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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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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3, 2009
中篇科幻翻譯:朱利安:一個聖誕節故事以文找文
krantas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0:03:44 | 翻譯檔案夾:中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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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羅伯特‧查爾斯‧威爾森(Robert Charles Wilson),2006年;2007年雨果槳中篇入圍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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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記:

威爾森後來根據此中篇擴充成2009年的長篇作品《朱利安‧康斯多克》(Julian Comstock),不過本故事除了少許細節、用字不同外(長篇添加了少部分句子),與長篇前七章是幾乎相同的。在此之後的風格沒有太多改變,也無進一步的背景探討,以十九世紀兒童文學的形式走完,故本故事可當成先導參考。

至於為何翻譯這篇?我曾以練習理由自譯過長篇的第一幕;在某出版社以「譯法不好」與矛盾的說辭,將八、九十個錯誤灌水成五百個而退掉我的另一個案子後,我想無理由浪費一篇譯文,故依據中篇修改之,成為你們在此看到的成果。儘管與長篇頗有雷同,但本故事曾PS Publishing發行限量精裝版,亦有作者與出版社授權之線上版,在版權上仍屬於不重疊的作品。

文中以數字標示的注解為主角「寫作」本故事時的自注;我改放到對應段落後面。

 

 

 

 

一

 

  這是朱利安‧康斯多克的故事,其更廣為人所知之稱呼為「不可知論者朱利安」,或(追隨他的叔叔)叫「征服者朱利安」。儘管如此,本故事與其征服、背叛、於拉布拉多半島(譯注:北美東岸德遜灣與聖勞倫斯灣之間)的戰爭,或朱利安與基督國教會的鬥爭無關。我見證過這些事件當中許多樣,最終也毫無疑問會將之寫下──但此段自述關於年輕時的朱利安,當時我亦年輕,我倆也仍未成名。(譯注:「不可知論者朱利安」原文為Julian the Agnostic;作者以四世紀羅馬帝國皇帝尤利安努斯為藍本刻劃朱利安‧康斯多克之生平境遇;此人父親與君士坦丁大帝為同父異母兄弟,家族險遭堂兄消滅、師承新柏拉圖主義並曾實施異教復興,被基督徒稱為「叛教者尤利安」(Julian the Apostate)。)

 

 

二

 

二一七二年,選舉年的十月底,朱利安‧康斯多克、我以及他的導師山姆‧蓋德溫騎馬到威廉斯福特村東邊的「小費地」,我在那裡得到了一本書,而朱利安則對我闡述他的一段異教思想。

這天寒冷清新且晴朗。這些日子以來,阿薩巴斯卡鎮(譯注:Athabasca,原加拿大亞伯達省北部小鎮)的季節有種堅決的迅速;夏日既長又熱,春秋短促,僅扮演著劇烈氣候間的保存功用,冬季很短但凜冽刺骨。雪會在十二月末降下,松木河自三月起則不受拘束地流動著。

今天或許為我們在秋天所能擁有最棒的日子。我們這天原應接受山姆‧蓋德溫督導,或進行射擊或拳擊,或閱讀《基督國教會聯邦史》(譯注:書中的基督國教會(Church of the Dominion)概念源自北美的基督國教主義(Dominionism),是種追求以基督教統治國家的法西斯式政教合一保守教派)。不過山姆並非無情的督導者,溫和的天氣又很適宜出門,於是我們前往我父親工作的馬廄挑選馬匹騎離莊園,在背包裝黑麵包和鹹火腿當午餐。

我們朝東騎,遠離山丘和小鎮。朱利安與我騎在前面,山姆‧蓋德溫的座騎跟在我們後頭保持警覺,其匹茲堡步槍擺在身側馬鞍袋裡。當下沒有立即威脅或危險,不過山姆相信該有備無患──若他可有信條,那就是永遠準備,以及先發制人;或許還有去他的後果。山姆很老(年近五十),留著點綴絲線白髮的濃密棕鬍,穿著他那稱得上整潔的褐與綠加州軍制服。他幾乎有如朱利安的父親,因為朱利安自己的真正父親幾年前跳了絞刑台之舞,而山姆的警戒心近來很強,原因不曾說,起碼沒告訴過我。

朱利安與我一樣年紀(十七歲),我倆身高相近,不過相似度僅只於此。朱利安生來便是貴族,或喚世襲貴族;我家人則出身租賃階級。他皮膚乾淨白晰,我的臉陰暗蒼白。(我臉上留著水痘疤,同場病於二一六三年奪去我妹妹菲麗絲的性命。)他的頭髮很長,幾乎乾淨如女性;我的既黑又硬,被我母親拿縫紉剪刀理得很短,每星期也洗一次頭──夏天更常洗,因為農舍後的溪水潔淨涼爽。他的衣服以亞麻製成,某些地方為絲質,附帶黃銅鈕扣、剪裁合身;我的襯衫與褲子以大麻纖維做成,縫紉功夫儘管接近、但顯然不及紐約裁縫師的手筆。

但我們仍為朋友,從我們在鄧肯與克羅里莊園西邊山區偶然相識後就當了三年好友,我們去那裡打獵,朱利安帶著他的步槍,我的則是把簡單、從槍口裝彈的前膛槍。我倆都愛看書,特別是一位名叫查爾斯‧庫提斯‧艾斯頓1的少年故事書作家。當時我身上帶著本艾斯頓的《大戰巴西人》,是從莊園圖書館非法借出的;朱利安認出那本書,不過決定不告密,因為他與我一樣熱愛該書,期望跟一位同行熱衷者討論(這在其貴族親屬中十分難得)──簡單地說,他替我未說出口的請求幫了大忙,而儘管有那些差距,我們接著便很快結為朋友。

1我遇見他時他已經六十歲,而我那時才剛踏入出版業──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們並未特意想拜訪「小費地」;但朱利安於最近的路口轉西,通過已收割的玉米與葫蘆田,及為陽光照得雪白的木條圍欄,那兒長著濃密的黑莓欉。空氣涼爽,唯日光已亮得刺眼。朱利安和山姆戴著寬緣帽保護臉;我戴著素色的羊毛質帕庫爾帽(譯注:pakul,阿富汗、巴基斯坦一帶傳統帽式,主角誤寫為pakool),上頭沾滿汗漬,捲到我的耳旁。很快地我們經過莊園裡契約勞工的簡陋棚屋,幾近裸體的孩童從街道旁張口瞠目看著我們,而很顯然我們正在前往「小費地」,因為這條路還能去哪?──除非我們繼續多走幾小時,一路穿越老煉油鎮的廢墟,那些從「偽苦難」時期遺留下來的事物。

「小費地」遠離威廉斯福特,以遏止竊盜跟騷亂,且這裡有嚴格的先後順序。其運作如下:莊園雇用的職業拾荒者會將廢墟地撿到的物品帶到「小費地」,那是個以松木圍起來的場地(某種防禦柵欄場),位於一塊開放的草地與野花上。新抵達的貨品會大致分類,騎士會到莊園通報貴族最新的發現,接著各個貴族(或他們信任的僕人)會騎馬過來取得最好的遺物。租賃階級第二日被允許過來挑選剩下的東西;之後若還有剩下什麼,契約勞工就可去翻找,要是他們認為價值抵得上旅行費用的話。

所有繁榮小鎮都有個「小費地」,儘管在東部有時稱為「錢櫃地」、「垃圾場」,或是「電子灣」(譯注:Eebay,主角對eBay的誤寫)。

今天我們運氣很好:十來輛收集物品的馬車才剛抵達,而騎士還沒派去通知莊園。看守圍場的是位配武器的備役軍人,懷疑地瞪著我們,直到山姆報出朱利安‧康斯多克的名號。守衛迅速站到一旁,我們便進入柵欄內。

許多馬車正在卸貨,而一位肥胖的「小費地人」急著炫耀其收穫,在我們下馬繫好坐騎時匆匆趕來。「真教人愉快的巧合!」他大呼。「先生們!」這稱呼大部分是針對山姆,然後謹慎朝朱利安微笑,輕蔑斜眼看了我一眼。「有什麼是你們特別想找的嗎?」

「書,」朱利安搶在山姆或我能回答前說。

「書!這個嘛──通常我將書交給基督國教會的管理者……」

「這位男孩是康斯多克家的人,」山姆說。「我不認為你理應妨礙他的需要。」

「小費地人」立即脹紅臉。「不是,當然不……事實上我們在挖掘時發現了些東西……某種小型圖書館……若您想要,我能帶您去看。」

這實在很吸引人,對朱利安尤甚,他眉開眼笑得好似受邀參加聖誕宴會;我們跟著矮胖的「小費地人」走向一輛剛抵達的帆布蓋馬車,勞工正將大捆的貨品扔到一座帳棚旁,疊成一座小山。

以麻繩綑綁的東西裡包括著書……遠古又破爛,全無基督國教會的認可圖章。它們一定有超過一世紀老;儘管已經褪色,但顯然一度色彩鮮豔、印刷成本高昂,且不是用當代如查爾斯‧庫提斯‧艾斯頓的書那種僵硬紙質製的。它們甚至腐爛得不嚴重。在清淨的阿薩巴斯卡陽光照耀下,其味道也並非令人不快。

「山姆!」朱利安狂喜地低聲說。他已經抽出刀開始割斷麻繩。

「冷靜點,」山姆說,沒朱利安那麼熱衷。

「喔,可是──山姆!我們應該推一輛推車來的!」

「我們不能帶走太多,朱利安,我們也沒這許可。基督國教會的學者會拿走這全部。雖然若你夠慎重,你可以帶走一兩冊。」

「小費地人」說:「這些是朗德斯福特送來的。」朗德斯福特是東南邊過去約三十餘公里一座遺跡鎮的名字。「小費地人」貼近山姆‧蓋德溫開口:「我們以為朗德斯福特十年前就掘過,不過枯井可也會重新填滿水的。我的一位工人在主挖掘坑發現一處低矮地──某種沉穴,最近的雨水給它蝕穿了。以前是地下室或倉庫之類的。喔,先生,我們可找到了好瓷器,還有玻璃藝品跟比這多很多的書……大多發霉得不能用了,不過有些包在某種油布裡,卡在一面倒塌的天花板下……那兒起過火,不過它們沒事……」

「幹得不錯,小費地人,」山姆‧蓋德溫說。

「謝謝您,先生!也許您能向莊園的人提起我?」然後他給了他的名字(不過我已經忘了)。

朱利安跪在「小費地」壓得緊實的黏土跟瓦礫間,輪流舉起每本書、瞪大眼睛加以檢視。我加入他的探索,雖然我從來不怎麼喜歡「小費地」。我總感覺此地鬧鬼,且這裡自然是如此──這便是它存在的目的,容納昔日亡魂,那些自「偽苦難」以來沉睡一世紀的幽靈。此地的證據代表了「罪惡與放蕩年代」最好與最壞的人。他們出眾的物品確實出色,玻璃藝品尤甚,只有拮据的貴族才負擔不起坐在一張古老、於某遺跡搶救出來的餐桌布置前。有時你可能會在「小費地」尋得有用的刀械或工具;銅幣很常見,從不是金或銀,多到缺乏個別價值,但能做成鈕扣之類的飾品。莊園有位高階層人士有一整袋銅幣,全為二○三二年份(我偶爾會被派去擦亮它們)。

但這裡亦有垃圾與無法理解的殘餘物:因陽光變得易碎,或為泥土水弄軟的「塑膠」;湧出鏽斑的金屬碎片;隨時間變黑的電子器材,裝著可悲地無用、失去彈性的彈簧;受侵蝕的引擎零件;於綠鏽下腐爛的銅線;被曾經裝著的有毒液體蝕穿的鋁罐和鐵桶──如此下去,幾乎永無止盡。

這兒也有介於中間的物品、珍奇古玩,美醜皆具的廉價貨,就如貝殼同樣有趣又無用。(「放下那把生鏽的小號,亞當,你會割傷嘴血液中毒的!」──這是我母親說的,我們在我認識朱利安的多年前拜訪過「小費地」。反正小號吹不出聲音──喇叭口已彎曲和蝕穿了。)

不過更重要地,這裡有一切令人不自在的知識,無論優秀或墮落,都超越了製造者的生命──它們證明能比肉體或靈魂更為不朽(「世俗古人」的靈魂幾乎能確定不會排在復活之路的前面)。

然而這些書……它們同樣能誘惑,大膽地宣揚引誘。有些裝飾著美麗得難以置信的女子,身著不同程度的內衣。我已對莊園的幾位年輕女子犧牲掉自稱的貞潔無暇,魯莽吻了她們;十七歲的我自認是塊璞玉,或者至少是類似的一個。唯那些圖片是如此坦率放肆,我羞紅了臉趕緊轉開。

朱利安單純不理會那些,因為他總不受女子魅惑影響。他偏好更密集的文字材料──他已將滿布斑點且褪色,但大致完整的《生物學》課本擺在一旁。他找到另一本幾乎一樣厚的書,遞給我說:「來,亞當,試試這個──你會覺得這非常有啟發性。」

