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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約翰‧史卡奇(John Scalzi)
2006年雨果獎最佳小說入圍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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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β普萊西斯上一天是二十二小時又十三分二十四秒。我們有兩小時可以睡覺。
我在第一晚發現了這美妙的事實,因為「混蛋」用一陣震耳欲聾的警報震醒我,突然得讓我摔出鋪位,而那當然是在上鋪。檢查過確定鼻子沒斷後,我讀著我腦裡漂浮的文字訊息。
派瑞排長,此訊息通知您直到士官長魯茲和他的助手進入軍營尚有──接著是個數字,那時是一分鐘四十八秒,而且倒數中。你被預期在他們進入時讓整排起床並立正站定。任何沒立正站好的新兵將接受懲戒,並登記在你的記錄上。
我馬上將訊息透過昨天建立的通訊群組傳給班長,對全排成員的大腦夥伴傳送警報,然後打開軍營燈光。有幾秒的時間內很有趣,排裡的每個新兵因只有他或她自己聽得見的警鈴而抖著醒來。大多人跳出床,嚴重錯亂;我和班長把仍然躺著的人拉起來拖到地板上。一分鐘內我們就讓所有人起來立正站著,最後幾秒鐘則拿來說服幾位特別遲鈍的新兵,現在不是上小號跟穿衣服或做任何事的好時機,只要在魯茲穿過門時站好別惹惱他就行。
雖然這沒什麼用。「他媽的老天爺,」魯茲大聲說。「派瑞!」
「在,士官長!」
「你在兩分鐘警告裡到底在幹嘛?打手槍嗎?你的排根本沒準備好!他們連這種很快就需要的著衣都辦不到!你的藉口是什麼?」
「士官長,訊息只表明全排在您跟您的助手抵達時立正站好,沒明定必須著衣!」
「老天,派瑞!你沒有假設著衣是立正站好的一部分嗎?」
「我不會擅自假設,士官長!」
「『擅自假設』?你打算耍嘴皮嗎,派瑞?」
「沒有,士官長!」
「好吧,那就擅自把你的排帶到閱兵場,派瑞。你有四十五秒。快動!」
「A班!」我邊跑邊吼,對老天祈禱我的班直接跟在我背後。我穿過門時,我聽見安潔拉大叫著要B班跟著她;我選擇她是對的。我們抵達閱兵場,我的班直接排在我背後。安潔拉的班緊排在我右方,泰瑞和剩餘人則繼續排下去。F班的最後一人在四十四秒時排好。真是神奇。而在閱兵場裡,其他新兵排也在集合,衣著狀態跟第六十三排別無兩致。我短暫感到了寬慰。
魯茲過一會兒後踏過來,背後跟著兩位助手。「派瑞!現在幾點?」
我存取大腦夥伴。「當地時間0100時,士官長!」
「真不賴,派瑞,你居然知道時間。熄燈時間是幾點?」
「2100時,士官長!」
「又答對了!現在你們有些人可能在想我們幹嘛讓你們睡兩小時後叫醒大家。我們殘忍嗎?殘酷成性嗎?是的,我們確實是。但這並不是我們叫醒你們的原因。原因很簡單──你們不需要更多睡眠。感謝你們這些美妙的新身體,你們總共只需要睡兩個小時!你們每晚睡八小時是因為你們習慣了。再也不會了,女士先生們。這一切睡眠只是在浪費我的時間。你們只要兩小時,所以從今以後你們就只有兩小時。
「好啦。現在,誰能告訴我我為什麼昨天要你們跑
一位新兵舉起手。「請說,湯普森?」魯茲說。若他不是熟記排上所有新兵的名字,就是靠大腦夥伴提供了資訊。我不想冒險猜測是何者。
「士官長,您要我們跑是因為您對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痛恨點!」
「回答得很棒,湯普森。不過你只說對一部份。我要你們跑
