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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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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7, 2008
戰士學徒:第二十一章/尾聲以文找文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41:29 | 翻譯檔案夾:戰士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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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科西根系列(Vorkosigan Saga)
原作/洛伊絲‧莫瑪絲特‧布約德(Lois McMaster Bujold),1986年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二十一章



邁爾斯溫和、小心地將飛行機繞過佛赫圖恩城堡,抗拒著直接駕機衝進庭院的緊張衝動。流經佛拜爾‧蘇塔納的蜿蜒河流上的冰已經碎裂,通往南方遠端的丹德利山脈,因為雪融而呈現著冰冷的綠色。那座古老建築跨據在高聳的峭壁上;飛行機因河流噴出的上升氣流而晃動。

現代都市向四面八方擴展出去好幾公里,在清晨的交通下閃亮又吵雜。城堡附近的停泊區擠滿了各種型號的載具,以及身著五十種不同制服的人群。邁爾斯身旁的伊凡數著城垛上在寒冷春風中飄動的旗幟。

「這是公爵全體大會,」伊凡說。「我想一面旗幟都沒少──甚至連佛塔拉公爵的也在,就我記憶他從來沒出席過。一定是抬進去的。老天啊,邁爾斯!那是皇帝的旗幟──葛利格一定在裡面。」

「從屋頂上穿帝國制服的人跟防空電漿砲就看得出來了,」邁爾斯觀察道,暗自畏縮一下。一座砲已經開始轉動跟蹤他們,像懷疑打量的眼睛……

他緩緩小心地把飛行機降落在城牆外畫出來的圓圈。

「你知道,」伊凡沉思地說。「要是他們結果正在爭論水權什麼的,我們衝進去一定看起來像一對該死的傻瓜。」

「我也這樣想過,」邁爾斯承認。「暗地降落就得冒這種風險。好吧,我們以前都當過傻瓜。再來一次沒什麼新鮮,也不會嚇到人的。」

他檢查時間,在飛行員座椅上停了一下,彎下頭小心呼吸。

「你不舒服嗎?」伊凡問,緊張起來。「你看起來不太好。」

邁爾斯撒謊地搖頭,內心祈禱能為他對巴茲‧傑斯克想過的那些事得到寬恕。所以這是真的,讓人動彈不得的驚恐。他到頭來並沒有比巴茲更勇敢──他只是從沒這麼害怕過。但願他自己能回到丹德利人身邊做點簡單的事,像是解除連環炸彈。「老天在上,希望這能成功,」他喃喃說。

伊凡看起來更緊張了。「你這兩星期來都一直對我推銷這個出其不意的計謀──好吧,你是說服我了。現在改變主意太晚了!」

「我沒有改變主意。」邁爾斯把額頭的銀色圓圈扯掉,抬頭望著城堡的高聳灰牆。

「要是我們繼續坐在這裡,守衛會注意到我們的,」伊凡過了一會兒後補充。「更別提之前的太空港那邊大概已經一團亂了呢。」

「是啊,」邁爾斯說。他吊在好長、好長一串理由的末梢,在質疑的風中擺來盪去。該是腳踏實地的時候。

「你先請,」伊凡禮貌地說。

「好的。」

「隨時開始吧,」伊凡接著說。

一陣自由落體感……他跳出門爬到行人道上。

他們走向城堡大門四位穿著帝國制服的武裝守衛。其中一位的手指垂到身側,像魔鬼的角扭著彎起;他有張同鄉的臉。邁爾斯暗地嘆息。歡迎回家。他決定用敏銳的點頭打招呼。

「早安,軍士。我是佛科西根大人。據我所知皇帝命令我前來這裡。」

「該死的開玩笑,」一位守衛開口,伸出警棍。第二位守衛抓住他的手,震驚地瞪著邁爾斯。

「不對,道伯──真的是他!」

他們在通往大廳的前廳接受第二次搜身。伊凡嘗試偷看門縫,讓最後負責檢查沒有武器帶到皇帝面前的守衛很不高興。邁爾斯伸長的耳朵能聽見議會廳傳來的人聲。他聽見佛多薩達公爵,正用帶著鼻音、節奏性的語調發表抑揚頓挫的正式辯論。

「這舉行多久了?」邁爾斯小聲對一個守衛說。

「一星期。這是最後一天。他們正在總結。您剛好趕上了,大人。」他對邁爾斯鼓勵地點頭;兩位守衛隊長結束柔聲的爭論:「──可是他應該來這裡的!」

「你確定你不會更想要接受貝塔人治療?」伊凡小聲說。

邁爾斯黑暗地咧嘴笑。「太遲了。我們正好趕上判刑的時間,這不是很好笑嗎?」

「歇斯底里。毫無疑問,你會大笑著死掉的,」伊凡怒聲說。

通過守衛檢查的伊凡開始朝門走去。邁爾斯抓住他。「噓,等等!注意聽。」

另一個好辨認的嗓音;海斯曼上將。

「他在這裡幹嘛?」伊凡低語。「我以為這玩意兒是關起門來只給公爵們參與的。」

「證人,我猜就跟你一樣。噓!」

「……要是我們卓越的首相對此陰謀一無所知,那麼我們要他找出這位『失蹤的』姪子,」佛多薩達公爵的聲音充滿譏諷。「他說辦不到。為什麼呢?我認為這是因為佛帕崔爾大人被一份秘密訊息給調離。什麼訊息?顯然是類似某種『跑越快越好──事情都曝光了!』我請問你們──一個如此重要的計謀能由兒子推展得如此之遠,父親會毫無所悉嗎?如果不是這秘密計劃,那失蹤的二十七萬五千馬克又去了哪裡,他還頑固地拒絕透露此事?那些拖延的要求不過是煙幕彈。要是佛科西根大人真為無辜,他為何不在這裡?」佛多薩達戲劇性地停頓。

伊凡扯著邁爾斯的袖子。「來吧。你等一整天也等不到這麼好的機會了。」

「你說得沒錯。我們走吧。」

東牆高處的彩色玻璃將七彩色澤灑在室內厚重的橡樹地板上。佛多薩達站在演說臺上,後面的證人席則坐著海斯曼上將。他上方附帶華麗欄杆的旁聽席確實是空的,不過下方環繞房間的木製長凳和桌子則擠滿了人。