我狐疑地檢視那本書。標題是《人類太空史》。

「又是月球那檔事。」我說。

「自己讀看看吧。」

「我確信那全是連篇謊言。」

「可是有圖片呢。」

「圖片證明不了什麼。這些人能對圖片做任何事的。」

「嗯,讀就是了。」朱利安說。

實際上這點子讓我很興奮。我們如此爭論過許多次,尤其在秋日夜晚,笨重的月亮低垂於地平線。朱利安會指著天體,說人類曾漫步其上。他第一次這麼說時我嘲笑他;第二次時我就說,「是啊,當然:我自己上去過一次,爬著滑溜的彩虹──」但他是認真的。

「把書拿走,」他堅持。

「什麼:你要我留著書?」

「當然是要你留著。」

「我想我會,」我喃喃說,將那東西塞進背包,同時感覺驕傲和罪惡。要是我父親知道我在讀一本基督國教會沒有蓋過章的書,他會怎麼說?我母親又會如何接受?(當然,我不會告訴他們。)

  這時我退下去,找了塊瓦礫堆不遠處的草地,好坐在那裡吃午餐、看著朱利安用某種學者狂熱繼續翻找那些舊書。山姆‧蓋德溫加入我,清理一塊燒焦木材的泥土,好能坐下而不會弄髒制服,不過不太有用。

  「他很愛那些過時的老書,」我說,打開話匣子。

  山姆通常沉默寡言──老兵的標準形象──但他今天點點頭,親密地開口。「他學會如何喜愛它們。我也協助教導他。不過我想這不知是否睿智。搞不好總有一天它們會害死他。」

  「怎麼會,山姆?只因裡頭的叛教思想?」

  「朱利安太聰明了。他跟基督國教會的牧師辯論。上星期我就發現他在和班‧克里爾2爭論上帝和歷史之類的抽象議題。要是他希望存活過接下來幾年,就根本不該這麼做的。」

           2我們當地的基督國教會代表;實際上即為本鎮鎮長。

  「為什麼?他受到什麼威脅?」

  「有權者的忌妒,」山姆說。但他不願對這話題多說,只捋著變灰的鬍鬚,偶爾不自在地朝東方看去。

 

※                                       ※                                     ※

 

這天繼續下去,最後朱利安從一大窩書裡只抽出兩本戰利品:《生物學入門》及另一本叫《北美地理》的書。山姆堅持該上路了;最好在晚餐前返回莊園,以免已經有騎士派出去,官方挑選者和基督國教會管理者很快便會過來揀選我們留下的東西。

但我提過朱利安對我闡述了他的異教思想。發生經過如下。在令人昏昏欲睡的傍晚,我們停在俯瞰威廉斯福特鎮與上游的大莊園的山丘頂上,松木河流一路自西方山脈穿越低矮地勢。我們能從這裡看見基督國教會會堂的尖塔、磨坊與木材廠轉動的水車等,在深長的陽光與朦朧的煤煙下皆為藍,四處點綴著秋葉色彩,而南邊遠處有條鐵路橋橫跨松木河谷,宛如懸掛的細線。進屋子裡去吧,天氣似乎如此公告;天色儘管晴朗,但維持不了太久。栓上窗子,燒旺火爐,煮熟蘋果;冬日將至。我們將馬匹停在風大的山頂,朱利安找到了株黑莓灌木,上面的黑梅仍然飽滿漆黑,我們摘了些享用。

這就是我誕生的世界。這秋季無異於我記得的所有秋天。不過我沒法不去想著「小費地」與那裡的鬼魂。也許那些人有人活過「石油盛期」和「偽苦難」,對他們家園的感受就和我對威廉斯福特一樣。他們對我而言是幽靈,但看待自己時想必也夠真實──那必然夠真實,使他們未察覺自己是鬼;而我這樣講是否便意味著我也是鬼,是個侵擾未來人類的亡魂?

朱利安瞧見我的表情,詢問是什麼困擾我。我告訴他我的想法。

「現在你思考得像『哲學家』了,」他說,咧嘴微笑。

「難怪那些人總是過得很悲慘。」

「這麼講不公平,亞當──你一輩子又沒看過『哲學家』。」朱利安相信「哲學家」,且宣稱見過他們一兩位。

「嗯,要是他們開始到處將自己想成鬼之類的,我想像他們確實很悲慘。」

「所有事情的條件就是那樣,」朱利安說。「比如說,這枚黑莓。」他摘下一個擺在白皙的手掌心。「它看起來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顯然不是,」我不耐地說。

「它本來是一株小綠苞,之前是灌木物質的一部份,然後再之前則是一粒黑莓裡的種子──」

「然後循環下去直到永恆。」

「但不對,亞當,重點就在這裡。這株灌木和那邊的樹,原野的大地,還有其上盤旋的烏鴉──它們都是從不太相似的祖先演進下來的。黑莓或烏鴉是個形體,而形體會隨時間改變,就像雲朵穿過天空時會變形一樣。」

「什麼的形體?」

「DNA,」朱利安真摯地說。(他從「小費地」挑出來的那本《生物學》不是他讀過的第一本。)

「朱利安,」山姆說。「我跟這男孩的父母保證過你不會汙染他的。」

「我聽過DNA,」我說。「那是世俗古人的生命動力。也是個神話。」

「就跟人類在月球上行走一樣?」

「正是。」

「你依據的權威是誰?班‧克里爾?《基督國教會聯邦史》?」

「所有東西都改變,唯獨DNA沒有?這種言論從你講出來尤其罕見,朱利安。」

「要是我以此爭論,也許吧。但DNA不是毫無變化。它掙扎著記住自己,只是從來沒法記得很清楚。它記得一條魚,然後想像蜥蜴。記得一匹馬然後想像河馬。記得猩猩接著想像人類。」

「朱利安!」山姆開始堅持。「夠了。」

「你聽起來好像達爾文主義者,」我說。

「沒錯,」朱利安承認,儘管有著異教思維,依然露出微笑,秋日陽光將他的臉轉為銅幣色。「我想我是。」

 

※                                       ※                                     ※

 

那晚我躺在床上,直到相當確定我父母都已入睡。接著我起身點亮一盞油燈,從我藏匿的松木箱子拿出新的(或該說相當舊的)《人類太空史》。

我翻著脆弱的書頁。我沒有讀它。我總會讀的,但今晚我累得無法專心,且我反正希望細細品味文字(儘管可能為謊言與虛構),不用像個老饕狼吞虎嚥。今晚我只想瀏覽──換言之,看那些圖片。

書裡有十來張照片,而每張都帶著如此嶄新的驚奇與不可信度,抓住了我的注意。其中一張顯示、或特意展示幾個人站在月球表面,正如朱利安的形容。

照片裡的人是美國人。他們穿著的月球裝肩上繡著旗幟,是我們自己國旗的古代版,星星沒有慣例的六十顆那麼多(譯注:美國國旗有五十顆星,代表五十州,故此處暗示加拿大已併入美國領土)。他們的衣服又白又笨重得可笑,好似伊努特人(譯注:即阿斯基摩人)的冬裝,還戴著遮住臉、有金色面罩的頭盔。我想若探險家需要這麼累贅的保護,月球上一定很冷吧。他們一定是冬天去的。不過附近看不出有任何冰雪;月亮看起來有點更像沙漠,乾如木柴,髒得像「小費地人」的大衣。

我說不出來我瞪著那張圖多久,滿腹疑惑。或許超過一小時吧。我也無法準確描述我的感受……比自身更壯闊之事物,但同時也感到寂寞,彷彿我已經長太高,遺失了一切熟悉的星辰景象。待我闔上書,我見月亮已在窗外升起──我是說真正的月球;收穫季節之月,又大又橘,半掩於被風拂得殘破、變化的雲朵背後。

我發現自己思索,人類是否真有可能拜訪那只天體圓球。他們是否如照片暗示的搭乘火箭上去,比我們熟悉的國慶日煙火還大一千倍?但若人類拜訪過月球,他們為何沒待在那裡?難道那裡實在太不宜居住,所以沒人想留下來嗎?

也許他們確實留下來了,依舊還活在那裡。我認為,假如月亮是如此冰冷(譯注:此句影射海萊因的小說《寒月,厲婦》(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標題),住在表面的人一定會被迫生火保暖。從照片看來,月球上沒有任何樹,所以他們一定得燒煤或炭。我到窗邊打量月球一分鐘,尋找有無營火與礦坑的蹤跡,或其他月球工業;不過我什麼也沒找到。我對自己如此容易受騙感到困窘,於是將書擺回藏匿處,以匆忙的禱告將最近這些怯懦的想法逐出腦袋,最後沉入了夢鄉。

 

 

三

 

我想到我應解釋關於威廉斯福特,以及我家族、乃至朱利安家族的地位,接著才能描述山姆‧蓋德溫所懼怕的威脅,這在聖誕節不久前便於我們村落現身3。

3若我詳述起已眾所皆知之事,在此懇請讀者保持耐心;我偏好相信有外國讀者或後代子孫,對我們今日之處置缺乏理解。

位在山谷起頭處是我們的繁榮泉源,鄧肯與克羅里莊園。那是個鄉村莊園(顯然如此,因為我們身在阿薩巴斯卡,遠離東部權力中心),由兩位紐約貿易家族擁有,不只將其別墅當成收入來源,亦為一處度假地點,安全地遠離(搭火車要好幾天)那些大城的陰謀與瘟疫。此地居住著──也許我該說統治的人──不僅鄧肯與克羅里家族的家長,還有一整團親戚、甥姪、姻親人士,及尋求乾淨空氣與田園景致的著名客人。我們在阿薩巴斯卡這角落幸運地享有親切的氣候與宜人的景色,這得視季節而定,吸引無所事事貴族就好似奶油之於蒼蠅。

並無記載指出此鎮是在莊園之前或之後存在;不過本鎮顯然倚賴著莊園的繁榮。威廉斯福特基本上分為三種階級:業主,也就是貴族;下面是租賃階級,如鐵匠、木匠、修補匠、監工、園丁、養蜂人等,租賃透過效力償還;最後是契約勞工,在田裡工作,住在松木河東邊粗陋的棚屋裡,除糟糕的飲食與更糟的寄宿外毫無補償。

我的家族在這階層裡占據著矛盾的地位。我母親是位女裁縫師;她在莊園工作,追隨母親的腳步。而我父親來到威廉斯福特時卻是無契約的短期工,娶我母親一事亦頗具爭議。一般說法是他「娶了個租賃物」,然後帶到莊園的馬廄擔任馬伕以作嫁妝。律法允許此種婚姻,不過大眾輿論卻不表贊同。我們在自己階級朋友很少,母親的血緣關係從那時起已斷(也許出於尷尬),而我還是孩子時便常遭嘲笑、奚落我父親低賤的出身。

這最上頭是我們的信仰問題。由於我父親之故,我們自然都隸屬「徵兆教會」,那是個邊緣性教會。美國所有基督教會都必須獲得「地球上的耶穌基督國教會」註冊議會正式核可。(有時也俗稱「基督國教會」,不過僅為誤植,畢竟所有教會只要受議會承認,便成為基督國教會的一環。基督國教會之英國國教、基督國教會之長老教會,基督國教會之浸禮會──甚至美國天主教會,於二一一二年斷絕對羅馬教宗的忠誠,全包含在基督國教會派系的籠罩下,畢竟基督國教會的目的不是作為教會,而是證明教會資格。在美國,我們由憲法允許依喜好追隨任何教會,只要有真正的基督教集會,並非歛財或撒旦異端即可。基督國教會的存在區分了這些。它也收取稅與捐款以推動其重要的工作。)

如我所說,我們屬於徵兆教會,一個租賃階級迴避的教派,被基督國教會不情願地承認(但從未完全認可)。這教會在我父親長大的文盲短期工人裡很受歡迎。我們的信詞主要取材《馬可福音》,裡頭讚頌道:「奉我的名趕走惡魔,說新方言,手能伏蛇,若喝了甚麼毒物,也必不受害。」換言之,我們是「伏蛇者」,名聲也超越我們不太多的人數。我們的集會包括十來位農場工人,大多是最近從南方州過來的。我父親是執事(儘管我們不用這頭銜),我們也養蛇作儀式用途,放在後院鐵籠裡,這慣例對我們的社會幾乎無意義可言。(譯注:該信祠出自《馬可福音》16:18。原本從15至18段原文如下:「他(耶穌)又對他們說、你們往普天下去、傳福音給萬民聽。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信的人必有神蹟隨著他們,就是奉我的名趕鬼,說新方言,手能拿蛇,若喝了甚麼毒物,也必不受害,手按病人,病人就必好了。」由此可見,該教會信仰實質只是對聖經片面字面意義加以詮釋。)

當朱利安‧康斯多克與導師山姆‧蓋德溫來到威廉斯福特,身為鄧肯與克羅里家族的座上賓,並於打獵巧遇我時,我們家族的狀況便是如此。

那時我從我父親學習,他已經升上莊園奢侈又寬敞的馬廄的監工。我父親熱愛動物,尤其是馬;很不幸我未繼承這點,而我與馬廄裡的居住者的關係,也就極少超出尖刻的共同忍受。我不喜歡我的工作──那大體包含掃稻草、鏟糞便,而一般而言馬廄工年紀愈大做這些例行雜務,感覺就愈有失尊嚴,所以我很高興家庭助理慣例地現身(有時是山姆‧蓋德溫本人),奉朱利安之命要我放下工作過去。(既然康斯多克家的人下達的命令無法撤銷,無論馬伕與座鞍師氣得多麼牙癢癢,也只能乾瞪眼看著我逃離他們的獨裁國度。)