「而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不知道?因為你們再也沒有人是人類了。你們更好,只是還不曉得。狗屎,你們花了一星期在太空船牆上像纏繞的玩具彈來彈去,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能耐。好啊,女士先生們,這點將會改變。第一星期的訓練就是讓你們相信這點。你們也會相信的。你們不會有別的選擇。」
接著我們穿著內衣跑了
跑
所有新兵──每一位新兵──都有自我質疑的時刻。我的出現在第四天,第六十三新兵排列隊在基地游泳池周圍,每個新兵手裡抱著一袋
「人體的弱點在哪?」魯茲繞著我們的排,一邊說。「不是腦、心臟或腳,或任何你們認為的地方。我告訴你們是什麼。是血液,而且壞消息是你的血流遍全身。它攜帶氧氣,但也會攜帶疾病。你受傷時血會凝結,但通常不夠快得讓你免於失血而死。儘管這情況發生時,真正的死因其實是缺氧──血液不足,因為它正在噴到他媽的地上,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殖民防衛軍藉由其神聖的智慧,一腳踢掉了人類血液。它被換成聰明血:那是用數十億奈米大小的機器人組成的,做所有跟血液一樣的事,只是更棒。那不是有機體,而且不受生化威脅影響。它會跟你們的大腦夥伴對話,在幾百萬分之一秒凝結──你可能只會損失一條他媽的腿,而且不會流血流到死。目前對你們最重要的是,每個聰明血『細胞』都比你們正常的血紅素能攜帶四倍的氧氣量。」
魯茲停下腳步。「這對你們現在很重要,是因為你們準備抱著那袋沙跳進池裡。你們會沉到池底。你們必須再那裡待上最少六分鐘。六分鐘足以殺死大部分的一般人類,但你們每個人都能待那麼久,連半個腦細胞都不會失掉。為了讓你們願意待著,第一個浮上來的人就要掃一星期廁所。要是有哪個新兵早於六分鐘起來,好啊,我們可以說你們所有人都會和這基地某處的糞坑建立起親密的私人關係。聽懂了嗎?那就跳進去!」
我們如承諾的潛入水下,直接落到
我感覺到有人拉我。我有點太激烈地轉身,瞧見艾倫潛在我身旁,正伸手過來。我能透過黑暗看見他敲敲自己的頭,然後指著我的。就在那時混蛋告訴我艾倫想建立連線。我默聲給予准許。我聽見艾倫毫無情緒的嗓音的幻象傳入我耳中。
怎麼了──艾倫問。
也許──我默聲說。
別慌──艾倫回答。忘掉你在水裡──
他媽的不太可能──我回應。
那就假裝不在──艾倫回答。查看你的班,看有沒有人有麻煩,然後幫忙他們──
艾倫平靜得詭異的合成嗓音幫忙很大。我打開頻道給班長,檢查他們的情況並命令他們對自己的班做同樣的事。每個班都有
三分鐘,然後是四分鐘。馬丁的班有個新兵開始猛打水、前後扭動身軀,手上的沙就像錨一樣。馬丁扔下自己的沙游過去,大致抓住他肩膀,然後讓新兵將注意放在他的臉上。我連上馬丁的大腦夥伴,聽見他對新兵說──注意看著我的眼睛。那似乎有用;新兵開始停止打水,並且放鬆下來。
五分鐘,這時顯然無論有沒有增大的氧氣量,所有人都開始感到疼痛。人們開始一腳換到另一腳,或者跳來跳去,或揮動他們的沙袋。我能看見角落有位新兵用頭去撞她的沙袋。一部分的我在大笑;一部分的我則考慮也這麼做。
五分四十三秒時,馬克的班的一位新兵扔下沙袋,開始游向水面。馬克丟下自己的沙袋、無聲向上衝,抓住新兵的腳踝,用自己的重量把他拖回來。
我以為馬克的副班長也許應該幫忙班長處理這位新兵;很快用大腦夥伴檢查後,我發現那位新兵就是他的副班長。
六分鐘。四十名新兵丟下沙袋衝破水面。馬克放開他副班長的腳踝,從下面推他好確保那人第一個浮出水面,讓他自願接下替全排打掃公共廁所的職務。我準備扔下沙袋時,看見艾倫搖了搖頭。
你是排長──他傳送。應該撐下去──
給我吹簫吧──我傳送。
