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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1990年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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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次變年輕了。記憶仍然歷歷在目。他有時跟那些凍住、彷彿睡著的人們談論那些,或者在寒冷黑暗的船上遊蕩,並在那沉默中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被冷凍和喚醒的經驗絲毫沒有模糊他的記憶力;它們依然敏銳又清晰。他本來但願他們對冬眠技術的宣稱過於樂觀,導致大腦起碼會喪失點資訊;他暗地期望有所損失,結果還是失望了。暖化恢復的過程帶來的外傷跟困惑,事實上比起被打暈然後甦醒更少,而被打暈這件事在他過去生命裡發生過幾次。恢復很平順、需時較久,而且真的相當讓人舒服;老實說那感覺很像一晚好眠之後醒來。
他們在完成醫療檢查、宣布他體態良好後,讓他獨處了幾小時。他坐在床上,用條厚重的大毛巾裹著,然後──就像用舌頭或手指戳著蛀牙的人,總忍不住去試探那到底痛不痛──他喚起記憶,一一點名昔日與較近期的冒險,希望也許有某處遺落在冰冷的太空之間了。
他的整個過去仍然都在,而曾經錯誤的一切也是,儘管現在已成為正確的。
那艘船名叫遺落之友號;它的航行將會超過一個世紀。某種方面來說,那是種憐憫;它的外星人擁有者捐贈它來減緩一場可怕戰爭之後的後遺症。他並不真的值得那個職位,還用了假文件跟假名確保逃生路線。他自願在航程中途醒來,加入為人類船員,因為他覺得若航過太空卻絲毫沒察覺、沒欣賞過,也沒有望著那虛無的話太丟臉了。沒有選擇成為船員的則會在星球上施打藥劑,失去意識地送到太空,在那裡冷凍,然後在另一個星球上醒來。
那對他似乎太不得體了。被當成貨物對待。
當他甦醒時,另外兩個執勤的人是凱爾跟伊蘭斯。伊蘭斯本應在船上執勤五個月後,於五年前返回冬眠同胞的行列,不過決定醒著抵達目的地。凱爾在三年前醒來,本來也該在幾個月後回去沉睡,由船員輪值單的下一位取代,但伊蘭斯跟凱爾開始爭論,兩人都不想第一個回到靜滯的冷凍狀態;他們預估再過兩年半,這艘龐大、緩慢、寂靜又寒冷的船隻會掠過遙遠的針尖光點,也就是那些恆星。最後他們把他喚醒,因為他是名單的下個人,他們也想換個人聊聊。不過做為某種規則,他只會坐在船員區裡,聆聽著那兩人吵嘴。
「那還得等個五十年呢,」凱爾提醒伊蘭斯。
伊蘭斯搖晃著一只瓶子。「我可以等。又不是永恆。」
凱爾對著瓶子點頭。「你喝那玩意兒會弄掛自己的,還有你吃的其他垃圾。你活不了那麼久。你再也不會看到真正的陽光,或者嚐到雨水。你連一年都撐不過,更逞論是五十年了;你應該回去冬眠的。」
「那才不是冬眠。」
「管你喜歡叫它什麼,你應該回去;你應該再一次被冷凍。」
「而且那也不是真的冷凍……也並不會冷。」伊蘭斯的臉上同時出現厭惡跟困惑的神情。
被他們喚醒的那人心想這兩人究竟如此爭執過幾百次了。
「你應該回去你那小又冷的隔間,因為這是你五年前該做的,然後在他們把你喚醒時請他們治療你的上癮,」凱爾說。
「船隻已經治好我了,」伊蘭斯對凱爾說,帶著股緩慢且有醉意的尊嚴。「我正處於優雅的熱忱狀態中;拉得高尚的優雅。」他一邊說,一邊掀開瓶蓋一飲而盡。
「你會害死你自己的。」
「這是我的生活。」