身穿五顏六色制服的正式隨從外面套著猩紅色跟銀色的官務袍,不過幾位零星的人沒穿袍子,而是穿著服役中的帝國軍役紅與藍閱兵制服。皇帝葛利格坐在房間左邊高起的臺座,同樣穿著帝國軍役制服。邁爾斯大口吸氣,壓下登台的恐懼抽搐。他真希望自己能去佛科西根大宅更過衣;他仍穿著離開維達τ星時的簡單深色襯衫、褲子跟靴子。他感覺走到房間正中央的距離大概有一光年那麼長。

他父親坐在那裡,就跟在家裡一樣穿著紅與藍,在佛多薩達背後不遠處的第一排桌後。佛科西根公爵往後靠著,雙腿伸出在腳踝交叉,手臂掛在椅背後,可是看起來又足與老虎盯梢獵物比擬。他的臉龐乖戾、殺氣十足,集中在佛多薩達身上;邁爾斯短暫地想,那句被貼到父親頭上的老侮辱綽號「科瑪星屠夫」是不是或許真有些事實根據。

站在演講臺的佛多薩達是唯一直接面對黑暗入口的人。他最先看見邁爾斯跟伊凡。他才正要開開口繼續;結果嘴巴張在那裡,鬆弛無力。

「那正是我提議由您回答的問題,佛多薩達公爵──還有你,海斯曼上將。」邁爾斯喊道。他想那現在是兩光年,緩慢費力地前進。

會議廳響起喃喃低語與驚訝的呼喊。在所有人的反應之中,邁爾斯只注意著一人。

佛科西根公爵猛地轉過頭,看見了邁爾斯。他吸氣,將手臂跟腿擺好。他把手肘放在桌上一會兒,接著將臉埋入掌心。他用力揉著臉;等他抬起頭來,他的臉興奮又遍佈皺紋,不斷眨著眼。

他何時變得如此蒼老?邁爾斯感到痛心。他的頭髮一直都這麼灰嗎?是他改變了那麼多,還是我自己?還是我們都變了?

佛科西根公爵的眼神落在伊凡身上,臉轉為大吃一驚的惱怒。「伊凡,你這個笨蛋!你到哪裡去了?」

伊凡瞥一眼邁爾斯,順應地挺身而出,對證人席一鞠躬。「海斯曼上將派我去找邁爾斯,長官。」

「是我派的。不過,我不認為那是他真正的意圖。」

佛多薩達在臺上轉身,憤怒地瞪著海斯曼,後者瞪大眼看著伊凡。「你──」佛多薩達對上將嘶聲說,聲音冒著惡毒的怒火。他馬上止住自己、挺直身軀,把手從拱起的耙恢復成原本優雅的曲線。

邁爾斯鞠躬,掃過周圍的人群,一隻膝蓋指著皇帝臺座的方向。「我的領主與諸位大人。我本可更早返回,唯邀請信在寄送時遺失了。為以茲證明,我希望傳喚佛帕崔爾大人為證人。」

葛利格年輕的臉俯瞰著他,身軀僵硬、深色雙眼不安又遙遠。皇帝的眼神困惑地轉向講臺上的新顧問。他的舊顧問、佛科西根公爵心情大大好起來,嘴唇往後捲成猛虎般的微笑。

邁爾斯也用眼角看著佛多薩達。他想現在是使力推一把的時候了。等到議會管理者大人完成接待伊凡的所有必備儀式,他們一定會恢復陣腳的。給他們六十秒在長凳上討論,他們就能捏造出最為合理的新謊言,拿來對抗我們的理由,操弄醜陋的議會投票賭博。海斯曼,的確,他必須消滅的是海斯曼。佛多薩達太善長巴結、不易全軍潰散。現在就出擊,將陰謀劈成兩段。

他嚥下口水,清了清緊繃的喉嚨,然後轉過身。「我在此於諸位大人面前,指控海斯曼上將破壞、謀殺與意圖謀殺之罪。我能證明他下令破壞狄米爾上尉的帝國快船,導至船上所有人慘死;我能證實他的意圖,因為我表兄伊凡曾與他們一起。」

「你不合乎議會規則,」佛多薩達喊道。「這些瘋狂的指控不屬於公爵議會。你必須在軍事法庭提出來,要是你到得了那裡的話,叛徒!」

「而很湊巧地,海斯曼上將必須在那裡獨自受審,因為佛多薩達公爵您不能在那兒被審判,」邁爾斯立即說。佛科西根公爵輕輕用拳頭敲著桌面,急迫地傾身看著邁爾斯;他嘴唇無聲反覆念著,這就對了,上啊,上啊……

受到鼓舞的邁爾斯揚起嗓音。「他將獨自受審。他也會獨自死去,因為他只有自己無證人的證詞說他的罪來自你的命令。沒有證人,不是嗎,上將?你真認為佛多薩達公爵能夠戰勝對同胞的忠誠情感,而替這些言詞背書?」

海斯曼的臉白得像死人、沉重地呼吸,眼睛在佛多薩達跟伊凡之間轉動。邁爾斯能看見他眼裡浮現的慌張。佛多薩達壁上觀地站在講臺上,忽動忽停地比著邁爾斯。「諸位大人,那並不是辯詞。他不過希望用瘋狂的指控反擊來掩飾罪惡,而且完全不符議會規則!」

議會管理者大人開始起身,結果在佛科西根公爵穿透性的注目下止住。他虛弱地坐回凳子上。「這當然非常無關……」他擠出,然後語落。佛科西根公爵贊同地微笑。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佛多薩達,」邁爾斯叫道。「你願意代海斯曼上將發言嗎?」

「歷史上總不乏部下未授權而踰越職責,」佛多薩達開口。

他扭身、轉動,打算施力逃脫──錯了!扭轉方向我也會。「喔,所以你現在承認他是你的部下了?」

「根本不是,」佛多薩達怒聲說。「我們的關係不超過替帝權著想的共通興趣。」

「沒有關係,海斯曼上將;你聽到了嗎?被如此非凡平順的方式從背後捅一刀是什麼感覺?我打賭你幾乎感覺不到刀刺進去。就好像一路到底,你知道的。」

海斯曼的演瞪大。他跳起來。「不,才不是,」他嘶聲說。「這是你開始的,佛多薩達。要是我被擊倒,我也要拖你一起下水!」他指著佛多薩達。「他在冬季博覽會找上我,希望我把佛科西根的兒子最新的帝國安全局情報交給他──」

