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3, 2008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0:12 |
翻譯檔案夾:戰士學徒
鼓勵此網誌:0
佛科西根系列(Vorkosigan Saga)
原作/洛伊絲‧莫瑪絲特‧布約德(Lois McMaster Bujold),1986年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十七章
他在真實之間游移,像是他童年時在帝國官邸迷路,試著不同的門,有的通往寶藏、有的是掃帚櫥櫃,但沒有一扇讓他認得。待他醒來後,他發現唐恩坐在身邊,心想著這位傭兵不是應該在戰術室嗎?
唐恩以同情的關心看著他。「你知道,孩子,要是你想在這行待下去,你就得學習調適自己。我們差點失去你了。」
聽起來像句好格言;也許他會在臥室牆上寫下來。
伊蘭娜又出現了。她怎麼會來醫護室?他把她留在小艇裡。沒有東西會待在你留下他們的地方……
「該死,」他喃喃道歉地說。「大膽的佛薩利亞從來不會遇到這種事。」
她沉思地揚起眉毛。「你怎麼知道?那段時間的歷史都是吟遊文人跟詩人寫的。試試看替『出血性潰傷』想韻腳吧。」他忠實地努力想著,直到一團灰再度吞沒他。
他有次醒來,一遍又一遍叫著波瑟瑞中士,只是中士沒有出現。他就是這樣,他任性地想著,無時無刻不待在身邊,卻在他需要時永遠離開了。不是看在邁爾斯的份上,醫官的鎮靜劑再度讓這段發作以失去意識收場。
接著醫生告訴他那是鎮靜劑的過敏反應。他的祖父過來拿枕頭悶死他,然後嘗試把他藏在床底下。胸前血跡斑斑的波瑟瑞,以及那位傭兵飛行官於一旁看著,後者的植入線路不知為何全反方向跑了出來,在頭上像是某種枝狀珊瑚。他母親最後現身,像農婦趕雞一樣噓走要命的鬼魂。「趕快,」她建議邁爾斯。「計算自然常數到最後一個小數點,你的魔咒就會解除了。要是你夠像貝塔人就辦得到。」
在一排幻覺式的身影裡,邁爾斯一整天渴望地等著父親;他做了件非常聰明的事,儘管不太記得是什麼,而且很想有機會讓公爵印象深刻。但他父親沒出現。邁爾斯失望地啜泣。
其他影子來了又走,醫官、醫生、伊蘭娜和唐恩、奧森和索恩、亞迪‧梅修,但都只是遙遠地映在鉛框窗上。他哭了好長一陣子後終於睡著了。等他再度甦醒,勝利號醫療室的小小私人房線條既明確又毫無改變,不過坐在床邊的卻是伊凡‧佛帕崔爾。「其他人,」邁爾斯哼聲說。「去讓狂歡者和巨蟬和其他東西產生幻覺吧。我得到了什麼?親戚。我清醒的時候居然還看得到親戚。不公平……」
伊凡憂慮地轉向伊蘭娜,後者坐在床腳。「我以為醫生說,解毒劑現在已經讓他脫離險境了。」
伊蘭娜起身,擔憂地俯身在邁爾斯上方,細長白皙的手指掃過他的眉頭。「邁爾斯?你聽得見我嗎?」
「我當然聽得見。」他突然發現少了什麼感覺。「嘿!我的肚子不痛了。」
「是的,醫生在修補手術時關閉了一些神經。你應該在幾星期內就會痊癒。」
「手術?」他嘗試偷瞄一眼他似乎穿著的無形狀服裝,看看有什麼不一樣。他的上半身似乎仍跟以前一樣平滑或凹凸不平,沒有重要器官被意外扯掉──「我看不出來有縫合口。」
「他沒有開刀。只是把東西塞進你的食道,徒手作業,除了在你腦中的迷走神經裝了個生化晶片。有點古怪,不過非常有創意。」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你當時──」
「三天!薪資突襲──巴茲──」他反射地往前屈身;伊蘭娜堅定地把他推回去。
「我們拿到錢了。巴茲跟他的全部人都安全回來。大家都很好,除了你差點失血過多致死。」
「沒有人會因為潰瘍死掉的。巴茲回來了?我們又在哪裡?」
「停在精煉廠。我本來也不認為你會因為潰瘍死掉,不過醫生說你的身體從裡頭或外頭噴血都是一樣的,所以我想你可能會。你會得到完整的報告──」她再次把他推回床上,顯得惱火。「但我想你最好先私下見見伊凡,別讓丹德利人站在旁邊。」
「呃,對啊。」他困惑地瞪著表哥伊凡。伊凡穿著平民服裝,巴瑞亞式的褲子、貝塔人的襯衫,腳上卻是巴瑞亞正規軍役的靴子。
「想不想感覺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啊?」伊凡愉快地問。
「要是你能感覺到幻覺,那對你也沒啥好處。能摸到、聞到和聽見它們……」邁爾斯顫抖。「我相信你。可是伊凡──你來這裡幹麻?」
