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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約翰‧史卡奇(John Scalzi)
2006年雨果獎最佳小說入圍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獻給雷根‧艾佛利,第一位非凡的讀者,
以及永遠獻給克莉絲汀與艾瑟娜。
第一部
第一章
我在我七十五歲生日時做了兩件事。我去看我妻子的墓。接著我去從軍。
拜訪凱西的墓是兩者中比較不那麼戲劇化的。
她葬在哈里斯溪墓園(譯注:位於美國俄亥俄州邁阿密郡),離我居住和成立家庭的地方沿路過去不到一哩。將她葬到墓園裡或許比本可能的困難得多;我倆都未預期有舉辦葬禮的需要,所以都沒有準備。用上一些較得體的話語,跟墓園管理者爭論說你太太沒有預留身後的空地,實在是件有些讓人羞愧的事。最後我兒子查理,他正好也是市長,插手讓幾個人頭屈服而將事情搞定。身為市長的父親確實有好處。
所以,關於墓地。簡單又平淡無奇,只有一座小紀念碑,而不是那種大墓碑。相對地,凱西身旁的珊德菈‧凱恩的墓碑大得要命,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放著小珊高中時的照片,以及引用濟慈的感傷詩句,關於什麼英年早逝跟美貌,用噴砂雕在正面上。這就是小珊。凱西若得知珊德菈跟她戲劇性的大墓碑就擺在她旁邊,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小珊一輩子都在和她有意無意比較。凱西若想去當地麵包店賣一份派,小珊就要賣三個,且假如凱西的先賣掉的話就會滿懷怨恨,甚至隱藏得不太好。從小珊的觀點來看,很難說這樣究竟是讓事情變好還是變壞。
我想小珊的墓碑可以算是這回事的遺言,一個無法被反駁的告別演出,畢竟凱西早就過世了。話說回來,我從不記得有人來看小珊的墓;小珊逝世後三個月,史提夫‧凱恩賣掉房子搬去亞利桑那州,臉上的微笑大得彷彿十號州際公路就貼在頭上一樣。他幾年後寄給我一些明信片;他搞上了那裡一個女人,五十年前當過成人片女星。獲知那種消息讓我有一整個星期覺得身體不潔。小珊的孩子跟孫子住在過去一個鎮,不過他們可能也會常常去亞利桑那州。在小珊的葬禮後,她的濟慈詩句可能除了我以外沒別人讀過,而我只是經過那裡,走幾步到我妻子的墳前。
凱西的紀念碑寫著她的名字(凱瑟琳‧瑞蓓卡‧派瑞)、生卒日期,還有一句話:摯愛的妻子與母親。我每次拜訪時都會不斷讀著這句話。我沒辦法;這些字是多麼不適當卻完美地總結了一段人生。這段話不會告訴你她是怎樣的人、她如何面對每一天或怎麼工作、興趣是什麼,還有喜歡去哪裡旅行。你不會曉得她最愛的顏色,她喜歡將頭髮整理成什麼樣子,如何投票,以及她的幽默感。你對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被愛著。但她確實深受摯愛。她覺得那樣就夠了。
我很討厭來這裡。我痛恨我妻子在四十二歲時過世,她前一分鐘在星期天早晨的廚房裡弄一碗鬆餅糊,跟我談著圖書館委員會議的爭論,下一分鐘就倒在地上,因中風扯裂大腦而抽蓄。我很厭惡她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我把該死的香草擺哪裡去了?」。
我恨自己成為一個那種老人,會拜訪墓園與亡妻共處。我年輕(得多)時總會問凱西,到了那時候會是什麼模樣。一個曾經是人、腐爛中的一團肉跟骨頭,再也不能算人了;那就只是腐爛中的一團肉跟骨頭。當你變老時,你會發現事情仍然如此。你只是不再去管。你只會擁有這些。