「閉嘴!」佛多薩達絕望大吼,憤怒燃燒著雙眼,從背後也看得一清二楚。「閉嘴──」他的手探入猩紅色長袍下,露出閃耀的物體。那把刺針腔瞄準了喋喋不休的上將,然後停住。佛多薩達低頭瞪著手中的武器,彷彿那化成了隻蠍子。

「現在是誰不遵守規則了?」邁爾斯柔聲諷刺。

巴瑞亞貴族階級仍舊維持著軍事本色。在皇帝面前掏出武器這件事激起了人們體內深處的反射動作。二三十個人從長凳上跳起來。

不過邁爾斯心想只有在巴瑞亞,拔出上膛的刺針槍才會造成如此的大潰逃。其他人跑到佛多薩達跟高臺之間。佛多薩達拋下海斯曼,轉身面對真正的痛苦來源而舉起武器。邁爾斯僵直在原地,呆若木雞地望著小小的黑色槍口。真有意思,地獄之門居然能窄成那樣……

接著佛多薩達就被雪崩般衝撞的人體埋沒,猩紅色袍子飛揚。伊凡則有幸揮出第一拳將他制伏在地。



邁爾斯站在皇帝面前。房間安靜下來了,方才的控訴者被逮捕拖了出去。現在他面對著真正的審判。

葛利格不自在地嘆息,示意議會管理者大人到身邊。他們短暫交談著。

「皇帝請求與要求休庭一小時,以檢視新的證據。見證人:佛渥克公爵,佛赫拉斯公爵。」

他們填滿了高臺後面的私人房間。葛利格、佛科西根公爵、邁爾斯和伊凡,以及葛利格所挑選的很有意思的見證人。亨瑞‧佛渥克是葛利格在公爵中少數的同齡夥伴與個人好友。邁爾斯想他大概是新一代密友的核心。不意外地葛利格會尋求他的支持。至於佛赫拉斯公爵……

佛赫拉斯是邁爾斯父親最久遠也最難和解的敵人,自從十八年前他在佛達瑞恩篡位選錯邊,導至兩位兒子死去開始。邁爾斯不安地打量他。那位公爵的兒子跟繼承人就在某天夜裡把索托辛毒氣榴彈射進佛科西根大宅的窗戶,糾結地嘗試為胞弟之死復仇。他以叛國罪名被處死。難道佛赫拉斯發現到佛多薩達的陰謀有機會完成任務,用絕佳的對稱復仇,兒子換兒子嗎?

但佛赫拉斯也被公認是正直誠實的人──邁爾斯能輕易想像他會與父親站在同一陣線,鄙視佛多薩達那雨後春筍式膨脹的計謀。兩人長久以來都彼此敵對,比許多朋友和敵手撐得更久,那種敵意幾乎創造出了某種和諧。然而,沒有人敢指控佛赫拉斯會偏好擔任前攝政王的見證人。

現在這兩人相互點頭,如一對採取防衛姿態的劍術家,坐在彼此對面的座位。

「所以,」佛科西根公爵開口,變得嚴肅熱切。「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邁爾斯?我從伊蘭手上拿到報告──直到最近之前──但它們掀起的問題比答案還多。」

邁爾斯暫時分了心。「他的手下沒有繼續報告嗎?我向您保證,我沒有干涉他的職務──」

「伊蘭上尉被逮捕入獄了。」

「什麼!」

「正在等候審判。他被包括在你的陰謀罪名裡。」

「這太荒謬了!」

「一點也不。非常合邏輯。要是可以的話,想對付我的人為何不會先除掉我的耳目?」

佛赫拉斯公爵以戰術家的姿態點頭贊同,彷彿在說,我自己也會這麼做。

邁爾斯父親的眼一本正經打趣地瞇起。「那對伊蘭會是個在正義程序另一端的學習經驗。我承認那沒有傷害,他對你只有些許的不悅。」

「問題是,」葛利格冷淡地說。「上尉究竟服侍的是我,還是我的總理。」他眼中仍帶著苦澀的不確定。

「所有服侍我的人都服侍您,只是透過我,」佛科西根公爵解釋。「這是貴族系統的運作方式。經驗的川流全部匯集,最後構成無上權力的大河。您的權力就是最終的匯流點。」那是邁爾斯聽過父親最接近奉承的話語,反映了他的不自在。「您懷疑西蒙‧伊蘭是對他不公平的。他畢生替您效力,還有在你之前的祖父。」

邁爾斯想著他能貢獻什麼樣的支流──丹德利傭兵的確包含了些非常奇怪的源頭。「發生的事。嗯,先生……」他停住,摸索著一連串事件,想找到起頭點。的確,那始於佛拜爾‧蘇塔納外不到一百公里處的一堵牆上;但他從到貝塔殖民地遇見亞迪‧梅修開始說起。他蹣跚跌入可怕的遲疑、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精確真誠的描述帶過他和巴茲‧傑斯克的會面。他父親聽到那名字畏縮了一下。封鎖,登艦,假造身分的奮鬥在他熱忱的形容中克服了他;在某個時間點他抬起頭來,發現他把皇帝假想成歐瑟瑞恩艦隊,把亨瑞‧佛渥克當成唐恩艦長,然後他父親則是佩利亞指揮部。波瑟瑞的死。他父親的臉聽到這消息而拉長退縮。「好吧,」他過了一會兒說。「他解除了重擔。願他終於得以安息。」

邁爾斯瞥一眼皇帝,開始講述伊斯庫巴女子對瑟格王子的指控的刪減版本。從佛科西根公爵給他那銳利又感激的眼神來看,邁爾斯想這麼做是正確的。有些實情如洪水來得太激烈,一些建築根本無力抵抗;邁爾斯不想再目睹另一張如伊蘭娜‧波瑟瑞般飽受蹂躪的臉孔。(譯註:瑟格王子是葛利格的父親與原本的帝權繼承人,在伊斯庫巴戰死時後者只有四歲。)

等他講到最後如何突破封鎖時,葛利格的唇著迷地分開,佛科西根公爵的眼則閃耀著欣賞。伊凡的抵達,邁爾斯從中得到的推論──他被提醒時間到了,伸手去拿背後的瓶子。

「那是什麼?」他父親問,嚇一跳。

「抗酸劑。呃──想喝一點嗎?」他禮貌地問。

「謝謝,」佛科西根公爵說。他嚴肅地大喝一口,臉是如此自然,邁爾斯不確定他剛才是不是真的有大笑。邁爾斯很快坦白講了一段,說他如何想到要秘密返國,好讓佛多薩達跟海斯曼出其不意。伊凡認可了他目睹的事,突顯海斯曼的謊言。葛利格因為他對新朋友的設想會有如此徹底轉變而面露困擾。醒來吧,葛利格,邁爾斯心想。在眾人之上的您可負擔不起太多舒適的假像。我的確沒有欲望要和你換位置。

