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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1990年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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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矮牆後面,位於舊天文台上相對於那架接近中的飛機另一端;他背後陡峭的斜坡下方滿是樹叢、樹木跟一排沒屋頂、雜草蔓生的房屋。他看著飛機更靠近些,查看其他方向是否有更多來襲,但什麼也沒看到。在戰鬥裝裡,他對著傳送的影像上繼續接近、減速的飛機皺眉,它肥胖的箭頭外形在逼近時被陽光照出陰影。
他看著它緩緩朝天文台降落;一條斜坡從飛機腹部延展出來;三條起落架伸至定位。他從機器取得了些電磁控制器讀數,接著搖搖頭,蹲下並跑下山坡。
特索戴瑞恩坐在其中一棟毀壞的建築裡。當他看到有個身穿裝甲的人影從得爬行穿過的低矮入口時,臉上顯露出訝異。
「什麼事,夏瑞狄恩?」
「那是民用機種,」他說,將面罩往上推,咧嘴微笑。「我想他們根本不是來找我們的。但仍有機會當成逃脫路線。」他聳肩。「值得一試。」他示意著山坡上方。「你要來嗎?」
特索戴瑞恩‧貝夏越過黃昏看著門口的無光澤黑色身影。他一直坐在那裡思考該怎麼辦,但還沒得到答案。他內心一部分只想回到平靜、安寧又確實的大學圖書館,他在那裡能快樂地生活,無須大驚小怪而忽略世界,讓自己埋沒在古老的書裡、嘗試理解遠古的點子跟歷史,希望總有天能搞懂,然後也許闡述自己的概念,試著指出那些老歷史的教訓,或許能讓人們對自己的時間跟理想再三思考。有段時間──好長一段時間──那彷彿是他所能做的唯一也最值得、最有生產性的事……但他已經不再那樣確定了。
也許,他心想,還是有重要的事情能讓他參一腳。也許他該跟薩卡威走,遵照這個人──以及文明──的期望。
這件事結束後,他還能重新回去研究嗎?
薩卡威從過去回來,如往常般急躁又無禮;烏貝兒──她真的是那些人之一?──只是扮演一個角色,讓他感覺又衰老又愚蠢,現在也同樣地氣憤。而現在整個星團沒有人掌舵,就這麼飄向小行星帶,一切化為泡影。
他真有權利不嘗試而去做某事,即使文明誤判了他在這個文明裡的地位?他不曉得。他能看出薩卡威試著討好他的自負心,但要是他講的只有一半是真的呢?就算那有多麼容易跟無壓力,坐回去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對嗎?假如爆發戰爭,他卻曉得自己什麼也沒做,他之後會作何感想?
去你的,薩卡威,他想著。他站起來。「我還在考慮,」他說。「但我們就看看你能前進多遠。」
「好傢伙。」裝甲身影的嗓音絲毫沒透露半點情緒。
* * *
飛機懸浮著,反重力場嗡聲響著,就飄在天文台的西側邊緣上方。它的起落架吊在空中,伸出來僅不過是做為預防措施。大約四十人從機腹斜板離開,站在石頭陣基座周圍,而一位熱切年輕的導遊則對他們說話。
他透著石頭欄杆看著,用戰鬥裝內建的電磁控制器掃描掃描人群,觀看護目鏡抬頭顯示幕的結果。三十多個人帶著控制終端機;其中兩個是打開的,一個正在接收運動廣播,另一個則在聽音樂頻道。其餘的則為待機狀態。
「戰鬥裝,」他小聲說(就連他身邊的特索戴瑞恩也聽不到,更逞論觀光團的人們)。「我要那些終端機失效,且保持安靜;停止它們繼續傳輸。」
「兩個接收中的終端機有在傳輸位置碼,」戰鬥裝說。
「我可以讓它們的傳輸功能失效,但不更動它們現有的位置碼設定,或者是接收方式嗎?」
「可以。」
「很好;優先目標是阻止任何新訊號被接收,現在讓所有終端機失效。」
「令有效距離內三十四具非文明個人通訊網終端機失效;請確認。」
「確認,該死的;快做……」
「命令已執行。」
他看著抬頭顯示器改變,終端機的內部能源狀態掉回接近零。導遊正帶領人們穿過舊天文台的石頭平台,朝著他跟貝夏的方向走來,遠離懸浮的飛機。
他將面板往上推,轉頭看著另一個人。「好了;我們走吧。保持安靜。」