起先我們見面時閱讀並討論書本,或是一同打獵。稍後山姆‧蓋德溫邀我旁聽朱利安的課堂,因為他除照顧他的一般福祉,亦負責朱利安的教育。(我已從基督國教會學校學會初步閱讀和寫作,並隨我母親指導更上一層,她相信文字的力量是能持續進步的。我父親則無法讀寫。)然後我們相識不到一年後,山姆某晚來到我父母的農舍,提出一份教人驚奇的提議。

「哈薩德先生與太太,」山姆當時說,伸手摸著軍帽邊緣(他在踏進農舍時就取下帽子,所以這舉動看似半途放棄的敬禮):「你們必然曉得你們兒子與朱利安‧康斯多克的友誼。」

「是的,」我母親說。「那也讓我們夠擔憂──看在莊園的事情像那樣的份上。」

我母親是位瘦小的女子,身型纖細但堅毅、充滿自己的想法。我父親則鮮少開口,這種場合更保持沉默,只坐在椅子裡抓著一只月桂樹菸斗,但是不曾點燃。

「莊園的事正是此事關鍵,」山姆‧蓋德溫說。「我不確定亞當告訴過你們多少我們在此的情勢。朱利安的父親,布萊斯‧康斯多克將軍同時是我的好友與指揮軍官,他在死前託付我照顧朱利安的福祉──」

「在他死前,」我母親指出。「死在絞刑台,原因是叛國。」

山姆畏縮。「確實沒錯,哈薩德太太,我無可否認,但我堅信審判並不公平,裁決也絕非正當。但無論是否如此,那都並未改變我對這孩子的義務。我保證照顧他,而我意圖遵守承諾。」

「基督徒的情操。」我母親說,不全然遮掩自己的懷疑。

「如您對莊園的暗示,以及此地時間不長的世襲貴族體制,我完全同意您。因此我贊同並鼓勵朱利安與您的兒子交往。朱利安除亞當外沒有真正的朋友。莊園就好似個藏滿毒蛇的洞窟──無意冒犯,」他補充,想起我們的宗教信仰,犯了個常見但錯誤的假設,認為徵兆教會的聚會者必然喜歡蛇,或與它們感覺親密。「無冒犯之意,不過我寧可放任他接觸,嗯,蠍子,」他露出愉快得多的笑容。「也不願將他扔給貴族同輩輕蔑、心機、狡詐且毀滅性的壞習慣。這使得我不僅是他的導師,也是他的長期同伴。不過我年紀幾乎是他三倍,哈薩德太太,他需要一個可靠且與他接近年紀的人做朋友。」

「您究竟有何提議,蓋德溫先生?」

「我提議由我接受亞當為第二位學生,並促成兩位孩子最佳的權益。」

山姆通常是個話不多的人──即使身為老師也是,而他說完這段演講,彷彿舉起大石般備感疲倦。

「什麼的學生,蓋德溫先生?」

「機械。歷史。文法與作文。武術──」

「亞當已經曉得如何射擊步槍了。」

「手槍術,劍術,肉搏──不過那只是一小部分,」山姆趕緊接著說。「朱利安的父親要求我共同薰陶那孩子的心智與反應。」

我母親對這件事多得是意見,主要是我的工作如何能減輕家族的租賃,在莊園倉庫少了額外的收據又會讓日子多難過。不過山姆早預料到了。朱利安的母親──意即總統的弟媳,託付他一筆無限制的基金用於朱利安的教育,可從中抽額出來補償我離開馬廄的損失。且費用相當好。他講了個數字,我父母的抗議也就不那麼激烈,最後削弱成一無所有。(我從隔壁房的門縫觀看了這一切。)

但這不表示沒有疑慮。在我第二天前往莊園前,而且這次到大房子而不是去馬廄產糞,我母親警告我別太涉入貴族的事。我保證我會遵守基督徒的美德。(保證得很匆促,而且沒我想像的那樣容易遵從4。)

4朱利安有些女性化的外表令他在年輕貴族間贏得「雞姦者」的名號。他們能毫無證據相信之,此舉證實了他們的想法,就像歸類一樣。不過那偶爾會對我產生益處;不只一次他的女性熟人,與我同齡或更年長、打扮世故的女孩,誤以為我是朱利安的親密伴侶,且是實體上的。因此她們會用最直接的方式「治療」我越軌的壞習慣。我很高興接受這些「治療」,而且每回都相當成功。

  「危害的可能並非你的道德,」她說。「貴族自有不同標準,亞當,而他們玩的遊戲又帶有致命風險。你曉得朱利安的父親是被吊死的吧?」

朱利安沒提起過,但那都是公開消息。我重複山姆的主張,說布萊斯‧康斯多克是無辜之人。

「也許他是。這就是重點。有個康斯多克家的人過去三十年來擔任總統,而據說這位康斯多克忌妒其權力。唯一能對朱利安叔叔的統治權造成威脅的是他兄弟的優越才華,他在對抗巴西人的戰爭中太過出名了。我認為蓋德溫先生沒錯──布萊斯‧康斯多克被吊死不是因為很糟,而是因為他是個成功的將軍。」

毫無疑問,此種醜聞是可能存在的。我聽說過紐約市的生活,即總統定居之處,那些故事能嚇得犬儒主義者汗毛直豎。但那些事情能對我有何影響?甚至朱利安?我們都還只是孩子。

不過我實在太天真了。

 

 

四

 

日晝漸短,感恩節來了又去,十一月也是,接著空中開始飄雪──至少帶有雪的氣息──五十位阿薩巴斯卡後備軍人騎兵便在此刻騎馬進入威廉斯福特,護送著數量相等的「選舉活動者」和「計票者」。

大多威廉斯福特居民都厭惡阿薩巴斯卡的冬天。但我不屬於他們;我不介意寒冷與黑暗,只要廚房還有硬煤火爐,有盞聖靈般的油燈供漫漫長夜閱讀,及早餐偶有機會吃到麥餅與豬頭肉香腸。何況聖誕節快到了──那是基督國教會認可的四大共通基督教節日之一(其他是感恩節、復活節和國慶日)。我總最喜歡聖誕節。禮物不怎麼多,一向匱乏得很,儘管我去年從我父母收到一把租賃的前膛步槍,任我隨意攜帶,讓我著實無比驕傲──不全出於節慶的精神意義,我得慚愧地說,除舉行儀式時猛然覺悟外,鮮少會在腦袋想起。我喜愛那些組合,清冷空氣與霜白早晨,松木和冬青花圈釘在門板前,蔓越莓紅的橫幅旗幟垂在主街道上、愉快在寒風中捲動,眾人吟詠或唱著讚美詩。我喜歡這一切的井然有序,彷彿時間之輪的某齒輪精準契合。那緩和著一切;它呢喃著永恆。

但今年,那卻是個不祥的季節。

後備軍士兵在十二月五日進入鎮內。表面上他們是來主持總統大選的;國家大選在威廉斯福特與所有遠離首都之地皆為正式手續。待我們的公民投完票,就會得到仍既定不可免之結果,早由東部各州人口事先決定──意即若候選人超過一位的話,而這情況非常罕見。過去六個選舉年來沒有任何個人或政黨競爭,故我們接下來三十年會接受某位康斯多克家的人統治。選舉已和喝采無異。

不過那沒關係,因為選舉是件重要大事,幾乎有些像馬戲團,包括「計票者」跟「選舉活動者」的抵達,他們總能演出一場好戲。

且今年有謠傳從莊園的貴族房間流出,開始四處悄傳──有場電影將會在基督國教會的會堂演出。

儘管朱利安對我描述過,我從沒看過電影。他更年輕時在紐約市看過好幾場,且由於威廉斯福特的生活對朱利安的品味而言太過恬靜,每當他懷舊起來,總會提起電影。所以當他們宣布電影將是選舉過程的一部分時,我倆都好興奮,同意在約定的時間於基督國教會會堂見面。

我們兩人都無正當資格到那裡去。我年紀還不夠投票,朱利安則可能太顯眼、甚至不受歡迎,因為他將是聚集的租賃階級裡唯一的貴族。(貴族另外在莊園投票,同時代理他們的契約勞工投票。)於是我讓我父母在傍晚提早出發去會堂,偷偷跟著他們,剛好在準備開演前抵達。我在會堂後頭拴著十來隻馬的地方等候,直到朱利安騎著隻更好的動物過來,那是從莊園馬廄借的。他穿著所能最接近租賃階級的服裝:大麻襯衫、深色長褲,以及一頂拉下來遮住臉的毛氈帽。

他下馬,面露心神不寧,我問他是怎麼回事。朱利安搖搖頭。「沒事,亞當──或者該說還沒,但山姆說麻煩正在醞釀。」他接著以幾乎接近憐憫的表情看我。「是戰爭。」他說。

「總是有戰爭啊。」

「是新的攻勢。」

「嗯,那又怎樣?拉不拉多半島離這兒有一百萬哩呢。」

「顯然你的地理概念一點也沒因為山姆的授課改善。也許我們實際上離前線很遠,但作戰上還是近得不能高枕無憂。」

我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所以決定不管。「我們可以看完電影再煩惱,朱利安。」

他強迫露出咧笑,說:「是的,我想可以。之後或之前都一樣。」

於是我們進入基督國教會會堂,剛好趕上火炬熄滅,躬著身子鑽進最後一排壅擠的教堂長椅,等待節目開始。

會堂前方有個寬大的木製舞台,那裡所有宗教設備都移除,一面方形白色布幕懸在講道臺通常所在之處。螢幕兩側有某種帳篷,兩位「演出員」坐在那裡拿著劇本和戲劇道具:發聲筒、鈴、木塊、一只小鼓、一個吹奏用哨子之類。朱利安說,這相較於上流的曼哈頓電影劇院算是簡化的版本。大城市的螢幕(影像投射在上頭)更大;演員更專業,畢竟朗讀劇本與製造聲音被視為高級藝術,城內的「演出員」更得競爭角色;也許有第三名「演出員」位在螢幕後,提供戲劇化的旁白或額外「音效」。那裡甚至會有交響樂團,演奏替每齣戲各別譜寫的音樂。

電影的構思是有兩位主角,一男一女,由「演出員」提供聲音,男主角被拍攝出現在對話場景左邊,女主角則是右邊。「配音員」能透過一系列鏡子觀察進度,可以藉一種羅盤燈照亮劇本(如此不至於產生令人分心的光線),隨著影片中的演員開口,使聲音彷彿從螢幕傳出。同樣地,他們也會對應電影的事件敲鼓與搖鈴5。

5當「配音員」足夠專業時,那種幻覺將無比驚人,不過失誤也可能同等教人訝異。朱利安有次對我講述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的紐約電影版,某位「演出員」來到戲院時喝得醉爛,以致那位不愉快的丹麥人似乎不斷高呼「無邊煩惱(接著是不宜寫出的詛咒)──吾自多有煩惱!(譯注:第一句是原台詞,出自第三幕第一景,後面不是)」外加諸多猥褻用語,與更多不合適的響鈴、粗俗的口哨,直至一位替角能趕緊上來換掉他。

「當然,世俗年代的人做得更好,」朱利安小聲說,我祈禱沒別人聽見這段欠缺教養的評論。根據所有記載,「石油盛期」的電影確實效果驚人──有錄好的聲音、自然而非黑白的色彩等等。但(依據相同的報告)它們也可憎地充滿褻瀆,時常帶有情色。幸運的是(或很不幸,從朱利安的角度來看)無已知的範本流傳下來;影片原料早已腐爛,而那些「數位」副本又完全無法播放。這些電影屬於二十世紀與二十一世紀早期──一個偉大、不穩定、快樂主義者的繁榮年代,藉燃燒地球易消耗的石油驅動,最終促成了「偽苦難」和戰火、瘟疫,而過度膨脹的人口痛苦地縮減到較合理的數字。

根據《基督國教會聯邦史》指出,我們最真實、最傑出的美國前人朝代為十九世紀,我們勉強不完美地重建了那些家居美德和現代化工業,而他們的技能歷久不衰地實用、文學則富具價值且日益精進。

但我也得坦承,朱利安的部分異教思想感染了我。儘管會堂火炬已滅,班‧克里爾(我們的基督國教會牧師,在電影螢幕前走動)演講提及國家、虔誠、職責與戰事,我仍因不愉快的想法感到困惑。朱利安提到戰爭,不只暗示永無休止的拉不拉多戰役、而是一個全新階段,可能將其骷髏般的手伸向威廉斯福特──那麼我,還有我家人怎麼辦?