等邁爾斯說完後,葛利格已經垂頭喪氣。坐在葛利格右手邊的佛科西根公爵如往地靠在椅背上,以哀愁的渴望望著兒子。

「那麼,這究竟是為什麼?」葛利格問。「當你組織這麼一隻部隊,你認為你能成為誰,如果不是皇帝──如果不在巴瑞亞,也許是其他地方?」

「領主,」邁爾斯降低嗓音。「當我們冬天在帝國宅邸一同玩耍時,我可曾要求扮演過忠誠的佛薩利亞以外的角色嗎?您了解我──您何以能質疑我?丹德利傭兵只是個意外。我並未事先計畫過──它們就這麼發生,出現在從這個危機跑到另一個去的路上。我只想服侍巴瑞亞,如我之前的父親。當我無法替巴瑞亞效力時,我想──我想要效力另一件事,好讓──」他抬起眼迎上父親,痛苦地保持真誠。「好讓我能成為他腳下有價值的貢品。」他聳肩。「但我再度失敗了。」

「泥土,孩子。」佛科西根公爵的聲音粗啞但清晰。「我只要泥土。我不配使用這般披金戴銀的東西獻祭。」他的嗓子破了。

有陣子邁爾斯忘了自己將到來的審判。他闔上眼,在內心最深處置入平靜,讓他在接下來貧乏絕望的時刻裡能繼續高興一陣子。沒有父親的葛利格嚥下口水、轉開目光,彷彿感到羞愧。佛赫拉斯公爵為難地瞪著地板,彷彿意外闖入某個私密微妙的情景裡似的。

葛利格的手遲疑地觸碰他第一位也是最忠心的守護者的肩膀。「我服侍巴瑞亞,」他說。「正義是我的職責。我從未有意要施予不公正。」

「您身負要職,孩子,」佛科西根低語,只讓葛利格聽得見。「別在意。但是請學習教訓。」

葛利格嘆息。「我們以前一同玩耍的時候,邁爾斯,你總是能在紙上戰略遊戲打敗我。正因為我了解你,我才感到懷疑。」

邁爾斯跪下,垂首敞開雙臂。「您的意願,領主。」

葛利格搖搖頭。「但願我總能忍受這種叛國。」他揚起聲音對見證人開口。「如何,我的大人們?你們都同意佛多薩達指控的本質,也就是意圖篡奪帝權,是虛假且惡意的嘍?你們願意替同事做證嗎?」

「當然,」亨瑞‧佛渥克熱情地說。邁爾斯覺得這位二年級軍官候選人在他的丹德利傭兵冒險講到一半時,已經徹底愛上他了。

佛赫拉斯公爵仍然維持著冷靜沉思。「篡位指控的確顯然不實,」老人同意。「以我榮譽之名,我願意做證。但這裡還有另一項罪名。在他的自行坦承下,佛科西根大人的確也仍然地違反了佛洛普魯斯法案,這本身便是另一種叛國。」

「在公爵會議,」佛科西根公爵冷淡地說。「沒有人提出這種指控。」

亨瑞‧佛渥克咧嘴微笑。「何況在這件事後還有誰敢提出?」

「一個已對帝權展現忠誠、對於絕對正義有學術興趣的人或許敢,」佛科西根公爵說,依然無動於衷。「一無所有的人或許更有膽這麼做。不是嗎?」

「求情吧,佛科西根,」佛赫拉斯低語,冷酷褪去。「和我一樣乞求憐憫。」他的眼睛緊閉,並且顫抖著。

佛科西根沉默地望著他好長一段時間。接著:「如您所願,」他說,起身單膝在敵人的面前跪下。「讓事情安頓下來,我就會確保我兒子不再擾亂這淌水。」

「你還是這麼不屈。」

「那麼您希望我如何取悅您?」

「說,『我求您』。」

「我求您,」佛科西根公爵順從地說。邁爾斯搜尋著父親背脊憤怒的張力,可是什麼也找不到,只有某些衰老,比他自己更年邁,在這兩人之間宛若迷津;他根本穿不透其中的地帶。葛利格面露不悅,亨瑞‧佛渥克感到困惑,伊凡則嚇壞了。佛赫拉斯的靜止似乎帶著一絲狂喜。他靠近邁爾斯父親的耳邊。「滾吧,佛科西根,」他低語。佛科西根公爵低頭,雙手緊握。

到頭來,他還是只把我當成我父親的把柄……

該是引起他注意的時候了。「佛赫拉斯公爵,」邁爾斯的嗓音如刃般劃入沉默。「您該感到滿意了。如果你打算做得更徹底,你應該找個時間看著我母親的雙眼重複這句話。你敢嗎?」

佛赫拉斯些微畏縮著,對邁爾斯皺眉。「難道你母親能看著你,絲毫不了解復仇的渴望嗎?」他比著邁爾斯發育不良、扭曲的身形。

「我母親,」邁爾斯說。「把它稱為我最大的天賦。眼淚是賜禮,她這麼說,偉大的考驗是偉大的賜禮。」他沉思地補充:「人們都同意我母親有點怪……」他直接抓住佛赫拉斯的目光。「您認為您的天賦是什麼,佛赫拉斯公爵?」

「該死的,」在一陣短暫但無止境的沉默後,佛赫拉斯喃喃說,不是對邁爾斯而是對佛科西根公爵。「他有他母親的雙眼。」

「我已經注意到了,」佛科西根喃喃回應。

佛赫拉斯惱怒地瞥了他一眼。「我該死的又不是聖人,」佛赫拉斯對著空氣說。

「沒人希望你是,」葛利格說,急著安撫。「但您也是向我效忠的僕人。要是我的僕人忙著撕碎彼此而不是對付我的敵人,那並不是服侍。」

佛赫拉斯僵住,不情願地聳肩。「的確,領主。」他一根接一根手指鬆開拳頭,彷彿在解開某種看不見的財產。「喔,起來吧,」他不耐地對佛科西根公爵說。前任攝政王起身,再度恢復和藹溫和。佛赫拉斯瞪著邁爾斯。「那麼現在,阿洛,你要怎麼控制住這位天賦出眾的年輕瘋子跟他意外的軍隊?」