他先動身,穿過樹叢跟壅擠的樹幹之間;半掉落的簇葉下相當黑,貝夏也絆到了幾次,不過他們循路穿過環繞天文台周圍的滿地枯葉時仍只發出相當小的聲響。
等他們抵達飛機底下後,他用戰鬥裝電磁控制器掃瞄它。
「你這美麗的機器,」他喘息,看著結果顯示出來。飛機是全自動的,而且非常笨。一隻鳥的大腦或許還複雜得多。「戰鬥裝;連上飛機,別讓任何人查覺而接手控制。」
「掩護性取得對有效距離內單一飛行機之控制權;請確認。」
「確認。之後別再要我確認任何事情。」
「控制權已取得。終止確認指令程序;請確認。」
「老天爺。確認!」
「確認程序已終止。」
他考慮直接飄起來,抓著貝夏進入機上,但飛機的反重力場可能會遮蔽他的戰鬥裝提供的訊號,或者可能不會。他抬頭瞥著陡峭的斜坡,接著轉向貝夏低語:「把你的手給我;我們準備上去了。」老人照著他的話做。
他們穩定地踏上山坡,戰鬥裝在泥土裡掘出腳踏處。他們停在扶手旁。飛機擋住他們頭上的入夜天色,黃色光源從斜板上面的入口灑出,暗淡地照亮較近的石陣群。
他檢查旅遊團,讓貝夏有時間喘過氣來。遊客們正在天文台的另一邊;導遊正用一只手電筒打著一塊古老的石雕。他站起來。「我們走,」他對貝夏說,後者直起身來。他們跨過欄杆,走上斜坡進入飛機。他跟著貝夏,看著頭盔螢幕上的後端顯示,不過看不出來是否有哪位遊客注意到了他們。
「戰鬥裝;關上斜板,」他對戰鬥裝說,和貝夏踏進機艙內唯一的大型空間。那裡過度華麗地奢華,牆面掛著璧毯,鋪著厚重地毯的地上點綴著大椅子跟長椅;遠端有座自動吧檯,對面牆上則是一個巨大的螢幕,現在展示著最後的晚霞。
斜坡發出鳴聲、嘶聲並關起來。「戰鬥裝,收回起落架,」他說,將裝甲面板往上推開。令人高興地,戰鬥裝聰明得曉得他指的是飛機的腳(譯註:legs意同起落架),而不是他自己的。他想到有人或許能從天文台欄杆跳上起落架之一。「戰鬥裝;調整飛機高度,抬高
他們週遭輕微的嗡響改變了,接著恢復到之前相同的程度。他看著貝夏脫下厚重的大外套,接著環顧飛機內部;電磁控制器說船上沒有別人,但他想要確定。「咱們看看這玩意兒接下來要去哪,」他說,此時貝夏做在一張長椅上,嘆息、伸展著。「戰鬥裝;這架飛機的下個目的地是哪裡?」
「吉普林太空站,」發音清脆的嗓音回答他。
「聽來不錯。帶我們去那裡,戰鬥裝,儘可能看起來合法跟正常。」
「進行中,」戰鬥裝說。「預計抵達時間:四十分鐘。」
飛機的背景噪音改變,頻率提高;地板只搖晃了一點點。
大艙房遠端的螢幕顯示他們正飛越長滿樹琳的山丘,升入更高的空中。
他在飛機裡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別人在機上,接著坐下來在貝夏身邊,後者對他而言看起來好累。他想那是因為這真是漫長的一天。
「你還好吧?」
「我會說,我很高興能坐下來。」貝夏踢掉靴子。
「我幫你弄杯喝的吧,特索戴瑞恩,」他說,脫掉頭盔走向吧檯。「戰鬥裝,」他說,突然想到個點子。「你知道文明在梭羅托的其中一個下接數據線路。」
「是的。」
「透過飛機連接其中一個。」
他彎腰,看著自動吧檯。「這個又要怎麼用?」
「自動吧檯透過語音啟──」
「薩卡威!」斯瑪的聲音切斷戰鬥裝的話,讓他嚇了一跳。他挺起身來。「你在哪……?」女子的聲音說,接著停住。「喔;你自己弄了架飛機,是不是?」
「是的,」他說。他看著遠處正看著他的貝夏。「我們正朝吉普林太空站前進。所以那是怎麼回事?座艙組件呢?還有斯瑪,我受傷了;你根本沒打電話,沒寫信也沒送花……」
「貝夏還好嗎?」斯瑪焦急地說。
「特索戴瑞恩很好,」他對她說,朝另一位男子微笑。「戰鬥裝;要自動吧檯給我們弄兩杯提神但濃烈的飲料。」
「他沒事,很好,」女子嘆息。自動吧檯發出喀嚓、泊泊流水的聲響。「我們之所以沒打來,」斯瑪說。「是因為我們不想讓他們知道你在哪裡;我們在夾艙被炸壞時就喪失窄波鏈結了。薩卡威,那太可笑了。在夾艙報廢花市的卡車,還有你擊落那架戰機後就純粹是一團混亂,你能逃到這麼遠是運氣好。還有,莢艙到底到哪去了?」
「在天文台那邊,那名叫司羅門崔恩,」他說,低頭看著自動吧檯的艙門打開。他拿出裝著兩杯飲料的拖盤,走到貝夏身旁坐下。「斯瑪,跟特索戴瑞恩‧貝夏打聲招呼,」他說,將飲料遞給對方。
「貝夏先生?」斯瑪的聲音從戰鬥裝傳來?
