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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1990年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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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達伯林德號上沒有燈光點亮。它蹲踞在看似黎明的一片灰暗中,只有黯淡的輪廓透出的堆疊松果形暗示了層層相疊、排排相列的甲板跟武裝。沼澤迷霧介於他和船艦的高塔之間,那部分效果使得黑暗的形體彷彿根本不曾與陸地連接,而是飄在上頭,猶如某種脅迫性的陰暗烏雲。
他以疲憊的眼看著,以疲憊的腳站著。在如此靠近城市與船隻的地方,他能聞到大海,以及──在鼻子這樣接近混凝土堡壘的地帶──一股水手味,辛辣又苦澀。他嘗試回想花園與裡頭的花香,每次戰鬥開始顯得微不足道、殘酷得根本毫無意義時,他有時就會想起來,不過這次他卻召喚不出那記憶微弱、濃烈得有趣的芬芳,或想起任何來自花園的好事(他倒是看見了他妹妹蒼白臀部上那雙曬褐的手,他們選擇用來通姦的可笑小椅子……他也想起最後一次看見花園的時候,他最後一次待在大宅;他跟戰車部隊一起,瞧見伊勒西歐摩替他們倆成長的搖籃帶來的混亂與摧殘;大房子被損毀,石船被破壞,木材被燒得精光……而他找到他們時也對那令人憎恨的避暑屋留下了最後一眼,他以自己復仇的行動對抗殘暴的回憶;戰車在他身下撼動,已經為火光照亮的空地閃著刺眼的熾焰,他的耳朵盪著沒有聲響的聲音,而那棟小屋……卻還在那裡;砲彈直接打穿它,在背後某處的樹林裡爆炸,而他好想哭泣、尖叫,用自己的雙手把房子扯爛……但他接著又想起來那人曾坐在那裡,心想他該怎麼處理像這樣的事,所以決定使力一笑置之,命令炮手瞄準小屋最頂端的臺階,終於看見它被炸起來飛上天際。瓦礫落在戰車周圍,對他稀疏扔下泥土、木材以及撕裂的稻草束。)
碉堡外的夜晚溫暖又有壓迫性,陸地白天的熱氣被上頭雲的重量擷住壓到地上,彷彿某種汗濕的襯衫般緊貼著大地的肌膚。也許風向改變了,因為他覺得似乎在空氣中聞到草和乾草的氣息,由風掃過內地數百公里的大草原直至耗盡,老舊的芳香開始顯得腐敗。他閉上眼,將額頭抵著碉堡粗糙的混凝土牆壁,抵在他用來朝外看的長條開口之下;他的手指輕輕張開貼著堅硬、顆粒狀的牆面,感到溫暖的金屬貼在皮膚上。
有時他要的只是令這一切結束,而怎麼結束並不怎麼重要。停止就夠了,簡單、要求高又誘人,幾乎值得用一切來換。這時他想起妲肯絲,她被伊勒西歐摩囚在船上。他曉得她再也不愛他們的親戚了;那只是短暫又不成熟的一件事,某件她出於想像的忽視而在青春期報復家人的辦法,抗議他們偏袒麗芙葉塔甚於她。那在當時可能看來像是愛,但他想她現在也應該曉得那不是了。他相信妲肯絲是個非自願的人質;許多人在伊勒西歐摩攻擊城市時措手不及,只因為進攻的速度困住了半數的居民,而妲肯絲很不幸地被發現想擺脫機場的混亂;伊勒西歐摩派了探員去找她。
所以為了她,他得繼續奮戰,儘管他內心對伊勒西歐摩的仇恨已幾乎磨盡了,那股仇恨令他這幾年來持續奮鬥著,但如今那已逐漸耗盡,被漫長戰爭損耗的路途給磨光。
伊勒西歐摩怎能這麼做?就算他仍不曾愛她(那位野獸宣稱麗芙葉塔才是他真正的渴望),他怎能如此利用她,把她像另一枚砲彈塞在戰艦洞穴般的彈藥庫裡?
而他又該怎麼回應?拿麗芙葉塔對付伊勒西歐摩嗎?嘗試達成相同狡詐程度的殘酷?
麗芙葉塔已經責怪他,而不是怪伊勒西歐摩發生的這一切。他該怎麼辦?投降?用姐妹交換姐妹?發動某種瘋狂、註定失敗的拯救行動?或單純展開攻擊?
