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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Culture）系列
原作：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1990年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尾聲
一如往常，塵霧跟隨他們，儘管年輕人說了好幾次他認為可能會下雨。老人並不同意，說山上的雲會騙人。他們駛過荒蕪的大地，經過焦黑的田野、小屋的殘骸、毀壞的農場跟燒光的村落，以及仍在冒煙的小鎮，直到他們抵達一處被遺棄的城市。他們在城市裡轟聲駛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橫衝直撞地開上一條街巷，那裡塞滿了空的市場攤位跟歪斜的柱子，後者支撐著撕裂的遮陽布，結果車將這一切破壞成徹底碎裂的木片，還有瘋狂拍動的布料。
他們選擇皇家公園為埋炸彈的最佳地點，因為部隊可能會舒適地居住在公園寬廣的空間裡，而指揮總部也或許會佔據宏偉的涼亭。老人認為他們會想佔領宮殿，但年輕人說服他，入侵者的內心深處是沙漠民族，因此會偏好公園甚於零亂的堡壘。
於是他們將炸彈設在大涼亭，將它啟動，然後爭論他們是否做對了。他們爭執該在哪裡等待事情結束，還有要是軍隊忽略整座城市、直接繞過去該怎麼辦，以及在這預期中的「大事件」後軍隊是否會顫慄地撤回，或者分裂成更小的單位繼續入侵，或曉得被使用過的武器只有一件，因此穩定維持推進，懷著毫無疑問更鐵石心腸的復仇心態。他們爭論入侵者會不會先轟炸城市，或者派出偵查部隊，而且──要是他們真的砲轟──目標會是哪裡。他們各自下了賭注。
他們大概唯一同意的一件事，是他們所做的事只是浪費掉自己陣營──確實是陣營的任何一邊──的唯一一枚核彈；因為要是他們猜得正確，入侵者也如他們預期的行動，他們最大的希望是殲滅一支軍隊，但那樣仍會留下另外三個，而任何一支都可能有辦法完成入侵。所以一如人們的性命，這枚彈頭也就被浪費掉了。
他們發訊給上級，加上密碼告訴對方他們做了什麼。一小段時間後他們收到指揮高層的祝福，以一個單一字眼的形式表達。他們的上司並不相信武器能發揮作用。
年長的男子名叫庫利斯，而他成功說服應該留下來等，所以他們駐紮在高聳、龐大的堡壘裡，找到許多武器和酒，在那裡暢飲、聊天、說笑話跟交換毫無節制的故事，和大膽跟征服有關，而到了某個時間點其中一人問對方快樂是什麼，結果得到了相當輕率的回答，不過沒人能記得是誰問了問題，又是誰給了答案。
他們入睡，然後醒來、再次飲酒，說了更多笑話與謊言，接著一道輕雨溫和地掃過城市某處。有時年輕人會將手擺在剃光的頭上，儘管修長、濃厚的黑髮再也不存在了。
而他們仍等待著，待第一發砲彈開始落下時，他們才發現選錯了等候的地方，於是慌亂衝出去，衝下樓梯坐進庭院的半履帶車逃走，遁入沙漠跟遠處的荒漠，直到黃昏才再度紮營、再度灌醉，然後在夜裡保持清醒，好觀看那道閃光。
〈薩卡威之歌〉
從房間裡
觀望士兵踏過
我想你應該能夠
只靠著是否在行列裡留下缺口
判斷他們可曾能返鄉
我說：你是個傻蛋
接著轉身離去，
或許只調一杯飲料
讓那熟練的喉嚨嚥下
一如我所有最精美的謊言
我面向事物的陰暗面
你倚在窗邊
望著一片虛無。
我們何時離去？
我們或許將困在此地
被俘虜
倘若我們嘗試待得太久。（轉身。）
我們何不遠去？
我一言不發
撫著破裂的杯子
寂靜裡獨有的知識；
砲彈只於落下時存活過。
──夏安絲‧恩琴，《全套作品集》（作者身後版本）
偉紀第335年第18月（薛塔勒預言曆）
第九冊：「青年時代作品與棄置草稿」
戰爭狀態
序章
通往最高處耕植地的道路奢侈地排成之字型，好讓輪椅能應付坡度。他花費六分半鐘辛苦的勞動才抵達最高點；等他抵達時已經汗如雨下，但破了原本的紀錄，這讓他很高興。他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冒著煙，同時解開襯墊外套，將輪椅推向其中一個抬起的基座。