「你可能會害死我們全部人;船上的每個人,包括冬眠者。」
「船能看好它自己,」伊蘭斯嘆息,環顧船員會客艙。那是船上唯一骯髒的地方。其餘地方都有船隻的機器人清掃,但伊蘭斯找到了辦法將船員會客艙從船上的記憶體刪掉,好讓這地方能看來又棒又髒亂。伊蘭斯伸展著,將幾個小回收杯從桌上踢開。
「怎麼,」凱爾說。「你這樣到處亂搞,把船弄壞了怎麼辦?」
「我才沒有『到處亂搞』,」伊蘭斯說,小聲冷笑著。「我修改了幾支基本的家居程式;它不會再對我們說話,讓我們保留這裡像個住人的地方。就是這樣。沒有東西會讓這艘船跑進一顆恆星裡頭,或者開始認為自己是人類,納悶腸胃裡的寄生蟲是啥。不過你沒技術背景,怎麼會懂呢。這邊的李弗;他可能懂,對嗎?」伊蘭斯更加伸展些,在骯髒的椅子往下滑,靴子擦過污穢的桌面。「你懂吧,不是嗎,戴瑞克?」
「我不知道,」他承認(他回應戴瑞克這個名字,或者是李弗先生,或者像現在就只有李弗)。「我想要是你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就沒有太大關係。」伊蘭斯露出喜悅的表情。「但反過來說,有很多災難都是被自認為知道在做啥的人們造成的。」
「阿門,」凱爾說,面露勝利,侵略性地傾身靠近伊蘭斯。「你看吧?」
「如我們的朋友所說,」伊蘭斯指出,伸手去拿另一只瓶子。「他並不知道。」
「你應該回去跟冬眠者一起,」凱爾說。
「他們才不是在冬眠。」
「你現在不應該醒著的;任何時間只能有兩個人在。」
「那換你回去。」
「又還沒輪到我。你先醒來的。」
他任由他們繼續爭執。
有時他會穿上太空裝,穿過貨艙區的氣閘,那裡處於真空之中。貨艙區構成了船身的大部分,比例超過百分之九十九。船隻尾端有個小小的引擎艙,後面是更小的維生艙,然後──位於兩者之間──是船上腫脹的區域,裡面塞滿了活死人。
他走過寒冷、黑暗的走廊,左右轉頭看著冬眠裝置。他們就像是檔案櫃的抽屜,每個都通往某種很類似棺材的東西。每個端點上都亮著一個小紅燈,所以當站在一條緩緩盤旋的走廊裡,關上自己的太空裝照明,就會看見一整排小而穩定的光點,寶石色的方格在黑暗盡頭折疊,宛如某種心智狹窄的神祇排列的某種無盡紅巨星大道。
他沿路逐漸向上盤旋、遠離維生艙,朝著他總認為是船頭的方向,經過寂靜、黑暗的船身。他通常會走最外側的走廊,只因這樣能觀看整艘船的規模。在他往上走時,船隻的模擬重力拉扯也漸漸減輕。最後走路就轉為一連串滑行的跳躍,撞上天花板總是比任何前進的進展來得容易。棺材抽屜上有手把;他在行走失去效率後就會用它們,將自己拉向船身中部,而那裡──在他接近時──會使一整面棺材抽屜牆面變成地板,另一面牆則化為天花板。他站在一個放射性的走廊底下,跳了起來,飄向現在是天花板的地方,放射走廊宛如煙囪般穿過那裡。他會抓住一個棺材抽屜的把手,接著用後面的當成梯子,爬上船的中央。
遺落之友號的中央有條電梯井,從居住艙延伸到引擎艙。身處於整艘船的最中心,他會叫電梯來,要是它上次之後就沒有停在這裡的話。
等電梯來了,他又會踏進去,飄在那矮胖、打著黃色燈光的圓柱體裡。他會拿出一隻筆或一只小手電筒,將它放在電梯車廂正中間,然後就飄在那裡,看著擺在那裡的筆或手電筒在整艘緩緩旋轉的船體中,會不會停在他擺設的位置。
他後來變得非常擅長這樣做,而且能花好幾小時坐在那裡,有時打開太空裝照明跟電梯燈光(如果是用筆),有時則關掉(如果用手電筒),凝視那小小的物體,等著證明自己的靈敏勝過耐心,等待──他能對自己承認,換句話說──內心的一部分狂熱能夠壓倒另一者。
要是筆或手電筒最後碰到電梯車廂的牆、地板或天花板,或飄著穿過敞開的門,他就得飄動爬行(朝下),拉著自己然後走回他原本過來的地方。要是那靜止在車廂中央,他就可以駕著電梯返回居住艙。