「找你啊。」
「我父親派你來的嗎?」
「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
「嗯,他沒有親自跟我談過──聽著,你確定狄米爾上尉沒有先抵達,或傳訊息給你之類的嗎?他老有一堆急電跟祕密命令什麼的。」
「誰?」
「狄米爾上尉。我的上級。」
「沒聽過這個人。或是從他那邊有過消息。」
「我想他在伊蘭上尉的部門工作,」伊凡幫忙地說。「伊蘭娜以為也許你聽到了什麼,只是可能沒時間提起。」
「沒有……」
「我不懂,」伊凡嘆息。「他們比我早一天搭帝國快船離開貝塔殖民地。他們應該一星期前就到這裡了。」
「你們怎麼會分開旅行?」
伊凡清清喉嚨。「嗯,你知道的,有個女孩嘛,在貝塔殖民地上。她邀我回家──我是說,邁爾斯,一個貝塔人欸!我在太空港遇見她的,幾乎是我看見的第一個人。身上只有一件小小的運動式圍裙──」伊凡的手開始夢幻地比著曲線;邁爾斯趕緊阻止他曉得的的長篇大論離題。
「也許是在釣外來人吧。有些貝塔人會收集他們,就跟巴瑞亞人收集各省的旗幟一樣。」邁爾斯想起伊凡在家裡就有這種收藏。「所以,狄米爾上尉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丟下我離開。」伊凡忿忿不平。「我甚至沒有遲到!」
「你怎麼過來的?」
「科耶中尉報告說你去了維達τ星四號。所以我找了艘到這裡某個中立國家的商船搭便車。艦長把我放在這座精煉場上。」
邁爾斯的下巴掉下來。「搭便車──把你放下──你不知道有多危險──」
伊凡眨眼。「她人很好啦。呃──母親形象的那種,你知道的。」
伊蘭娜瞪著天花板,帶著冷酷的輕蔑。「她在小艇連接管給你屁股拍那一下,我才看不出來有多母性化。」
伊凡臉紅了。「反正,我到了。」他明亮起來。「而且還比老傢伙狄米崔早!看來我的麻煩沒有想像的大了。」
邁爾斯把手掃過頭髮。「伊凡──一開始還會有那麼多麻煩嗎?假設有麻煩存在的話。」
「喔,是啊。我想你不曉得大風吹吧。」
「大風吹?伊凡,你是我們離開貝塔殖民地以來第一次聽到家鄉的消息。那個封鎖,你知道的──可是你好像穿過煙霧一樣通過它……」
「那隻老鳥很厲害,我真的覺得。我沒認識過更年長的女人可以──」
「大風吹,」邁爾斯急迫地把他拉回來。
「是的。我們在家鄉從貝塔殖民地得到的第一個報告是,你被某位軍役逃兵綁架了──」
「喔,老天啊!母親──父親有沒有──」
「我猜他們相當擔心,不過你母親一直說波瑟瑞跟著你,最後大使館終於想到和你的祖母耐史密斯談談,她不覺得你被綁架了。那讓你母親安心了不少,然後她,呃,一直壓著你父親──反正,他們決定等候後續的報告。」
「感謝老天。」
「嗯,然後下個報告來自維達τ星星域的某個軍事探員。沒人告訴我內容是什麼──好吧,我想沒人願意告訴我母親,你想想也會覺得合理(譯註:佛帕崔爾夫人是巴瑞亞大小八卦的散佈中心。)。但是伊蘭上尉卻來回跑佛科西根大宅、軍事總部、帝國宅邸還有佛赫圖恩城堡──每個地方一天六小時。他們給我的資訊也是三星期前的,完全幫不上忙──」
「佛赫圖恩城堡?」邁爾斯驚訝地低語。「公爵議會跟這件事有何關係?」
「我也想不出來。不過亨瑞‧佛渥克公爵被迫離開學院三次,好參加公爵們的秘密議會,所以我堵他──好像有些荒唐至極的謠言說你在維達τ星建立自己的傭兵艦隊,沒人知道為什麼──我以為那是過度幻想的傳言──」伊凡看著小醫護室艙房,暗示了這艘船的存在。「反正,你父親跟伊蘭上尉終於決定派快船來調查。」
「所以才經過貝塔殖民地。啊──你們在那裡有遇到一個叫做塔夫‧卡宏的傢伙嗎?」
「喔,有啊,那瘋狂的貝塔人。他一直在巴瑞亞大使館外繞來繞去──他有你的逮捕令,還對著任何進出的人揮舞。守衛再也不讓他進去了。」
「你有跟他交談過嗎?」
「只有一下下。我告訴他說傳說你去卡斯赫崔了。」
「真的?」
「當然不是。但那是我能想得到最遠的地方。一家人嘛,」伊凡自鳴得意地說。「理應同聲出氣。」
「謝了……」邁爾斯仔細思索著。「我想,」他嘆息。「我想我最好等你的狄米崔上尉抵達。他可能起碼能帶我們回家,這樣就能解決一個問題。」他看著表兄。「我晚點再解釋,但我現在必須知道點東西──你能閉上嘴一陣子嗎?沒有人應該知道我是誰的。」一個可怕的念頭打中他。「你沒有拿我的名字到處找我,有嗎?」
「沒有,沒有,就只是邁爾斯‧耐史密斯,」伊凡安慰他。「我們都曉得你拿你的貝塔護照旅行。反正,我昨晚到了這裡,第一個遇見的就是伊蘭娜。」