「我們於此投下選票,」班‧克里爾總結說。「這是對我們信仰與國家的神聖職責,領袖戴克連‧康斯多克總統如此仁慈地治理一個如此成功的國度。我瞧見他的『選舉活動者』的手游移,焦急盼望今晚的事立即進行;因此,無須更多告辭,請各位注意觀賞他們的影片《天堂下的第一人》,準備給我們盡情欣賞──」

需要的裝備用一輛帆布蓋馬車運進威廉斯福特:一台投影機和一台可攜式瑞士發電機(也許是從拉不拉多半島的荷蘭軍那邊俘虜的),後者用蒸餾酒精發動,安裝在教堂後面剛掘出的壕溝以遮掩聲響,不過仍穿透板條地板,活像隻大型、遭掩埋的狗愈加劇烈咆哮。震動僅增添了重要關頭的到來感,隨最後一柱照明火光熄滅,機械投影機的電力燈開始亮起。

電影開始。既然是我看過的第一部電影,我感到徹底震驚。「鮮活」起來的照片使我無比著迷,幾乎忘卻了觀賞的意義……不過我記得有個華麗標題出現,有二次魁北克戰役的場景,儘管由演員重現,對我卻無比真實,以鼓聲和哨聲表現槍聲與砲擊。坐在舞台正前方的人不由自主發抖;而幾位村裡重要的女士幾近昏厥,抓住他們男性同伴的手或手臂,後者明早起來可能會瘀青,彷彿親身上過戰場似的。

很快地,舉著十字與桂冠旗幟的荷蘭人開始在美軍面前撤退,而一位演出年輕戴克連‧康斯多克的演員出現在螢幕前,引述他的「就職宣誓」(稍微早了些,不過歷史在此考量藝術而截短)──他同時在話裡提及「北美大陸之必履行責任」和「昔日之債」。當然,他由一位「演出員」發聲,該最低音男歌手的嗓音從發聲筒傳出,帶著沉重的低沉。(這同樣有些扭曲事實,因真正的戴克連‧康斯多克聲音較尖,且易脾氣暴躁。)

電影接著播放更高雅的片段與戲劇性的景觀,呈現「征服者戴克連」統治下的榮耀,當時洛朗區軍是如此稱呼他的,也隨他行軍進入紐約登基高位。這裡有段華盛頓特區的重建計畫(一直沒完成,持續進行中,飽受沼澤氣候與昆蟲疾病阻擾);這裡則是「曼哈頓照明」,水力發電廠提供街燈的電力,每晚六點到十點亮燈四小時;這裡為波士頓港的軍事造船廠,賓州的煤礦與轉動的磨坊,最新型閃亮的蒸汽機車頭,拉動最新最漂亮的車廂……不及備載。

我開始想像朱利安對此如何反應。畢竟,整場劇調和出來的目的為讚頌這位男子,他卻處決了朱利安的父親。我無法忘卻──朱利安也必然一直曉得,此飽受頌揚的現任總統實質是位殺害手足的暴君。不過朱利安的雙眼緊盯在螢幕上。這(我稍後得知)反映了他的著迷並非來自當前事件的看法,而是他偏好稱為「電影術」之事。在二維平面創造幻象對他從來不是遙遠的夢──也許正是他「真正的呼喚」,最終促成朱利安受壓制的電影傑作,《偉大自然學者查爾斯‧達爾文的一生與冒險》……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電影繼續播映,提及「征服者戴克連」統治期間於巴拿馬對巴西人的成功突襲,這或許較接近史實,因為我瞧見朱利安抖了一兩次。

至於我……我試著置身其中,但我的注意力悲哀地散漫起來。也許原因是在這接近聖誕節的時分,此事件的奇異感;或是《人類太空史》所致,我從「小費地」回來後幾乎每晚躺在床上讀一兩頁。無論為何,突然有股憂思包圍我。我身在一切熟悉、理應感到自在的事物當中──租賃階級群眾、基督國教會仁慈的懷抱,耶誕時分的旗幟與標誌,但那一切卻突然變得稀薄,彷彿世界像個底部破裂的水桶。

我想那正是朱利安所謂「哲學家的觀點」。倘若如此,我心想「哲學家」要如何承受。我從山姆‧蓋德溫學到一點不足取信的「世俗年代」知識──從朱利安那兒得知更多,他會閱讀山姆不贊同的書籍。我想著愛因斯坦,還有他堅持無兩個特定觀點之一比對方更優越:換言之他的「一般相對論」,以及針對「何者為真」的回答,都起頭於一個疑問「你站在哪裡?」這就是我所處的地方嗎,威廉福斯特的一只繭裡──一個「立」場?或我僅是細胞DNA「不完美記憶」的化身,如朱利安所言,回想著猩猩、魚和阿米巴原蟲?

也許班‧克里爾奢侈讚揚的國家,不過是相同自然趨勢的一個範例──對另一個國家的不完美記憶,那則是更之前所有國家的不完美回憶,一路回到人類的曙光(到伊甸園,或是朱利安相信的非洲。)

也許這僅是我對長大的小鎮日益茁壯的疏離──或是有預感它將會從我身邊被竊走。

 

※                                       ※                                     ※

 

電影以一面飄揚的美國國旗落幕,十三條橫紋與六十顆星於陽光裡擺盪──旁白主張「征服者戴克連」的統治延續了四年的繁榮與仁慈,懇求觀眾投下一票,儘管並無其餘已知或謠傳的競爭者。播完的影片膠卷拍打著捲輪;電燈很快熄滅,基督國教會的執事們開始重燃牆邊的火炬。幾位人士在電影放映時點起菸斗,其煙與火炬的煙混雜成藍灰色雷雨雲,窩在高聳的拱狀天花板下。

朱利安似乎魂不守舍,壓低帽沿頹然倒在教堂長椅上。「亞當,」他小聲說。「我們必須找辦法離開這裡。」

「我想我找到了,」我說。「那叫做門──可是急什麼?」

「仔細看門邊。那裡站了兩位後備軍人。」

我再度看去,發現他所言不假。「但那不只是保護投票用的吧?」這時班‧克里爾重新站上舞台,準備要求正式的舉手表決。

「膀胱不好的理髮師湯姆‧薛爾尼想去上廁所,都被趕了回來。」

的確,湯姆‧薛爾尼坐在離我們不到一公尺處,侷促不安地不悅扭動,怨恨瞥眼看著那兩位後備軍人。

「可是投完票後──」

「這跟投票無關。這是徵兵。」

「徵兵!」

「小聲點!」朱利安趕緊說,甩開蒼白臉前的頭髮。「你會引發驚慌的。我不曉得會這麼早開始……但我們接到紐約的電報說拉不拉多半島吃了敗仗,要求派新的師過去。等投票結束,『選舉活動者』可能會宣布需要徵兵,記下現場所有人的姓名,然後詢問他們孩子的名字和年齡。」

「我們不夠大,沒法被徵召。」我說,畢竟我倆只有十七歲。

「我聽到的不是這樣。規則改了。喔,你也許能找到辦法躲避揀選──而且逃走,因為我們離別的地方太遠。可是我的存在太為人所知了,沒有人群能讓我消失。事實上那可能不是巧合,有這麼多後備軍人被派到威廉斯福特這種小鎮。」

「什麼意思,不是巧合?」

「我叔叔非常不喜歡我的存在。他沒有自己的子嗣,沒繼承人。所以他視我是潛在的執政部門競爭者。」

「那太荒謬了。你不想當總統吧──對嗎?」

「我寧願先射死自己。不過戴克連叔叔很善忌妒,他不相信我母親想保護我的動機。」

「徵兵對他有何助?」

「徵兵這整件事不全針對我,不過我確定他發現那很有用。要是我被徵召,沒人能抱怨他豁免自己家人從軍。而且讓我加入步兵,他就能確保我站上拉不拉多半島的前線──執行某種高貴但自殺性的壕溝進攻。」

「可是──朱利安!山姆不能保護你嗎?」

「山姆是個退休士兵,除我母親的資助外毫無權力。那在當下現實領域裡沒什麼用。亞當,可有別的辦法離開這棟建築?」

「只能從門,除非你想打破窗戶上的彩色鑲嵌玻璃。」

「那麼有地方能躲嗎?」

我思索片刻。「也許有,」我說。「舞台後面有個房間,宗教裝備都存放在那裡。你可以從側翼進去。我們能躲在裡頭,不過沒有出口。」

「可以了。只要我們能不受注意到那裡就好。」

這不算太難,因為火炬尚未全部點燃,大部分會堂仍然籠罩在陰影下,觀眾也兜圈走動、伸展,「選舉活動者」準備記錄接下來的投票──他們可是一絲不苟的計數員,儘管投票結果業已篤定,宮殿大廳也已預定給「征服者戴克連」的下一度就職慶典。朱利安與我躬身從一個陰影跑到另一個,絲毫不敢表現催促,直至貼近舞台;我們在倉庫門口徘徊,等一個呆頭呆腦、不斷瞄我們的後備軍人被叫去卸下投影機。我們穿過簾幕門,踏進近乎全然漆黑之中。朱利安絆到某個障礙(教堂的一台鋼琴,那在二一六五年拆開來給四處旅行的鋼琴機械工清理,結果他在完工前心臟病發逝世),結果發出一陣木頭聲的「匡噹!」,似乎響亮到足以驚動整座教堂的人。結果沒有。

唯一的一點光從高處的玻璃窗落下,窗子裝上鉸鏈好在夏季打開通風。由於夜晚多雲,照明十分黯淡,只有大街上的火炬點亮著。不過一旦我們的眼睛適應陰暗,窗子便吸引了我們的注意。「也許我們可以從那裡出去。」朱利安說。

「沒有梯子就不行。雖然──」

「什麼?要是你有更好的點子,說吧,亞當。」

「他們把臺階放在這裡──唱詩班列隊表演時使用的木頭長板。也許那些──」

但他已經開始打量幽暗儲藏室裡的物品,專注地有如在「小費地」打量古書。我們尋得可能的對象,想辦法將它們排成可用的高度,並避免發出太多聲響。(在教堂會堂裡,「選舉活動者」記下全體一致通過投給戴克連‧康斯多克,並開始宣布徵兵消息。幾個人徒勞無功高聲抗議;班‧克里爾大聲要求鎮靜──沒人聽見我們正在重排家具。)

窗戶離地至少十呎高,且窄得幾乎爬不出去,我們從另一邊探出來時還先得以手指吊著窗緣才落地。我落地時折到右腳踝,但並未造成永久傷害。

已經寒冷的夜晚更冷了。我們正好掉在拴馬處附近,馬兒對我們不預期的現身嘶叫,蒸氣自鼻孔冒出。細緻如瓦礫的雪開始飄落,但那時沒什麼風,聖誕節橫幅旗幟鬆軟懸在凜冽的空氣裡。

朱利安直接衝向他的馬,開始解開韁繩。「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問。

「亞當,你該做的只有盡可能保護好自己,同時我──」

但他猶豫,沒道出自己的計畫,一股陰暗的焦急掠過臉龐。貴族國度裡的事件移動太快,那些事件我幾乎無法理解。

「我們可以等危機過去,」我有點不顧一切地堅持。「後備軍不能永遠待在威廉斯福特。」

「的確。很不幸地我也無法久留,因為『征服者戴克連』曉得到哪裡找我。」

「那麼你要去哪?還有你要怎麼──」

他將手指抵在唇上。基督國教會會堂前傳來喧嘩。門被猛地推開,聚會者開始現身。「跟著我騎,」朱利安說。「現在,快點!」

我們沒有沿主大街走,不過選了條路繞過鐵匠車棚,穿過松木河長滿樹的邊界,往北朝莊園大致方向前進。夜晚漆黑一片,馬緩緩踏著步,不過牠們幾乎能憑直覺曉得路徑,鎮上一些光線也仍然穿透觸摸我臉龐的薄雪,宛如一千根小小冰冷的指頭。

 

※                                       ※                                     ※

 

「我本來就沒辦法待在威廉斯福特,」朱利安說。「你應該已經曉得的,亞當。」

的確,我確實該如此。畢竟,那就是朱利安時常提及的話題:萬物之轉瞬。我總考慮到他的童年狀況而不去談論這些──他父親之死,與母親的別離,以及山姆‧蓋德溫仁慈但冷漠的監護。

但我再次忍不住想起《人類太空史》與上頭的照片──不是「首位登月者」,那是個美國人,而是拜訪那天體的「最後訪客」,是一群中國人,他們的「太空衣」像鞭炮一樣爆炸。他們跟美國人一樣插旗,期待有更多人到訪;不過「石油之盡」與「偽苦難」替這些計畫劃下終點。

然後我想著更寂寞的火星平原,照片由機器拍攝(或那本書如此宣稱),人類卻從未踏足那片土地。宇宙似乎盈滿著孤寂地帶;我卻不知如何闖進了其中一個。颳起的雪止息。無人居住的月亮探過雲層,威廉斯福特的冬季原野散出發神祕的冷光。

「要是你得走,」我說。「讓我跟你走吧。」

「不,」朱利安說。他將帽子壓過耳朵抵禦寒意,我看不太見他的臉,不過他看著我的方向時雙眼炯炯有神。「謝謝你,亞當。但願那有可能,不過這辦不到。你得留在這裡,可行的話避開徵兵,然後磨練你的文學技巧,總有一天像查爾斯‧庫提斯‧艾斯頓先生一樣去寫書。」

這正是我的野心,從去年藉由我倆對書的共同愛好,以及在山姆‧蓋德溫英文寫作課的練習孕育出來;我發現自己擁有出乎預料的才華6。這在那時似乎是個很棒的夢。「都沒差別了。」我說。