他嘗試解釋,只有事前的攻城戰才能確保成功,但他爭論了實在太多次,以致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對的。
「長官?」
他轉身,看著背後黯淡的指揮官身影們。「什麼事?」他怒罵。
「長官,」──是斯威爾斯──「長官,也許我們應該撤退,回去總部。雲從東邊散開了,很快就會天亮……我們不能在射程內被逮到。」
「我知道,」他說。他朝外看著斯達伯林德號的黑色輪廓,感覺自己抖了一下,彷彿預期巨砲會四處吐出火舌,直朝著他衝來。他將金屬百葉窗蓋在混凝土狹縫上。片刻間碉堡裡變得非常黑,接著有人打開了刺眼的黃色燈光;他們都還站在那裡,在強光下眨著眼。
他們離開碉堡;裝甲參謀車修長的身影等待在黑夜裡。各類隨從跟資淺軍官跳起來立正,扶正帽子,敬禮並打開車門。他爬進車內,坐在覆著毛皮的後端沙發上,看著其他三位指揮官跟上,於對面坐成一排。裝甲車的門鏗鏘一聲關上;車咆哮著移動,在不平的地面顛簸,朝著森林回去,遠離背後沉坐在夜晚裡的黑色形體。
「長官,」斯威爾斯說,與另外兩位指揮官交換眼神。「我和其他指揮官討論過──」
「你想告訴我我們應該發動攻擊;用炸彈跟砲彈,直到斯達伯林德號化為燃燒的鐵殼,然後用士兵空降機大舉進攻,」他說,舉起一隻手。「我知道你們討論了什麼,我也很清楚……你們自認會做出什麼決定。但那些我沒興趣。」
「長官,我們都知道您因為妹妹被挾持在船上而備感壓力,但是──」
「這完全沒有關聯,斯威爾斯,」他對另一人說。「你暗示我居然會想用那理由拖延,這是在侮辱我。我的理由都是正當的軍事理由,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敵軍成功創造了個堡壘,在目前而言近乎堅不可摧。我們必須等到冬季水災,讓艦隊應付海口灣跟水道,好用相同的等級攻打斯達伯林德號;派戰機嘗試對抗火炮只是蠢上加蠢。」
「長官,」斯威爾斯說。「儘管我們很不情願與您意見相左,但我們還是──」
「現在保持安靜,斯威爾斯指揮官,」他冷冰冰地說。對方嚥下口水。「我多的是事情要操心,而不是煩惱我手下資深軍官之間在交換什麼胡說八道當作認真的軍事計畫,或者我該補充,我得煩惱是否該替換掉資深軍官的任何一位。」
有陣子只聽得到車輛引擎遙遠的隆隆聲。斯威爾斯面露驚嚇;其餘兩位指揮官瞪著毛毯地板。斯威爾斯的臉紅得發亮。他再次吞嚥口水。奮力前進的車輛讓後頭的四個人碰撞、搖晃著,彷彿強化了那陣沉默;接著車駛上一條鋪著金屬的路、加速起來,將他壓在椅背上,另外三個人在能夠往後靠之前紛紛傾向他。
「長官,我準備好從──」
「這非得繼續不可嗎?」他抱怨,希望能阻止斯威爾斯。「你連減輕我這一小塊重擔也不行?我要求的只是做你該做的事。沒有歧見;我們會一同與敵人奮戰,而不是搞起內鬥來。」
「……從您的參謀離職,假如您希望如此,」斯威爾斯繼續道。
現在彷彿連引擎聲都完全無法侵入乘客艙;一陣全然的寂靜──不只在空氣中,宛如某人出聲說離冬天還有半年之久。他真想閉上眼,但不能險露出此種弱點。他將眼神保持在正對面的那人身上。
「長官,我得告訴您,我不同意您追求的途徑,而且我不是唯一一個。長官,請相信我;我和其他指揮官愛您如愛我們的國家,全心全意。可是正因我們的愛,我們無法容忍您將您捍衛的一切拋棄,而我們所相信的只是在保衛一個錯誤的決策。」
他瞧見斯威爾斯的手緊緊交握,彷彿在祈禱似的。沒有一個良好教養的紳士,他幾乎做夢地心想,會用如此不幸的字眼「可是」起頭句子……
「長官,請相信我,我但願我是錯的。我與其他指揮官已經用盡一切通融您的觀點,但我們辦不到。長官,要是您還愛您的任何指揮官,我們懇求您慎重三思。如果您聽了這話覺得有必要,就把將我給移除,讓我軍事審判,給我降級,把我處決,禁用我的名字,可是長官;拜託趁還有時間再仔細考慮。」