邁爾斯寬慰地吸氣,轉向伊蘭娜。「你說巴茲在外頭?我得見他。」
她點點頭,然後離開,繞一大圈避開伊凡。
「真遺憾聽到老波瑟瑞的事,」伊凡在她離開後說。「誰想得到這麼多年後,他會在清武器時對自己做出那種事來?不過那還是有好的一面──你終於有時間跟伊蘭娜共處,不必讓他對著你的脖子呼氣了。不全然是損失。」
邁爾斯小心呼氣,感覺到模糊的憤怒跟熟悉的悲傷。他不曉得事實,他對自己說。他不能知道……「伊凡,總有一天會有人拔出武器賞你一顆子彈,你會迷惑地死去,還會大叫『我說了什麼?我說了什麼?』」
「我說了什麼?」伊凡憤慨地問。
在邁爾斯能詳述之前,巴茲進來了,兩邊是唐恩跟奧森,伊蘭娜跟在後頭。房間塞得滿滿的。他們彷彿都如鄉巴佬一樣咧嘴笑著;巴茲勝利地揮著一張塑料膠片,像驕傲的信號燈般發光,跟邁爾斯五個月前在垃圾堆裡找到的樣子幾乎大不相同。
「醫生說我們不能久留,大人,」他對邁爾斯說。「但我想這些也許能當成康復禮物。」
伊凡開口想對這尊稱語說些什麼,然後偷偷看著那位工程師。
邁爾斯接過那張東西。「你的任務──你完成了嗎?」
「跟時鐘一樣順利──好吧,不完全是,我們在火車站遇到一些很糟的事──你該看看維達τ星四號的鐵路是什麼樣子。工程界的奇觀。巴瑞亞直接從騎馬跳到空運好像少了些什麼──」
「任務,巴茲!」
工程師瞪著他。「自己看看,那是歐瑟上將跟佩利亞指揮部最新的通訊電文。」
邁爾斯開始讀。一會兒後,他開始露出微笑。「是的……看來歐瑟上將在,呃,發怒時會顯露出惡言謾罵的才華……」邁爾斯的眼神溫和地掃過唐恩。唐恩的雙眼滿意地閃耀著。
伊凡伸長頸子。「他們是啥?伊蘭娜告訴我你們的薪資大劫案──我猜你也在嘗試破壞他們的電子交易。但我不了解的是──佩利亞人發現歐瑟瑞恩艦隊沒拿到錢,不會再付嗎?」
邁爾斯的咧笑變得如狼似虎。「啊。但他們付過錢了──整整八次。現在,如我相信某位地球將軍曾說的,這是上帝將他們交在我手裡了(譯註:出自舊約聖經《撒母耳記23:7》)。在連續四次付款失敗後,佩利亞人要求交還額外的電子款項。但是歐瑟,」邁爾斯看了一眼膠捲。「卻拒絕了。斷然拒絕。最棘手的部份是計算過度付款的數字應該是多少。不過只要金額正確……」他嘆息,快樂地倒回枕頭上。他決定得把歐瑟一些最上等的用語記在腦裡。它們真是太特別了。
「你會喜歡這個的,耐史密斯上將,」滿腹消息的奧森終於一吐為快。「過去兩天,四位歐瑟的獨立艦長船主帶著他們的船跳躍離開維達τ星的星域。從我們攔截到的訊息來看,我想他們也不會回來了。」
「太棒了,」邁爾斯喘息。「喔,幹得好……」
他看著伊蘭娜。她臉上也有驕傲,強得甚至能將一部分痛苦驅出雙眼。「正如我想──攔截第四次付款對戰略成功至關重要。做得好,指揮官波瑟瑞。」
她容光煥發,遲疑地開口。「我們很想你。我們──有很多傷亡。」
「我預期也是這樣。那時佩利亞人一定在等著我們。」他瞥一眼唐恩,對方不動聲色比手勢要伊蘭娜安靜。「傷亡比我們預期的嚴重嗎?」
唐恩搖頭。「我有好幾次打算認定她不曉得自己被打敗了。有些情況你不能要求傭兵跟著你──」
「我沒有要任何人跟著我,」伊蘭娜說。「他們是自己來的。」她小聲地對邁爾斯補上:「我只是以為登艦戰鬥就是那樣。我不知道那不會那麼糟的。」
唐恩瞧見邁爾斯警覺的眼神,趕緊開口。「要是她沒堅持是你要她指揮,而且拒絕我的命令撤退,我們付出的代價就會更大。然後我們會付出這麼多卻一無所獲──比率大概是無限大吧。」唐恩明智地對伊蘭娜點頭贊同,她嚴肅地點頭回禮。伊凡看來嚇呆了。
走廊傳來小聲的爭論。索恩跟醫生。索恩說著:「你必須這麼做。這很重要──」他拖著抗議的醫生進入艙房。「耐史密斯上將!唐恩准將!歐瑟來了!」
「什麼!」
「帶著他的整支艦隊──剩下的部份──正好在射程外。他要求許可停泊旗艦。」
「不可能!」唐恩說。「那是誰在守蟲洞?」
「沒錯,完全正確!」索恩大叫。「還有誰?」他們得意地瞪著彼此,瘋狂揣測著。
邁爾斯跳起來,抵抗著一陣陣暈眩,抓緊背後的長袍。「拿我的衣服來,」他宣告。
有如鷹隼,邁爾斯心想這是形容歐瑟上將的最好言語。漸灰的頭髮、應勾鼻、明亮穿透力十足的眼神,現在定在邁爾斯身上。他已訓練到能用那眼神讓資淺軍官滿地摸著良心,邁爾斯想著。他在那股目光下,就在停泊站裡,給了那位真正的傭兵上將緩緩的微笑。刺骨、寒冷的循環空氣讓他的鼻腔刺痛,像是刺激劑。想當然的你能靠它興奮起來。