6儘管算不上羽翼已豐的才華。我兩年前剛將我的第一份故事成品拿給山姆‧蓋德溫,我稱之為「一位西部男孩:在敵營歐洲的大冒險」。山姆讚揚其風格和野心,不過指出幾點缺陷:比如,大象並不是布魯塞爾的野生動物,而且大到無法被美國小孩扭打到地上;從倫敦到羅馬不可能區區幾小時走完,就算用「非常快的馬」也一樣──若我沒找個藉口離開房間,山姆或許會繼續講下去。

「這就是你搞錯的地方,」朱利安說。「你不能以為事情既然無法長久,所以沒有東西重要。」

「這不是『哲學家』所謂的觀點麼?」

「除非『哲學家』曉得他在說什麼。」朱利安勒住馬、轉身面對我,他著名家族的一絲傲慢流入其風采。「聽著,亞當,你可以替我做一件重要的事,那得冒些個人風險。你願意嗎?」

「願意,」我馬上說。

「那麼仔細聽好。假如他們沒已經這麼做,後備軍人很快就會看守離開威廉斯福特的道路。我得離開,而且是今晚;我到早上都不會被發現,除了山姆。我要你做的是回家──你父母會擔心徵兵,你可以試圖安撫他們,不過對今晚的事隻字不提,等早上你的第一件事是去莊園找到山姆。告訴他基督國教會會堂發生什麼事,要他在不致被逮的情況下騎馬離城。跟他說他可以在朗德斯福特找到我。訊息就是這樣。」

「朗德斯福特?朗德斯福特啥也沒有。」

「正是:沒有重要到後備軍人會來搜尋我們的東西。你記得秋天時『小費地』男子說的話嗎,他說他是在哪找到那些書的?『主開鑿場的一處低矮地』。山姆可以去那裡找我。」

「我會告訴他,」我保證,在刺眼的冷風中眨眼。

「謝謝你,」他嚴肅地說。「謝謝所有一切。」接著他強迫微笑,有陣子就只是朱利安,與我ㄧ同獵松鼠、以及凝視月亮的摯友。「聖誕快樂,亞當,」他說。「也祝你之後所有的聖誕節快樂。」

然後他掉轉馬頭,騎馬遠去。

 

 

五

 

威廉斯福特有座基督國教會墓園,我在返家路上經過,雕刻的墓石於月光下顯得陰森──不過我妹妹菲麗絲並不葬在那裡。如我說過,徵兆教會雖被容忍,但不為基督國教會認可。我們並無資格佔有基督國教會園區的一小塊地。菲麗絲埋在我們農舍背後,以節制的木十字架標識,不過看見墓園令我想起菲麗絲;我將馬歸還馬房,然後去拜訪她的墓(儘管冷得發抖),仍向她觸碰我的帽沿致意,一如我過去總對她做的。

菲麗絲曾是個聰穎、無禮又淘氣的小東西──其頭髮就如暱稱原意「亞麻色」一般金。(她的本名是朵洛爾絲,但她對我一向都是菲麗絲。)水痘是如此突然侵襲她,然後便仁慈安息了。我不記得她的死;我感染同一場水痘,不過倖存下來。我只記得從高燒醒來,發現屋子安靜得詭異。沒人想告訴我菲麗絲的事,但我瞧見母親受盡折磨的雙眼,自行了解到真相。死神與我們玩起機遇,而菲麗絲不幸抽中了短籤。

(我想,正是我們對菲麗絲的愛,我們相信天堂存在。除教會的熱衷份子外,我很少見過有成人如此強烈相信天國;而天堂對我悲痛的母親甚至不足慰藉。但年僅五歲的菲麗絲卻全心全意相信──試想一片夏日牧草地,野花盛開、無止盡的野餐舉行──若此種孩童的信念能緩和我母親的絕境,那麼其意義便比事實更加高貴。)

這天農舍與菲麗絲逝世的早晨幾乎同樣寂靜。我穿過門,發現我母親正用手巾拭眼,我父親則對著菸斗口皺眉,彷彿菸斗問了他個無法回答的疑問。「是徵兵,」他說。

「我知道,」我說。「我聽說了。」

我母親心煩意亂得無法開口。我父親說:「我們會盡可能保護你,亞當。可是──」

「我不害怕報效國家。」

「嗯,這態度值得稱讚,」他說,我母親也哭得更厲害了。「但我們不曉得那是否必要。拉布拉多半島的情勢可能沒有聽聞那麼糟。」

儘管我父親寡言少話,我經常倚重他的建議,他也不吝提供建言。比如,他曉得我厭惡蛇;為了此原因,且在母親幫忙下,我得以避開進行我們信仰的聖餐禮,及後續可能導致的毒性腫脹和偶爾發生之截肢。儘管此反感令他失望,他仍教導我實用面的持蛇技巧,包括如何抓著蛇以防遭咬,還有如何在時機必要時殺蛇7。儘管他有著特殊信仰,仍是個實務的人。但他今晚無法給我建言。他看來彷彿困在死巷之人,無法前進亦不能回頭。

7「抓住頸子應在之處,於頭部後方;別理尾巴,雖然其可能抽動;接著重擊頭顱,敲打至足夠壓制之。」我將這些指示轉述給朱利安,他對蛇類的恐懼更甚於我。「喔,我根本辦不到這種事!」他喊道。對於熟悉他稍後生涯的讀者,此種過度膽怯或許教人訝異。

我回到臥室,但不認為我能入睡。我轉而捆起一些個人物品以利攜帶,腦中並無真正的計畫──帶的主要是我的前膛槍,一些筆記跟作品,以及《人類太空史》。我想我該加點鹹豬肉或類似之物,但決定等會兒,好讓我母親不會看到我打包。

 

※                                       ※                                     ※

 

黎明前我套上幾層衣服,將一頂厚重帕庫爾帽的羊毛邊緣往下捲蓋住耳朵。我打開窗戶爬過窗檯,拿起步槍跟東西後在背後闔上玻璃。接著我躡步穿過馬房的開放空地,替一隻馬上鞍(一隻名叫「狂喜」的去勢公馬,快又強壯,雖然這會讓我父親的器械操作動物不足),騎乘穿越正剛剛透出第一道光的蒼穹下。

昨晚的雪仍覆在路面。我不是這冬天早晨最早起來的人,冷空氣也已帶有聖誕節氣息。威廉斯福特的麵包店正在烘培基督誕生蛋糕與肉桂圓麵包,烤爐發酵的氣味宛如毒霧涵蓋了鎮的西北方,無風將其吹散。這天的曙光既藍又靜止。

聖誕節的標誌四處可見──理應如此,因為今天是此共通節日前夕,但徵兵活動也同樣顯著。後備軍人已起床,身穿骯髒的制服如影子經過,還有一群人聚在五金店前。他們掛了只褪色的旗子、張貼一只布告,但我沒辦法去讀,因為我決心跟士兵保持距離;不過我曉得那是徵兵公告。我不懷疑進出鎮的主道路都正受密切監視。

我走小路到莊園,即朱利安與我昨晚經過的同一條河畔小徑。我們的馬匹足跡於平靜的空氣中仍未受侵擾,可以看出只有我們經過此地。「狂喜」沿著他自己昨晚的蹄印走著。

待我接近莊園,我將「狂喜」栓在一棵樹上,讓其被松木樹林隱藏著,然後步行繼續前進。

鄧肯與克羅里莊園沒有圍欄,但也無任何真正的界線畫分,因為威廉斯福特的一切在「租賃體系」下(法律意義而言)都由這兩大家族擁有。我從西側接近莊園,那裡半長滿樹、被貴族用來騎馬休憩與打獵。今早此處的灌木叢仍無人,我直到通過為雪覆蓋的籬笆都沒見到人影,那裡代表正式花園的疆界。這裡的蘋果與櫻桃樹會於夏季開花結果,花床奏出色彩與香味的交響樂;蜜蜂以慵懶的狂喜接受滋養。不過現在花園荒蕪一片,小徑填滿雪,除資深看守人外別無人影,那人正巡邏著最近幾棟大房子的門廊。

房子掛著聖誕節的裝飾。莊園的聖誕節甚至比鎮上應有的更盛大,這或許在預料之中。鄧肯與克羅里莊園冬天的人口並無夏季那般龐大,不過雙方家族和隨從都長年在此居住,附帶任何想在寒冷時分冬眠的親戚與依附者。身為朱利安導師的山姆‧蓋德溫不被允許在最豪華的兩棟屋子內過夜,但和其他工作人員睡在一間白柱房屋,儘管比另外兩棟小,但對租賃階級而言算是過得去的宅邸。他便在那裡給朱利安和我上課,我也很熟悉那座建築。它同樣有聖誕節裝飾;松木枝懸在門楣上,紅與白的十字橫幅旗幟吊在屋簷下。門沒鎖──我自行踏入內。

現在依然算早,起碼以貴族和他們對時間的斤斤計較算是。鋪著磚的入口走道無聲無息。我直接走向山姆‧蓋德溫歇息和授課的房間,穿過僅有清晨陽光從一扇窗照亮的橡木走廊。鋪著地毯的地板絲毫無聲響,儘管我的鞋子留下了潮濕的腳印。

我在山姆門前天人交戰。我很怕敲門會驚動其他人。我的任務是將朱利安的訊息盡量慎重送達;但我也不能打擾一個睡著的人──對吧?

我嘗試轉動門把。它輕鬆地轉開了。我將門打開一吋小縫,打算小聲說「山姆?」好給他一點警示。

但我能聽見山姆的低沉、喃喃嗓音,彷彿自言自語。我停下來更仔細聽。那些話語聽來很怪。他正在念一種喉音語言,不是英語。也許他並非一個人。不過此刻回頭太晚了;因此我決定厚臉皮吐出一切。我推開整扇門踏進去,說:「山姆!是我,亞當。我有朱利安的訊息──」

我隨即止步,對我所見之事感到震驚。山姆‧蓋德溫──同一位板著臉孔但熟悉、教導我入門歷史與地理的山姆,正在實施黑魔法或某種巫術;而且在聖誕夜!他套著有條紋的蒙頭斗篷,手臂上有皮革飾邊,額頭綁著盒狀器物,雙手舉過九根蠟燭的陣形,那裝在顯然從某個古老「小費地」回收出來的銅燭架上。他喃喃念著的祈語猶如房間靜止空氣裡的消褪回音:巴─羅克─啊─塔─亞騰─牙─哈洛─嘿─奴……

我目瞪口呆。

「亞當!」山姆幾乎和我一樣驚嚇到,趕緊掀開蒙頭解下身上罪惡的附件。

這偏離道德得令我幾乎無從理解。

然後我害怕我真的理解了。我在基督國教會學校裡經常聽過班‧克里爾談論「世俗年代」的惡行罪過;他說,有些仍在東部城市流傳下來──不篤信宗教、懷疑主義、神祕主義、墮落。我想著我尋常從朱利安以及(間接地)從山姆吸收的思想,有些我甚至已開始相信:愛因斯坦主義,達爾文主義,太空旅行……我是否受到一些上流社會異教徒的誘惑,他們將曼哈頓的黑暗水溝與小巷帶進了威廉斯福特?我是否被「哲學家」所愚弄了?

「訊息,」山姆說,藏起他的異教物品。「什麼訊息?朱利安在哪?」

但我說不出口。我逃離了房間。

山姆追著我衝出屋子。我跑得很快,但他四十餘歲的生命裡一直長著長腿、十分健壯,並在冬季花園逮住我──從背後絆倒我。我踢腿試圖抽開,但他穩穩壓住我的肩膀。

「亞當,看在上帝份上,別鬧了!」他叫道。他膽敢如此呼喚上帝,實在放肆──但接著他說:「你不曉得你看到什麼嗎?我是猶太人!」

猶太人!

當然,我聽過猶太人。他們活在聖經裡,還有紐約市。他們與我們救世主的模稜兩可關係令他們隨時代飽受恥辱,且不為基督國教會所認可。但我記憶裡從未親眼見過猶太人,也很震驚山姆一直都是這種身分:也就是說,隱而不宣。

「那麼你欺騙了所有人!」我說。

「我從未自稱基督徒!我根本不曾談過。但那有何干?你說你有朱利安的訊息──現在告訴我,該死的!他在哪?」

我想著該說什麼,或是說了會出賣誰。整個世界已經徹底顛覆。班‧克里爾對於異教主義與忠貞的一切訓誡,宛如強烈的羞恥浪潮湧向我。我也成為不敬神的一份子了嗎?