儘管我很討厭來墓園,我也仍很感激。我想念我妻子。在墓園懷念她比較容易,她一直就是個死人,總比想念還在某處活著的她更好。
我沒待太久;我從不如此。只久得剛好能感受近整整八年來仍然記憶猶新的創痛,那也提醒了我不能只像個年邁、該死的傻瓜徘徊在墓園裡。這是我最後一次拜訪我妻子的墓,但我不想花太多力氣提醒自己這件事。如我所說的,她在這裡只會是個死人。去牢記那點並無什麼太大的價值。
雖然後來想想,報名從軍似乎也沒有那麼戲劇性。
我的鎮太小,沒有自己的募兵辦公室,所以我得開車到郡首府葛林維爾報名。募兵辦公室是個小店面,位在一個難以歸類的商場建築裡;它的一邊是州菸酒局,另一邊是刺青店。無論你按怎樣的順序走進去,你第二早醒來都會有麻煩了。
辦公室內就沒那麼吸引人,假使真有絲毫吸引力的話。裡頭只有一張桌子,擺著一台電腦跟印表機,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桌前有兩張椅子,靠牆的地方則有六張。那些椅子面前的小桌上放著募兵資訊,以及一些過期的《時報》跟《新聞週刊》雜誌。當然,凱西跟我十年前來過這裡;我懷疑根本沒東西動過,更逞論有改變,包括那些雜誌。那人看來是新的。至少我不記得之前的募兵人員有那麼多頭髮。或者有胸部。
募兵人員正忙著打電腦,根本懶得抬頭看我走進來。「馬上來,」她小聲說,多少有點像聽見門打開時的巴夫洛夫式反應。
「慢慢來,」我說。「我知道這兒人可多的。」這句稍微譏諷的幽默壓根沒被對方注意或領情,這在最近幾年一向如此;很高興知道我還沒失掉自己的禮貌。我在桌前坐下,等著募兵人員將她在打的東西弄完。
「你是要來還是要走?」她問,眼睛仍沒看著我。
「對不起?」我說。
「來還是走,」她重複。「來簽署加入的意願,或者要去正式服役?」
「啊。我要出去,麻煩了。」
這終於讓她抬頭,瞇眼透過度數相當深的眼鏡看著我。「你是約翰‧派瑞,」她說。
「正是我。妳怎麼猜到的?」
她低頭看著電腦。「大多人會想在他們生日當天服役,就算他們正式入伍還有三十天才開始也一樣。我們今天只有三位壽星。瑪麗‧華洛維已經打來說她不想服役,你又看來不像辛西亞‧史密斯。」
「真欣慰聽到這些,」我說。
「而且既然你不是來簽初始報名,」她繼續說,忽略另一句幽默話。「那就有理由表示你是約翰‧派瑞。」
「說不定我只是個孤單的老傢伙,閒晃過來想找人聊聊,」我說。
「我們這裡沒多少那種人,」她說。「他們通常會被隔壁畫著惡魔刺青的小鬼給嚇跑。」她終於推開鍵盤,將注意力完全放在我身上。「好啦。現在,請您拿出身份證件。」
「可是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我提醒她。
「我們得確定嘛,」她說。她這麼說時甚至最細微的一絲笑容都沒有。每天應付川流不息的老頭顯然會奪去很多東西。
我遞過駕照、出生證明和國家身份證。她接過去,伸手到桌下拿手印掃描板,插上電腦放到我面前。我將手掌心向下擺在上面,等著掃瞄結束。她接過板子,把我的身份證件從側面刷過去,好核對指紋資訊。「你是約翰‧派瑞,」她最後說。
「我們又回到原點了,」我說。
她再度忽略我。「您在十年前簽署意願入伍時,你已獲知涉及殖民防衛軍(Colonial Defense Forces, CDF)的資訊以及加入CDF後將實施的義務與職責,」她說,其語調彷彿表示她每天至少都會這樣講至少一次,且她工作以來的每一天都是。「除此之外,你在此段過度期間已拿到補充資料,提醒你這些義務與職責。
「所以現在,您有需要任何無外資訊或補充報告,或想表示自己已完全了解這些將接受的義務與職責?請注意,若要求補充資料或決定不在此時加入CDF,不會有任何懲罰。」