歐瑟由三位僱用的艦長跟兩位艦長兼船主陪伴,以及他們的副手們。邁爾斯背後是整支丹德利幕僚,伊蘭娜站右手邊,巴茲在左手邊。歐瑟上下打量著他。「該死,」他小聲說。「該死……」他沒有伸出手,不過站在那裡開口,謹慎而熟練地抑揚頓挫。
「從你進入維達τ星星域以後,我就感覺到你的存在了。在費利斯人裡,在我手下轉變的戰術情況,在我自己人的臉上──」他看著遠處的唐恩,後者甜蜜地微笑。「甚至是佩利亞人。我們兩個在黑暗中搏鬥已經夠久了。」
邁爾斯的眼睜大。老天啊,歐瑟要跟我單挑嗎?波瑟瑞中士,救命啊!他抬高下巴,一言不發。「我不想再延續痛苦,」歐瑟說。「與其看著你一個接一個人接替我剩下的艦隊──也就是我僅擁有能夠提供的部份──我了解丹德利傭兵正在尋找新血。」邁爾斯花了些時間才理解到他聽見了史上最不情願的投降演說之一。要親切。我們會和藹得跟鬼一樣。喔,是的……他伸出手;歐瑟接過了它。
「歐瑟上將,你的了解很正確。我們可以到一個私有艙房協議剩下的細節……」
哈勒費將軍跟幾位費利斯軍官在停泊區遠處的陽台看著。邁爾斯的眼神經過哈勒費。所以終於,我對你的誓言起碼清償了。
邁爾斯大步踏過廣袤的區域,所有的人群,現在全是丹德利人,依序跟在後頭。我們就來看看吧,邁爾斯心想,海姆林筆下的吹笛手把所有老鼠引到河裡──他轉頭看──並把所有孩童引到黃金之山去。但要是老鼠跟孩童免不了地混在一起,他該怎麼做?
第十八章
邁爾斯躺在精煉廠黑暗面的觀景室的液體沙發上,手放在頭後面,望著不再虛無的太空深處。丹德利艦隊閃耀發光,停靠在真空中的太空站,形成一整團的船艦和人員。
在他於佛科西跟湖區避暑別墅的臥室,他擁有三艘活動式的太空戰艦,這些標準的巴瑞亞軍艦小心平衡在幾乎看不見的線上,有著強大的伸展性。隱形的線。他咬著下嘴唇,對著晶化玻璃吐出一口氣,彷彿能讓丹德利船艦繞圈圈跳舞似的。
十九艘船,超過三千名士兵跟技師。「我的,」他試驗地說。「都是我的。」這句話沒帶來合適的勝利感。他反而感覺比較像是獵物。
但這一開始就不是真的。外面這些價值數百萬貝塔幣的資產可複雜得驚人。他們花了整整四天才協商出他在停泊區裡隨手一揮的「細節」。一共有八位艦長船主,外加歐瑟自己的八艘船。幾乎全部的船上都有欠債。「他的」艦隊起碼十分之一由傑克森巢穴的第一銀行所擁有,該處以為數眾多的戶頭跟不引人注意的服務聞名;就邁爾斯所知,他現在正藉由非法勾當、產業情報以及從蟲洞網路一端到另一頭的白種人奴隸買賣獲得了不少支援。在擁有權的比例上,那顯然不如他身為他們的總上司。
由於瞪羚號跟勝利號是邁爾斯在戰鬥中擄獲的,它們的擁有權尤其複雜。唐恩自然擁有他的船,但奧森卻為了瞪羚號欠了傑克森巢穴另一家借款機構一大筆債。當時仍在替佩利亞人工作的歐瑟在該船被俘時就停止付款了,讓那個,叫什麼來著?──路易吉‧巴拉普特拉與其子家族金控、傑克森巢穴私人有限公司──自己去收保險費,要是真有的話。奧森聽到該公司的一位人員傳話說很快就會過來調查,嚇得臉色發白。
光是物品清單本身就足以搞壞邁爾斯的腦袋,這再加上各式各樣的人員契約──要是他的肚子還會痛,一定會痛死的。在歐瑟加入之前,丹德利正準備從費利斯人的合約大賺一筆。現在這兩百人的利潤得分給三千人。
或者何止三千。丹德利繼續擴張。昨天另一艘船穿過蟲洞過來,天曉得是從哪個謠言中心聽說的,而興奮地想成為新成員的費利斯人想辦法開著星球上的每艘船出現。金屬精煉場再度恢復精煉場的身分,因為星域已經落回費利斯人的掌控,他們的部隊甚至開始狼吞虎嚥佔領整個星系的佩利亞人設施。
人們談論著被費利斯人重新僱用,好替從前的落水狗封鎖蟲洞的事。邁爾斯每次聽到這話題時,那句「趁贏的時候收手」就會忍不住跳進腦海;這種提案私下讓他嚇得要死。他很想在整盤賭局崩盤之前逃走。他起碼該把腦中的現實跟幻想分開,儘管混在一起時跟其他事也一樣有可能。
小通道傳來低語,因為某種剛好的音響效果而傳進他耳朵。伊蘭娜的女低音引起他的注意。
「你不用問他。我們又不是在巴瑞亞,我們根本不會回去那裡──」
「可是那能讓我們身上留著一小塊巴瑞亞,」巴茲的聲音接著說,邁爾斯從沒聽過他會如此溫和與感到打趣。「在沒空氣的地方有家鄉的一口氣。老天也知道我沒法給你那麼多你父親要的『正當合適』,但我的微薄薪資都全會是你的。」
「嗯。」她的回答毫無熱情,幾乎帶著敵意。這些日子提到波瑟瑞,對她都像是鐵鎚敲在死氣沉沉的一團肉上;那股悶響令邁爾斯感到作嘔,伊蘭娜卻對此毫無反應可言。
他們從小通道出現,巴茲緊跟在她背後。他害羞又驕傲地對著領主微笑。伊蘭娜也笑了,但是眼中沒有笑意。
