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勵此網誌:0
文明(Culture)系列
原作: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1990年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二
水壩位於點綴樹木的山坡之間,有如一只巨大破裂的杯子。清晨陽光照耀著山谷,打在水壩灰色凹面上,使反光產生耀眼的一陣白。水壩後方狹長縮減的湖又黑又冷。水面只達龐大混凝土波堤的一半不到,而再過去的樹林也早已奪回了半數山坡,那曾經是水壩湧起的水潮淹沒之處;帆船繫在一邊岸上的碼頭旁,陣陣作響的水拍打著發光的船身。
頭上遠處,鳥兒在溫暖的陽光中、在水壩的影子上盤旋。一隻鳥下沉俯衝,掠過水壩口和上頭彎曲、廢棄的道路;在彷彿將撞上路兩邊的白色欄杆之際,鳥兒拉起翅膀,掃過閃爍著露珠的欄柱間,來了個半翻滾,再度部分展開翅膀,墜向老舊的發電廠,那一度是奇異地壯觀的──更別提別有象徵性地──名為狄賽特‧斯瑪的女子的家。
鳥兒腹部落下,跟屋頂花園平行、伸展開翅膀,捕捉空氣而倉卒拍翅停住,爪子勾住老舊管理區公寓最高層的窗戶邊緣。
翅膀收起、煤黑色的頭側向一邊,一隻珠子般的眼映著混凝土的光,鳥兒朝前跳向一面推開的窗,柔軟紅色的窗簾在微風中蕩漾。牠將頭鑽進拍動的布料裁邊底下,望著後頭的黑暗房間。
「你錯過機會了。」斯瑪安靜輕蔑地說,正好踏過窗前。她啜飲手上杯子的水。淋浴的水珠散落在她黃褐色的身軀上。
鳥兒的頭轉動,看著她走到衣櫥前開始著衣。鳥兒轉回頭,眼神轉向躺在地板床基上方不到
東方
鳥兒嘎嘎喊叫,從窗簾跳開、瘋狂拍翅從邊緣掉下去,接著才張開翅膀飛過水壩發光的一面,刺耳的警報叫喊在混凝土斜坡迴盪、傳遞到遠處。正在扣釦子的斯瑪聽見遙遠的喧鬧回音,不禁笑了。
「晚上睡得好嗎?」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在舊管理區門廊遇見她時詢問。
「晚上很好,沒有睡覺,」斯瑪打呵欠,把哀鳴的哈拉札趕回建築的大理石大廳去,總管梅卡里不高興地站在那裡,手上拿著一把皮帶。她踏進陽光中、拉上手套。機器人替她打開車門。她深吸一口晨曦的空氣,跑著下樓梯,鞋跟答答作響;她跳進車內,坐進駕駛座時畏縮了一下,然後用開關將車頂往後捲。機器人把行李裝進後車廂。她敲敲儀表板的電量表,踩了踩油門,只為感覺車輪引擎跟煞車的張力;機器人關上行李箱,飄進後座。她對梅卡里揮揮手,對方正追著一隻哈拉札跑過渦輪機大廳外的階梯,壓根沒注意到她。斯瑪大笑,壓下油門並鬆開煞車。
車跳起來、灑出一團碎石,距離右手邊的樹僅差幾公分就衝出發電廠的花崗岩大門。閃亮的車尾道別著,全力加速沿河濱大道前進。
「我們大可用飛的,」機器人在猛掃過的風中指出。
不過它想斯瑪根本沒在聽。
防禦工事的結構真是泛文化性,她邊想邊沿著城堡的帷幕城牆石階往下走,望著遠處鼓形的要塞,在好幾道牆外矇矓的山丘上。她踏過草地,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棲在她肩上,從後門離開了堡壘。
景觀一路延伸到新港跟海峽,海艦平順地在晚晨陽光下穿梭,依據航線朝汪洋或內陸海前進。在城堡區另一邊,遙遠的隆隆聲揭示了城市的存在──且由於風朝這個方向吹來──還帶有一股味道……好吧,在這裡三年後,她就只把它當成「城市味」。儘管她認為所有城市的味道都會不同。
狄賽特‧斯瑪坐在草地上,雙腿拉到臉頰邊,望著海峽跟弓形的懸吊橋,連接到對面遠端的大陸。
「還有別的事嗎?」機器人問。
「有;把我的名字從學院表演的評審名單拿掉……給那叫做佩崔恩的傢伙一封拖延用的信。」她對陽光皺眉,遮著雙眼。「想不到還有什麼了。」
機器人移到她前面,玩弄著她前方草中的一朵小花。「仇視外來者號剛剛進入星系,」它說。
「多美好的日子,」斯瑪酸酸地說。她沾濕一根手指,揉著一隻腳的趾頭上的些許泥土污痕。
「你床上的年輕人剛剛起床,問梅卡里你到哪裡去了。」
斯瑪沒說話,儘管她的肩膀抖動一下,然後笑了。她躺在草地上,一條手臂枕在頭後。
天空是寶藍色的,雜著一絲白雲。她能聞到草味、品嚐著被壓倒的小花的芬芳。她翻眼看著額頭上方灰黑色的高聳城牆,心想城堡究竟可曾在這種日子下被攻擊過。那時藍天可這般無垠、海峽的水如此乾淨清徹,花朵鮮豔嬌弱,人們卻爭奪尖叫著,劈砍、搖晃和倒下,看著他們的血浸染整片草地?