我回想新生介紹課程。第一部分包括了一群年長公民坐在葛林維爾社區中心的摺疊椅上,吃著甜甜圈、喝咖啡,聽一位像聯盟成員的CDF人員低沉單調地講述人類殖民地歷史。接著他發下一些CDF軍役生涯的小冊,看起來跟任何地方的軍旅生活沒兩樣。在問答時間裡,我們發現他根本不在CDF裡;他才剛剛退休,被僱來在邁阿密山谷(譯注:美國俄亥俄州附近)一帶講課。
課程的第二部分是短時間的醫療檢驗──一位醫生過來抽血、擦拭口腔內側採集些細胞,然後給我做大腦掃描。顯然我通過了。從那時起,我拿到的那本小冊每年都會郵寄過來一次。我從第二年開始就把它們扔了,之後再也沒讀過。
「我了解,」我說。
她點點頭,伸手進桌下掏出一張紙跟一支筆,將兩者交給我。紙上寫著幾段話,每一段下面都有簽名用的空白。我認得那張紙;我十年前簽過一張非常類似的,代表我了解我在十年後準備接受什麼。
「我會把每一段唸給你聽,」她說。「如果你了解且接受剛才聽到的部分,就馬上在該段下面簽名字跟日期。如果你有問題,就在唸完該段後提出。如果你在唸完後不懂或不接受,包括不接受解釋,就不要簽名。了解嗎?」
「了解,」我說。
「很好,」她說。「第一段:我,以下簽名者,承認且了解我完全出於自己之意志且未受脅迫,自願加入殖民防衛軍服役,為時不得少於兩年。我此外了解服役時間可能於戰爭和脅迫時期,由殖民防衛軍延長額外八年。」
這種「總共十年」的延長條款對我不是新聞──我確實讀過拿到的資訊
我簽了名。
「第二段:我了解藉由自願基入殖民防衛軍,我同意攜帶武器並用於對付殖民聯邦(Colonial Union, CU)的敵人,可能包括其他人類部隊。我不得在服役期間拒絕受命攜帶或使用武器,或使用宗教或道德理由拒絕此等行為而逃避戰鬥軍役。」
有多少人自願從軍,然後宣稱因為宗教或道德原因而不能當兵?我簽了名。
「第三段:我了解並同意,我將全心全意並以最慬慎的速度執行上級授予的命令與指導,其記載於『殖民防衛軍管理統一規範』內。」
我簽了名。
「第四段:我了解藉由自願加入殖民防衛軍,我同意接受任何醫學、外科手術或治療學之支配或過程,做為殖民防衛軍視其有必要增強戰鬥就緒能力的手段。」
就是這個:為什麼我和其他無數七十五歲老人年年報到的主因。
我曾經告訴我祖父說,等我到他那年紀時,他們一定會想出辦法大幅延長人類壽命。他大笑,告訴我說他也認為那樣,但他還是成了個老人。現在我也是了。變老的問題不在於那是其中一件該死的事──那是一切該死的事,同時發生,無時無刻不存在。
你阻止不了衰老。基因治療、替換器官和整形外科能抵擋好一陣子,但那終究仍會趕上你。換個新的肺,然後你的心臟就爆掉一片瓣膜;換個新的心臟,你的肝就會腫成充氣兒童游泳池的大小。換掉肝臟,最後你就敗給中風了。這就是歲月的王牌:他們仍然無法更換大腦。
好一段時間前平均壽命攀高到幾乎接近九十歲大關,然後就一直停在那裡。我們從「古稀之年」擠出了額外好幾年,而上帝似乎選擇將腳擺在這裡。人們可以活更久,也確實活更長──但他們仍然會以老人的身分過活。這點一直都沒啥改變過。
看看你:你二十五歲、三十五、四十五,甚至是五十五。你仍然覺得有不錯的機會能繼續活在世上。等你六十五歲,你的身軀就開始低頭望著肉體逼近的毀壞,發現神秘的「醫學、外科手術或治療學之支配或過程」開始聽起來讓人感興趣。接著你七十五,朋友都走了,你也換過起碼一樣主要器官;你晚上得起來上四次廁所,每次爬樓梯都會喘不過氣──然後人們還告訴你說,你在這年紀算是相當健康的。
拿十年全新的生命投入戰場來交換,開始看起來像好得要命的條件。尤其要是你不接受,十年後你就八十五了,而你跟葡萄乾除了都長滿皺紋、欠缺前列腺之外,唯一的差別只在於葡萄乾生來就沒有前列腺。