「在深度冥想啊?」她淡淡地問。「我覺得那比較像望著窗戶外面,還有咬指甲。」
他掙扎著坐起來,導致沙發墊在他下面滑掉,溫和地回應。「喔,我剛剛才要守衛別讓遊客跑進來的。我其實想來這裡小睡一覺。」
巴茲對邁爾斯咧嘴笑。「大人。就我了解,既然伊蘭娜沒有其他親人,她的合法監護權就落在你身上。」
「為什麼問──沒錯,的確。老實說,我還沒什麼時間想這件事。」邁爾斯在於這對話的轉變不自在地扭動,不太確定會發生什麼事。
「沒錯。所以您身為她的領主與監護人,我在此正式提議向她求婚。接過她的手,更別提其餘部位。」他的愚蠢微笑讓邁爾斯真想踢碎他的牙齒。「喔,還有身為您的屬下,我請求您允許我結婚,我的兒子們也能效忠您,大人。」巴茲縮短版的宣言只有些許的倉促。
你絕對不會有兒子的,因為我要切掉你的那兩粒,你這偷竊背叛出賣的──他在顯露出情緒前趕緊控制自己,擺出捲起嘴唇的笑。「我懂了。不過──不過這有些困難。」他領出一個個邏輯爭論,像護牆一樣保衛他的怯懦,抵擋兩雙棕眼宛如黃蜂刺的赤裸怒氣。
「當然,伊蘭娜是很年輕──」他瞧見她眼中的忿怒,唇無聲地說著「你!」而中途拋棄了這句話。「更重要的是,我承諾波瑟瑞中士在他死後替他辦好三件事。把他埋在巴瑞亞,確保伊蘭娜透過正確的儀式訂婚,還有,啊──讓她嫁給巴瑞亞蒂國軍役的合適軍官。你想看著我背棄誓言嗎?」
巴茲是如此驚訝,就像是邁爾斯踹了他一腳。他張大嘴巴,闔上嘴巴,然後又張開。「可是──我不是效忠你的軍士嗎?那一定同等於帝國軍官──該死,中士自己就是軍士!難道──難道是我的努力不讓您滿意嗎?告訴我哪裡沒做好,大人,讓我有機會糾正它!」他的震驚轉為真誠的苦惱。
「你沒有讓我失望,」邁爾斯的良心扭動嘴裡的話語。「呃……不過當然,你到現在只有服侍我四個月。這時間真的很短,儘管我知道那彷彿更長,發生了這麼多事……」邁爾斯掙扎慌張地說,感覺更加殘缺;彷彿失去雙腿。伊蘭娜憤怒的怒視斬斷他的膝蓋。他還能在她眼裡變得多矮?他虛弱地語落:「這都太突然了……」
伊蘭娜的聲音降至底限,鋪著一層怒火。「你怎麼有膽──」她如海浪般猛然吸氣,打斷爆出的話語,然後再度重組。「你怎麼能欠──怎麼能有人這樣虧欠別人?」她問。邁爾斯了解到她指的是中士。「我不是他也不是你的家產。你以為我是馬槽裡養的狗──」
巴茲的手焦急地握緊她的手臂,遏止撞向邁爾斯的碎浪。「伊蘭娜──也許這不是提起的好時機。也許晚點比較好──」他畏縮著看著邁爾斯僵硬的臉,眼裡流露困惑。
「巴茲,你不是認真的──」
「走吧。我們得談談。」
她強迫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我等會兒在走廊盡頭跟你會合。」
邁爾斯強調地對巴茲點頭,要對方離開。
「好吧……」工程師緩緩離開,擔憂地回頭看著。
他們在某種默契下等著,直到那輕柔的腳步聲消失。她轉過身,眼裡的怒氣已經被哀求取代。「你看不出來嗎,邁爾斯?這是能逃離的最後機會了。從別的地方重新開始,沒有包袱,而且越遠越好。」
他搖搖頭。要是他覺得有用,他早就會跪在地上了。「我怎麼能放掉你?你是家鄉的山跟湖還有記憶──你全部都有。當你跟我在一起時,我就好像回到家,無論我在哪裡。」
「要是巴瑞亞是我的右手,我會用電漿弧槍燒掉它。你父親跟母親一直都曉得他是什麼人,他們卻收留他。那麼他們又是誰?」
「中士一直表現很好,甚至直到……你看不出來嗎,你是他贖罪的機會──」
「什麼,他罪惡的犧牲品嗎?我得把自己變成絕佳的巴瑞亞女士,嘗試施咒尋求救贖?該死,我大可這麼做一輩子卻什麼結果也達不到!」
「不是犧牲品,」他嘗試說。「也許是祭壇吧。」
「哼!」她開始踱步,宛如被短鍊鎖住的雌豹。她的情緒傷口彷彿在他眼前被扯開流血。他好想把它們封住。
「你看不出來嗎,」他再度開口,帶著激昂的信念。「你跟著我會更好。無論做什麼或如何反應,我們身上都有他的影子。你沒辦法比我離開他更遠。無論你去或逃到哪裡,他都會指引你的路。他就像玻璃,充滿細微的色彩跟散光,你會透過它看見所有的新事物。我也有個像鬼魂追逐我的父親,我很清楚。」
她動搖了,而且在發抖。「你讓我,」她說著。「感覺很不舒服。」
等她大步離開時,伊凡‧佛帕崔爾從小走道出現。「啊,你在這裡,邁爾斯。」
伊凡堤防地繞過伊蘭娜,手下意識地保護著褲襠。伊蘭娜一邊嘴角惡毒地揚起,歪頭禮貌點了點。他以僵硬緊張的微笑回應。真是不容易,邁爾斯悲哀地想,他本打算用騎士精神保護伊蘭娜免於伊凡不必要的注意的。