「您好?」貝夏說。
「很高興跟您交談,貝夏先生。我很希望薩卡威先生有善待您。您還好嗎?」
「很累,但是夠硬朗了。」
「我相信薩卡威先生有找時間告訴你星團政治情勢的嚴重性。」
「他有,」貝夏說。「我……我確實考慮做你要求的事,而且目前並無欲望返回梭羅托。」
「我懂了,」斯瑪說。「我很感激您的考慮。我相信薩卡威先生能盡他所能保持你安全舒適,同時讓你謹慎考慮,對嘛,薩卡威?」
「當然,狄賽特。好了;座艙組件在哪裡?」
「卡在梭羅亞斯的大氣層頂,也就是原本的地方。多虧你在那下面大爆炸的胡作非為,一切都進入最高警戒,我們無法移動任何東西而不到注意。而要是我們被發現介入,我們可能僅靠自己就會引發戰爭。再形容一次莢艙的位置;我們得用微衛星對那裡被動掃描,然後當場炸掉它好湮滅證據。狗屎,這真是一團亂,薩卡威。」
「嗯,真是對不起呀,」他說。他又喝了口飲料。「莢艙在一棵黃葉的落葉樹下,大概位於天文台東北邊八十到……
「你把它弄丟了?」斯瑪聽起來不可置信。
「我一生氣就把它扔了,」他承認,打了呵欠。「它被電磁控制器打中了。」
「就跟你說那是博物館的古董了,」另一個聲音打岔。
「閉嘴,斯卡芬─阿姆提斯考,」他說。「所以,斯瑪,現在怎麼辦?」
「我想就是吉普林太空站吧,」女子回答。「我們看看能否替你訂到什麼離開的辦法;到恩普林或是附近。最糟的話,你起碼能搭個為時幾星期的民用航程;若我們運氣好,他們會降低警戒,那麼座艙組件就能溜出來會合。無論如何,戰爭可能都更逼近了,感謝今天梭羅托發生的事。請好好記住,薩卡威。」頻道關閉了。
「她聽來對你很不高興,夏瑞狄恩,」貝夏說。
他聳肩。「一直都是這樣,」他嘆息。
* * *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各位;這從來沒發生過,絕對沒有。我真的很對不起……我只是搞不懂……我,呃……我試試看……」年輕人按下攜帶型終端機的按鈕。「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在嗎!」他搖著它,用手敲著它。「這只是……只是……這從來,從來沒發生過;真的沒有……」他致歉地抬頭看旅行團的人群,在單一照明下圍成一圈。大多人都正望著他;少數幾個嘗試使用自己的終端機,但沒比他成功到哪去,有對夫婦還望著西邊天空,彷彿最後一絲紅色污痕總將歸還那架飛機,後者是如此神秘地決定自行拋下他們。「有人嗎?有人嗎?任何人?拜託回答。」年輕人的聲音聽來就快哭出來了。最後一絲光線從夕陽的天空消散;月亮的亮光點亮了雲層較薄的幾處地方。手電筒閃爍著。「任何人都可以;拜託回答!喔,拜託!」
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幾分鐘後重新聯繫他們,說他跟貝夏在一艘名為奧森‧伊馬納尼許號的星際帆船有預訂的艙房,那艘船開往布列斯凱爾星系,離恩普林只有三光年;但願座艙組件能在那之前跟他們會合。它可能必須如此,因為他們的蹤跡幾乎確定會被發現。「貝夏先生若仍改變容貌或許是個好主意,」機器人平順的嗓音對他們說。
他抬頭看著牆上的帷幕。「我想我們能試看看用這裡的東西做點衣服,」他懷疑地說。
「飛機上的行李艙可能有更豐盛的衣著來源,」機器人的聲音低沉顫動,接著告訴他怎麼打開地板的艙門。