那麼CDF是怎麼辦到逆轉老化的?地球上沒人曉得。地球科學家解釋不了他們是怎麼辦到,而且也複製不了他們的成功,雖然因素不在於缺乏嘗試。CDF並不在地球上營運,所以你不能過問一位CDF老兵。不過CDF只在星球上募兵,所以就算問了殖民地的人也不知道,何況你又沒辦法問。CDF實施的任何治療都在星球外進行,在CDF自己的管轄區裡,遠離全球跟國家政府的範圍。所以山姆大叔或任何人都幫不上忙。
每隔一段時間,某個立法機關、總統或獨裁者會決定禁止CDF募兵,直到他們願意透露秘密為止。CDF從不爭論;他們直接打包走人。國內許多七十五歲的老人會出發去國際旅行,然後永遠也不曾回來。CDF沒有給過絲毫解釋,沒有理由,沒有線索。如果你想知道他們怎麼讓人們重新變年輕,你就得簽名加入。
我簽了名。
「第五段:我了解藉由自願加入殖民防衛軍,我將終止我在所屬國家政治體內的公民權,在此例為美利堅合眾國,同時終止讓我居住在地球的居留公民權。我了解我的公民權將概括轉移到殖民聯邦,特別為殖民防衛軍。我進一步認得並了解,藉由終止當地與星球之公民權,我被禁止日後返回地球,且在完成殖民防衛軍之役期後,將遷往任何由殖民聯邦與/或殖民防衛軍指定之殖民地。」
更簡單地說:你再也不能回家了。這是隔離律法的一部分,由殖民聯邦跟CDF實施,起碼是正式的,保護地球免於更多「大波紋」之類的異星災難。地球上的人一直都接受它。真好笑,一個三分之一男性人口會在一年裡喪失繁殖力的星球,居然會變得如此與世隔絕。這裡的人現在沒那麼熱衷了──他們覺得地球無聊,想要出去見識剩下的宇宙,也早就忘了膝下無子的華特大叔(譯注:可能指華特‧迪士尼,被傳聞死後將遺體冷凍)。不過CU和CDF是唯一擁有配備側躍引擎太空船的人,能進行星際旅行。所以就是這樣。
(這使得此協議能讓CU要你去殖民某個無意義的小地方──既然只有他們才有船,你就得去他們帶你去的地方。雖然他們不會讓你駕駛星艦的。)
隔離律法和側躍引擎的獨占,其附帶效應是地球跟殖民地(以及殖民地之間)的通訊完全不可行。唯一從某個殖民地獲得時效性回應的辦法,就是將訊息裝上一艘配有側躍引擎的船;CDF會不情願地以此種辦法將訊息跟資料帶給星球政府,不過其他人就得靠運氣了。你能裝設無線天線,等待殖民地的訊號傳過來,不過離地球最近的殖民地阿爾發也有八十三光年之遙。這使得想在星球間討論即時八卦頗為困難。
我沒有問過,不過我想這一段會讓大多數的人反悔。心想你打算重新年輕是一回事;要轉身遺忘你了解的一切,你曾遇過或愛過的人,以及七十五年來人生累積的經驗,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要跟你一生道別實在是艱難的決定。
我簽了名。
「第六段──最後一段,」募兵人員說。「我認得並了解在簽屬完畢這份文件的七十二小時後,或我離開地球的殖民防衛軍船隻先抵達時,我將在所有相關政治體的法律上被視作已故,在此例為俄亥俄州以及美利堅合眾國。我所有遺留之財產將依據法律處置。所有法律賦予在死亡時終止之合法義務或責任亦會終止。所以過去法律紀錄,無論功過都會在此消除,所有債務並依據法律清償。我認得並了解若我尚未安排分配財產,我可請求殖民防衛軍提供法律與財務諮詢,於七十二小時內完成之。」
我簽了名。照理說我現在還有七十二小時。
「要是我沒有在七十二小時內離開星球,那會怎樣?」我問,邊把紙還給募兵人員。
「不會怎樣,」她說,接過表格。「除了你已經合法地死亡,你所有的所屬物都會根據遺囑分配,你的健康和壽險會取消或分給你的子嗣,而既然你在法律上已過世,你無權合法要求法律保護,包括遏止誹謗到謀殺。」
「所以某人可以直接殺掉我,而不會受到法律制裁?」