佛科西根公爵緩緩思索話語,一滴一滴地好像在用滴定法淨化。「丹德利傭兵是天才的拼圖。」他看了一眼葛利格。「您意見如何,領主?」

葛利格扭動,訝異地跳脫旁觀角色。他彷彿有些乞求地看著邁爾斯。「組織會成長和死去。能讓他們就這麼消失嗎?」

邁爾斯咬著嘴唇。「我有想過這個可能,但我離開時他們的狀況相當好。繼續茁壯。」

葛利格扮了個鬼臉。「我可不能像老多卡一樣率部隊擊破他們──那路程實在太遙遠了。」

「他們不曾做過任何不當的事,」邁爾斯趕緊指出。「他們一直不曉得我是誰──大多甚至不是巴瑞亞人。」

葛利格不確定地看著佛科西根公爵,後者正打量著他的靴子,彷彿在說:你才是急著想做決定的人。不過他大聲補充道,「您的皇帝權責就和多卡一樣,葛利格。做你該做的事。」

葛利格的眼神回到邁爾斯身上,停了好長一段時間。「在那軍事背景下你沒辦法突破封鎖。所以你改變了整個背景。」

「是的,先生。」

「我無法改變多卡的律法……」葛利格緩緩說。正開始面露不安的佛科西根公爵再度放鬆。「儘管那挽救過巴瑞亞。」

皇帝又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被迷惑給淹沒。邁爾斯知道他的感受如何。他讓他繼續焦急了一陣子,直到沉默拉長成緊張的期待,葛利格臉上顯露出絕望的目光呆滯。邁爾斯看出他就快啞口無言了,一個人被問到答不出來。就是現在。

「皇帝的丹德利傭兵,」邁爾斯建議道。

「什麼?」

「為何不?」邁爾斯挺直身,攤開雙手。「我很樂意將他們獻給您。宣佈他們為帝權部隊。那以前也曾做過。」

「那時還是騎兵!」佛科西根公爵說,但臉色突然輕鬆許多。

「這樣他們無論做什麼都會是合法的,畢竟他們都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外,」邁爾斯致歉地對葛利格說。「他也可以在自己的最大合宜性下如此安排。」

「什麼最大合宜性?」佛赫拉斯不悅地問。

「我相信你在想的是把這當成私下昭告,」佛科西根公爵說。

「嗯,是的──恐怕大部分傭兵會,呃,不高興聽到自己被徵招進入巴瑞亞軍役。但為何不把他們擺在伊蘭上尉的部門?這樣他們的身分就會維持隱密。讓他們替傭兵找點可以做的事。一支由巴瑞亞地國安全局秘密擁有的自由傭兵艦隊。」

葛利格突然看來更心安;甚至感到著迷。「那可能行得通……」

佛科西根公爵的齒間閃過一絲咧笑,然後馬上止住。「西蒙,」他小聲說。「一定會高興死的。」

「真的?」葛利格懷疑地說。

「您可以得到我個人的擔保。」佛科西根坐著簡短地點頭。

佛赫拉斯公爵哼了聲,看一眼邁爾斯。「你恐怕聰明過頭了,你知道嗎,孩子?」

「完全正確,先生,」邁爾斯同意,毫無由來感到一絲寬慰,感覺身上少了三千名士兵跟天曉得多少噸裝備的重量。他辦到了──最後一塊拼圖已經黏好……

「……居然膽敢愚弄我,」佛赫拉斯小聲說。他揚起嗓音對佛科西根公爵說:「這只回答了我一半的問題,阿洛。」

佛科西根公爵打量著指甲,雙眼燃燒。「的確,我們不能讓他到處亂跑。我也很害怕看到他接下來會造成什麼意外。毫無疑問地,他必然得限制在一個組織內,在眾多警戒下強迫全天候勞動。」他沉思地停頓。「我能否建議,帝國軍役學院?」

邁爾斯抬頭,因突然的希望而愚蠢地張著嘴。他所有的算計都在擺脫佛洛普魯斯法案上面。他根本沒膽幻想之後的生活,甚至能得到這種獎賞……他父親對他壓低聲音。「要是那對你而言不會太低賤的話──耐史密斯上將。我一直沒機會恭賀你的晉升。」

邁爾斯臉紅。「那都是假的,先生。您也曉得。」

「全部都是?」

「好吧──大部分。」

「啊,你越來越狡滑了,甚至跟我在一起也是……但你通過了指揮的考驗。你能從頭服從他人嗎?降級可不是容易嚥下的東西。」

陳舊的諷刺出現在他嘴邊。「您在科瑪星事件後就被降級了,先生……」

「降回上尉,沒錯。」

邁爾的嘴角扭起。「我現在裝了個生化胃,什麼都能消化。我能應付的。」

佛赫拉斯懷疑地揚起眉毛。「你以為他能成就什麼樣的少尉,佛科西根上將?」

「我想他會是個很糟的少尉,」佛科西根公爵坦率地說。「但要是他能避免──呃──因為過度的進取心而被不堪其擾的上級吊死,我想他或許有機會當上參謀軍官。」佛赫拉斯不情願地點頭同意。邁爾斯的雙眼如營火般點亮,和父親的遙遙相望。



度過兩天的證詞和幕後運作,議會全體一致地投票無罪開釋。其中,葛利格以佛巴瑞爾公爵的身分參與議會,在第四投時嗓音響徹全場地投下「無罪」,而不是皇帝慣例的棄權票。其餘的人便順從地紛紛排好隊。

一些佛科西根公爵的老政敵看來比較像想要吐口水,不過只有佛赫拉斯公爵投了棄權。不過佛赫拉斯也未曾加入過佛多薩達的團體,因而沒有任何關聯需要洗刷。「有膽的混帳,」佛科西根公爵在議會廳經過最親密的敵人時向對方用老辦法致敬。「但願他們拿不到他的票,也能抽掉他的骨氣。」

邁爾斯沉默坐著,吸收著這最輕微的勝利。伊蘭娜本可能會安全的,但是會不快樂。獵鷹並不屬於牢籠,無論有多少人垂涎牠們的優雅,無論籠架有多金耀。呼嘯著奔向自由才是最美麗的。美麗得教人心碎。

