尋求簡單的解釋。「巴茲。是巴茲,對不對?」
「要是巴茲從未存在過,我的答案也會一樣。但事情發展至今──我已經答應他了。」
「你──」他吐出的氣變成一聲「哈」。「──取消它,」他命令。
她只是看著他,一言不發。一會兒他就面紅耳赤,羞愧地低下臉。
「您擁有海洋般的榮譽,」她低語。「我只有一小桶水。去爭奪它就太不公平了──大人。」
他躺回床上,敗下陣來。
她起身。「你要來參加參謀會議嗎?」
「幹麻去?反正沒指望了。」
她低頭看著他、抿緊嘴唇,看著角落的箱子。「該是時候用你自己的跛腳走路了吧?」她走出門口,即時閃過他丟過去的枕頭,對這發作性的精力展示僅僅些微捲起嘴。
「你該死的太了解我了,」他小聲說。「我該為了安全理由留著你的。」
他蹣跚爬起來去刮鬍子。
他差一點就趕不上參謀會議,搖晃著坐進桌子盡頭貫常的位置。這是全員會議,在精煉廠寬廣的會議室舉行。哈勒費將軍跟隨從入座。唐恩、索恩跟奧森,亞迪和巴茲,五個從新血挑選出的男女軍官圍繞著桌子。希塔甘達的隸屬階級上尉坐在卡斯赫崔人中尉對面,他們日益增長的仇恨就快追上唐恩──奧森──索恩的三方敵對關係了。這兩人剛好只會聯手對著費利斯人咆哮,或是傑克森巢穴的專業殺手,或是希塔τ星突擊隊的退休少校,後者則像狙擊手般瞪著前歐瑟瑞恩人,補齊了那個圓圈。
這次會議的靠不住議題是準備丹德利最後的戰鬥計劃,好突破歐瑟瑞恩人的封鎖,也就是哈勒費將軍最熱切的興趣。不過他的熱切過去一星期有點退化成越來越顯著的沮喪。哈勒費眼中的疑慮讓邁爾斯感到不安;他嘗試別去看對方。談判價碼,將軍,邁爾斯慍怒地想。你會得到你付錢的東西的。
前半個小時再一次地,花在擊破三個上次會議中被提出的不可行附屬計劃上。糟糕的機率,人員需求跟資源都遠超出能力,不可能的時間掌控,被邁爾斯這邊的人出於偏好指出來給另一邊,還隨意亂拋對提議者智力的評論。這很快就退化成經典的粗話大戰。通常採取壓抑姿態的唐恩成為主要參賽者之一,使得事情有越來越糟的傾向。
「聽著,該死的,」卡斯赫崔人中尉吼著,強調地把拳頭敲在桌上。「我們不能直接攻下蟲洞,我們也都曉得。我們應該專注在辦得到的事情上。商業運輸──我們可以攻擊那個,作為反抗封鎖──」
「攻擊中立的銀河運輸線?」奧森大叫。「你想害我們全被吊(hang)嗎?」
「是吊死(hanged),」索恩糾正,換來了個不感激的怒視。
「不對,你看,」奧森哄著。「佩利亞人在整個星系沒多少我們能用的基地。我們可以打游擊戰,出擊然後消失在沙子裡──」
「什麼沙?」唐恩怒罵。「你該死的根本就沒地方能躲──佩利亞人知道我們在哪。他們還沒投入所有希望俘虜精煉廠,或是把光速一半的隕石雨扔過來已經是奇蹟了。任何沒能快速生效的計劃都沒有用──」
「對佩利亞首都發動閃電襲擊呢?」希塔甘達上尉說。「讓一隊自殺中隊丟核彈下去──」
「你自願?」卡斯赫崔人嘶聲說。「那幾乎夠值得了。」
「佩利亞人在第六行星的軌道有個轉運站,」希塔τ星人說。「攻擊那個地方──」
「──帶電子軌道隨機序列器──」
「──你是個白痴──」
「──攻擊走失的船──」