他抬著兩件行李箱上來,把它們撬開。「有衣服!」他說。他拿了幾件出來;它們看起來足夠男女兩用。
「還有,你得處理掉你的戰鬥裝跟武器,」機器人說。
「什麼?」
「你絕對沒法穿著那玩意兒登艦的,薩卡威,就算有我們幫忙也一樣。你得把它整個裝起來──其中一個行李箱就夠了──然後將它留在太空港。等鋒頭過了,我們會嘗試把它拿回來。」
「可是──」
當他們在討論怎麼偽裝他時,貝夏自己建議給他剃光頭。那件精細得美妙的戰鬥裝的最後一個用途是充當剃刀。接著他脫下它,兩人都換上招搖得多、不過感謝老天夠寬鬆的服裝。
飛機降落;太空站是個無人的混凝土荒漠,排列得像是遊戲棋板,畫分成一個個起降機,將飛機帶入跟帶離處理它們的設施。
窄波束重新建立,耳環終端機也再度能對他低語,引導他跟貝夏的方向。
但沒穿戰鬥裝的他感覺渾身赤裸。
他們踏出飛機進入一個機庫;令人愉快而容易被遺忘的音樂叮噹響著。沒有人前來見他們。他們能聽見遠方有個警鈴大作。
耳環終端機示意該選哪個門。他們穿過只限職員進入的走廊,穿過兩道保全門,那在他們走到之前甚至就打開了,接著──一陣停頓後──踏入一個擠滿人、螢幕、涼亭跟椅子的廣大中央大廳。沒有人注意他們,因為一個移動中的自動走道猛然停住,讓上頭十來個人摔倒在彼此身上。
在他們花了一分鐘將裝著戰鬥裝的行李丟在行李區時,那裡的監視攝影機轉過去面向天花板。一旦他們跨出那區域,攝影機便恢復緩慢的轉動。
他們在正確的櫃檯拿票時的情況也多少相同。接著,當他們沿著另一個走廊前進時,他們瞧見底端進來了一群武裝保全警衛。
他繼續走著。他感覺身旁的貝夏遲疑了。他轉身,隨和地對另一位男子微笑。等他轉回來時,警衛已經停下來,帶頭的守衛一隻手按在耳上、眼看地板;他點點頭,轉身指著分支走廊,然後守衛便從那裡離開。
「我們不是非常幸運而已,是吧?」貝夏小聲說。
他搖搖頭。「除非你覺得有個軍事規格的電磁控制器在附近,由一個超快速的星艦心智從一光年外幫忙我們、將整座港口當成彈珠檯把玩算是非常幸運,不。」
他們通過貴賓出境口到一艘小交通梭,那會帶他們到軌道上的太空站。最後的安全檢查是星艦唯一無法操縱的部分;一位擁有經驗老到的眼睛跟雙手的男子。他似乎很高興他們毫無危險性。耳環在他們沿著走廊走下去時輕戳他;更多X光,一個強力的電磁場,都是用手控制跟反覆檢查的。
交通梭的航行毫無意外;他們在太空站裡通過一個過境候機室──不過那裡有些騷動,起因是一位擁有直接神經植入器的男子似乎在地上發病了──然後進入最後一道安全檢查。
在候機室門閘跟船之間的走廊,他聽見斯瑪的聲音在耳邊小生開口。「就到這了,薩卡威。我們沒法直接對著船傳送窄波而不被發現。我們只會在真正危急時聯絡。若你有事情就用梭羅托的電話連線,但記住那是受到監聽的。再見;祝好運。」
於是他跟貝夏通過另一道氣閘,接著登上奧森‧伊馬納尼許號星際帆船,那會帶他們駛入星際空間裡。
他花了一小時左右在星際帆船上四處走動,只是檢查看看,這樣他才能知道所有東西的位置。
廣播系統跟大部分可見的螢幕宣佈他們將離港。星際帆船漂移著,接著游蕩,然後加速駛離太空站;它轉過去掠過恆星與氣態巨行星梭羅亞斯。梭羅亞斯就是座艙組件藏匿的地方,位在那龐大星球大氣層永不休止的暴風裡,深度達