他們僵直地坐著,車輛繼續嗡聲駛過道路,偶爾轉過轉角,左右閃避箱子,而……而我們都得看著,他心想,坐在這裡微弱的黃光下,猶如僵硬的死人。
「停車,」他聽見自己說。他的手指已經按下內部通話鈕。車輛隆隆一路換檔停了下來。他打開門。斯威爾斯的眼睛閉著。
「滾出去,」他對他說。
斯威爾斯突然看起來像個老人,被一連串拳頭打中似的。他彷彿整個人縮小,從體內崩塌了。一陣暖風想要把門關上;他用一隻手將門撐住。
斯威爾斯向前彎身,緩緩離開了車。他站在黑暗的路邊一會兒;參謀車的燈光掃過那人的臉,接著他就消失了。
薩卡威鎖上門。「開車,」他對駕駛說。
他們遠離黎明以及斯達伯林德號,趕在它的大炮能找到並摧毀他們之前逃走。
他們自認他們贏了。早在春季時,他們就已經有更多人手、更多材料,特別是有更多重火炮;停在海邊的斯達伯林德號是個潛伏的威脅但並非存在性,短缺著讓它能有效襲擊部隊、船隊的油料,幾乎更接近負擔。但伊勒西歐摩將這艘船拖過疏浚的季節性水道,通過不斷變換的海岸來到乾船塢,他們炸出額外的空間,不知如何把船塞了進去、關上閘門,抽掉水改灌混凝土,不然那些半公尺口徑的巨砲早就將整艘船震成碎片了。他們懷疑伊勒西歐摩用了垃圾;他用廢物來湊合自己這邊的堡壘。
他幾乎覺得那很好笑。
斯達伯林德號並不是真的堅不可摧(雖然現在真的無法沉沒了);它可以被攻佔,但是那過程得付出極大的代價。
而且當然,既然還有呼吸空間,以及重新整備的時間,也許那艘船上與船隻、城市四周的部隊可能會突圍;這可能性也被討論過了,而伊勒西歐摩又深諳此道。
但無論他怎麼去想,無論他如何採取途徑解決問題,那總是會回到他身上。這些人會聽他的話;指揮官也會,否則他就會換掉他們;政客和教會都給予他支援,會替他做的任何事撐腰。他對此感覺很安全;那就有如任何指揮官所能有過最安全的感覺。可是他應該做什麼?
他本預期會繼承一支訓練精良的維和部隊,顯赫又讓人印象深刻,而且最終會用同樣值得欽佩的條件轉交給宮廷的另一位年輕後裔,好讓榮譽與服從的傳統還有職責得以延續。但他卻發現自己領導的軍隊所準備激烈抗戰的敵人,大多是由自己的家鄉同胞組成的,而且還由他一度當成朋友、且幾乎是兄弟的那位男子所率領。
所以他必須下達置部下於死地的命令,有時得犧牲數百人、甚至數千人,知道派他們去的下場幾乎可確定是死亡,僅為了占領某個重要據點或目標,或保衛某些關鍵的地帶。而一如往常,無論他喜歡與否,平民也蒙受其害;在他們血腥的爭戰當中,他們雙方都宣稱要保衛的人民構成了或許是絕大部分的傷亡名單。
他從一開始就嘗試過停止戰爭,試過談判,但兩邊都不想要不屬於自己條件的和平,他也毫無真正的政治權力,所以只得打仗。他的成功令他訝異,也讓其他人感到驚訝,或許起碼對伊勒西歐摩不會。但現在處在勝利的邊緣──或許吧──他就是不曉得該怎麼辦。
而且遠大於其餘一切地,他想救出妲肯絲。他已經見證過太多死人、太多乾枯的雙眼,太多在空氣中變黑的血與太多炸得血肉橫飛的身軀,無法將這些鬼魅般的真相與人們宣稱在奮鬥的、那種朦朧的榮譽與傳統的概念連結在一起。只有一位被愛之人的福祉,才是目前真正值得奮戰的事物;那一切是顯得如此真實,能夠挽救他的理智。回應上百萬人對這裡投射的無論何種興趣,都是在加諸他太沉重的負荷;他必定得藉由暗示承認,他起碼部分地對已經死亡的數十萬人負責,就算沒有別人能用更人性的方式戰鬥也一樣。
所以他等待;他撤回指揮官和中隊領袖,等著伊勒西歐摩回應他的信號。
兩位指揮官一言不發。他關掉車裡的燈,掀開門上的遮光幕,望著黑壓壓的一片森林,在金屬色的陰暗入晨天色下疾馳而過。