抱歉,你不是我喜歡的型──他回答。
我撐到七分三十一秒才起來,認定我的肺就快爆炸了。但我也通過了質疑的時刻。我不只是普通的人類。
我們在第二個星期學習使用武器。
「這是CDF標準配備的MP-35步兵步槍,」魯茲說,握著他的槍,我們的槍則仍然擺在保護性外套裡,放在腳下的閱兵場泥土上。「MP的意思是多用途(Multi-Purpose)。它能依據你需要製造和發射六種不同的彈藥跟光束。這包括步槍彈,同時有高爆跟非高爆兩種變形,可半自動或全自動開火;散彈、低後座力榴彈、低後座力導引火箭、高壓燃燒彈,以及微波能源束。這些得以實現歸功於高密度奈米機器人彈藥──」魯茲舉起一罐隱約可見的暗淡物體,像是一管金屬;一個類似的東西就擺在我腳旁的步槍邊──「它們能在發射前自行組裝。這使得武器能在最低訓練下發揮最大威力,你們這些可悲的肉塊毫無疑問會感激這個事實。
「那些有過軍事經驗的人,會記得你們如何被要求經常組裝和解體武器。你們不需要對MP-35這樣做。MP-35是把極度複雜的裝置,你們他媽的根本不能被信任去胡搞它!它裝有內建的自我診斷和維修能力。要是有問題,它也能連上你們的大腦夥伴做出警告,但問題根本不會有,因為服役三十年來還沒有一把MP-35故障過。這是由於不像你們地球上的白癡軍事科學家,我們製造的武器真的能用!你們的任務就是別亂搞自己的槍;你們的職責是射擊它。相信你們的武器,它幾乎能確定比你們更聰明。記住這點,你們也許還能活下來。
「你們拿掉MP-35的保護外套後就會馬上啟動它們,透過大腦夥伴存取它。一旦存取後,你們的MP-35就真正屬於你們。當你們在基地時,只有你們能發射自己的MP-35,而且是在排長跟你們的班長已經允許射擊之下,而他們則得由訓練教官給予許可。在真正戰鬥中,只有擁有CDF大腦夥伴的CDF士兵可以發射你們的MP-35。所以只要你們別惹上自己的隊友,你們就不必害怕武器用來指著你們。
「從現在起你們得隨身攜帶你們的MP-35。你們拉屎時得帶著。你們洗澡時得帶著──別擔心弄濕,它會把任何外來物吐掉。你們吃飯時得帶著。睡覺時得帶著。要是你們居然找得出時間打砲,你們也該死的得讓MP-35留在視線內。
「你們將會學習如何使用這種武器。那能救你一命。美國海軍陸戰隊是他媽的猴子,但他們搞對了一件事,就是『陸戰隊步槍信條』。那信條說:『這是我的步槍。有很多把槍跟這把一樣,但這把是我的。我的步槍是我的好友。那是我的生命。我必須熟悉它一如熟悉自己的性命。我的步槍沒有我就毫無用處。我沒有步槍就毫無用處。我必須紮實地發射步槍。我得準確射中嘗試殺死我的敵人。我必須在他對我開槍前射殺他。我也將會這麼做。』
「女士先生們,謹記這句信條。這就是你們的步槍。現在拿起來啟動。」
我跪下從塑料外套取出步槍。儘管魯茲如何描述這把步槍,MP-35看起來並沒有特別讓人印象深刻。它有重量,但不至於使用不便,平衡度很好,大小也很適合攜帶。步槍槍托旁有張貼紙。「使用大腦夥伴啟動:開啟大腦夥伴並說啟動MP-35,序號ASD-324-DDD-4E
「嘿,混蛋,」我說。「啟動MP-35,序號ASD-324-DDD-4E
MP-35 ASD-324-DDD-4E
可用之射擊選項
請注意:使用一種彈藥將降低其它可用彈藥類型之數量
步槍彈:200發
散彈:80發
榴彈:40發
飛彈:35發
燃燒彈:10分鐘
微波束:10分鐘
目前選擇:步槍彈
「選擇散彈,」我說。
已選擇散彈,混蛋回應。
「選擇飛彈,」我說。
已選擇飛彈,混蛋回答。請選擇目標。突然間排上每個人身上都出現了細綠目標框;直接盯著某人就會使得框線閃動。管他的,我心想,選擇馬丁的班的一位名叫十島的新兵。
目標已選擇,混蛋確認。您可以發射、取消或選擇下個目標。