* * *
「說嘛,戴瑞克,」伊蘭斯說,點燃一根菸管。「你為什麼搭上這趟單程旅途,嗯?」
「我不想談。」他打開通風系統,好排掉伊蘭斯的藥煙。他們正在旋轉觀景台裡,船上能讓你直接看見星辰的地方之一。他總會上來這裡,打開百葉窗觀看恆星緩緩在頭上轉動。有時他嘗試讀詩。
伊蘭斯也仍會拜訪觀景台,但凱爾不再這麼做了;伊蘭斯認定凱爾看著外頭的虛無,以及其他太陽的孤寂光點,因此得了思鄉病。
「為何不?」伊蘭斯說。
他搖搖頭,往後靠在沙發上,看著外頭的漆黑一片。「那完全不關你的事。」
「要是你告訴我原因,我會告訴你我為什麼上船,」伊蘭斯咧嘴笑,那讓他的聲音顯得幼稚、充滿陰謀。
「快滾吧,伊蘭斯。」
「我的故事很有趣,你會感興趣的。」
「想也知道,」他嘆息。
「不過我不會告訴你,除非你先告訴我。你會錯過很多的;呵呵。」
「嗯,我可以忍受,」他說。他關閉旋轉觀景台的燈,直到伊蘭斯的臉成為最明亮的事物,在每次抽菸管時映著紅光。他在伊蘭斯遞給他藥煙時搖了頭。
「你需要釋放出來,我的朋友,」伊蘭斯對他說,攤在另一張椅上。「爽一下吧;分享你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他看見伊蘭斯的頭在黑暗中搖晃。「這艘船沒一個人是沒問題的,夥伴。這裡沒有人不是在逃離什麼。」
「啊;現在你是船上的精神病醫師啦?」
「嘿,別這樣嘛;沒有人想回去不是嗎?這裡沒有人會回家去的。我們認識的人一半大概早就死了,等我們到目的地時剩下的也快了。所以要是我們不能再見到相識的人,甚至再也沒法看到家,一定有什麼該死的重要的理由,而且天殺地壞、天殺地邪惡,讓一個人打定決心那樣離開。我們都是在逃離某件事,無論是我們造成的,或者我們做的事對自己的下場。」
「也許人們只是喜歡旅行。」
「狗屎;沒人喜歡旅行那麼遠。」
他聳肩。「隨你便。」
「噢,戴瑞克,拜託;該死,爭論一下嘛。」
「我才不信爭論有什麼用,」他說,望著外頭的漆黑(並看見了艘高聳矗立的船,一艘主力艦,層層排列著武裝和裝甲,於幽暗的光中顯得陰暗,但是並未死去)。
「你不相信?」伊蘭斯說,真心感到訝異。「狗屎,我還以為我是憤世嫉俗的人呢。」
「不是憤世嫉俗,」他平板地說。「我只是覺得人們過度看重爭論,因為他們喜歡聽自己談論事情。」
「喔,好吧,真是多謝。」
「我想是因為那讓人安心吧。」他看著星辰轉動,猶如夜間突然變得好緩慢的砲彈;飛起,到達頂峰,落下……(然後提醒自己恆星也有可能爆炸,有朝一日。)「大多數人沒有準備改變自己的思緒,」他說。「我也覺得他們內心曉得其他人完全一樣,而人們爭論時會發火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理解到自己的藉口用光了。」
「藉口,是嗎?要是那不是憤世嫉俗,那又是啥?」伊蘭斯哼了聲。
「沒錯;藉口,」他說,帶著股伊蘭斯認為或許是些許的苦澀。「我強烈懷疑人們相信的事情,通常只是他們直覺認為是正確的;藉口,正當理由,你應當會辯護的東西晚點才會出現。那些是信仰裡最不重要的部份。所以你才能摧毀他們,贏得爭論,證明其他人錯了,然而他們仍相信自己最初所做的事。」他看著伊蘭斯。「你攻擊的是錯誤的事物。」
「所以你的建議一個人該怎麼辦,教授,要是他沒有沉溺於這種毫無用處的……爭論玩意兒?」
「學習不同意,」他說。「或是搏鬥。」
「搏鬥?」
他聳肩。「不然還剩什麼?」
「談判呢?」
「談判是達成結論的辦法;我在說的是結論的種類。」
「而結論基本上就是不同意或搏鬥?」
「要是有結論產生的話。」
伊蘭斯沉默了一陣子,抽著菸管直到紅光褪去,接著開口:「你有過軍事背景,對嗎,嗯?」