伊凡坐在邁爾斯旁邊,嘆了口氣。「你有接到狄米爾上尉的任何消息嗎?」
「啥也沒有。你確定他們會來維達τ星,沒有突然被命令到其他地方去嗎?我不懂快船怎麼會遲到兩星期。」
「喔,老天啊,」伊凡說。「你覺得有可能嗎?我會惹出大麻煩的──」
「我不知道。」邁爾斯嘗試安撫對方的緊張。「你原本的命令是找到我,目前為止你也是目前唯一成功達成使命的人。等你請我父親把你從鉤子取下時記得提這點。」
「哈,」他表兄小聲說。「活在一個權力繼承體系下,卻不能偶爾偏袒有什麼用?邁爾斯,你父親不會給讓何人好處的。」他望著丹德利艦隊,簡略地補上一句:「這很壯觀,你知道嗎?」
邁爾斯不自覺地高興起來。「你真的覺得?」他滑稽地接著說:「你想加入嗎?這現在似乎蔚為風潮。」
伊凡咯咯笑。「不,謝了。我可不想替皇帝節食。你知道的,佛洛普魯斯法案。」
邁爾斯的微笑從嘴邊消失。伊凡的笑聲像沖進了下水道。他們震驚沉默地看著彼此。「喔,該死……」邁爾斯終於說。「我忘了佛洛普魯斯法案。壓根根本沒想到。」
「想當然沒有人能把這解釋成建立私人部隊,」伊凡無力地安慰他。「沒有正確的服裝跟維護。我是說,他們沒有對你宣示效忠之類的吧──有嗎?」
「只有巴茲跟亞迪,」邁爾斯說。「我不曉得巴瑞亞法律會怎麼解讀傭兵契約。畢竟那不是終生的──除非你剛好被殺……」
「這個巴茲到底是什麼人?」伊凡問。「他好像是你的左右手。」
「沒有他我就沒法做到這些。他曾是帝國軍役工程師,直到他──」邁爾斯哽住。「退出。」
邁爾斯嘗試猜想關於僱用逃兵的法律是什麼。畢竟,他原本沒打算會被發現這麼做。仔細想想之後,他帶著巴茲返家、乞求父親安排某種原諒的高明計劃開始感覺更像是一個人坐在一架飛機上,而飛機嘗試降落在下方鬆軟的雲上。遠方看來堅固的地面,靠近後可能就會變成一團霧。
邁爾斯瞥眼看伊凡。然後望著伊凡。然後瞪著伊凡。伊凡疑問無辜地眨眼。他愉快坦然的臉有什麼讓邁爾斯私下很不自在。
「你知道,」邁爾斯終於說。「我越想你來這裡的事,就越覺得奇怪。」
「你不相信啊,」伊凡說。「我得拿勞力換旅程。那隻老鳥太貪得無厭了──」
「我不是說你怎麼來──我是說你為什麼會被送來這裡。他們什麼時候會抽出第一年的候選軍官,讓他們執行安全局任務?」
「我不知道。我想他們希望找個能辨認屍體之類的人吧。」
「是的,可是他們有我夠多的醫療紀錄,足夠造個新的我出來。要是你只隨便想想,那當然顯得合理。」
「聽著,當一位參謀上將半夜把一位候選軍官叫出來,然後叫你出去,你就得出去。你不能停下來爭論。他會不高興的。」
「你的命令紀錄怎麼說?」
「你這麼一說,我根本沒看過命令紀錄。我以為海斯曼上將一定親自交給狄米爾上尉了。」
邁爾斯覺得「我假設」這幾個字在對話浮現幾次,讓他的不安蒸發湧現。一定還有什麼──他就快找到了……「海斯曼?海斯曼給了你命令?」
「親自給我的,」伊凡驕傲地說。
「海斯曼又跟情報局或安全局無關。他負責的是採購,伊凡。這件事越來越不對勁了。」
「一個上將就是上將嘛。」
「這個上將可是在我父親的狗屎名單上。比如說,他是佛多薩達公爵接通帝國軍役總部的管線,父親又很痛恨他的軍官捲入黨派政治。父親也懷疑他挪用軍役資金,從造船合約憑空變不見。我離開家時他很急著要伊蘭上尉親自處理這件事,你也知道他不會把伊蘭的才華浪費在更小的東西上。」
「那對我已經太複雜了。導航算數已經夠讓我頭痛了。」
「那對你才不複雜。喔,對候選軍官當然是──但你也是佛帕崔爾大人啊。要是我發生意外,你就會從我父親繼承我們領地的公爵頭銜。」
「老天在上,最好不要,」伊凡說。「我想當軍官,四處旅行還有釣女孩,而不是在那些山上追著人跑,跟有殺人傾向的文盲討稅,避免偷雞案件演變為小型游擊戰。無意冒犯,可是你的領地可是巴瑞亞最棘手的,邁爾斯,丹德利峽谷那邊還有人住在洞裡。」伊凡聳肩。「而且他們還很喜歡。」
「那裡有些很棒的洞穴,」邁爾斯同意。「光線正確的時候,你可以從岩石看到美麗的光采。」湧起的思鄉病刺痛著他全身。
「嗯,要是我有機會繼承公爵頭銜,但願那是個城市,」伊凡下結論。
「我想不到你的哪條關係有,」邁爾斯咧嘴笑。他嘗試抓回原本的對話方向,但是伊凡的話讓他腦海勾勒出了繼承關係圖。他追朔著自己的血緣,從佛科西根祖母到塞夫王子,再到多卡‧佛巴瑞爾皇帝本人。那位大帝可曾預見過,最終扭曲和打破私人軍隊與私人戰爭之永久法律的人,居然是他的曾曾曾孫?