他嘆息,起身和自己的命運搏鬥。



佛科西根湖區長湖旁的階梯山坡鑲著一排葡萄園,如今已蒙上一層矇矓。水面閃耀著溫暖的空氣,在掠過的銀幣下水花四濺。邁爾斯曾經讀到過某處的習俗是把銀幣置於死者眼中,好讓他們能繼續上路;那似乎很合適。他想像太陽般的銀幣躺在湖底,逐漸堆成一座小島而破水而出。

土壤塊依舊濕冷,冬日逗留在大地底下。沉重。他將一鏟土高高地從挖出的洞拋開。

「你的手在流血,」他母親觀察道。「你大可用電漿弧槍,五秒就完成工作。」

「血,」邁爾斯說。「可以洗淨罪惡。中士這麼說的。」

「我懂了。」她沒有提出更多異議,但友善地沉默坐著,背靠在一棵樹上看著湖面。那來自她的貝塔人教養,邁爾斯心想;她永遠也不會厭倦躺在藍天下令人愉悅的水域。

他終於完成了。佛科西根夫人伸手把他從坑裡拉出來。他接過漂浮墊的控制器,將耐心等待了這麼久的長方形箱子放下,入土安息。波瑟瑞總是一直這麼耐心地等他。

把土鋪上則省時多了。他父親訂購的墓碑還沒完成;那是用手雕的,一如他家族墓園裡的其他人。邁爾斯的祖父躺在不遠處,就在邁爾斯從未謀面的奶奶身邊,早在巴瑞亞內戰的數十年前就過世了。他的眼神逗留著一會兒,不自在地看著他祖父旁邊留下的兩塊空地,就在中士新墓上面直角處的坡上。但那份重擔尚未來臨。

他將一只淺淺凹陷的銅碗放在墳墓腳下,用三腳架托著。他把杜松的嫩枝與自己一撮頭髮丟進去,然後從夾克取出那條七彩披巾,小心折好,跟一束美麗的黑髮放在嫩枝旁邊。他母親加了一段短短的灰髮,還有來自她紅色花毛馬的慷慨一大束鬈髮,便退到遠處等候。

邁爾斯停了一陣子,把披巾放在頭髮旁。「恐怕我找來的媒人不夠適合,」他低語致歉。「我沒有意思要嘲弄你。但巴茲愛她,他會照顧好她的……我太容易承諾,卻很難信守誓言。但是沒事了,沒事了。」他加上幾片芬芳的樹皮。「你躺在這裡會很溫暖,看著長湖改變容貌,從冬天到春天,夏日再到秋暮。不會有軍隊踏上這塊地,而且就算夜最深的半夜也不是全然黑的。上帝一定不會在這種地方忽略你。世間有夠多的恩典和寬恕,老狗,甚至你也能得到。」他點燃祭品。「我祈求當那流通你全身時,你也終能予我一杯。」







尾聲



一如設想地,緊急停泊演練在夜間時程展開。邁爾斯想他自己大概也會這麼安排,匆匆與候選軍官同伴衝過軌道武器太空站的走廊。吝嗇的四星期軌道與無重力訓練明天就要結束了,教師過去至少四天卻還沒抬出任何卑鄙的測試;他沒理會昨晚軍官食堂裡瀰漫的對話,人們已經高度期望著能返回星球去。他一直靜靜坐著,冥想著可能出現、令人驚嘆的盛大期末考。

他跟訓練同伴和教官同時抵達指定的小艇艙口。教官的臉裝出中立的模樣。軍官候選人科斯托利茲不悅地打量邁爾斯。

「還帶著那過時的殺豬屠刀啊,嗯?」科斯托利茲說,惱怒地對邁爾斯腰間的短劍點頭。

「我有許可,」邁爾斯平靜地說。

「你會帶著它睡覺嗎?」

一抹微小、和藹的微笑。「會。」

邁爾斯思考著科斯托利茲持續造成的問題。巴瑞亞歷史的意外確保了他會在整個帝國軍役生涯中像上課一樣繼續對付手下的軍官,無論是科斯托利茲式的侵略心或其他更巧妙的形式。他不但得學習處理好它,更要很有創意,要是他的軍官準備使出最佳表現的話。

他有股詭異的感覺,好像能一路看穿科斯托利茲,就像醫生用診斷顯示幕透視一具身軀一樣。對方所有的扭曲、淚水與心智損耗,所有內心才開始日益成長的憤怒,都在他腦中清晰可見。這問題之於自己的呈現越來越清楚。等到時機成熟解決之道就會出現的。科斯托利茲能教他很多。停泊演練也許能夠非常有趣。

邁爾斯看見科斯托利茲在他們上次分開後得到一條綠色臂章。他想著教師們不知是從哪想到這主意的;這些肩章就像報告得到的金星的相反,一條綠色代表在演練受傷一次,黃色代表死亡,只要指導者在模擬的大災難裡這麼裁決的話。很少有候選軍官能在訓練期間不碰到這些。邁爾斯昨天碰到伊凡‧佛帕崔爾,他身上有兩條綠色跟一條黃色,跟他昨晚在食堂看到的五個人相比算是沒那麼壞。

邁爾斯自己毫無裝飾的袖子越來越引老師們的注意,比他自己希望的還多。這惡名昭彰的名聲也有令人喜悅的反效果;有些更警覺的候選軍官同伴安靜地在人群打量著他,排斥他是沒有肩章的人。當然,現在最警覺的已經將他當成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發現他已經開始吸引炮火。邁爾斯暗自咧笑,快樂地期待會有什麼真正鬼鬼祟祟、暗藏一手的東西浮現。他全身的每個細胞都甦醒開始歌唱。

科斯托利茲壓抑著打呵欠,怒視邁爾斯代表高等階級的短劍最後一眼,坐在小艇右邊開始處理檢查清單。邁爾斯坐進左邊做自己的。教官飄在他們之間,銳利地從他們肩膀觀察。邁爾斯發現他還是從丹德利傭兵的冒險中得到一件好事;他對自由落體的反胃感沒了,這是唐恩的醫生替他的胃動過手腳後意料之外的副作用。小小人情。

邁爾斯用餘光看見科斯托利茲動作很快。他們正在被計時。科斯托利茲數著緊急呼吸面罩的塑料玻璃就趕緊繼續下一項。邁爾斯幾乎想給他建議,但緊咬著下顎。對方不會感激的。有耐心點。物品,物品──急救箱,正確地擺在牆上的槽。自然感到懷疑的邁爾斯解開它,檢查看看裡頭的東西是否完好。膠帶、止血帶、塑性繃帶、四號管、藥品、緊急氧氣──沒有潛藏的意外。他用手摸著箱子底下,讓他屏住呼吸──塑膠炸藥?不是,只是一團口香糖。呸。