但我感覺欠朱利安最後一次人情,他必然希望我將情報轉交給山姆,無論他是否為猶太人或伊斯蘭教徒。「士兵駐守在離城的所有道路,」我繃著臉說。「朱利安昨晚去了朗德斯福特。他說要你在那裡會合。現在從我身上下來!」

山姆照辦,重心換到腳跟,臉龐浮現焦急。「這麼早就開始了?我以為他們可能會等到新年。」

「我不曉得什麼開始了,我啥都不知道!」我邊說邊跳起來,跑著穿過了無生氣的花園,奔回「狂喜」身邊,牠仍綁在我留下牠的樹旁,徒勞無功嗅著柔軟的白雪。

 

※                                       ※                                     ※

 

我朝威廉斯福特回頭走了約八分之一哩時,另一名騎士從背後趕上我。是班‧克里爾本人,他碰觸帽沿說:「介意我陪你騎一段路嗎,亞當‧哈薩德?」

我無法回絕。

班‧克里爾不是教堂牧師──我們在威廉斯福特有許多牧師,各自掌管自己的教派,但他是「地球上的耶穌基督基督國教會」的當地領袖,權力幾乎等同於莊園擁有人。而若他不算牧師,起碼也是鎮上人民的某種道德牧羊人。他生在威廉斯福特,為馬鞍師之子;他由莊園出資前往科羅拉多泉的基督國教會大學受教育;過去二十年來,每周五日在小學教書,周日則上一般基督教義課程。我就是在班‧克里爾指導下於石板寫下第一個字母的。他每年國慶都會對鎮民演說,提醒「十三條橫紋」與「六十顆星」的象徵與重要,而每逢聖誕節則在基督國教會會堂舉行基督教服務。

他身材矮胖、太陽穴泛灰,鬍子刮得乾淨,身穿羊毛襯衫、鹿皮靴及不比我頭上更好看的帕庫爾帽。但他身上散發著無邊尊嚴,騎在鞍上也彷彿抬頭挺胸駐足般。臉上表情和藹,但那不意外;他的表情總是很和藹。「你出來得很早,亞當,」他說。「你這時間出來做什麼?」

「沒事,」我說,羞紅了臉。還有別的字眼比此字更引人注目地代表想否認的一切嗎?在此種狀況下,「沒事」等同於坦承一件不軌意圖。「我睡不著,」我趕緊補充。「心想能出來射松鼠之類的。」這解釋了我的步槍,橫綁在馬鞍鞍橋上。而那至少稍有可信度;松鼠此時仍在活動,在進入寒冷月份前四處蒐集食糧。

「在聖誕夜當天?」班‧克里爾問。「在莊園的灌木叢地?但願鄧肯跟克羅里家的人不會聽見。他們可對自己的樹可是小心翼翼。我也確信槍聲會於這時分驚醒他們。按照慣例,有錢人與莊園的人喜歡睡過早晨。」

「仔細想想,」我小聲說。「我還是不會開槍。」

「嗯,很好。智慧的勝利。我想你要回鎮上去嘍?」

「是的,先生。」

「那麼讓我陪著你回去吧。」

「請。」無論我多麼想獨處思緒,我也沒法不接受。

我們的馬緩緩前進──雪導致寸步難行,班‧克里爾亦沉默了一陣子。接著他開口:「你無須隱藏恐懼,亞當。我想我曉得你為何心煩。」

當時我恐懼地想著班‧克里爾是否躲在莊園玄關裡,從我背後瞥見山姆‧蓋德溫與他的舊約聖經器材。那難道不能製造醜聞嗎!(我想那必然是山姆一輩子懼怕的醜聞:那甚至比待在徵兆教會更壞,因為某些州裡猶太人可因實行信仰而遭罰款,甚至被監禁。我不曉得阿薩巴斯卡如何看待此事,但我害怕最糟的結果。)但班‧克里爾說的是徵兵,而非山姆。

「我已經和鎮上其他男孩交談過,」他說。「若你正心想此種軍事振奮的意義,以及結果可能如何,你並不孤獨,亞當。而且承認吧,你也是某種特例。我一直都注意著你──從遠處注意。我們在這裡停會兒。」

我們停在松木河的峭壁上,從稍高之處朝南看著威廉斯福特。

「看啊,」班‧克里爾沉思地說。他大大敞開雙臂,彷彿不只擁入鎮上建築群,還有空曠的原野、陰暗的河流、磨坊轉輪甚至契約勞工處於低地的棚屋。山谷似乎活過來,深吸該季清冷的氣息、呼出霧氣,靜滯的冬日空氣彷彿一幅停格的描繪。深根如橡樹,脆弱如一塊基督誕生彩繪玻璃。

「看啊,」班‧克里爾重覆。「看看威廉斯福特,美麗地躺在那兒。那是什麼,亞當?我想不只是個地方。那是種生活方式,是我們勞動的總合,是父親給予我們、我們再傳給兒子的。那是我們埋葬母親,以及女兒將被埋葬之地。」

在今早的騷動後又有更多這些「哲學」,我不確定我是否想聽到更多。但班‧克里爾的嗓音宛如撫慰人心的糖漿般流動,宛如我或菲麗絲咳嗽時我母親會烹煮的那種。

「威廉斯福特的每位男孩──每個大到足夠報效國家的男孩都才剛發現,他們多麼不願遠離唯一真正曉得與深愛之地。我想就連你亦然。」

「我不會比其他人更情願或不願。」

「我不是質疑你的勇氣或忠誠。我只是曉得你涉獵了些其他地方的生活滋味──看在你和朱利安‧康斯多克如此親密。現在,我確信朱利安是位出色年輕人與優秀的基督徒;身為掌握整個國家之人的姪子,他應該不能成為別種模樣吧?但他的經驗與你非常不同。他習慣城市──習慣我們昨晚在會堂看的電影(我瞥見你在那裡,不對嗎?坐在末排?),習慣那種讓你此種背景的少年感興趣,嗯,而且感覺與眾不同的書。我有說錯嗎?」

「我沒法這麼說,先生。」

「而朱利安告訴你的許多事無疑不假。你知道,亞當,我自己旅行過。我見過科羅拉多泉、匹茲堡,甚至紐約市。我們的東部城市是偉大又驕傲的都會,有些是世界上最大和生產力最強的──它們也值得保衛,所以我們才如此努力試著將荷蘭人逐出拉不拉多半島。」

「您說得當然沒錯。」

「我樂見你同意。因為這是部分年輕人會落入的陷阱。我曾親眼見過。一個男孩或許認為他能逃離到大城市去──能在那裡逃避所有於母親膝前得到的職責與義務。簡單如信仰與愛國之事,對年輕人可能有如重擔,他們可能會在負荷太沉重時擺脫它們。」

「我不會這樣想,先生。」

「當然不會。而此認定中還有一項元素。你也許會因徵兵而離開威廉斯福特;許多男孩心裡會竄過個念頭,若我必須離開,或許我得用自己的辦法走,也許能落到大城街頭,而非加入阿薩巴斯卡軍旅……你頗擅長否認,亞當,但若這些念頭不曾浮現,你就不算是人。」

「是的,先生。」我小聲說,而我得承認我感覺罪惡強烈起來,因為我確實些許受朱利安的城市生活故事、山姆曖昧含糊的課程,以及《人類太空史》所誘惑──也許對於那如此靜止又吸引人地躺在不遠藍景中的村落,我確實忽視了自己的義務。

「我知道,」班‧克里爾說。「事情對你家人並不總容易接受。你父親的信仰尤其是項考驗──以整個村莊的福祉而言,我們也不總是你們的好芳鄰。或許你無法參加其他男孩日常享受的活動:教堂活動、野餐、友誼……嗯,就連威廉斯福特也不完美。但我向你保證,亞當:若你發現自己身在軍旅,尤其面對戰事試煉,你會發現那些在灰塵街道迴避你的孩子成了你的至交、最勇敢的盟友,你對他們亦然。將我們繫在一起的共通傳統或許看似晦澀難解,不過在熾烈的戰鬥之光下必嶄露無遺。」

我曾度過無數在其他男孩惡言評論下受罪的時光(比如,說我父親「像別人養雞一樣飼養毒蛇」),使我根本無法相信班‧克里爾的聲詞。但我對現代戰爭幾乎一無所知,只除從查爾斯‧庫提斯‧艾斯頓先生的小說讀到的部分,所以那亦可能為真。而這盼望(確實是盼望!)使我更加面帶愧色。

「你聽,」班‧克里爾說。「聽見了嗎,亞當?」

我聽見了。我無法躲開它。基督國教會教堂尖塔的鐘鏗鏘迴響,宣布集合好舉行其中一次晨間禮拜。聲響在冬日空氣十分清脆,同時孤寂撫慰,令我幾乎想衝過去──在裡頭尋求庇護,彷彿重新變回孩子。

「他們在等我,」班‧克里爾說。「能原諒我先走一步嗎?」

「不,先生。請別在意我。」

「只要我們了解彼此的用意。別垂頭喪氣,亞當!未來或許比你預期的更加光明。」

「感謝您這麼說,先生。」

 

※                                       ※                                     ※

 

我在低峭壁上多等了會兒,看著班‧克里爾的馬載他穿越小鎮。儘管在陽光下,我仍感到寒意、些許發抖,或許原因出於我腦中的衝突甚於氣候。這位基督國教會人士令我對自己感到蒙羞,洞察地道出我過去幾年的模樣,並指出我在面對一位不可知論者貴族、及一位年長猶太人之誘惑性「哲學」的當前拋棄了多少既有信仰。

接著我嘆息,催促「狂喜」沿路走回威廉斯福特,意圖向我父母解釋我去哪裡,並保證我在接下來的徵兵不會吃太多苦,我也願意接受徵召。

我對今早經歷是如此心灰意冷,就連「狂喜」沿足跡折返時,我的目光也垂至地面。如我說到,昨晚這條小鎮至莊園小徑的降雪幾乎未受侵擾。我能看見我早上經過的痕跡;「狂喜」的馬蹄如書上的數字一般清晰。(班‧克里爾想必在莊園過夜,因為他在懸崖離開我時必然會選擇更直接的路徑往鎮上去;只有「狂喜」經過這條路。)接著我抵達朱利安與我昨晚離別之處。那裡有更多蹄印,事實上是一大群──

接著我看見有什麼寫在(真的是寫在)雪地上──某句驚動我的話語。

我立刻勒住馬。

我朝南看,越過威廉斯福特。我朝東看,即朱利安昨晚離去的方向。

接著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追隨看來最緊急的足跡前進。

 

 

六

 

穿過威廉斯福特的東西向道路行人不多,冬季尤甚。

朝南的路亦稱「電報路」,因電報線沿路鋪設,連接威廉福斯特一路抵達康諾,且承受著頻繁的交通。但東西向道路哪裡也不去:那是「世俗古人」遺留的路,主要由「小費地人」與自由古董商使用,且只在較暖的季節。我想若你跟隨這條舊路,最遠即能抵達五大湖,或更為東邊之境;你也可反過來走,迷途於洛磯山脈的沖刷侵蝕與山崩中。但鐵路與更南的平行公路,排除了遭遇麻煩的可能性質。

不過,東西向道路離開威廉斯福特之處仍受密切監視。後備軍在山丘上部屬人員看守,即我與朱利安、山姆去年十月自「小費地」返回,駐足和摘取黑莓之處。但後備軍人之所以待在後備軍,不被送到前線,肇因為身心殘疾──有人是受傷老兵,少隻手或手臂;有的頭腦簡單或呆滯得無法成為紀律良好的男子。我說不出設崗在山丘上的士兵有何特殊,但若他不愚昧,也起碼未完全未考慮掩藏自己,其身形(及步槍輪廓)鮮明地立在東方明亮的天色下,令所有人瞧得一清二楚。但或許那是刻意:讓預期的逃犯曉得他們已無退路。

不過對於在威廉斯福特長大、於周遭各處打獵過的人,並非所有路都遭封鎖。與其直接跟隨朱利安的腳步,我往北騎一段距離,穿過契約勞工的營地(他們衣衫襤褸的孩子張口結舌從篷屋無玻璃的窗戶看著我,軟煤燃燒的火堆使靜止的空氣蒙上一層薄霧)。此路連接穿越小麥田的巷道,以運送收成和農人──那已在多年使用下掘深,故我騎在高起的路緣與蛇形柵欄背後,不致被遠處的守衛看見。待我安全地抵達東邊,我走一條小徑返回通向東方的主道路。

我在那裡能看見同樣於威廉斯福特警告我的標誌,感謝細緻的雪仍未遭風吹亂。

朱利安朝這方向走。他照他的意圖行事,於午夜前騎去朗德斯福特。雪不久後便停歇,清楚留下其蹄印,儘管雪已軟化、些許遮掩著。

但那並非唯一的足跡;第二組更清晰、時間更近,可能是在晚間留下的;這就是威廉福斯特十字路口吸引我注意的事──明顯的追逐。有人在朱利安不知情下跟蹤他。這是個可怕的暗示,唯一能解圍的事實是追蹤者僅有一人,而非一整群。若莊園的有力人士曉得朱利安‧康斯多克逃掉,他們必會派一整營部隊將他抓回來。我想朱利安應是被誤認為亡命的契約工、或逃避徵兵的租賃階級男孩,被某位自懷野心的後備軍人跟上。否則我想像的整個營可能已在我身後……或者很快如此,因為他們現在必然已發現朱利安失蹤。

我朝東騎,加入那兩組足印。

很快便過了午後,我於太陽偏向西南地平線時心開始生疑慮起來。我究竟期望達成什麼?警告朱利安?若是這樣,我著實遲了些……儘管我希望朱利安在路上某處遮掩蹤跡,或誤導追蹤者,後者沒擁有我的優勢,即曉得朱利安會在山姆‧蓋德溫抵達前待在何方。假使不是如此,我半幻想著將朱利安從俘虜解救出來,儘管我僅有前膛槍和幾發子彈(以及一把刀與我的理智,皆為薄弱無力的武裝)能對付一位後備軍人的裝備。那樣一來我的期許與焦急便壓過了算計和計畫。除開騎馬去支援朱利安,告訴他我將訊息交給了山姆、後者一旦能謹慎離開莊園便很快會趕來,我並無任何健全計畫。