他們通過模糊的碉堡、陰暗的壕溝、靜止的身影、停滯的卡車、陷入地面的戰車、貼著膠帶的窗子、遮蓋住的槍枝、揚起的竿子、灰色的空地、毀壞的房屋以及裂開的燈罩;全都是總部營地外圍的器材。他看著那一切──同時他們朝中央靠近,來到最近幾個月成為他住所,儘管不曾命名的舊城堡──期許著他能無須停步,可以永遠繼續駛過清晨、日間和再度是夜間,鑽入最終不肯屈服的樹木,朝著虛無、不知名之處和無人前進──儘管得處於冰冷的寂靜之下──安穩地處在苦難的最低點,倔強地滿足事情無法變得更糟了;他只想這樣繼續下去,永遠不必停下來、做出不得等待的決定,後者意味著他可能會犯下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過錯,也永遠不能被原諒……
車抵達城堡庭院,他踏出車外。被隨從包圍的他大步踏入宏偉的屋子,那曾一度是伊勒西歐摩的指揮總部。
他們拿上百個後勤、情資報告、交戰、小規模領地得手或喪失的細節糾纏他;到處有平民跟外國媒體的請求。他將他們全部趕走,要資淺指揮官應付他們。他兩步併一步地從樓梯走上辦公室,將外套與帽子遞給侍從武官,然後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書房裡、閉上眼睛,背貼著雙層門,手仍在背後緊握著黃銅手把。這安靜、黑暗的房間是個慰藉。
「又出去眺望那隻野獸啦,是嗎?」
他嚇一跳,接著認出是麗芙葉塔的嗓音。他看見她陰暗的身影站在窗前。他放鬆下來。「是的,」他說。「關上窗簾。」
他打開房間的燈。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她說,緩緩走過來,雙手交疊,深色頭髮捲起來,面露困擾。
「我不知道,」他承認,走到書桌坐下。他將臉埋在手裡揉著。「你會希望我怎麼做?」
「和他談談,」她說,坐在書桌一角,手仍交疊著。她穿著一件長的深色袍子和深色外套。她這些日子來都穿著這樣陰暗的服裝。
「他不願意跟我談,」他說,在華麗的椅子上向後靠,他曉得資淺軍官們稱那是他的王座。「我沒法讓他回應我。」
「你一定沒有說出正確的東西,」她說。
「那麼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他說,再度閉上眼。「你為何不來寫下一個訊息?」
「你不會讓我說我想說的話,或者你讓我說了,但卻不會接受。」
「我們不能直接放下武裝,小麗,我也不認為別的辦法有用;他根本不在乎。」
「你可以跟他面對面;那應該能解決問題。」
「小麗,我們親自派出的第一位信使回來時,身上什麼都還在,就是沒有皮!」他尖叫著吼出最後那個字,突然喪失一切的耐心與自制。麗芙葉塔抖了一下,接著從書桌走開;她坐在一張有裝飾扶手的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摸著縫在一邊扶手上的金絲線。
「對不起,」他安靜地說。「我不是有意大吼。」
「她是我們的妹妹,夏瑞狄恩。我們一定還有什麼能做。」
他環顧房間,彷彿尋找什麼新的靈感。「小麗;我們已經一遍又一遍討論過這件事了;你就不……我就不能講結束它嗎?那不夠明白嗎?」他的雙手打在桌上。「我已經用盡所能的方法了。我跟你一樣想將她弄出來,但現在他掌握著她,我實在無能為力;唯一的辦法是攻擊,而那可能會是她的死期。」
她搖搖頭。「你們兩人到底有什麼恩怨?」她問。「你們為何不交談?你怎能遺忘我們還是孩子時的一切?」
他搖頭,從桌前站起來,轉向背後排列著書的牆面,眼神掠過數百個標題,卻沒有真正去看。「喔,」他疲憊地說。「我沒忘記,麗芙葉塔。」他接著感受到一陣可怕的悲傷,彷彿他感受的範圍已經失落,只有在某人承認時才會化為真實。「我什麼也沒遺忘。」
「你一定還有什麼能做的,」她堅持。
「麗芙葉塔,拜託相信我;沒有。」
「你告訴我她會安全沒事時,我相信你了,」女子說,低頭看著沙發扶手,細長的指甲開始挑著珍貴的絲線。她的嘴抿成一條緊緊的線。