他坐著觀看星辰。最後他把頭轉過來看著伊蘭斯。「我覺得戰爭都給了我們軍事背景,你不也是嗎?」
「哼嗯,」伊蘭斯說。兩人打量著緩緩劃過的星空。
有兩次在冬眠船的深處,他差點殺死某個人。其中一次是別人。
他停在長而盤旋的外側走廊,那裡是前晚船身中部的半路上,他開始感覺腳變得非常輕,臉也因為減輕的引力和正常的血壓效果而些微脹紅。他過去從沒有意圖查看任何冬眠者──事實是,他除了最抽象的程度外對他們根本沒有多想──但突然感覺想看看比紅燈更多的東西。他停在一個棺材抽屜前。
在他自願擔任船員後,他被教導怎麼操作它們,而且在被喚醒不久後又敷衍地跑了一次程序。他關掉太空裝照明,掀開抽屜的控制板,然後小心地──用一根粗而覆著手套的手指──輸入伊蘭斯說會關閉船隻監視系統的密碼。一個小藍燈亮起來。紅燈穩定地亮著;要是它開始閃動,船就曉得有事情不對勁了。
他打開櫃子,將整個裝置抽出來。
他看著女子的姓名,那印在綁在頭部組件上的塑膠帶上。反正不是他認識的人,他心想。他打開內層蓋子。
他看著女子平靜、死寂蒼白的臉。他的燈光映在覆蓋她的捲曲塑料布上,就像你在商店能買到的那種。管線從她的鼻子跟嘴巴延伸出去到別處。一只小螢幕在她綁起來的頭髮上面閃動,就在頭部組件上。他繼續看著;以某位幾乎完全死亡的人而言,她體態似乎很好。她的手在身著的紙質上衣胸前交錯。他看著她的指甲,那一如伊蘭斯所說的;相當長,不過他看過有人的指甲更長。
他再次看著控制面板,輸入另一個密碼。整個控制板的光線閃動,紅燈沒有改變,不過其餘一切都在動著。他打開頭部組件上一個小小的紅綠色門。裡頭有一小團看來是纖細的綠色電線,包著一個冰藍色的方塊。旁邊的一個隔間裡有個蓋住的開關。他推開外罩,將手放在開關上。
他握著那小小的藍色方塊,那是女子腦部模式的備分點。那能輕而易舉地被捏碎。他放在那小開關的另一隻手則能切斷她的性命。
他想著自己會不會這麼做,似乎等了一會兒,彷彿期待自己腦袋的某部份會控制住他。他有幾次感覺有衝動要扳動開關,而且下一刻便能這麼做,但每次都壓抑了下去;他感覺手指停在那兒,看著那小方塊躺在保護箱中。他想著那有多了不起,同時又多麼詭異地,整個人類心智的一切能裝在如此小的東西裡。接著他想到人腦其實沒比那藍色小方塊大上多少,而且使用了古老得多的資源跟科技,所以結果也就沒那麼驚人了(而且仍讓他感覺難過)。
他再度將女子鎖回低溫睡眠裡,繼續朝向船隻中央的緩緩漫步。
* * *
「我啥故事都不知道。」
「每個人都知道點故事,」凱爾對他說。
「我不知道。沒有合適的故事。」
「什麼又是『合適』的故事?」凱爾冷笑。他們坐在船員會客艙裡,被他們製造的殘骸所圍繞。
他聳肩。「有趣的。人們會想聽的。」
「人們想聽不同的事。一個人認為是合適的故事可能不見得會讓人喜歡。」
「嗯,我只能說我認為是合適的故事,但我一個也沒有。至少沒有我想說的故事。」他冷酷地對凱爾咧笑。
「啊;那不一樣,」凱爾點頭。
「正是。」
「嗯,那麼告訴我你相信些什麼,」凱爾說,傾身靠近他。
「為什麼?」
「為何不?因為我問了,告訴我吧。」
「不要。」
「別這麼頑固嘛。我們是船上跟方圓幾十億公里內僅有的三個人;你還能跟誰交談?」
「沒有東西。」
「完全正確。沒有東西也沒有人。」凱爾露出愉快的表情。
「不;我是說那是我相信的事。什麼也不信。」
「完全不信?」
他點點頭。凱爾靠回去,沉思地點頭。「他們一定傷得你很深。」
「誰?」
「某個將你相信的事物奪走的人。」
他緩緩搖頭。「沒有人奪走我任何東西,」他說。凱爾沉默了一陣子,於是他嘆息,說:「那麼凱爾,你又相信什麼?」凱爾看著蓋住會客艙幾乎一整面牆的空白螢幕。
「除了『沒有東西』以外的東西。」