他穿過鬧哄哄的小酒吧,回去查看貝夏如何,結果聽見有個聲音在背後說:「啊,容我致上真摯的招呼,還有這一切!斯達伯林德先生,對嗎?」
他緩緩轉身。
那是傷疤宴會的那位小個子醫生。那人站在擁擠的酒吧旁,對他招手示意。
他走過去,擠過嘮叨不休的乘客群。
「大夫;今天好啊。」
小個子男人點點頭。「斯達潘蓋德斯林奈特雷;不過你可以叫我斯達。」
「我很榮幸,甚至倍感寬慰。」他微笑。「那麼請您叫我夏洛德。」
「哈!星團可真小,是不是?讓我給您買杯飲料好嗎?」他露齒微笑,那在酒吧上頭的一小盞照明下突然顯得讓人嚇一跳。
「很棒的主意。」
他們找到張小桌,斜靠在一處艙壁上。醫生抹抹鼻子,調整身上潔白無瑕的西裝。
「那麼,夏洛德,什麼風把你吹來這趟短程旅行的?」
「嗯,事實上……斯達,」他安靜地說。「我可以說是在……隱姓埋名旅行,所以我很感激你不要……張揚我的名字,你知道吧?」
「當然!」斯達醫生說,激動地點頭。他密謀地瞥著四周,傾身靠近他。「我的謹慎可堪稱模範呢。我自己有時候……」他的眉毛擺動。「……也必須『安靜地旅行』。您儘管讓我知道能幫上什麼忙就好。」
「您真好心,」他舉起杯子。
他們乾杯敬安全的航程。
「您是要到『路線盡頭』,到布列斯凱爾嗎?」
他點頭。「是的;我和我的一位生意夥伴。」
斯達醫生點頭,咧嘴笑。「啊;『生意夥伴』。啊。」
「不對,大夫;不是『生意夥伴』,就只是生意夥伴而已。一位的紳士,相當年長且住在另一個艙房裡……當然,上面這三個描述其實都跟事實正好相反。」
「哈!的確!」醫生說。
「再來一杯嗎?」
「你不曉得他知道什麼事?」貝夏問。
「有什麼好知道的?」他聳肩。他瞥著螢幕,那裝在貝夏狹窄艙房的門上。「新聞沒消息嗎?」
「沒有,」貝夏說。「他們提到實施全港口的警戒,但沒直接提到你或我。」
「嗯,我們也許不再有更進一步的危險了,畢竟醫生比我們先上了船。」
「意思是有多少危險?」
「太多了。他們最後一定會發現出了什麼事;我們沒法在那之前抵達布列斯凱爾的。」
「那然後呢?」
「然後,除非我能想出什麼,文明若不是任我們被抓回去,就是接管這艘船,後者將會非常難解釋,而且會降低你的一些信譽。」
「假如我決定照你的話做,夏瑞狄恩。」
他看著對方,接著過去坐在那人所坐著的窄床上。「是啊;假如的話。」
他在船上徘徊。星際帆船似乎狹窄又擁擠;他想已經太適應文明船艦了。螢幕上可以叫出船隻藍圖,他於是研究著,但那其實只是給想找路的人們用的,幾乎沒什麼可用的資訊關於如何佔領這艘船或癱瘓它。根據他對船員出現處的觀察,只限船員出入的地方必須同時用上語音跟指紋認證。
船上只有一點點可燃物,沒有爆裂物,而且大多線路是光纖而非電子式的。毫無疑問仇視外來者號能用電磁控制器讓奧森‧伊馬納尼許號載歌載舞,彷彿一隻手綁在背後一樣,不過在沒有戰鬥裝或武器的情況下,他想做任何事就很難了,要是屆時必須這麼做的話。
在此同時星際帆船緩緩穿過太空;貝夏留在房間裡,用螢幕跟上新聞,以及睡覺。
「我似乎從一個微妙的囚禁形式轉到另一個,夏瑞狄恩,」在他們離開的第二天,他觀察道,對方正帶晚餐來給他。
「特索戴瑞恩,別得了艙房熱瘋症;你要是想出去,就出去吧。這個方向會稍微安全點……好吧,只有一點點而已。」
「嗯,」特索戴瑞恩說,接過托盤掀起蓋子,檢視裡頭的內容。「目前而言,要把新聞跟現有事務當成我的研究材料夠容易,所以我不會感覺過份地被拘束。」他將蓋子擱在一旁。「但兩三星期的時間就實在太多了,夏瑞狄恩。」