科斯托利茲已經完成檢查,不耐煩地等著邁爾斯到前面來。「你太慢了,佛科西根。」科斯托利茲將報告板塞進讀取槽,然後坐進飛行員的座椅。

邁爾斯打量著教官胸口有趣的突起。他拍拍自己的口袋,裝出個無助的微笑。「喔,長官,」他禮貌地對教官尖聲說。「我好像忘記帶光筆了。我能借您的嗎?」

教官不情願地把東西吐給他。邁爾斯垂下眼。除了光筆以外,教官的口袋有三只緊急呼吸面罩。很有趣的數字。太空站上的任何人理所當然都會帶著呼吸面罩,可是幹麻帶上三個?他們手邊就有十幾個在待命,科斯托利茲也才檢查過──不對。科斯托利茲只是算過而已。

「你的光筆是正規配備,」教官冷冷地說。「你應該永遠帶在身上的。你們這種漫不經心的行為總有一天會在我們頭上拖垮整個會計部。」

「是的,長官。謝謝,長官。」邁爾斯誇耀地簽名,把筆塞進口袋,結果掏出兩支來。「喔,我的在這裡。抱歉,長官。」

他輸入他的報告板,把自己綁在副駕駛座上。在把座位調到往前的最大範圍後,他只能剛好搆得著腳踏板。帝國的裝備沒有傭兵的這麼有彈性。沒關係。他讓自己保持全神貫注。他在操作小艇方面仍然很笨拙,不過只要再多點練習,他就不必再倚賴小艇飛行員載他一程了。

不過現在輪到的是科斯托利茲。小艇猛地脫離固定鎖、開始朝指定的太空站加速時,邁爾斯被整個人壓進墊高的座位裡面。呼吸面罩。檢查清單。假想。科斯托利茲肩膀上的線條。假想……邁爾斯伸展著全身神經,有如耐心的蜘蛛等著機會上門。一分鐘接一分鐘過去……

一陣刺耳的爆炸、接著一陣嘶聲從駕駛艙後面傳來。儘管已經預期到,邁爾斯的心踉蹌且開始劇烈跳動;他轉頭很快瞥了一眼,一陣閃動的光線揭示了黑暗中的秘密。科斯托利茲瘋狂咒罵。邁爾斯喘著喊出:「哈!」

小艇右舷一個不規則的洞正在噴出濃郁的綠色氣體;有條冷卻劑線路折斷了,彷彿被隕石擊中般。那顆「隕石」毫無疑問是塑膠炸藥,畢竟那玩意兒傳遞的方向是朝內,而不是遠離駕駛艙。此外,教官也仍坐在那裡看著他們。科斯托利茲跳起來翻裝著緊急面罩的箱子。

邁爾斯反而伸手抓操縱桿。他馬上將空氣處理器從循環調到向外排氣,以毫無間斷的動作將小艇高度推進器啟動到最大。令人痛苦的一分鐘後,小艇開始轉動、旋轉,沿著駕駛艙正中央的軸線。邁爾斯、科斯托利茲跟教官都被往前甩。比空氣重的冷卻劑氣體開始堆積在駕駛艙後方,開始在最簡單的人工重力下形成有毒的驚滔駭浪。

「你這瘋狂的混蛋!」科斯托利茲尖叫,亂扒著面罩。「你在幹什麼?」教官的表情起先也和科斯托利茲一樣,不過突然高興起來。他坐回自己原本被拋開的座位,緊緊扶著觀察下去,雙眼閃耀著興趣。

邁爾斯根本無暇回答。他確信科斯托利茲很快就會搞懂的。科斯托利茲戴上一個面罩、嘗試呼吸,把它從臉上扯下扔到一旁,然後抓起他拿出的三個中的第二只。邁爾斯爬上牆靠近急救箱。

第二個面罩拋物線地飛過他。毫無疑問氧氣槽都是空的。科斯托利茲只有算它們的數量,卻沒檢查是不是堪用。邁爾斯撬下急救箱扯出四號管跟兩只Y型管。冷卻劑氣體的刺激氣味燒灼著邁爾斯的鼻腔,不過有害的濃度目前停留在駕駛艙的另一邊。

科斯托利茲發出憤怒、恐懼的叫喊,中間被咳嗽打斷,開始翻著呼吸面罩,終於想到要檢查存量讀數。邁爾斯的嘴邪惡地捲起咧嘴笑。他從腰帶抽出祖父的短劍,把四號管切成四段並塞進Y型管,用一包塑性繃帶封死接口,然後把活像水煙管的裝置塞進緊急醫療氧氣槽的單一開口,回到指導者的身邊。

「要空氣嗎,長官?」他把嘶嘶作響的四號管一端遞給軍官。「我建議從您的嘴巴呼氣,然後從鼻子呼氣。」

「謝謝你,候選軍官佛科西根,」教官用著迷的語調說,接過了它。仍在咳嗽的科斯托利茲絕望地翻著眼,靠到他們身邊,差點沒用腳踩上操縱面板了。邁爾斯溫和地遞給他一根管子。他大口吸著,而且流出眼淚來,邁爾斯心想那大概不是冷卻劑造成的效果。

邁爾斯用牙齒咬著通氣管,開始爬上右舷的牆。科斯托利茲開始跟上去,結果發現他跟教管都分到了較短的管子。邁爾把管子拉在背後;的確,那雖然夠長,不過只有剛好而已。科斯托利茲跟教官只能旁觀,像練瑜珈一樣呼氣吸氣。

邁爾斯在經過駕駛艙的半途轉過身,離心力開始把他拉向緩緩填滿小艇後牆的一池綠煙。他數著艙板,4A,4B,4C──應該就是這個了。他打開它找到幾個手動關閉閥。這個嗎?不對,是這個。他轉動目標,那在流滿汗的手下很滑。

他靠著的艙壁門突然碰響一聲,讓他搖擺著飛躍惡毒蜂湧的綠色氣體。氧氣管從他嘴裡扯開劇烈地亂掃。不過他沒事,因為他仍然屏著氣;教官枉然往前衝,被自己的供氣管絆住。不過等對方慌亂地摸索著口袋時,邁爾斯已經耗盡氧氣、更穩固地抓住牆面,以令人扣人心弦的一舉抓回管子。再試一次。他用力轉動閥門,讓離他一公尺處船尾的嘶聲洞口減弱成小精靈似的哀鳴,最後全然無聲。