「嗯,不會,」她說。「要是有人殺死你,你又已在法律上死去,我相信俄亥俄州這兒會嘗試所謂的『打擾亡靈』。」
「真有意思,」我說。
「不過,」她繼續說,帶著更讓人不安的實是論是語調。「事情通常不會發展成那樣。你從現在到七十二小時結束之前都可以改變主意。只要打給我即可。要是我不在,自動電話回應機會紀錄你的名字。一旦我們確認你確實要求取消入伍,你就會解除進一步的責任。不過請記住,一旦取消後你就永遠無法重新入伍。這只能進行一次。」
「了解,」我說。「我需要宣誓嗎?」
「不用,」她說。「我只要處理這張表格,然後把你的票給你。」她轉向電腦,打了幾分鐘字,接著按下輸入鍵。「電腦正在產生你的票,」她說。「請等一下。」
「好吧,」我說。「介意我問個問題嗎?」
「我結婚了,」她說。
「我不是要問那個,」我說。「大家真的都這樣騷擾妳啊?」
「一直都是,」她說。「實在很煩人。」
「我很遺憾,」我說。她點點頭。「我要問的是,你有沒有實際遇見過從CDF來的人。」
「你說除了入伍者之外?」我點頭。「沒有。CDF在這下面有個企業負責募兵,不過我們都不是真正的CDF。我想連執行長都不是。我們的資訊和資料是從殖民聯邦大使館員那裡拿到的,不完全是CDF。我不認為他們甚至會下來地球。」
「替一個你不曾謀面的組織工作,會讓你覺得困擾嗎?」
「不會,」她說。「工作還好,不過看在他們花多少錢裝飾這裡的份上,薪水倒相當優渥。反正,你準備加入一個你沒見過的組織。你會覺得困擾嗎?」
「不會,」我承認。「我老了,我妻子已經過世,再也沒多少理由留下來。如果時機到了,你也會從軍嗎?」
她聳肩。「我不介意變老。」
「我年輕時也不介意,」我說。「成為老人才是真正的原因。」
她的電腦印表機發出安靜的嗡聲,然後一張名片般的東西跑出來。她拿起來交給我。「這是你的票,」她說。「上面識別你是約翰‧派瑞,是個CDF新兵。別弄丟了。你的巴士會在三天後從這辦公室開往德通市(譯注:俄亥俄州)機場,早上八點半出發;我們建議你早點到。你只允許攜帶一件隨身行李,所以請謹慎挑選你要帶走的東西。
「你在德通會搭十一點的班機到芝加哥,接著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到奈洛比(譯注:肯亞共和國首都)。奈洛比時間早九個小時,所以你大約當地午夜會到。你會見到一位CDF代表,然後決定要不要搭凌晨兩點的太空電梯到殖民太空站,或休息一下再搭早上九點的。到了那裡,你就踏入CDF的疆域了。」
我接過票。「要是這些班機有誤點,我得怎麼辦?」
「我在這裡工作五年了,從來沒有一架班機誤點過,」她說。
「哇,」我說。「我猜CDF的火車也很準時吧。」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妳知道,」我說。「我來這裡的整個時間都一直試著開點玩笑。」
「我知道,」她說。「很抱歉。我的幽默感在我小時候就以手術切除了。」
「哦,」我說。
「開玩笑的,」她說,站起來伸出手。
「喔。」我站起來握手。
「恭喜了,新兵,」她說。「祝你在星際間有好運。我真的希望如此,」她補充。
「謝謝,」我說。「我很感激。」她點點頭,重新坐回去,眼睛飄回電腦上。我被打發走了。
我在離開的路上看見一位年長的女子走過停車場,朝募兵辦公室過來。我走向她。「辛西亞‧史密斯嗎?」我問。
「我是,」她說。「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想說生日快樂,」我說,然後指著天上。「也許我會在上頭再看到妳。」
她搞懂的時候笑了。我終於在這天讓某人露出微笑。事情正在好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