「別擔心,」他沮喪地說。「我很懷疑會久到那個時候。」
「啊,夏爾德!」斯達醫生小而過度講究的身影在一天後悄悄現身,那時人們正從主會客廳的螢幕觀賞附近星系景象驚人的氣態巨星。小個子醫生抓住他的手肘。「我今晚有個小小的私人宴會,在星光會客廳舉辦;那是我的,呃,其中一種特別宴會,你知道吧?不曉得你跟你的隱士生意夥伴有沒有可能願意參加?」
「他們讓你帶著那些東西上船?」他大笑。
「噓,小聲點,好先生,」醫生說,將對方從奮力往前擠的人們拉開。「我跟航班公司有長期約定;我的機器會被當作有重要醫療性質的東西。」
「聽來花了不少錢。你收費一定很高,大夫。」
「當然,這包含了一點酬金,不過對大部分有教養的人而言都能接受,我也能跟你保證你會獲得最獨一無二的陪伴者,以及永遠完全的自由權。」
「多謝你的提議,大夫,但我恐怕無意參加。」
「那真的是畢生難得的大好經驗;你能有第二次機會已經是非常幸運了。」
「我很確定。也許還有第三次吧。請原諒我離開。」他拍著斯達的肩膀。「喔;我今晚可以見你,和你去喝一杯嗎?」
醫生搖搖頭。「我正在擺設;準備事情。恐怕沒辦法了,夏爾德。」他看來有些哀愁。「那可是多麼大的機會耶,」他說,露出牙齒。
「喔,我很清楚,斯達大夫。」
「你是個邪惡的傢伙。」
「謝謝。那得花上好幾年煞費心血的功夫呢。」
「我想也是。」
「喔,不;你打算告訴我你一點也不壞。我從你眼裡看得出來。沒錯;就是那個,純潔!我認得那種徵兆。不過,」他將一隻手放在對方前臂上。「別擔心。那是可以治療的。」
她推開他的手,但只使上最輕微的力氣。「你太糟糕了。」推開他的那隻手在他胸膛上逗留了些許片刻。「你真壞。」
「我坦承,你見到了我的靈魂深處……」船隻的背景噪音改變,讓他環顧了一下週遭。「不過,啊,對一位如此接近女神美貌的人懺悔有如對我救濟一般。」
她放聲大笑,修長的頸子在頭往後仰時露出。「你平常都會扯到這種台詞嗎?」她問,搖了搖頭。
他露出受傷的表情,悲哀地搖頭。「喔,這年頭的美人怎麼都這麼憤世嫉俗啦?」
接著他看見她的眼神移到他背後某處。
他轉身。「什麼事,警官?」他對兩位站在背後的資淺船官的一人說。兩人開放的槍套裡都有著槍。
「夏爾德……先生?」年輕人說。
他望著年輕警官的眼睛,突然感到厭惡;那人知情。他們被追蹤到了。某個地方的某人把數字加在一起,結果得到了正確答案。「什麼事?」他說,有些愚蠢地咧嘴笑。「你們這些傢伙想來一杯嗎?」他大笑,轉頭看著女子。
「不,謝了,先生。請您跟我們來好嗎?」
「啥勞子事啊?」他說,嗅了嗅鼻子,將杯子一飲而盡。他把手抹在外套翻領上。「難道是艦長需要有人幫忙掌舵嗎,哼?」他大笑,從酒吧凳子上滑下來,轉身面對女子,接過她的手一吻。「我親愛的女士;容我向您道別,直到我們下次見面。」他將雙手放在胸上。「但請永遠記住;我的心永遠有一塊屬於您。」
她不確定地微笑。他大笑出聲,轉身撞上吧台凳子。「噢!」他說。
「往這邊走,夏爾德先生,」第一人說。
「好啦,好啦;隨便都行。」
他希望他們會帶他到只限船員進入的區域,但等他們踏進小電梯時,他們按了最底層甲板;倉庫,非真空行李跟禁閉室。
「我覺得我快吐了,」他在門一關上後就說。他彎腰,作嘔強迫吐出最後幾滴飲料。