在駕駛艙的通風系統運作下,綠煙浪潮終於變淡褪去。只些許感到顫抖的邁爾斯爬回小艇另一端,毫無評論地把自己綁在副駕駛座上。反正要是開口講話,話題也會圍繞在尷尬的氧氣管弄掉那部份。

身為駕駛員的候選軍官科斯托利茲回到控制面板前。大氣終於恢復了。他停止船身旋轉,把受損的小艇緩緩開回碼頭,嚴謹順從地專注在引擎讀數上。教官看起來相當沉浸在沉思裡,只有一點點蒼白。

等他們停泊後,總教官在小艇艙口走廊等帶著,身邊還有一位技師。他興高采烈地微笑,心不在焉地把玩手裡的兩條黃色肩章。

「沒有人死亡。」

「沒有人?」總教官詢問。邁爾斯不確定那是驚奇還是失望。

「沒有人。」

「這我最好瞧瞧。」兩位教官鑽出小艇,暫時留下邁爾斯跟科斯托利茲獨處。

科斯托利茲清了清喉嚨。「那個,啊──你的劍到頭來還真的很管用。」

「是的,總有時候電漿弧光束不會那麼適合切割,」邁爾斯同意。「比如在一個充滿可燃性氣體的房間裡。」

「喔,該死,」科斯托利茲好像突然被揍了一拳。「那玩意兒混著氧氣,一定會爆炸的。我差點就……」他打斷自己,再度清清喉嚨。「你什麼都沒錯過吧,是嗎?」他臉上突然露出懷疑的表情。「你事先就知道有這件事嗎?」

「不算是。不過等我發現教官口袋裡有三個面罩後,我就曉得有事情要發生了。」

「你──」科斯托利茲停住,轉過身來。「你真的忘記自己有沒有帶光筆嗎?」

「沒有。」

「該死的,」科斯托利茲喃喃說。他拖著腳在走廊踱步了一會兒,躬著身子、臉紅又帶著憂鬱的倔強。

就是現在,邁爾斯心想。「我知道你在佛拜爾‧蘇塔納哪裡可以買到好劍,」他用小心算計過的怯懦說。「比正規配備更好。要是你知道自己想找什麼,你有時候能拿到點優惠。」

科斯托利茲停住。「喔,真的啊?」他開始挺起身,彷彿被解除了重擔似的。「你,呃──我想不會……」

「那裡有點像是別有洞天的好去處。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在放假時帶你去走走。」

「真的?你想──你想要──好,我有興趣。」科斯托利茲裝出尋常的氣氛。「當然。」他突然看起來變得愉快許多。

邁爾斯笑了。



(全文完)







譯跋:《戰士學徒》與佛科西根系列



本書為布約德的第二本長篇作品,在完成首本小說《破碎的榮譽》(Shards of Honor)手稿的六星期後於1983年秋季開始動筆。在吃了數次閉門羹後,這兩本書和接下來的《聖山星的伊森》(Ethan of Athos)獲得當時新成立的Baen Books出版社賞識,而得以在1986年一同使這三本作品付梓。

十九年過去,這個以邁爾斯‧耐史密斯‧佛科西根為中心的系列擴張到十五本長篇和五個短、中篇,並且總共囊括四座雨果獎、兩座星雲獎、兩座軌跡獎,以及兩次雨果獎提名和四次星雲獎提名,少有任何單一科幻作家的單一系列能有此耀眼的成就。它不若其他的太空歌劇(Space Opera)往往著重在驚異的未來史概念、引人入勝的外星種族或星球,而是將傳統的宮廷政治、英雄冒險給搬上太空舞台。巴瑞亞是個封建式的帝權國度,思想跟處事風格上其實都落後得多,無時無刻不乏陰謀鬥爭;在這種背景下出生的邁爾斯‧耐史密斯‧佛科西根身為貴族子嗣,自然面臨了無可避免的沉重職責,非自願的殘障既然使他無法跟隨家族的傳統報效國家,再加上父親跟祖父顯赫的貢獻,因而迫使邁爾斯另尋出路。「你能對一位人物所做最糟的事是什麼?」這是布約德創作時的金科玉律。只不過,一連串填補的謊言跟激勵人心的天才,仍能往往造成意想不到的成果。《戰士學徒》多變的幽默笑料,亦是此系列數一數二的代表。

在本書裡,康斯坦丁‧波瑟瑞這位神秘的配角首度出現於《破碎的榮譽》;人格遭受扭曲的波瑟瑞拒絕了佛提爾上將要求對戈蒂拉施暴的指令,轉身殺死佛提爾。戈蒂拉與接任巴瑞亞艦隊指揮權的阿洛以表感謝,讓他進入佛科西根家擔任邁爾斯的保鑣,此位不苟言笑、嚴厲忠誠人物的刻畫來源便可見一般。當然,先閱讀過前作的讀者會對本書產生不同的感受,也會了解波瑟瑞何以選擇以死贖罪,但做為接觸此系列的起點,其實也並無不妥。同樣能做為延伸閱讀地,在本書裡臉部受傷的伊莉‧奎恩除了成為《聖山星的伊森》的主角之外,也是接下來幾本作品中邁爾斯的情人、以及日後丹德利傭兵的副指揮官。至於佛達瑞恩竄位事件,以及邁爾斯遭毒氣攻擊的過程,布約德則在1991年的《巴瑞亞》(Barrayar)回頭作了完整的探討。

真實的人物性格、不乏出人意表與深度情感的段落,還有流暢的筆法一向是此系列最受歡迎的地方。邁爾斯的傭兵上將偽裝繼續在接下來的多本作品登場,同時也是替巴瑞亞帝國安全局秘密在海外執行任務,出生入死、冒險犯難,足跡遍及地球、傑克森巢穴,甚至死敵希塔干達帝國──然而,這個幻想多於真實的身分終究難以持久,邁爾斯終究得解決身分的衝突,重拾他逃避的佛科西根大人,這成為較近期作品的發展方向。除佛科西根系列以外,布約德在進入兩千年後也開始創作新的奇幻作品「查里昂」(Chalion)系列,以及「分享之刃」(The Sharing Knife)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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