邁爾斯的腸子就像交配的蛇在蠕動。他疲憊地用手揉著整張臉,然後第一次開口了;這意料之外馬上就抓住了他們的注意。
「我認識過像這樣玩西洋棋的人。他們沒辦法一路想到將軍,所以都把時間花在清理板上的小區塊。這最終把遊戲簡化到他們能理解的程度,他們因此也很高興。完美的戰爭是愚人的夥伴。」
他平息下來,手肘放在桌上,手放在臉上。過了短暫的沉默後,期待落成失望,卡斯赫崔人恢復對希塔甘達人的攻擊,再度變得跟剛才一樣。他們的聲音在邁爾斯爾裡糊成一團。哈勒費將軍開始推開桌子。
沒有人注意到邁爾斯手後面的下巴掉下來,眼睛睜大,然後發光地瞇起。「狗娘養的,」他小聲說。「不是沒有希望。」
他坐起來。「你們難道還沒有人想到,我們正在錯誤的方向解決問題嗎?」
他的嗓音吞沒在喧囂聲中。只有坐在房間對面角落的伊蘭娜看見他的臉。她的臉像向日葵班轉過來,嘴唇無聲動著:邁爾斯?他在黑暗中看到的不只是丟臉的脫逃,而是豐功偉業。這就是他要面對戰爭的辦法。沒錯……他抽出祖父的短劍,丟到半空中。短劍刀尖向下地插在桌子正中央,響亮地迴盪著。他爬上桌子大步取回它。人們陷入突然完全的沉默,只有奧森喃喃低語,因為短劍就落在他面前:「我以為那塑膠刀根本切不開啥的……」
邁爾斯拔出短劍,插回劍鞘,然後在桌上來回踱步。他的腿支架最近會惱人地作響,他一直想要讓巴茲修好;現在那在沉默中十分響亮。像低語般鎖住注意力。很好。給他們頭上的卡嗒聲,無論是什麼他都能接受。該是時候引起他們注意了。
「諸位先生、女士跟其他人似乎都忘了,丹德利被指派的任務不是實際摧毀歐瑟瑞恩傭兵,而是消滅他們在本地星域的戰鬥能力。我們沒必要把自己消耗在攻擊他們的實力上。」
他們抬起的臉跟著他,就像鐵被磁鐵吸住一樣。哈勒費將軍坐回他的位子。巴茲跟亞迪的臉露出滿懷希望的喜悅。
「我請你們將注意轉到我們沒注意的弱點上──歐瑟瑞恩人跟僱主佩利亞人的關聯。這是我們必須施加力矩的地方。我的孩子們;」他站著眺望精煉廠外的太空深處,彷彿預知著一個景像。「我們得打擊他們的薪資。」
內衣先穿上,柔軟平滑、合身的吸水材質。接著是配管連接。然後是靴子,小心調整到腳趾、膝蓋與腳踝最大衝擊力的壓電板。巴茲出色地調整了這件戰鬥裝甲。護脛套像皮膚一樣套上邁爾斯不等長的腳。比皮膚還好:這是一套外部骨骼,現在他脆弱的骨頭終於拜科技之賜,能夠跟任何人的一樣好。
邁爾斯希望巴茲現在也在場,能驕傲地打量自己的傑作,儘管亞迪取代了巴茲,盡力幫忙邁爾斯塞進那套裝備裡。他甚至比邁爾斯希望的還要熱情。
費利斯人的情報顯示佩利亞前線仍然無動靜。巴茲跟親手挑選的技師團,包括伊蘭娜‧維斯康提在內,必須成功穿透行星的陣線並前往發動出擊的位置。邁爾斯戰略中的致命一擊。關鍵是他日益高漲的雄心。把他們單獨送走幾乎讓他心碎,但那是有緣由的。這個突擊隊襲擊──要是能這麼稱的話──既棘手、技術性又隱而不見,像他這種引人注目且能力不足的負擔實在產生不了好處。他最好跟其他普通人待在這裡。