「你的繼承人是誰,伊凡?」邁爾斯無所事事地問,看著窗外的丹德利船隻,心裡想的卻是丹德利山脈。「佛譚恩大人,是嗎?」
「是啊,不過我應該會比那比我大的傢伙活得夠久。上次我聽說他的健康不怎麼好。真可惜繼承這種事不能反過來,不然我就賺到一大筆了。」
「誰會繼承他的財產?」
「我想是他女兒吧。他的頭銜會轉給──讓我想想──佛多薩達公爵,他根本不需要。就我聽說佛多薩達的事,他比較想要錢。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大膽到為此娶他的女兒,她才只有十五歲。」
他們雙雙望著太空。
「老天,」伊凡過了一會兒說。「我希望狄米爾拿到的命令不是回家什麼的。他們會以為我擅離職守三個禮拜──我的紀錄可容不下那麼多大過。感謝老天他們早就取消老式的紀律閱兵了。」
「狄米爾拿到命令時,你跟他在一起嗎?你卻沒有跟緊看看他們到哪去了?」邁爾斯問,感到訝異。
「那就像為了得到及格而拔掉一顆牙。我不想冒險。你知道的,當時有個女孩──要是我有帶呼叫器就好了。」
「你連通訊器都沒帶?」
「當時有個女孩──我真的幾乎忘了。但他後來打開了頻道,我不想回去被逮到。」
邁爾斯絕望地搖頭。「你能記得命令任何不尋常之處嗎?不屬於慣常的部份?」
「喔,當然。那是最該死的部份。首先,那是一個穿著全套制服的帝國家族信差送達的。我想想,四個資料碟,一個綠色的給情報局,兩個紅的給安全局,一個藍的給指揮部。當然,還有羊皮紙文件。」
起碼伊凡遺傳了家族的記憶力。如果一個腦袋能記得幾乎所有事,卻根本不駕勞把東西組合起來是什麼樣?邁爾斯心想那一定跟伊凡的臥房一樣。「羊皮紙文件?」他說。「羊皮紙文件?」
「是啊,我覺得那有點不尋常。」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該死的有多麼──」他猛然挺起身,然後跌坐回去,用手腕壓著太陽穴好保持思考。伊凡不只是個笨蛋,他還有能力創造心電感應的阻尼力場,把附近的人也全變成笨蛋。他得將這通報給巴瑞亞安全局,後者能拿他表哥成為他們軍武庫裡最新的武器──要是任何人還能記得他們靠近他後做了什麼事的話……「伊凡,現在只有三種東西會用紙本撰寫。帝國命令,從公絕議會跟閣員議會頒布的原始官方命令,以及公爵議會給自己成員的特定命令。」
「我知道。」
「身為我父親的繼承人,我是議會的候選成員。」
「我同情你,」伊凡說,望著窗外。「你覺得外頭哪艘船最快,伊萊肯巡洋艦還是──」
「伊凡,我會通靈,」邁爾斯突然宣布。「我能通靈到不必親眼看見,就告訴你那張文件的緞帶是什麼顏色。」
「我當然知道是什麼顏色,」伊凡不悅地說。「那是──」
「黑色,」邁爾斯打斷他。「黑色,你這笨蛋!你甚至沒想到要提起!」
「聽著,我母親跟你父親都這樣罵我,我用不著也聽你罵──」伊凡停住。「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顏色是因為我知道內容。」邁爾斯起身,控制不了地來回踱步。「你也知道,要是你有停下來想的話。讓我給你講個笑話。什麼東西是白的,從一隻羊背後拿下來跟黑色的蝴蝶結綁在一起,然後運到幾千光年外弄丟?」
「要是你覺得那是笑話,你可詭異得比──」
「死亡。」邁爾斯的嗓音降至低語,嚇了伊凡一跳。「叛國。內戰。背叛、破壞,幾乎能算是謀殺。邪惡……」
「你沒有再服用會讓你過敏的鎮靜劑了吧,有嗎?」伊凡焦急地問。邁爾斯的踱步加快得有如精神錯亂。他很想把伊凡抓起來搖一搖,將他腦袋裡隨機漂浮的資訊聚合成某種理性,那股慾望實在非常強烈。
「要是狄米爾的快船的恩克林映色管在貝塔殖民地過境時遭破壞,那艘船過了好幾星期才會被發現失蹤。就巴瑞亞大使所知,它跳躍離開執行任務──貝塔殖民地不會曉得它有沒有穿過蟲洞。一個擺脫證據的徹底辦法。」邁爾斯想向著船上的人的沮喪和驚恐,發現跳躍出了錯,身體像水彩般在雨中被沖刷抹糊──他強迫自己返回理性思考上。
「我不懂。你認為狄米爾去了哪裡?」伊凡問。