其中一人跳開,好避免擦亮的靴子被弄髒;他感覺令一人則彎下腰,將一隻手放在他背後。
他停止嘔吐,一隻手肘撞上那人的鼻梁;他往後撞在電梯後端門上。第二人還沒恢復平衡。他挺起身猛揍他的臉。第二人彎下腰,背向下摔在地板上。電梯的重量限制警報器感應到騷亂,叮的一聲停在甲板間。他按下最上層的按鈕,電梯便開始上升。
他從兩個失去意識的警官取走槍;那是神經震暈槍。他搖了搖頭。電梯再次發出叮聲,是他們之前離開的那層。他踏向前,將兩把震暈槍塞進外套口袋,將腳固定在小空間遠端的兩個角落,跨過兩位男子,將手壓在門上。他悶哼著奮力阻止門打開,最後電梯放棄了掙扎。他的手繼續抓著門板,轉動身體讓頭移到最上面的按鈕,然後用頭按下去。電梯再度朝上移動。
等門打開後,外頭的私人會客層正站著三個人。他們看著兩位昏迷的警衛跟一小灘嘔吐液體。他接著用震暈槍擊倒了他們,令他們倒地。他將一位警官半拉出電梯,這樣電梯就關不上門,接著也用震暈槍開槍打了那兩位男子。
「星光」會客廳的門是關著的。他按下門鈕,回頭看著走廊,電梯門正溫和地拍打倒地警官的身軀,猶如粗心大意的愛人。遠處傳來叮聲,還有個聲音說:「請淨空門區。請淨空門區。」
「什麼事?」星光會客廳的門說。
「斯達;是我,夏爾德。我改變主意了。」
「很好!」門打開了。
他很快走進去,按下關門。現代化的會客廳藥煙瀰漫,燈光黯淡,滿是傷殘的人。音樂播放著,而所有的眼睛──不全在它們的眼槽裡──都轉過來看著他。醫生高大的灰色機器就在吧台附近,有幾個人正在那裡動手術。
他讓醫生待在他跟其他人之間,以震暈槍抵在小個子男子的臉頰下。「壞消息,斯達。這些玩意兒近距離可能致命,而這個能量又開到最大。我需要你的機器。我偏好你能合作,但我也可以不需要。我是非常認真的,而且非常趕時間,所以你該選什麼?」
斯達發出嬰兒似的咯聲。
「三,」他說,將小個頭醫生脖子上的震暈槍壓得更用力些。「二……」
「好啦!這邊!」
他放開他,跟著斯達穿過地板來到用來販賣奇異交易的高大機器旁。他握著雙手,兩邊袖子裡各藏一把震暈槍;他在經過人群時對幾個人點頭。他有一瞬間瞧見房間遠處剛好有一排人跟他形成了條火線。他擊暈他們,那些人壯觀地倒在一張裝滿東西的桌子上。當所有人都朝那裡看時,他跟斯達──在遠處桌子傳來撞擊聲時被戳了一下,好繼續往前走──抵達了那台機器。
「對不起,」他對一位吧台的女孩說。「麻煩您幫一下大夫好嗎?」他對吧台後面點點頭。「他想將機器移動穿過那裡,對不對,大夫?」
他們進入吧台後面的小儲藏室。他謝謝外頭的女孩,關上門並鎖住,然後移動一堆容器到門前面。他對神色緊張的醫生微笑。
「看到你背後的牆了嘛,斯達?」
醫生的眼神一閃轉向那邊。
「我們要用你的機器穿過那裡,大夫。」
「你不能!你……」
他將槍抵在男子的額頭。斯達閉上眼。他胸口口袋露出的手巾一角顫動。
「斯達;我想我曉得為什麼能做到它做的那些事。我要一個切割力場,足以分開分子鏈結。要是你不現在照辦,我就解決你然後自己嘗試,而要是我弄錯結果燒壞這狗娘養的,你外頭就會有一群非常、非常不高興的顧客了;他們甚至會把你對他們做的事回敬在你身上,但是不使用這台老機器,嗯?」
斯達嚥下口水。「哼嗯……」他開口。他的一隻手緩緩移向外套。「呃……呃……我要拿工──工具──包。」
他將工具小袋掏出,發抖地轉向機器,掀開一個面板。