「你那時生病了,」他嘆息。
「那有什麼差別?」
「你可能會死!」他說。他走向窗簾,開始將它們拉直。「麗芙葉塔;我那時不能告訴你他們抓到了妲肯絲。驚嚇──」
「驚嚇這位可憐、虛弱的女子,」麗芙葉塔說,搖搖頭,仍在扯著沙發扶手的金線。「我寧願你對我說出那種侮辱的胡扯,省得我得知關於我妹妹的實情。」
「我只是嘗試做最有益的事,」他對她說,開始走向她,接著停住、退回她坐過的那張桌子的角落。
「我想也是,」她簡潔地說。「我想承擔責任的習慣來自你高貴的地位吧。毫無疑問,我被期望表現出感激。」
「小麗,拜託,你就非得──?」
「非得什麼?」她看著他,雙眼炯炯發光。「我就非得讓你的生命不好過嗎?是這樣嗎?」
「我希望的,」他緩緩說,嘗試控制住自己。「只是你能試著……了解。我們現在必須……同心一意,互相支持彼此。」
「你是說我得支持你,就算你不會支持妲肯絲,」麗芙葉塔說。
「該死,小麗!」他大叫。「我已經盡力了!不是只有她而已,我在外頭還有很多我的人得操心。我所有的部下、城內的平民,甚至這整個該死的國家!」他踏向她,跪在扶手沙發前面,將手擺在她用細長指甲挑著絲線的同一個扶手上。「拜託;麗芙葉塔。我在做我所能夠做的事。在這回事上幫忙我。支持我。其他指揮官想要攻擊;這之間只有我擋在妲肯絲跟──」
「也許你應該攻擊,」她突然說。「也許那是他不會預期到的一件事。」
他搖搖頭。「他把他囚在船上;我們奪下城市之前必然得摧毀它。」他望入她的雙眼。「就算她沒死在攻擊裡,你會相信他不會殺了她嗎?」
「是的,」麗芙葉塔說。「我相信。」
他繼續望著她一會兒,確定她將會撤回意見或起碼轉開目光,但她仍然直接地回看著他。「好吧,」他最後說。「我不能冒這個險。」他嘆息,閉上眼睛,將頭枕在沙發扶手上。「我身上有……太多壓力了。」他想接過她的手,但她抽開了。「麗芙葉塔,你沒想過我的感覺嗎?你沒想過我真的在乎妲肯絲的安危?你覺得除了他們塑造出來的那位士兵,我不再是你過去認識的兄長了?你以為我有軍隊聽我使喚,還有侍從武官跟資淺軍官遵從一切的念頭,我就不會感到寂寞?」
她突然站起來,沒有碰到他。「是的,」她說,低頭看著他,他則看著沙發扶手上的金線。「你很寂寞,我很寂寞,妲肯絲很寂寞,他也很寂寞,所有人都很寂寞!」
她很快轉身,長裙短暫地鼓起,從門口走出去了。他聽見門甩上,但留在原地、跪在棄置的沙發前,猶如某個被拒絕的求婚者。他將小指推過一個金線圈,那是麗芙葉塔從沙發扶手扯出來的,然後繼續拉著直到它斷裂。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穿過窗簾,望著灰暗的黎明。人們和機器緩緩通過模糊的一縷晨霧,那一連串灰就像是大自然自有的薄紗偽裝網。
他羨慕他能看到的那些人。他也確定他們大多數羨慕他;他控制著事情,他有張柔軟的床,也不必踏過壕溝的泥巴,或刻意用腳趾踢石頭好在站哨時保持清醒……但他仍羨慕他們,因為他們只要做被告知的事情就好。而且──他對自己承認──他很羨慕伊勒西歐摩。
許多次地,他心想他若能更像對方一樣就好了。坐懷無情的奸詐、即興的狡猾;他很想要那些。
他穿過窗簾回到室內,對那想法感到罪惡。他走到書桌前關掉房間的燈,坐回椅子上。他的王座,他想著,而許多天以來頭一遭笑了一下,因為正是那種權威的形象讓他備感完全的無助。
他聽見一輛卡車停在外頭,而那應該不能這麼做的。他靜靜坐著,突然心想:那會不會是個特大號炸彈,就在外面……然後突然嚇壞了。他聽見一位中士大吼,有人交談,接著卡車稍微移開了些,不過他還是聽得見引擎聲。