「哇啊,」我說,取消鎖定,低頭瞪著自己的MP-35。我轉向艾倫,他正在我身旁握著步槍。「我被我的武器嚇到了,」我說。
「不是開玩笑,」艾倫說。「我兩秒前才差點用榴彈炸死你。」
我對這句令人震驚表白的回答被打斷,因為站在排另一邊的魯茲突然衝到一位新兵面前。「你剛才說什麼,新兵?」魯茲質問。所有人沉默下來,轉身看是誰激怒了魯茲。
那位新兵是山姆‧麥可凱恩;我記得在一次午餐會議時,莎拉‧歐康奈爾形容他是個用嘴多於大腦的人。毫不意外,他大半輩子是做銷售的。就連魯茲飄在他鼻子前幾公分處時,麥可凱恩也裝出一副討好模樣;稍微訝異的討好,不過總是奉承的樣子。
他顯然不清楚魯茲為什麼這麼生氣,但無論是什麼事件,他都預料會毫髮無傷退出這段交手。
「我只是對我的武器感到讚嘆,士官長,」麥可凱恩說,舉起他的步槍。「然後我告訴新兵佛爾斯說,那幾乎讓我對我們準備在外頭面對的那些混帳感到難過──」
麥可凱恩剩餘的回答消失,因為魯茲從訝異的新兵手上抓過步槍,以一個隨意得極為出色的旋轉,用步槍扥的扁平部分打中麥可凱恩的太陽穴。麥可凱恩像洗好的衣服般一蹶不振倒地;魯茲平靜地伸出一條腿採著麥可凱恩的喉頭。接著他將步槍轉過來;麥可凱恩朝上看,驚恐地瞪著自己步槍的槍管。
「沒這麼自鳴得意了是嗎,你這小蠢蛋?」魯茲說。「想像我是你的敵人。你現在幾乎感到難過了嗎?我他媽的用不著換一口氣的時間就給你繳械。外頭那些可憐的混帳比你能相信的還快更多。你還在嘗試瞄準他們時,他們早就準備把你他媽的肝扔進絞肉機吃掉了。所以不准對那些可憐的混帳幾乎感到難過。他們才不需要你可憐。你會記住嗎,新兵?」
「會,士官長!」壓在靴子下的麥可凱恩嘶吼。他就快哭出來了。
「我們來確定一下,」魯茲說,將槍口抵在麥可凱恩雙眼之間,扣下板機。板機發出空的「喀」聲;排上所有人都抖了一下。麥可凱恩尿濕褲子了。
「笨蛋,」魯茲在麥可凱恩發現他其實沒死後,開口說道。「你們剛才根本沒在聽。MP-35在基地裡只能由擁有者射擊。那個人就是你,混蛋。」他直起身,輕蔑地把步槍丟給麥可凱恩,然後轉向整個排。
「你們這群新兵比我想像的還笨,」魯茲宣佈。「現在聽仔細。整個歷史上從沒有一隻軍隊會攜帶比對抗敵人的起碼所需的裝備更多的東西。戰爭很昂貴的。那會花費金錢跟性命,沒有一個文明能無限承擔。所以你們戰鬥時必須有所保留。你們只使用和裝備必要的部份,僅止於此。」
他嚴肅地瞪著我們。「這些話有聽進去嗎?你們有誰真的聽懂我在講什麼嗎?你們得到這些酷炫的新身體和武器,不是因為我們想讓你們獲得不公平的優勢。你們有這些是因為那是讓你們能在外頭戰鬥中倖存的絕對最低條件。我們才不想給你們這些身體,蠢貨。只是因為若我們不這樣,整個人類文明早就滅亡了。
「你們到底懂了沒?你們真的了解你們對付的是什麼了嗎?有嗎?」
但那不全是呼吸新鮮空氣、運動、學習替人類殺敵。有時候我們會上課。
「在你們的身體訓練裡,你們會學習克服你們對新身體能力的假設和意志,」歐傑勒索普中尉對著填滿第六十和六十三排的演講廳說。「現在我們要訓練的是你們的心智。現在該是時候拋棄一些深根蒂固的先入為主及偏見,有些可能還是你們不自覺的。」
歐傑勒索普中尉按下講台上的一個鈕。他背後的兩個螢幕板閃動亮起。聽眾左邊跳出了個夢魘──某種黑色、多瘤的玩意兒,鋸齒狀的龍蝦爪像情色片一樣緊挨在一個洞裡,那個洞黑暗得你幾乎能聞到惡臭。在那毫無形狀的形體上面則長著三個眼睛或天線。下面點綴著土黃色。H. P. 洛夫克萊夫特(譯注:H. P. Lovecraft,美國超自然奇幻、恐怖作家)一定會嚇得邊跑邊尖叫的。
右邊則是一個大致看起來像鹿的生物,長著精巧、幾乎像人的頭,以及一張讓人疑惑的臉,似乎在表達和平與智慧。要是你不能把這傢伙當寵物養,你起碼也會隨它學習一些宇宙本質的道理。