他抬頭看著旗艦的軍械庫。這裡的氣氛好像衣物櫃室,停泊區跟手術室的混合體。他的肚子一陣刺痛地翻騰。不要現在,他對肚子說。晚一點,安份些,我會帶你去看醫官的。晚點再說。
他其餘的攻擊隊伍和他一樣正在佩帶武器與著裝。四處檢查的技師構成了沉默的彩色燈光跟低聲語音訊號的洪流;安靜的話語洪流嚴肅、專注又集中,幾乎像是冥想,宛如古老教堂的禮拜準備開始。事情很順利。他迎上伊蘭娜的眼,對方在他面前的士兵過去兩位,保證地露出微笑,彷彿他是戰鬥老手而她不是。她沒有還以微笑。
他在技師們檢查系統時探討自己的戰略。歐瑟瑞恩人的薪資分成兩部份。第一是透過電子轉帳,在佩利亞首都將佩利亞資金轉進歐瑟瑞恩人的帳戶,讓後者的艦隊可以購買當地補給。邁爾斯的特別計劃會對付那部份。第二則是混雜的外來貨幣,主要是貝塔幣。那是讓歐瑟手下的艦長兼船主平均分攤的利潤,好在契約失效後能於維達τ星的不同地點繼續運作。那每月會送到歐瑟位於封鎖位置的旗艦。邁爾斯小小咧笑地糾正想法──是曾經每月都會送到。
他們在太空中收拾掉第一份薪資的過程毀滅性地輕鬆。畢竟邁爾斯一半的士兵是歐瑟瑞恩人;幾個人甚至曾經做過送錢的工作。他們在佩利亞快船前裝成歐瑟瑞恩的接收艦,只要稍微調整一下密碼跟程序即可。等真正的歐瑟瑞恩人抵達後,他們早就遠走高飛了。佩利亞快船跟歐瑟瑞恩接收艦稍後的急電電文謄本對邁爾斯而言是真正的寶藏。他把紙本放在房間裡波瑟瑞的棺材上,就在祖父的短劍旁邊。更多就要來了,中士,他想著。我發誓。
兩星期後,第二次任務相比起來粗糙得多,由火力更強的佩利亞快船對上邁爾斯的三艘戰艦。邁爾斯慎重地站到一旁讓唐恩指揮,只偶爾發出「啊」的贊同評論。他們最後放棄登上那艘船,因為歐瑟瑞恩人派了四艘船過來。歐瑟瑞恩人這次可不敢冒任何風險。
丹德利傭兵將佩利亞船以及裡頭珍貴的貨物炸成原子,隨即逃離。佩利亞人英勇抵抗。邁爾斯給他們燒了祭品──那晚在艙房裡非常秘密地進行。
亞迪接好邁爾斯的左肩活動關節,然後執行從肩膀到指尖的迴轉動作檢查。他的無名指動作比正常弱了百分之二十。亞迪打開他左手腕下的壓力板,調整小小的能源控制。
他的戰略……第三次嘗試劫船,很顯然敵人正在學到教訓。歐瑟的護衛隊一路深入星球大氣層跟交貨者會合。邁爾斯的船飄在射程外根本無法靠近。邁爾斯被迫打出他手下的王牌。
當邁爾斯要求唐恩送一道簡單的紙本訊息給後者的前通訊官時,唐恩揚起眉毛。「請配合丹德利的所有要求,」上面說。簽名對那位歐亞人毫無意義,但其實是邁爾斯祖父短劍柄上隱藏的佛科西根圖章。這位通訊官過去是個情報泉源;讓一位伊蘭上尉的探員陷入危險已經很糟了,讓他們可能損失監視歐瑟瑞恩艦隊的最好人才則糟得多。倘若歐瑟瑞恩人發現是誰把錢給蒸發掉,那人的命一定危在旦夕。不過目前為止,歐瑟瑞恩人只有拿到四只化成灰燼跟迷團的箱子。
邁爾斯感覺到重力和震動些微改變;他們一定進入攻擊陣形了。該是時候戴上頭盔,跟戰術室的唐恩與奧森聯繫。伊蘭娜的技師幫她套上頭盔。她打開面板,對技師講了些話,兩人合作進行細微調整。