過了陣子後,他聽見大廳樓梯井傳來揚高的嗓音。那些聲音裡有什麼讓他不寒而慄。接著是某個像是突然被切斷的尖叫。他抖了一下。他掏出手槍,期許手上能有比這搭配微薄軍禮服的武器更有殺傷力的東西。聲音聽來很怪;有些嗓音揚高,有些人則顯然試著保持安靜。他將門打開一個小縫,接著穿過門;他的侍從武官就站在通往樓梯的遠端門前,正在向下看。
他將手槍插回槍套。他走過去到武官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著大廳。他瞧見麗芙葉塔瞪大了眼回看著他;附近有幾位士兵,以及他們的一位指揮官。他們站在一張小而白的椅子旁;麗芙葉塔面露怒容。他很快地走下階梯。麗芙葉塔突然跳向他,裙襬飛揚。她用力推他,雙手按在他胸膛上。他訝異地踉蹌著後退。
「不要,」她說。她的雙眼明亮又注視著;她的臉比他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蒼白。「回去,」她說。她的聲音沉重、彷彿不是她自己的。
「麗芙葉塔……」他說,感到厭惡,將自己推離牆邊,試著繞過她看看大廳裡的白色小椅子後面發生了什麼事。
她再次推他。「回去,」那厚重、奇異的嗓音說。
他用雙手握住她的手腕。「麗芙葉塔,」他說,聲音很低,眼睛閃著示意站在大廳下的人們。
「回去,」詭異、驚嚇的聲音說。
他推開她,對她感到惱怒,嘗試繞過她。她試著從背後抓住他的手。「快回去!」她喘著。
「住手,麗芙葉塔!」他甩開她,開始感到困窘了。他在她能再次抓住他前很快跑下階梯。
但她仍然追上來,緊抓著他的手肘。「回去!」她哭喊道。
他轉身。「給我滾開!我要看看到底怎麼回事!」他比她強壯多了;他將她的手扯開,將她推倒在樓梯上。他往下走,穿過鋪石板到那群沉默的人身邊,他們站在那張小小白椅的四周。
椅子非常小,脆弱得彷彿一位成人便能夠將之折斷。它又小又白,而待他走了幾步靠近時,其餘的人、大廳、城堡、世界跟宇宙都消散成一片漆黑與寂靜。他緩緩地靠近那張椅子,發現它其實是用妲肯絲‧薩卡威的骨骸製作成的。
股骨化為後椅腿,脛骨跟一些其餘骨骼組成了前椅腿。手臂骨構成椅座;肋骨則是椅背。它們下面是骨盆;骨盆多年前在那艘石船上便已經碎裂,然後碎片被重新接合,外科醫生使用的暗色材料也清晰可見。在肋骨之上的是鎖骨,同樣斷裂後被醫好,一次騎馬意外的紀念品。
他們將她的皮鞣成上面那張小小的坐墊;一只細小的素色鈕釦就在她的肚臍上,一個在角落,隱約暗示了那裡延伸的深色、但略帶一絲紅色的頭髮。
樓梯、麗芙葉塔、侍從武官、武官的辦公室,這一切都在這裡跟那裡;當他再次站在書桌前時,他發現自己正在想著那些。
他嚐到嘴裡有血味,低頭看著右手。他似乎記得在上樓梯時用力揍了麗芙葉塔。對一個人自己的妹妹這麼做真是太可怕了。
他環顧四週,有陣子分了心。所有事物都看起來是模糊的。
他想揉眼睛,舉起一隻手卻發現手上握著手槍。
他將槍口抵著太陽穴。
當然,他理解到,那正是伊勒西歐摩希望他做的事,但一個人面對這種怪物又能有多少機會?畢竟,一個人能承受的就是這麼多了。
他對著門微笑(有人猛捶著門,喊著可能是他名字的字語;他現在想不起來了)。多麼愚蠢啊。「做正確的事」;「唯一的出路」。「榮譽的退場」。真是一堆胡說八道。剩下的只有絕望,只有最後一陣笑聲,張開嘴穿過骨骼對抗那個直接的字眼:這裡。
但如此絕頂的技巧、此種能力,此種適應力,此種麻木的無情,此種武器之使用,當任何東西都能化成武器的時候……
他的手發著抖。他能看見門開始棄守;某人一定撞得非常用力。他想他一定把門鎖上了;房內沒有別的人。他想到他應當選把更大的槍的;手上這把可能不足以完成任務。
他的嘴非常、非常乾。
他將槍用力抵上太陽穴,然後扣下板機。
斯達伯林德號周圍遭受圍攻的部隊在一小時內突圍而出,而醫生們仍然在為他的性命搏鬥。那是場很棒的戰鬥,他們也幾乎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