然後呢?我不敢自問這問題──在這寂寞路上不行,現早已通過「小費地」,比我曾待過的更加遠離威廉斯福特;在這平原不行,無盡地朝四面八方延展,如火星結霜的大地,還有整個早上從不存在的風,開始扯著我外套邊緣;在我的影子行走於我面前時不行,那宛如騎馬行進的稻草人。氣溫愈來愈冷,很快冬月將升起,我的馬鞍袋裡僅裝有幾盎司鹹豬肉、十來根生火的火柴,倘若我能在入夜後尋得地方生火的話。我開始懷疑我是否瘋了。有幾度我想著:我大可回頭──也許我還沒被發現失蹤;或許我還來得及坐下與父母享用聖誕夜大餐,舉起蘋果汁敬菲麗絲,度過聖誕節慶,及時醒來聽見節日鐘聲、烤麵包與基督誕生蘋果的美好氣息,後者泡在肉桂與焦糖水裡。我不斷想著那些,有時流下淚來;但我任「狂喜」繼續載我前進,踏向最黑暗的天際。

接著彷彿在無盡的薄暮時分後,我與「狂喜」稍早只短暫停在表面有些冰的小溪飲水,來到一處「世俗古人」的廢墟。

不過那無任何壯觀之處。幻想繪畫經常描繪這些上世紀的遺跡建築高聳入雲,破爛且空洞如斷齒,構成覆滿蔓藤的山谷與幽暗的「cul-de-sacs」8。無疑此些地方的確存在──但大多位於無法居住的西南方,在那兒「饑荒登基,對特意創造給其的基督國教會揮舞權杖」,屏除了蔓藤與類似之熱帶事物9──唯大多遺跡都像我現在經過的,僅為地表上的不規則(或更精確說,規則)物體,反映昔日地基所在。這些地形變化莫測,經常隱藏深淵地窖,能如飢餓的口吞噬不注意的旅人,只有「小費地人」才喜歡它們。我小心走在路中央,儘管開始心想朱利安是否將如我認為的容易尋得──「朗德斯福特」可是很大的地區,強風也開始抹去我賴以指引的腳印。

8或者是「culs-de-sac」?我只懂很初級的法文。(譯注:cul-de-sacs意為「死巷」。)

9雖然「舊邁阿密」或奧蘭多或許能符合。

此外,我亦受上世紀「偽苦難」的思緒困擾。在此種地區遇見乾枯骨並不稀奇;數百萬人於「石油耗盡」時期的混亂死去──疾病、鬥爭,但主要為饑荒。「石油年代」促成了極密集的播種與灌溉,好比粗陋農業所能支持的餵飽更多人口。我見過荒蕪年代的美國人照片,瘦如竹竿、孩子腹部膨脹,擠在即將淪為公墓的「救濟營」,只因想像的「救濟」未能實現。毫不意外,我們的祖先誤將那段時間視為聖經裡預言的苦難;我們今日能有這麼多組織多少倖存下來著實教人訝異──教會,軍隊,及聯邦政府。每當「偽苦難」在學校提起,班‧克里爾便會對我們朗讀基督國教會聖經的一段,我已銘記在心:田荒涼、地悲哀,因為五穀毀壞、新酒乾竭、油也缺乏。農夫阿,你們要慚愧,修理葡萄園的,你們要哀號,因為大麥小麥與田間的莊稼都滅絕了……(譯注:出自《約珥書》1:10-11。)

那總讓我顫抖,而現在身在這些貧瘠、一世紀來被清空所有可用之物的地帶,亦令我顫慄起來。在這堆瓦礫裡,朱利安在哪,他的追逐者又在何處?

我憑著其火堆找到他。但我不是抵達的第一人。

 

※                                       ※                                     ※

 

待我抵達朗德斯福特最近挖掘過的區域時,陽光已完全西下,一抹朦朧極光於北方天空閃動,為指甲般的月色削弱。「小費地人」的臨時居所,粗陋的回收木屋在這季節已被棄置,泥地舖木斜板往下通到空曠的開鑿坑裡。

昨夜殘留的雪被吹上窗戶堆成丘,一切足跡都遭抹去。但我緩緩騎著,曉得我已逼近目標。我注意到無論朱利安的追逐者是誰,都並未放棄追趕回頭;但他也仍未俘虜朱利安,或起碼沒押著囚犯返回威廉斯福特。也許追逐因為夜色被暫緩下來。

過了不久──儘管好似永恆,當「狂喜」小步走上冰凍路面,避開潛藏的危險,我聽見另一匹馬的嘶啼,瞧見一縷煙鑽入月色明亮的天空。

我趕緊讓「狂喜」遠離路面,將韁繩栓在一混凝土柱子的殘株,該處生鏽的鐵棒宛如骷髏手指般探出。我從馬鞍套取出前膛槍,步行靠近煙的來源,直至我能分辨煙自地景一處裂縫冒出,或許正是「小費地人」數月前取得《人類太空史》之處。想當然,那便是朱利安等待山姆抵達的地方。且的確,朱利安的馬在這邊,一匹不會錯認的莊園上等馬(我確信在馬匹主人眼裡比一百位朱利安‧康斯多克更值錢),繫在漏出地表的礦脈旁……且令人警覺地,這裡不遠處還有另一匹馬。第二隻動物我沒見過;瘦得皮包肋骨、外貌衰老,但戴著軍用馬轡頭與某種服裝包──藍中帶紅星,表示此座騎屬後備軍擁有。

我躲在月色探出陰影的裂縫後面,打量這情勢。

煙顯示朱利安在「小費地人」掘的坑洞下面,躲避寒冷並於夜間遮掩火堆。第二隻馬的存在意味他被發現了,追逐者想必已找上他。

實在有太多是我無法不去推論的。我仍只能盡量接近那塊必爭之地,看看我能多得知什麼。

我躡手躡腳靠近。火光僅僅剛好可見,月光照出開鑿場一條深卻狹窄的挖掘洞,煙囪口則從南邊一些距離的木板切開。就我所見,此處僅有一個出入口。我決定在不被看見的狀況下盡快行動、從斜坡滑下去,緩緩行動得令褲子得抵著地面,冰冷如北極圈的荒原。

我進度很慢,但也謹慎、安靜。但我這些都做得不夠;我才剛能看見挖掘室,火光於那裡投射出千變萬化的影子,便感覺有什麼貼上耳背──是槍管,以及一個嗓音:「繼續走,先生,加入你下面的朋友吧。」

 

※                                       ※                                     ※

 

我保持沉默,直到我能更理解我對所落入情境的了解。

我的俘虜者押我走到挖掘坑底部。這裡空氣顯著暖些,替我們遮住寒風,儘管擋不住曾為「世俗古人」某座建築地下室屋頂的汙濁臭味。

「小費地人」沒留下太多東西:只有一堆破爛東西的瓦礫,與層層泥土塵灰難以分辨。遠端牆面是混凝土,火貼著牆在一處煙囪洞內燃燒,想必是回收者挖掘時鑿出來的。一圈石子隔開熾烈燒旺的火堆,濕木板與碎木片劈啪作響,透出迷惑人的愉悅感。坑內更深處,那裡的屋頂較一個人直立更矮,從不同的方向開口。

朱利安背靠牆坐在火附近,膝蓋抽起抵著下顎。他的衣服被此處的塵垢弄得骯髒。他皺眉,表情瞧見我時轉深為怒容。

「過去坐在他旁邊,」我的俘虜者說。「但先把那小鳥槍給我。」

我遞出武器,盡可能禮貌,然後加入朱利安。如此我能更清楚看見俘虜我的男子:他似乎不比我年長多少,但穿著後備軍人的藍與黃色制服。其後備軍帽拉低到眼上,眼睛左右閃動,彷彿懼怕埋伏。簡單地說,他看來缺乏經驗且緊張──或許有些遲鈍,下巴鬆散、似乎沒注意其鼻子因寒冷氣候流下黏液。(不過如我曾說,這在後備軍人裡不算不典型,他們沒成為現役軍人是有理由的。)

不過,他的武器卻貨真價實,不得隨意輕忽。那是把由著名「波特與艾爾」工廠製造的匹茲堡步槍,彈匣從後膛裝入,扣一次板機可連續射擊五發子彈。朱利安本帶著把類似的武器,不過被繳械,該槍躺在一堆鑿孔桶旁、伸手無法觸及;後備軍人將我的前膛槍一起擺在那旁邊。

我開始對自己感到可憐,居然選了如此糟糕的辦法度過聖誕夜。我恨後備軍人的行為還幾乎不比我恨自己的愚蠢與判斷失誤。

「我不曉得你們是誰,」後備軍人說。「我也不在乎──就我看來逃避徵召的人都差不多,不過我的任務是抓回這些逃跑者,我的袋子也快滿了。希望你們倆都能留到早上,我好騎馬載你們回威廉斯福特。無論如何,我們今晚不會入睡,我無論如何會醒著,這樣你們才能接受被俘。要是你們餓了,這裡有點肉。」

我這輩子從沒如此飢餓,因此想開口接受,但朱利安打斷我:「沒錯,亞當,」他說。「我們被逮個正著。真希望你沒來找我。」

「我感覺開始一樣,」我說。

他賞我意義深長的眼神,然後壓低聲音:「山姆有沒有──」

「不准低聲交談。」我們的俘虜者馬上說。

但我聽懂問題用意,點頭表示我將朱利安的訊息傳出去了,儘管那樣無法保證我們能獲救。不只是威廉斯福特的出口正受密切監視,山姆也沒法像我那樣不受懷疑開溜,而若朱利安的失蹤被注意到,守衛人數就會加倍,或許還會派搜索隊獵捕我們。俘虜朱利安的人顯然是先遣守衛,負責在道路巡邏查看逃跑者,亦勤奮履行職責;不過他對自己捕獲戰利品的重要一無所知。

現在他控制住我們後,表現便沒那麼勤奮,因為他從口袋掏出滑石管填滿之,舒適地靠在木箱上。他姿態緊繃,我想那管子的目的是放鬆,畢竟他放入的不是菸草。

這位後備軍人或許是肯塔基州人,就我所知美國較無名望的人習慣吸大麻絲,而大麻令人訝異地栽植在該地。肯塔基大麻栽被種來製繩索、衣服和紙張,作為藥品時興奮效果不及印度大麻;但其溫和的煙據稱能讓享受者感覺愉快,儘管吸食過多將導致嗜睡、嚴重口渴。

朱利安顯然認為這些症狀能令我們的俘虜者分神,示意我保持安靜,好別打擾後備軍人的陋習。後備軍人用一只油紙信封將碗裝滿,很快物質灑落出來,更多破碎的煙加入惡臭的營火,盤旋飄向屋頂的裂縫口。

看來今晚將很漫長:我試著耐心度過被俘,盡量別想聖誕節,或是我父母農舍在黑暗冬日早晨的黃色燈光,以及若我深思熟慮時沒如此急躁的話,可能正躺著的柔軟床鋪。

 

 

七

 

我在開頭曾說這是朱利安‧康斯多克的故事,我害怕我撒了謊,因到頭來將故事變成了我的。

但除去自負虛榮與自愛,確實有理由這麼做。我那時對朱利安的了解其實不若我自認的多。

我們的友誼是男孩子的交情。在我們沉默坐在朗德斯福特的廢墟度過囚禁時,我無法不去回顧我倆一同做過的事:讀書、於威廉斯福特西邊山腳打獵,溫和爭論從「哲學」到拜訪月球的話題,再到如何給魚鉤上餌,或是勒緊韁繩。我倆共度時很容易忘記朱利安是位貴族,與高權者關係密切,或他父親曾以英雄和叛徒身分聞名於世,或他叔叔戴克連‧康斯多克總統並不善待朱利安的福祉。

這一切似乎好遙遠,遠離朱利安真實的溫和、好奇心靈──一種自然學家的性情,而非政治家或將領。當我想像長大成人的朱利安,我幻想他追求著學術或藝術冒險:也許從頁岩挖掘「亞當前時期」的怪物骸骨,或拍攝效果更佳的電影。他並非窮兵黷武之人,而這些日子來偉人們的思想幾乎僅專注在打仗上。

所以我任自己遺忘,他在來到威廉斯福特前也曾代表其過去的一切。他是那位勇敢、堅決且終遭出賣之父親的子嗣,他征服了巴西軍,卻為政治重擔給壓垮。他是位有力女性的兒子,其生長在自己有權勢的家族──不足以將布萊斯‧康斯多克從絞刑台救下,但足以保護朱利安遠離叔叔的瘋狂算計,起碼暫時如此。他在複雜貴族遊戲裡同時為棋子與玩家。而儘管我忘淨這一切,朱利安卻不會──那些曾是塑造他之人,若他選擇不說,也仍會追逐他的思緒。