「任何有名子的都不算『沒有東西』,」他說。
「我相信我們週遭的一切,」凱爾說,雙臂交疊,往後靠在椅子上。「我相信你能從旋轉觀景台看到的事物,還有螢幕打開時上面的東西,儘管你看到的東西並不是唯一我認為我所相信的種類。」
「簡單點說,凱爾,」他說。
「虛無,」凱爾說,一閃而過緊張不安的笑。「我相信虛無。」
他大笑。「那跟沒有東西夠接近了。」
「不太算,」凱爾說。
「我們大多人這麼覺得。」
「讓我告訴你另一個故事。」
「一定要嗎?」
「和你必須聆聽一樣重要。」
「是啊……好吧。能打發時間的任何事都好。」
「故事是這樣的。附帶一提,這是真的故事,不過那無關緊要。有一個地方,他們非常重視存在或者不存在的靈魂。許多人,整個學校、學院、大學、城市甚至國家將他們幾乎所有的時間投注在這件事跟相關議題的研究和爭辯上。
「大約一千年前,一位睿智的哲學家國王被認為是那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他宣布人們花了太多時間討論這些事,所以要是可以決定的話,該將他們的精力追求更實務、能造福所有人的事情上。所以他要就此永遠中止爭論。
「他召喚世界每個角落最睿智的男男女女,用上所有已知的說服辦法討論這個提議。
「那花了好幾年才讓每個人願意參與,而後續的爭辯、論文、傳單、書籍、陰謀,甚至打鬥跟謀殺又花了更久的時間進行。
「哲學家國王在這些年裡前往山區獨處,清空一切思緒,希望能讓自己能在爭論過程結束、最終的裁決被宣佈後可以回去。
「好幾年後他們派人去找國王,他也感覺準備好傾聽所有人,看他們對靈魂的存在性有什麼話說。等他們都說完了以後,國王就離開去思考。
「一年後,國王宣佈他有了決定。他說答案沒有大家以為的那麼簡單,所以他會出版一套書,分成幾大冊好解釋那個答案。國王設立了兩家出版社,每家都出版了本巨大又篇幅驚人的書。其中一本不斷重複著『靈魂存在;靈魂不存在』,而另一本重複的句子則是『靈魂不存在;靈魂存在』,樣式一模一樣。我也該補充,以該王國的語言而言,每個句子的字數都相同,甚至字母的數目也是。國王確保那些書同時開始跟結束印刷,在同樣的時間出版,印行的數量也相同。兩家出版社之於彼此都沒有顯著的優越或資深性。
「人們翻查各冊尋找線索;一個不曾反覆的句子,深藏在各冊之中,有個句子或一個字母被遺漏甚至改過,但一無所獲。他們轉向國王本人,但他發誓保持沉默,束縛自己的雙手不再寫作。他仍然會對關於統治王國的問題回以點頭或搖頭,但對那兩大冊的主題不會,對靈魂究竟存不存在也不會。國王絲毫沒透露任何跡象。
「憤怒的爭執聲浪湧起,許多書也被寫出來;新的教派產生。然後在那兩冊出版的兩年後,另外兩冊問世了,這次出版過那冊以『靈魂不存在』開頭的出版社,新一冊從『靈魂存在』這句開始;另一家也照辦,所以他們的書從『靈魂不存在』起頭。這於是成了個模式。
「國王活到非常高齡,見證了數十冊那些書的出版。等到他在床上臨終時,宮廷哲學家把那本書的印刷本擺在床的兩邊,希望國王的頭會在死去那刻偏向一邊,好代表對應的那冊的第一句話是他真正的結論……但他過世時頭直挺挺地躺在枕頭上,眼皮下的眼睛也瞪著正前方。
「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凱爾說。「那些書仍然在出版;它們成了整個工業,整個哲學和無止盡的爭論來源──」
「這故事有結尾嗎?」他問,舉起一隻手。
「沒有,」凱爾自鳴得意地微笑。「沒有結尾。但那就是重點。」
他搖搖頭,起身離開船員會客艙。
「但只因為某件事沒有結尾,」凱爾叫道。「並不表示它沒有……」那人於走廊外關上電梯門;凱爾從椅子上衝過去,看著電梯指示器升高到船隻中央。「……沒有結論,」凱爾安靜地說。