雲霧與黃昏,雨水與低垂的雲彷彿是更合適的背景;那是能遮蓋戰爭恥辱的外衣。
她伸懶腰,突然覺得好累,因少許昨晚費力的記憶閃過而顫抖。而正如某人握著珍貴的事物,任之滑過手指落下,但有速度跟能力在撞上地前抓回它一樣,她能夠──她內心某處能夠──伸手取回記憶,讓它不致滑入腦海背景的吵雜喧嘩,覆上回想地握著它、品嚐它、重新體驗它,直到它感覺自己再度於陽光下發抖,就快發出些許的呻吟聲了。
她讓記憶逃脫,咳嗽著坐起來,瞥眼看機器人有沒有注意。它正在附近收集小花朵。
一群她想是學童的人群嘰嘰喳喳、尖叫著從地鐵站出現,朝著後門過來。吵雜隊伍尾端跟著的是大人,帶著一絲平靜疲憊的警覺,她在帶領許多小孩的老師跟母親身上看過。有些孩子經過時指著漂浮的機器人,瞪大眼睛、咯咯笑著和發問,接著穿過狹窄的城門,聲音逐漸散去。
她注意到,永遠只有孩童才會那樣大驚小怪。大人只會假設機器看似未支撐的身軀背後必然有什麼詭計,但是孩子們想知道那是怎麼做的。
「船隻會合了,」機器人通知她。「他們正在實際運送替身,而不是用傳輸器(譯註:類似《星艦迷航記》的遠距傳送裝置)。」
斯瑪大笑,抽起一根草吸允。「那老傢伙就是不相信它的傳輸器,是不是?」
「我個人認為它太老了,」機器人嗤之以鼻地說。它小心在摘下的花不比頭髮粗的葉脈上切洞,然後沿著葉脈連接到另一條,構成小小的連續線。
斯瑪看著機器,看著它看不見的場域控制器操縱小小花朵,就跟蕾絲編織者一樣手巧,憑空創造出閃動的樣式。
它並不是一直都這麼完美。
有一次,也許是二十年前,在銀河另一個區域的另一個遙遠行星,在永遠受到狂風沖刷的乾海床上、在曾經為島嶼高地上,島位在曾是淤泥的塵土上,她於一個位在鐵路盡頭的前端小鎮落腳,準備僱坐騎冒險進入沙漠深處,尋找新的孩童救世主。
黃昏時,強盜們進入廣場,想把她從旅館劫走;他們聽說她奇異的膚色能賣到好價錢。
旅店主人犯了錯,嘗試跟那些人理論,結果被用劍釘在自己的門上。他的女兒們在被拖走時對著他痛哭。
斯瑪厭惡地從窗前轉過身,聽見靴子在搖晃的階梯上作響。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待在門邊看著她,毫無焦急之意。尖叫聲從外頭的廣場跟旅店其他地方傳來;有人開始撞擊她的房間門,把灰塵抖下來、令地板晃動。斯瑪睜大眼,什麼辦法也想不到。
她瞪著機器人。「快做點什麼,」她大口吸氣。
「樂意之至,」斯卡芬─阿姆提斯小聲說。
門被撞開,轟聲推在泥土牆上。斯瑪嚇了一跳。兩位身著黑披風的男子出現在門口,她能聞到他們;其中一人大步靠近她、劍已出鞩,另一手拿著繩索,沒注意到一旁的機器人。
「對不起,」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說道。
那人轉頭看機器,腳步並未打斷。
然後他憑空消失了。塵埃充斥房間,斯瑪的耳朵也嗡嗡作響,泥土跟紙張從天花板落下在空中飄動;牆上開了個洞通至隔壁房間,就在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對面──他似乎違反了作用力/反作用力定律──仍飄在跟之前完全相同的位置。一位女子從洞口那邊歇斯底里尖叫,因為那人剩下的部位卡在她床上的牆面,大量的血濺滿了天花板、地板、牆壁、床,還有她。
第二位男子跳進房間,近距離對機器人擊發一把長槍;子彈在機器人口鼻前撞成扁平的
斯瑪蹲在角落,嘴巴跟手跟耳朵都是塵土,聽見自己在尖叫。