「死了。死透了。你的下場本來也應該相同的,只是你錯過了船。」一道高而喘息的笑聲竄出邁爾斯的嘴。他壓制住自己,也真的用手抱住上半身。「我想要是他們願意惹這麼多麻煩弄丟文件,他們一定也會把你扔下去。這計劃自然有經濟價值──你可以預期這是採購部某人的腦袋想出來的。」
「倒帶,」伊凡要求。「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文件內容的──還有『他們』該死的又是誰?你開始聽起來像波瑟瑞那個老偏執狂了。」
「黑色緞帶。那一定是國罪,在公爵議會提出來逮捕我的帝國命令。什麼罪?你自己說了。犯了佛洛普魯斯法案。叛國,伊凡!現在問問你自己──有誰能從我的叛國定罪得到好處?」
「沒有人,」伊凡馬上說。
「好吧,」邁爾斯翻白眼。「換個方式好了。誰會因為我叛國定罪而受害?」
「喔,當然,那會毀了你父親。我是說,他的辦公室俯瞰著大廣場。他每天工作都會從窗戶看著你活活餓死。」伊凡尷尬笑了聲。「那一定會逼瘋他的。」
邁爾斯踱步。「奪走他的繼承人,處刑或放逐,破壞他的士氣,把他跟身邊的中央集權派一舉拉下──或是迫使他讓假指控成真,好嘗試救援我。然後同樣用背叛解決他。多像惡魔的尖叉!」他的智力稱羨著那計謀的抽象完美性,儘管對其殘酷感到的憤怒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伊凡搖頭。「怎麼能有事情過份成這樣,你父親卻鎮壓不住?我是說,他也許素以公平聞名,但他也是有極限的。」
「你也看到文件了。要是葛利格也起疑心的話……」邁爾斯緩緩說。「審判能洗刷罪名也能定罪。要是我自願出現,我也沒辦法能證明我確實是清白的。那當然有兩面效果──要是我不出現,人們很容易會假設是畏罪。但要是我不知道有這件事,我自然不太可能出面,不是嗎?」
「公爵議會只是一票愛唱反調的老古董,」伊凡爭論。「策劃陰謀的人可不容易爭取到投票同意。沒人想要被知道自己投了會輸的那方。無論如何,最後一定會濺血的。」
「也許他們是被迫的。也許我父親跟伊蘭終於著手對付海斯曼,而他發現最好的防禦就是反擊。」
「那這對佛多薩達有啥好處?他幹麻不把海斯曼丟給狼群就好了?」
「啊,」邁爾斯說。「這就對了……我真的在想我是不是有點死腦筋,不過──跟著這條路線。佛多薩達公爵,佛譚恩大人,你,我,我父親──我父親是誰的繼承人?」
「你祖父。他死了,記得嗎?邁爾斯,你不能說服我佛多薩達公爵只是想打敗五個人,好繼承丹德利省。老天的份上,他是羅瑞密爾的公爵欸!他很有錢。丹德利省只會掏空他的口袋而已。」
「不是我祖父。我們在說的是完全另一種頭銜。伊凡,巴瑞亞有一大群牢記歷史的人會防衛地宣稱,薩利克人式的帝國繼承法在巴瑞亞法律或習俗毫無基礎根據。畢竟,多卡本人就是從母親繼承王位的。」
「是的,而你父親會想把那群人的每一個都送到,呃,夏令營去。」
「葛利格的繼承人是誰?」
「目前而言沒有人,所以大家才轉過身去結婚跟到處打轉──」
「要是採用薩利克式繼承,誰會是他的繼承人?」
伊凡拒絕潰不成軍。「你父親。大家都曉得。大家也曉得他不會碰帝權一根汗毛,那又怎樣?這太瘋狂了,邁爾斯。」
「你能想想別的理論或事實嗎?」
「當然,」伊凡說,愉快地繼續著惡魔辯護律師的角色。「輕而易舉。也許文件是指名給另外某個人的。狄米爾拿過去,所以才沒出現在這裡。你聽過奧坎剃刀嗎,邁爾斯?」
「那聽起來很簡單沒錯,除非你仔細去思考。聽著,伊凡。回想你半夜離開帝國學院的情景,然後在清晨離開星球。誰簽名讓你出去的?誰看到你離開?有沒有你確定認識的人知道你在哪?為什麼我父親沒有給我個人訊息──或是我母親或伊蘭上尉?」他的聲音堅持道。「要是海斯曼上將現在帶你去某個安靜、隔絕的地方,用他的手遞給你一杯酒,你會喝下去嗎?」
伊凡沉默、沉思了好長一陣子望著丹德利傭兵艦隊。等他轉回來面對邁爾斯時,他的臉陰沉得令人難受。「不會。」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