他將籃子抬離腿上，平衡地擱在剩餘的牆上，從外套取出刀具，仔細看著矮小植物的區域，嘗試衡量怎麼切對這些已種下的植物進展最好。他還沒挑選第一個決定，一個朝上坡過來的動靜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越過高柵朝暗綠色的森林看去。遠處的山峰在藍天底下是白色的。起先他以為那是隻動物，接著那人影離開樹林，走過霜白的草地來到柵欄門前。
女子打開柵門，然後在身後掩上；她穿著看來很薄的外套與長褲。他有些訝異看見她並未帶著帆布背包。也許她稍早走過機構的範圍，現在正要回去。也許是個來拜訪的醫生。要是她走返回機構建築的階梯且抬頭看他，他勢必就得揮手，但她離開柵門後卻直接朝他走來。她很高；黑髮、淡棕黃的臉，罩在一頂很有趣的毛皮帽下。
「艾斯科瑞亞先生，」她說，伸出手。他放下刀具與她握手。
「早安，您是……？」
她沒回答，但坐在牆上，未戴手套的雙手交握、環顧整個山谷，看著山脈、森林、河流以及下坡的機構建築。「艾斯科瑞亞先生，您好嗎？您過得如何？」
他低頭看著雙腿剩餘的部份，從膝蓋上方截肢。「我剩下的部份很好，女士。」那是他慣常的回應。他知道那對一些人聽來可能很尖銳，但這其實只是他用來展現他不想假裝自己毫無異常的辦法。
她拿一種他之前只在兒童身上看過的坦率，望著他覆著褲子的殘腿。「是一輛戰車造成的，對不對？」
「沒錯，」他說，再次拿起刀具。「嘗試搭乘它前往巴爾賽特市，沒成功。」他傾身，拿起一條切下的枝葉擺在籃子裡。他記住那是從哪株取下的，然後接到嫩枝上。「對不起……」他稍微移動了點輪椅，女子也在他切下另一條時讓開。
她再次走到他面前。「我聽到的故事是，您將一位袍澤從那件事拉出來──」
「是的，」他打岔。「是的，故事是那樣。我當然不曉得博愛的代價是造就極度強壯的手臂肌肉。」
「您得到獎章了嗎？」她以腰部蹲下，將一隻手放在他輪椅的椅子上。他看著那隻手，然後是她的臉，但她只是咧嘴微笑。
他打開襯墊外套，展示裡頭的制服上衣，上面掛滿了緞帶。「是的，我得到了獎章。」他忽略她的手，再度推著輪椅前進。
女子起身，再度蹲在他身邊。「對這麼年輕的人而言，如此的展示確實驚人。我很訝異您沒有晉升得更快；你真的沒有對上級表現正確的態度？也就是為什麼──」
他將刀具丟進籃子裡，將輪椅轉向她。「是啊，女士，」他輕蔑地說。「我說了錯的話，我的家族人脈一直沒那麼好，就算他們現在活著也一樣，感謝帝國葛拉辛空軍，而這些……」他抓住上衣胸前，拉起獎章緞帶揮舞著。「我願意跟你交換；拿全部這些換一雙我能穿的鞋子。現在，」他傾身靠近她，拿起剪子。「我還有事要做。下面的機構那裡有個人踩到了地雷，他完全沒有雙腿，還少了一隻手。也許你在他身上會找到更多施捨恩惠的樂趣。告辭了。」
他轉過輪椅，前進了幾公尺，切下幾枝枝葉，幾乎隨機地撕裂兩株植物。他聽見女子走在他背後的路徑上，於是將手放上輪子加速推開。
她制止了他。她的手抓著輪椅背，比她看似的強壯得多。他的手緊壓在輪子上；橡膠在鋪石路上發出哼聲，輪子轉動但無法讓他前進到哪裡去。他放鬆，抬頭看著藍天。她繞到她面前來，又一次的蹲下。
他嘆息。「你到底想要什麼，女士？」
「您啊，艾斯科瑞亞先生。」女子露出她最美麗的微笑。她對斷腿點點頭。「附帶一提，關於獎章換鞋子的約定；那很公平。」她聳肩。「只不過你可以自己留著獎章。」她伸向籃子，取出剪子插在植物下的泥土裡，然後將雙手在座椅前面交握。「好啦，艾斯科瑞亞先生，」斯瑪說，顫抖著。「你想不想要一份合適的工作？」
全文完
譯跋：《武器浮生錄》與文明系列
《武器浮生錄》是蘇格蘭主流恐怖小說、科幻小說作家伊恩‧班克斯在「文明」系列出版的第三本作品，普遍被認為是該系列最佳的創作之一。不過事實上，這本書的草稿早在1974年就寫成，而且在複雜性、長度都遠遠超過當今我們看到的結果（據了解有一般小說的三到四倍長；班克斯形容「你得有六度空間的思維才能看懂它」）。十年後，他的第一本作品（恐怖小說）《捕蜂器》（Wasp Factory）出版時，他在學校的老友，也是後來的英國科幻作家肯‧麥克里歐（Ken MacLeod）建議將這本書簡化和改寫，並提出了兩條不同進行方向的劇情線手法，將這位老戰士──夏瑞狄恩‧薩卡威──重新拉上舞台。