那人在房間中央瘋狂扭動一陣,接著在她頭上一閃而過,然後又是巨大的聲響,她頭上便出現了個鋸齒狀大洞,就在俯瞰廣場的窗子旁。地板跳起來,塵埃讓她窒息。「停下來!」她尖叫。洞上面的牆裂開,天花板咯吱作響彎曲,掉下來一大堆泥土跟稻草。她掙扎著站起身,塵土堵滿了口鼻,差點因想呼吸空氣而將自己從窗戶拋出去。「停下來,」她沙啞地說,咳著塵埃。
機器人平穩地飄到她身邊,拿力場拂開斯瑪臉上的灰,用一根細長的柱子支撐搖搖欲墜的天花板。兩個力場產生器都透著深紅色;機器人的喜悅。「好了,沒事了,」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說,拍拍她的肩膀。斯瑪咳嗽、從窗戶吐出唾液,驚恐瞪著廣場的景象。
第二位男子的身軀宛如浸紅的布袋,在一團塵霧下躺在強盜之間。他們還在瞪著,大多強盜仍未舉起劍來,旅館的女兒們──被俘虜者綁在兩批坐騎上──也尚未發現他們之間掉下了什麼辨認不出的一團而再度尖叫,此時有什麼彈過斯瑪的肩膀飛向那群人。
其中一位戰士吼起來,揮舞著劍衝向旅店門。
他只走了兩步。刀鋒飛彈掠過他、展開力場時他還在大吼。
那分離了他的脖子跟肩膀。吼聲轉為風中的聲響,裸露的氣管有如沉重地冒泡,身軀則撞上塵土。
刀鋒飛彈用比任何鳥類或昆蟲更快──以及更小的轉彎──幾乎看不見地在強盜中迴轉一圈,發出詭異的吃吃聲。
另外七名強盜──五人站著,兩人仍在坐騎上──紛紛倒入地面,化為十四塊分離的部位。斯瑪嘗試對機器人尖叫、好要飛彈停止,但她仍在咳嗽,而且開始反胃。機器人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沒事了,」它擔憂地說。廣場上,旅店主人的兩位女兒從被綁住的坐騎上滑到地上,束縛被殺死全部七人的玩意兒割開。機器人滿意地抖動。
在這之中,一個人丟下劍逃跑。刀鋒飛彈直接刺穿過他;它像鉤子上的紅光閃耀般轉彎,掃過最後兩位離開坐騎牆盜的脖子,兩人雙雙倒地。最後一位強盜的坐騎衝向飛彈,露出尖牙、前腳擺出利爪。裝置一路穿透牠的脖子,然後迎上騎士的臉龐。
在造成以上的震撼後,機器猛地停止在半空中,強盜們無首級的身軀從倒地、抽蓄的動物身上滑下。刀鋒飛彈緩緩轉動,似乎在檢視幾秒內的成果,接著開始飄回窗戶。
旅店主人的女兒都昏厥過去。
斯瑪吐了。
剩餘狂亂的坐騎跳起來尖叫,在廣場上亂跑起來,有幾個還拖著牆盜的餘塊。
刀鋒飛彈俯衝,趕在動物即將踐踏仍躺在塵土中的兩位女孩前,連接她們頭上的某個點。接著小機器將她們拖離大屠殺,來到他們父親屍體所在的門口。
終於,修長無暇的小裝置溫和地升起到窗邊──優美地避開斯瑪嘴裡拋出來的膽汁──喀答一聲鑽回機器人的外殼。
「混蛋!」斯瑪想要揍機器人,接著踢它,然後舉起一張小椅子砸在機器人身上。「混蛋!你他媽的殺人犯混蛋!」
「斯瑪,」機器人理性地說,在緩緩沉澱的塵埃漩渦中毫無移動,仍然支撐著天花板。「你說了要做些什麼的。」
「操人肉的!」她把一張桌子甩在它背上。
「斯瑪小姐,注意你的用語!」
「你這坨爛大便,我說了要你停下來!」
「喔,有嗎?我一定是沒聽到。抱歉。」
她停下來,聽見機器毫無同情可言的嗓音。她很清楚自己有選擇;她大可倒下來流淚抽噎、好長一陣子都無法恢復,也許永遠離不開機器人的冷酷跟她的崩潰的對比陰影;或者,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走到機器人面前,安靜地說:「好吧;這次……你得到你想要的了。重播的時候好好享受吧。」她把手平放在機器人身側。
「是的;好好享受。但你要是再做出這種事……」她輕輕敲著它的側面,低語:「你就會淪為礦沙。懂嗎?」
「完全了解,」機器人說。
「爐渣,零件,原始廢物。」