他被喚醒的將近半年後,他險些害死了自己。
那時他在電梯車廂裡,看著他留在車廂中央的手電筒緩緩轉動。他讓手電筒的開關開著,關閉了其他照明。他看著小小的光點在車廂環形的艙壁上移動,慢得像鐘錶。
他想起斯達伯林德號的搜索燈光,心想他們與它的距離究竟有多遠了。在這麼遠的地方,那顆太陽一定比太空中看到的探照燈更弱。
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想要拿下頭盔,結果仍選擇這樣做。
他停住。要在真空裡打開太空裝的程序相當複雜。他曉得每個步驟,但那得花上不少時間。他看著手電筒在電梯牆上打出的光亮,就在他的頭不遠處。白色光點隨著手電筒旋轉而越來越靠近。他準備開始將頭盔脫下,但要是光線照上他的眼睛──不對,他的臉,或是頭的任何部分──他就會住手,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回去。不然的話,倘若光線沒來得及探上他的臉,他就會拿下頭盔並且死去。
他奢侈地放縱自己被回憶淹沒,雙手緩緩開始一連串程序,除非被中止,不然頭盔就會因空氣壓力而從他肩上猛地脫離。
斯達伯林德號,困在岩石裡的巨大金屬戰艦(還有艘石船,困在水裡的一棟建築),以及那兩位姐妹;妲肯絲、麗芙葉塔(他也當然曉得他這時訴說她們的名字,或者像是她們名字的自語,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現在使用的名字)。還有薩卡威,還有伊勒西歐摩,可怕的伊勒西歐摩,製椅者伊勒西歐摩……
太空裝發出嗶聲,嘗試警告他在做的事非常危險。光點距離他的頭只有幾公分。
薩卡威;他試著問自己那名字對他有何意義。那對所有人有什麼意義?問所有家鄉的人吧;那名字對你們有啥意義?緊接在餘波之後,也許是戰爭吧;要是你的記憶夠長久,那就是個大家族;要是你曉得故事,那則是某種形式的悲劇。
他又看見了椅子,又小又白。他閉上雙眼,嘗到喉嚨裡的苦澀。
他睜開眼。還有三個最後的夾鉗,以及很快地一扭……他看著光點。那已經看不見,離他的頭盔好近,離他的頭好近。他解開最後三個夾鉗的第一個。頭盔發出細微的嘶聲,幾乎聽不出來。
死亡,他想著,看見女孩蒼白的臉。他解開第二個夾鉗。嘶聲更大聲了。
一陣光亮感出現在頭盔旁邊,光線將從那裡閃耀。
金屬戰艦,石頭船艦,還有那張非傳統的椅子。他感到淚水從眼睛滲出,而一隻手──沒有準備解開頭盔第三道夾鉗的手──移到了胸膛上。在太空裝許多合成層之下,在內衣的織料底下,她心臟的上方正好有塊小小的皺摺;那疤痕已經有二十年,或者七十年,全看你怎麼衡量時間。
手電筒轉動,正好在最後的夾鉗能被解開前,光線掠過太空裝內緣,即將照在他的臉上,接著光線一閃熄滅了。
他瞪著。那兒幾乎變成全黑。車廂外頭流入一絲光線;最微弱的紅色燈光,由所有近乎死亡的人們和無言看守的裝備所產生。
熄滅。手電筒滅了,電池耗盡或者只是故障,但那沒差別了。它滅掉了。它沒能照上他的臉。太空裝再次發出嗶聲,憂鬱地壓過洩出空氣的嘶聲。
他低頭看去,看著蓋在胸前的手。
他回頭看著手電筒應該還在的地方,在船身中央的電梯車廂中間,在這趟旅程的中點,卻看也看不見。
我現在要怎麼死去?他心想。
最後他確實回去冬眠了,那是在一年以後。伊蘭斯跟凱爾,儘管看來像是默契絕佳的一對,卻因性偏好不同而永遠疏離,在他離開時仍然繼續爭執著。
他來到另一個低科技的戰爭,學會飛行(因為他曉得飛機總能贏過戰艦),在那些其實是相互碰撞的平坦冰山的白色島嶼上空的嚴寒漩渦裡飛翔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