相對於他的英國同行，班克斯在這套太空歌劇（space opera）作品中探討的，多半是「文明」這個未來超級烏托邦的行徑、思想，透過邊緣人士的活動襯映出該體系的特殊價值觀，或者與之相關的議題，小說大多各自獨立。《菲尼基啟視錄》（Consider Phlebas）在文明／伊達瑞恩大戰的背景下，敘述一位替「敵軍」工作的傭兵追尋自我認同的故事；《無限異像》（Excession）講述文明背後的心智組織，以及一個超自然的宇宙事件；《迎風舵輪》（Look to Windward）則關於一場失敗的文明介入，導致了以牙還牙的恐怖報復。
我們能看到更多文明意圖（經常透過特別行動局）隱匿地介入其他低等文明，使用的是維繫銀河和平、引導他們走上正確方向的名義。《遊戲玩家》（The Player of Games）揭露了特別行動局決策上的詭詐；而站在另一邊的，就是這本書所講的故事，一位受到文明利用、遊走星際，但不為後者真正了解的男子。
《武器浮生錄》正如標題，除了實質的槍砲刀劍，威力驚人的高科技裝備，其實也具隱含上的意義──薩卡威本身便是文明／特別行動局的武器，而製椅者伊勒西歐摩的椅子，同樣在心理上造成了殺傷性。我們能見到薩卡威如何捲入戰事，於文明的意旨下掙扎地試圖改善事情，但同時又感到厭戰、總想逃離文明的掌控。透過雙劇情線的手法，一路不斷（儘管刻意誤導地）暗示著的真相，終於在結尾可怖地揭曉出來。而最後的尾聲，更顯示了一個事實：事情仍然會繼續下去。
班克斯的作品裡還有個很常見的主題，就是一群相識、因故別離的童年好友。在這本書裡，薩卡威的罪惡源自他對其他三人做出的事；《逆轉點》（Inversions）講著兩位理念相左的特別行動局探員，在一個中世紀星球兩地採取不同的姿態；就連不屬於文明系列的《代數學家》（The Algebraist）也插入了段相當類似的橋段。
就敝人這些年讀過的太空歌劇作品而言，班克斯的成就並不是設定上，而是概念上、風格上、感受上的。他優異的寫作筆風、偶爾幽默但充滿狂野想像的段落與場景，著實極少有作家能相提並論；在說故事的能力上，我甚至認為，他正如受歡迎的英國奇幻作家尼爾‧蓋曼同樣出色。
國內許多人士與讀者以為科幻即代表科學概念之強調，往往忽略「幻」意味著文學的閱讀性、樂趣和寫作方法，甚至人物塑造的同等潛力。《武器浮生錄》以獨特的角度探討文明這個烏托邦的理念，以冷漠又動人的筆觸呈現薩卡威的一生，在主題、結構和語調上想必有諸多可參考之處。是故，在下於2008年10月至2009年2月將本書自行翻譯為繁體中文（共二十二萬字），提供給科幻閱讀愛好者一個不同的感官體驗機會。
讀完這本書，對結局感到驚訝嗎？您可以從頭再讀一次。您會發現，書中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暗示與小細節，都將會跳出來帶給讀者新的意義。
伊恩‧班克斯（筆名伊恩‧M‧班克斯）作品：
文明系列：
Consider Phlebas (1987)
The Player of Games (1988)
Use of Weapons (1990)
Excession (1996)
Inversions (1998)
Look to Windward (2000)
Matter (2008)
非文明系列的科幻作品：
Against a Dark Background (1993)
Feersum Endjinn (1994)
The Algebraist (2004)
譯者部落格：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http://blog.yam.com/krant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