「喔,拜託,不要,」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嘆息。
「我是認真的。從現在你只能用最低限武力。懂嗎?同意嗎?」
「兩者都是。」
她轉身,拿起袋子朝門口走去,越過第一個人造成的大洞看了一眼相鄰的房間。女子已經逃掉了。那人的身體仍嵌在牆上,血宛如噴出來的輻射線。
斯瑪回頭看著機器,對地板吐了口口水。
「仇視外來者號正朝這邊過來,」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說,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身體在陽光下閃耀。「來。」它伸出一只力場,遞給她剛才做的小小鮮豔花圈。
斯瑪對它低下頭;機器將花圈套過她的頭,像是條項鍊。她站起來,他們一同走回城堡。
要塞的最高點並未公開給大眾;那裡密佈著天線、桅杆和幾具緩緩轉動的雷達。往下兩層樓,等到遊覽人群在迴廊轉角消失後,斯瑪跟機器便踏向厚重的金屬門。機器人用電磁控制器解除門上的警報器跟電子鎖,然後將力場插入機械鎖,輕搖著制動栓將門打開。斯瑪穿過去,機器緊跟在後將門鎖上。他們登上寬廣、凌亂的屋頂,籠罩在碧藍的蒼穹之下;一枚迷你偵察飛彈悄悄被送出去,然後被機器人取回。
「它什麼時候過來?」斯瑪說,聽著暖風通過週遭天線的不規則區域時發出的嗡聲。
「在那邊,」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說,身子往前一戳。她看著它示意的方向,只能看出那個球形,也就是四人座座艙組件的弧線輪廓,降落在附近的它很顯然正保持著隱形。
斯瑪看著桅杆叢林,停留了一會兒,讓風拂著她的頭髮,然後搖搖頭。她走向座艙組件的形體,有陣子目眩地感覺那裡一無所有,接著它就出現了。座艙組件的門敞開來,露出內部宛如打開一條走道通往別的世界,而這也正是──以某種程度而言,她心想──它正在做的事。
她和機器人踏入座艙組件。「歡迎登艦,斯瑪小姐,」座艙組件說。
「你好。」
門關上。座艙組件的尾端抬起,好似狩獵者準備猛撲般;它等了一會兒讓鳥群從
斯瑪站在座艙組件裡望著主螢幕,看著下方的景觀急速縮小,城堡的同心圓防禦圈如時間倒轉的波浪在螢幕邊緣衝擊;城堡化為城市跟海峽間的一個小點,等到座艙組件揚高角度跟超快速巡邏艦仇視外來者號會合時,城市就消失了,景觀也開始轉動。
斯瑪坐下,仍然看著螢幕,眼睛徒勞無功地搜索城市外圍、水壩跟老發電廠所在的位置。
機器人也在看,同時呼叫等待的船,確認它已經從後車廂將斯瑪的行李傳輸到船上的女子居住艙房。
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打量著斯瑪,她則望著──它感覺有些憂鬱地──座艙組件越來越模糊的螢幕,想著什麼時候最適合告訴她剩餘的壞消息。
因為,儘管有這一切美妙的科技,不知如何(令人訝異;就機器人所知,獨一無二……以混亂之名啊,那團人肉怎麼打贏跟摧毀一枚刀鋒飛彈的?),那位稱為夏瑞狄恩‧薩卡威的男子在上次離職後,甩掉了他們設下的跟監。
所以,在他們做任何事之前,斯瑪跟它得找到那位該死的人類。要是辦得到的話。
身影從雷達罩後面出現,穿過要塞屋頂跟上頭呻吟著風的天線。它走下螺旋階梯,確認厚重鐵門背後沒有人,接著打開它。
一分鐘後,長得跟狄賽特‧斯瑪一模一樣的東西加入遊覽人群,導遊正在解釋火炮的發展、比空氣更重的飛行還有火箭,它們讓這座古老堡壘在時代中遭受了淘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