要是巴茲有趕上進度,這一定是邁爾斯跟她的最後機會。既然工程師不在場,就沒有人可以篡奪他的英雄角色了。下一次救援會輪到他。他想像自己炸掉左右進襲的佩利亞人,把她拉出某個戰術躲藏處──細節有點模糊。她那時一定就會相信他愛她。他的舌頭會神奇地不再打結,終於在多次錯誤後尋得正確的字語,她雪白的肌膚溫暖地融入他的熱切,再次心花怒放……
她的臉在頭盔環繞下顯得冷淡嚴峻,跟她在波瑟瑞死後呈現的荒蕪冬景一模一樣。她的缺乏反應讓邁爾斯感到憂心。沒錯,她能靠丹德利的職責令她分心,讓她繼續前進──不像他自我奢華放縱式的退縮。起碼伊蘭娜‧維斯康提離開了,她不必在走廊跟會議室尷尬遇見對方,兩個女子都強烈地裝出冷酷的專業。
伊蘭娜在裝甲裡伸展著,沉思地看著內建在裝甲右手臂,宛如黑洞的電漿弧槍口。她套上手套,蓋住手腕有如淡藍結冰河流的靜脈;她的雙眼讓邁爾斯覺得像利刃。他走到她身旁,揮手要技師離開。他想說的話並不在自己演練了十多次的內容裡。他壓低聲音低語著:
「我知道自殺是怎麼回事。你別想唬弄我。」
她嚇到,接著臉脹紅,輕蔑怒眼地對他皺眉,啪地關上面罩。
原諒我,他極度痛苦的思緒小聲對她說。我必須這麼做。
亞迪把邁爾斯的頭盔放在他頭上,接起鉛管並檢查連接。一團火在邁爾斯的腸子內四面八方爆開、纏繞糾結。該死,但是那太難忽略了。
他檢查跟戰術室的通訊頻道。「唐恩准將?這是耐史密斯。啟動視訊。」他的頭盔內閃動著模糊的光影,戰術室將來自戰場指揮官的遠控訊號複製過來。這次只有通訊,沒有驅動器連結了。被俘虜的佩利亞裝甲沒這種東西,而原本的歐瑟瑞恩裝甲又都有安全的手動控制。以防萬一有人也學到了教訓。
「現在是您改變主意的最後機會,」唐恩透過通訊頻道說,繼續之前的爭論。「您當然不會在交錢後攻擊歐瑟瑞恩人,只因那樣離佩利亞基地比較遠吧?我們對後者的情報比較詳細……」
「不!我們得在交款前俘虜或摧毀薪資。晚了就沒有戰略價值了。」
「不見得。我們可以用上這些錢。」
怎麼辦到?邁爾斯悶悶不樂地想。很快地他就得用科學標記法記錄自己欠丹德利的債了。一支傭兵艦隊也不會燒錢燒得那麼快,除非所有的船都靠蒸氣在跑,然後直接把資金扔進火爐裡。從來沒有人只擁有這麼少,卻欠如此多人那麼多,每個小時都在惡化中。他的胃在腹腔裡蠕來動去,活像被拷打的阿米巴原蟲,痛苦地吐出一堆偽足來,嗝著酸液氣泡。你只是個精神失常的幻象,邁爾斯對它說。
突擊部隊排好踏進等待的小艇。邁爾斯跟在其中,嘗試觸摸每一個人、叫他們的名字,給點個人的話語;他們似乎都很喜歡。他在心中組織他們的階級,心想今天結束後會留下多少缺口。原諒我……他已經用光聰明點子了。這次必須靠困難的老辦法,迎頭直入。
他們穿過小艇艙口連接道進入等候的小艇。這一定是最糟的部份,無助地等待唐恩將他們送過去,像是一箱箱雞蛋,脆弱而且破掉時會很骯髒。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忍受零重力的慣常效果。