的確,他總害怕許多小事──我記得我描述徵兆教會的儀式給他聽,有時獵捕蛇失敗而無法俐落宰殺,他偶爾會對動物的不幸尖叫起來。但今晚在遺跡裡,卻是我於陰沉的恐懼裡半打瞌睡、與淚水搏鬥;朱利安則專注保持靜止,冷靜如銀行員算計著,眼睛蓋在眉頭幾抹散亂沾滿灰的頭髮下,帶著堅毅決心。

我們打獵時,他總將他的步槍遞給我開最後致命一槍,不信任自己的果斷。

而今晚──倘若機會來到,我會把槍交給他。

 

※                                       ※                                     ※

 

如我提到,我半打著瞌睡,不斷醒來望見後備軍人仍坐在那兒看守。他的眼皮半瞇,不過我認為是其吸食的大麻花所致。他會定期驚醒,彷彿被其他人無法聽聞的聲響嚇到,接著坐回原位。

他用錫鍋煮了一堆咖啡,每回添柴火時將之加熱,喝下足夠的量以免睡著。那迫使他得定期遁入挖掘坑遠處解決私人需求。但我們無法善用這點,因為他隨身帶著匹茲堡步槍;不過朱利安與我也能夠低聲談話,不致被他聽見。

「那人心智不堅,」朱利安說。「我們或許仍能逃離這裡重獲自由。」

「阻止我們的與其是他的腦袋,不如說是他的大砲呢。」我說。

「也許我們該分開。看那邊,亞當,我是說火堆後面──瓦礫堆背後。」

我望過去。

有個影子移動,我開始認出來。

「這或許是我們可用的聲東擊西,」朱利安說。「除非後果致命。」我這時看見他額頭開始滲出汗珠,恐懼在眼中幾乎藏不住。「但我需要你幫忙。」他補充。

我說過我不曾參與我父親教會的儀式,蛇也並非我最愛的動物。此話不假。就如我聽聞將一個人的意志交與上帝──我也見過我父親雙手各持一條北美侏儒響尾蛇,虔誠地顫抖、說起不僅陌生,而是全然未知的語言(儘管有長母音和結巴子音,像極他被煤爐燙傷手指時發出的聲響),我從沒法說服自己能藉由神靈免於毒蛇之吻。集會內某些人顯然曾遭咬過;比如莎拉‧普萊斯利,整條右手臂因毒液腫脹發黑,最後威廉斯福特的醫生給予截肢……但我可不能老想那些。重點是儘管我厭惡蛇,我卻不特別怕牠們,不像朱利安那樣。我也不得不配服他的自制:畢竟鄰近陰影中正有窩蛇蠕動,被火的高溫逼出冬眠。

我該補充,在此種倒塌廢墟裡會蔓生蛇、鼠、蜘蛛與有毒昆蟲並非不常見。遭咬或叮致死是「小費地人」經常面對的風險,並包括腦震盪、血液中毒與意外遭掩埋。待「小費地人」停止冬季作業後,蛇想必溜進這座深谷、預期不受侵擾好好冬眠,而我們與後備軍人很不幸篡奪了此處。

後備軍人辦完事,有些不穩走回來,仍未察覺坑內的前住戶。他坐在木箱上,瞪我們一眼,仔細地重新裝滿菸管。

「要是他射光全部五發子彈,」朱利安發抖地說。「那麼我們便有機會壓制他,或取得我們自己的武器。但是,亞當──」

「不准講話。」後備軍人咕噥說。

「──你必須謹記你父親的建言。」朱利安說完。

「我說了安靜!」

朱利安輕輕喉嚨,直接對後備軍人開口,因為行動時機顯然已來到。「先生,我有件事必須引起您的注意。」

「是什麼,你這逃避徵召的小鬼?」

「恐怕我們在此並非獨處。」

「並非獨處!」後備軍人說,緊張瞥眼看他。接著他恢復過來,瞇眼瞪著朱利安。「我沒看到其他人。」

「我不是說人,是蛇。」朱利安說。

「蛇!」

「換言之──毒蛇。」

後備軍人被這句話又嚇一跳,心智或許仍因大麻菸而困惑;接著他輕蔑哼聲,說:「繼續啊,你騙不了我。」

「我很遺憾您認為我在開玩笑,但陰影下有至少十來條蛇正在前進,其中一條10準備親密接觸您的右靴。」

10朱利安對時間掌控極為敏銳,或許出於他對戲劇的愛好。

「哈!」後備軍人說,但仍忍不住望向示意處,其中一條蛇,又肥又長的蛇──剛好抬起頭到他的鞋帶上方。

效果是如此立即,根本沒時間計畫。後備軍人從木箱一躍而起、吐出詛咒,向後跳的同時試圖舉起步槍到肩上應付威脅。他驚慌地發現蛇不只一條而是數十隻,然後扣下武器板機。該發射擊亂飛;子彈擊中生物主巢穴附近,令牠們以驚人速度逃竄,活像一箱壓緊的彈簧──這對運氣不好的後備軍人尤其不幸,正好處在牠們的逃難路線上。他猛詛咒,多開了四槍。大多射擊毫髮無傷掠過;至少一發命中領頭巨蛇身體中央,像條沾滿血的繩纏著傷口捲曲。

「就是現在,亞當!」朱利安大叫。我站起來心想:我父親的建言?

我父親是沉默寡言的人,大部分建言都與管理莊園馬廄的實務有關。我在混亂中遲疑一會兒,朱利安則衝向被繳械的步槍,有如苦行僧跳著躍過倖存的蛇。部分恢復過來的後備軍人朝同一方向跑去。接著我記起我曾與朱利安分享過的我父建言:

抓住頸子應在之處,於頭部後方;別理尾巴,雖然那可能抽動;接著重擊頭顱,敲打至足夠壓制之。

所以我便照辦──直到威脅解除。

此時朱利安取回武器,避開坑內被蛇占據之處回到這邊。

他帶著些驚奇看著後備軍人,後者已癱倒在我腳邊、頭蓋流出血來,我拿那對混凝土柱子「重擊頭顱至足夠壓制之」。

「亞當,」他說。「我提到你父親的建言時──我是指那些蛇。」

「蛇?」幾條蛇仍於坑內纏繞。但我提醒自己,朱利安對自然與爬蟲類種類所知甚少。「牠們只是玉米蛇,」我解釋11。「很大隻,可是沒有毒。」

11玉米蛇原僅限於東南部,不過在暖化的氣候下朝北擴散。我讀過某些「世俗古人」曾養牠們做寵物──另一個我們祖先固執乖僻的範例。

朱利安瞪大眼,吸收著這資訊。

接著他重新看著一蹶不振的後備軍人身軀。

「你殺了他嗎?」

「嗯,希望沒有。」我說。

 

 

八

 

我們在遺跡較不密集之處建立新營地,持續監視道路,直到清晨看見一匹馬與一位騎士自西邊接近。是山姆‧蓋德溫。

朱利安揮手叫他。山姆靠過來,對朱利安的存在面露些寬慰,並揣測地看著我。我脹紅臉,想起我是如何打斷他的祈禱(雖然從純基督徒來看,那種祈禱室如此不正統),以及在發現他真正信仰後差勁的反應。但我沒說話,山姆也沒有,我倆的關係似乎獲得了種合法性,畢竟我騎馬趕來救援朱利安,展現了我的忠誠(或是愚蠢)。

現在是聖誕節早晨。我想那對朱利安或山姆沒啥意義,不過我卻強烈注意到日期。天色再度轉藍,但黎明前一陣強風颳過黑夜,而雪就「四處堆積,深埋鬆軟又平整」(譯注:出自著名的中世紀聖誕歌曲〈好國王溫徹拉斯〉(Good King Wenceslas)之歌詞)。就連朗德斯福特的廢墟也化為某種邊緣柔軟、奇異美麗之物;我很訝異大自然如何不費吹灰之力便能以純潔的裝扮遮掩腐敗,使其帶著祥和。

但那平靜不了太久,山姆也這麼說。「我們現在說話時,我背後有支軍隊正在接近。紐約已經發電報來要阻止朱利安逃走。我們不能繼續多逗留了。」

「我們該去哪裡?」朱利安問。

「不可能再向東騎。那裡沒有糧秣給動物吃,水也非常稀少。遲早我們得朝南走,然後遇上鐵路或公路。恐怕這趟食糧不多且路途艱難,而我們若希望順利逃脫,勢必得使用假名。我們會比逃避徵招者跟難民工好一些,我預期我們能偽裝成粗工,起碼直到紐約市為止。我們可在那裡找到朋友。」

這是個計畫,但漫長且荒涼,我的心因這前景一沉。

「我們有個犯人,」朱利安對導師說。我們帶著山姆返回遺跡挖掘坑,解釋我們昨晚是如何度過。

後備軍人在那裡,雙手綁在身後,仍因我對他加諸的懲罰而有些頭昏無力,不過仍有辦法睜眼怒視。朱利安和山姆稍微爭論該如何處置這拖油瓶。當然,我們不能帶他走;問題是如何將他送回家,不致額外危害我們自身。

我在這爭吵插不上嘴,於是從背包掏出一小片紙跟鉛筆,寫了封信。

信寫給我母親,畢竟我父親不善識字之術。

你們無疑已注意到我的缺席,我寫道。離家令我難過,尤其在這種時分(我於聖誕節當天寫信);但我希望你們能感到安慰,我很安全,且無立即危險。

(這是謊話,全看你如何定義「立即」,不過我想這是善意的謊言。)

無論如何,我無法留在威廉斯福特,因為就算我延長軍役幾個月,也無法避開徵召太久。徵兵行動如火如荼進行;我想拉布拉多半島的戰事必然相當不順。我們的分離無可避免,我同樣哀悼我的家與當中的慰藉。

(此時我禁不住令紙頁染上一滴漂泊的淚水。)

對你和父親替我所做一切,請接受我獻上最好的期許與感激。我會盡快於可行時寫信,雖然可能得等陣子。請相信我將忠實追隨自己的命運,以及你教導我的一切基督徒美德。上帝保佑你們,以及明年和所有來年。

這說得並不多,不過我沒多餘時間了。朱利安和山姆正在叫我。我簽名,並補上一句附註:

請告訴父親我敬重他的建言,且那已有效幫助過我。再次地,你們真摯的亞當。

「你在寫信,」山姆催我上馬時觀察道。「但你可想過要如何寄出嗎?」

我坦承沒想過。

「可以讓後備軍人帶著。」朱利安說,已經坐在馬上。

後備軍人亦坐在馬上,但手綁在背後,而山姆最後的裁決是讓他騎馬向西走,不久就會遭遇軍隊。他雖醒著,但如我所說的臉色陰沉;且他聽了此話咆哮道:「我才不是誰該死的信差!」

我寫上地址,朱利安拿去塞在後備軍人的馬鞍袋裡。儘管很年輕,頭髮與衣服也有些骯髒破舊,朱利安在馬鞍上卻坐得直挺。之前我從未真正將他視為貴族,他卻也輕鬆熟稔得令人訝異地踏進指揮領域。他對後備軍人說:「我們善待過你──」

後備軍人低聲咒罵。

「安靜。你在衝突中受傷,但我們留你為俘虜,且我們對待你的方式比你處置我們溫和多了。我是個康斯多克家的人──至少是現在──而我絕不容忍被一位步兵如此粗言相對。你將遞交這位男孩的訊息,而且得感激地這麼做。」

後備軍人顯然對朱利安自稱康斯多克家族之人感到震驚──他一直認為我們僅是村子逃跑的孩子。但他鼓起勇氣說:「我為何要?」

「因為這是聖誕節善行,」朱利安說。「而且若我與我叔叔的鬥爭能塵埃落定,取你首級的大權可能將落於我手中。你覺得這樣合理嗎,士兵?」

後備軍人接受了,認為那很合理。

 

※                                       ※                                     ※

 

於是我們在聖誕節早晨騎馬離開遺跡,「小費地人」便是在那裡發現了《人類太空史》,我將那本書塞在背包裡,宛若半遺忘逝去的漂泊回憶。

我的神智仍充滿困惑的想法與焦急感;但我想起朱利安曾說,那似乎是許久之前,講到DNA如何嚮往構成完美的複製,但記憶過程卻使之不完美。我想那或許為真,因為我們的性命正似如此──時間本身正似如此,一切時刻隨自己扭曲之映像消滅又誕生。今天是聖誕節:朱利安宣稱那曾為異教節日,獻給「無敵的太陽神」(譯注:Sol Invictus,羅馬異教神祇,基督教採用其節日為聖誕節)或類似的羅馬神祇;但那演變為今日熟悉的慶典,且並未因此更加高貴。

(我覺得我聽見威廉斯福特的基督國教會會堂響起聖誕鐘響,儘管那不可能,因為我們已有好幾哩遠,就連大砲聲也無法傳遍草地。不過是記憶作祟罷。)

也許那邏輯對人們亦真──也許我是昨日自己的不完全餘音。也許朱利安亦然。他溫和的五官已開始浮現某種嚴厲不妥協的成份,那是首次新演化的朱利安,也許藉由他如此突然離開威廉福斯特的境遇所喚醒,或由緩行踏向紐約而誕生。

但那全部都是哲學,沒有多大用處;我保持著緘默,隨我們蹬馬朝鐵路、遙遠東方,以及整個洶湧的未來前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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