背後的門鈴響起。他從架子上找到某種鉻製的棒狀器具,移開門前的幾個容器──斯達轉身,但看見槍仍指著他,於是又轉回去──將金屬卡進滑動的門跟收納處之間的縫裡。門憤怒地發出嘎吱聲,而開門/關門鈕快速閃爍著紅燈。他將容器重新擺回去。
「快一點,斯達,」他說。
「我已經盡力了!」小個子醫生喊道。機器發出深沉的嗡聲。藍光在離地
他看著那區域,瞇起眼睛。
「你希望做什麼?」醫生問,聲音顫抖。
「繼續努力,大夫;你有半分鐘的時間,之後我就自己來。」他越過醫生的肩頭看去,瞧見他正在盲目扳動一個環形控制器,上面標著度數。
他所希望能做的就是讓機器發動,攻擊船上任何可能的部位。用某種辦法癱瘓它。所有船隻都應該很精細,而且某種程度而言,越是粗陋的船反而更是複雜。他只但願能命中某種重要設施,而不至於炸掉整艘船。
「快好了,」醫生說。他緊張地往後看,一隻發抖的手伸向一個小型紅色按鈕。
「好,大夫,」他對顫抖的男子說,狐疑地看著藍光在圓柱體四周打轉。他蹲下跟醫生的高度平行。「動手吧,」他點點頭。
「呃……」醫生嚥下口水。「要是你能往後站,靠近那裡會比較好。」
「不。我們就直接試試如何?」他按下紅色按鈕。一道半碟形的藍光從他們頭上的圓柱體區射出,切穿他堆在門邊的容器;液體噴了出來。一側的架子倒塌,支撐架在嗡響的藍色碟形下應聲斬斷。他對著殘骸咧嘴微笑;要是他還站著,藍色力場早就把他砍成兩半了。
「嘗試得不錯,大夫,」他說。震暈手槍發出哼聲,接著小個子醫生癱在地板上,宛如一堆潮濕的沙。零食包跟飲料箱從被破壞的架子上如雨落下;穿過藍色光束的那些化為碎片掉在地上,飲料自門前打穿的容器湧出。一陣搥響──從容器背後傳來。
他倒是很喜歡儲藏室裡累積的酒味,但希望不會有太多足以引發火災的烈酒。他將機器轉過來,涉過逐漸累積在房間地上的飲料;閃動的藍色半碟形切過更多架子,最後消失在門對面的艙壁上。
機器搖晃;空氣充滿了足以撼動牙齒的哀鳴,黑色煙霧繞過毀壞的架子,彷彿被切開一切的藍光推開,很快地落到飲料的表面,那濺灑於儲藏室地上達到
門背後的搥響更加強烈。黑煙緩緩在房間上升,讓他開始感覺頭暈。他用肩膀奮力推動機器;它沉重地緩緩前進,發出咆哮;有什麼退讓了。
他用背抵著機器,用腳施力推。機器前面發出碰地巨響,接著就開始從他身上轉開;他轉過身,再次拿肩膀推,踉蹌穿過煙霧瀰漫的架子,穿過一個灼熱發亮的洞,踏進一個堆滿鐵櫃的毀壞房間。飲料從裂口噴灑出來。他維持機器保持穩定一段時間,打開其中一個櫃子找到薄如髮絲的發亮材質,那纏繞在電纜跟鐵管上。光線自一條細長的控制面板閃爍,看起來好像某種夜間的直線城市。
他咬著下嘴唇,對光纖發出親吻聲。「恭喜,」他對自己說。「你贏得了大獎。」他在轟聲作響的機器前蹲下,學斯達的方式調整控制鈕,但產生的是圓形力場,接著將能源開到最強。
藍碟撞進灰色櫃子,發出令人盲目的大破壞火花;噪音已大得讓人麻木。他把機器留在那裡,蹣跚從藍碟底下穿過,涉水返回儲藏室。他傾身靠近仍然失去意識的醫生,踢開門邊的容器並移開門上的鐵製工具。藍光還沒延伸得足以遠及穿過開口,所以他站起來以肩膀撞開門,跌在一位驚訝的船隻警官的懷抱裡。此時機器爆炸了,將他們兩人拋過吧台到會客廳裡。整間會客廳的燈都熄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