他卻毫無防備,因為痙攣而整個人彎起,讓他無法呼吸、臉白得像紙張。別這樣,那之前從沒發生過──他像個球捲起,大口吸氣,手從扶手帶上滑落而使後者飄開。老天,這真的發生了──最極致的羞辱──他就要在太空裝裡吐出來了。很快的大家都會曉得他荒唐的弱點。一個準帝國軍官居然會在太空暈船!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他一直都很可笑。他只差點沒記得用下巴把抽風機開關推到最大,關掉廣播通訊──沒必要讓傭兵們聽到指揮官反胃的不光采聲音。
「耐史密斯上將?」戰術室詢問。「您的醫療讀數不對勁──請求檢查遠控訊號。」
整個宇宙似乎都集中在他的肚子。一陣猛然扭動,窒息和咳嗽,然後再一個、又一個。抽風機速度跟不上。他今天什麼都沒吃,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位傭兵把他從空中拉出來,嘗試拉直他緊靠的四肢。「耐史密斯上將?您還好嗎?」
他打開邁爾斯的面罩,後者喘著:「不要!別在這裡──」
「狗─娘─養─的!」那人往後跳,尖銳地大聲叫道。「醫官!」
你反應過度了,邁爾斯嘗試說。我會自己清理……深色的凝塊,鮮紅的點滴,閃耀的赤色水珠飄在他困惑的眼前。他濺出來的秘密。那看來像是純血。「不要,」他嗚咽道,或者嘗試這麼做。「不要現在……」
有手抓住他,拖回他幾分鐘前穿過的小艇艙門。重力把他壓在走廊甲板上──哪個混帳把它調到三倍重力?──某人脫下他的頭盔,扯開他小心披上的甲殼。他感覺自己好像端上餐桌的龍蝦。他的肚子再度絞痛。
伊蘭娜的臉出現在他頭上,就快跟他一樣白。她跪下、脫掉驅動器手套抓住他的手,兩人終於皮膚碰著皮膚。「邁爾斯!」
事實是靠你自己達成的……「指揮官波瑟瑞!」他哽著,儘可能大聲喊。一圈嚇壞的臉擠在他身邊。他的丹德利。他的人。那就為了他們吧,為了他們全部。為了所有人。「接掌指揮。」
「我辦不到!」她蒼白的臉帶著震驚、恐懼。老天啊,邁爾斯,我看起來一定跟波瑟瑞一樣,五臟六腑都流出來。其實沒那麼壞,他嘗試告訴她那沒那麼壞。銀黑色的漩渦在視線閃動,遮蔽住她的臉。不要!還不行──
「女屬下,你可以的。你必須辦到。我會跟你同在。」他痛苦扭動,被某位殘酷的巨人抓住。「你是真正的貴族,我不是……我們一定在子宮複製槽被對調了。」他賞她臨死的微笑。「向前動量──」
她站了起來,決心驅走臉上火熱的恐慌,流動的冰宛如水變質成大理石。
「是的,大人,」她小聲說。然後更大聲地:「沒錯!回去那裡,讓醫官工作──」她趕走他的崇拜者。他被效率十足地放上一張漂浮墊。他看著自己腳上的靴子,像又黑又遙遠的小丘,在他被搬運時晃動著。腳先放,一定是腳先放。他幾乎沒感覺到手臂上第一針靜脈注射。他聽見伊蘭娜,在他身後顫抖地抬高嗓音。
「好了,你們這些小丑!別再玩遊戲了。我們要替耐史密斯上將一戰!」
英雄。他們如海草般跑過他四周。一位帶原者。他彷彿無法抓住他所散佈的疾病。
「該死,」他呻吟。「該死,該死,該死……」他反覆唸著這句祈禱詞,直到醫官第二針鎮靜注射將他從痛苦分離,連帶著脫離了沮喪與意識。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