歐傑勒索普用光筆指著夢魘的方向。「這傢伙屬於巴桑加族。巴桑加人是非常和平的種族;他們的文化可回朔到數十萬年前,且其數學了解之深,讓我們自己的看來像簡單的附屬物。他們住在海裡,獵捕浮游生物,而且熱情地在幾個世界上與人類共存。他們是好人,至於這傢伙──」他敲敲影像板。「以他的種族而言更是不尋常地慷慨。」
他用力敲著第二個影像板,也就是顯示著友善鹿人的那個。「好了,這個小混帳是薩隆族。我們第一次正式與薩隆人接觸時,是在找到一個非法人類殖民地之後。人們不能自由殖民,而原因在此很明顯;殖民者降落在一顆星球上,那同時也是薩隆人的殖民目標。薩隆人在某個時間認定人類嚐起來很好吃,所以攻擊人類並設立了個人類農場。所有成人人類男性除了少部份外都被殺死,留下來的則提供『擠出』精子。女人接受人工授精,新生兒則帶走像食用小牛一樣關起來養肥。
「我們過了許多年才找到那地方。我們發現的時候,CDF士兵便夷平薩隆人的殖民地,把他們的首長變成熟透的烤肉。我得說,我們從那之後就一直在跟這些吃小孩狗娘養的奮戰。
「你們可以看得出來,我為什麼要講這些,」歐傑勒索普說。「自行假設你們曉得誰是好人,誰又是壞人,只會害死你們。你們負擔不起種族學的偏見,因為有些比較像我們的外星人與其和人類締造和平,更願意把我們做成人肉漢堡。」
歐傑勒索普在另一次場合問我們,地球上的士兵有什麼優勢是CDP士兵沒有的。「顯然不是身體條件或武裝,」他說。「畢竟我們在兩者都有所領先。不,地球士兵的優勢是他們曉得對手會是怎樣,同時在特定的程度內,也知道該如何進行戰爭──使用何種士兵、哪種武器,以及目標的範圍。由於如此,一場戰爭的經驗能直接應用在另一個,儘管戰爭的原因或目的全然不同。
「CDF則毫無此種優勢。比如說,以最近在艾弗吉的戰役為例。」歐傑勒索普敲著一面螢幕,上面有幾個長得像鯨魚的生物,側邊有巨大的鬍鬚,分支成退化的手部。「這些傢伙有
「答案是沒有辦法轉換。但CDF士兵時常得從一種戰鬥跳到另一個。這也是為何CDF的傷亡率如此之高──每場戰役都是新的,每個戰鬥情勢對於個別的士兵而言也會獨一無二。如果你們要從我們這次小小閒聊學到什麼,那就是:把對戰爭如何進行的任何想法給扔出窗外。你們在這裡的訓練將能開拓你們的視野,了解在外頭會面對的一些事物,但請記住身為步兵,你們將是與敵意種族的第一線接觸,對方的方法與動機未知,有時甚至無從得知。你們必須快速思考,別在事情能運作之前假設那如何運作。那樣的話你就會死得很快。」
有次一位新兵問歐傑勒索普,為什麼CDF士兵應該照應殖民地的殖民者。「我們一直被訓練相信我們不再是人類,」她說。「要是那樣的話,我們為何還要對殖民者感到絲毫情感?畢竟他們只是人類。為何不讓孕育CDF士兵成為下一代人類,讓他們更進一步?」
「我想妳不是第一個問這問題的人,」歐傑勒索普說,這次引發了不少笑聲。「短版本的答案是我們不能這麼做。CDF士兵身上所有的基因和機械技術會令他們在基因上不孕。由於你們身上使用了共通的基因物質模板,授精過程會因為太多隱性風險而無法有太多發展。且若要和正常人類交配,非人類的基因也太多了。CDF士兵是個驚人的工程學成就,不過他們在演化道路上只是條死巷。所以你們任何人都不該太過得意;你們可以三分鐘跑一哩,但是無法生育小孩。
「而以較大的方面來看,這卻沒有必要。演化的下一步已經在發生。就像地球一樣,大多殖民者彼此孤立;幾乎所有在殖民地出身的人終其一輩子都會在那裡度過。人類同時也會適應新家;那在文化上早已展開。有些最老的殖民星球已經展現出不同的語言和文化,偏離他們在地球的起源。一千年後基因也會有所變化。只要有足夠時間,有多少殖民星球,就會出現多少種人類。多樣性正是生存的關鍵。
「抽像概念而言,也許你們應該對殖民地有情感,是因為藉由改變你們自己,你們便接受人類將能在宇宙生存的潛力。更直接地來講,你們應該在乎他們,因為這些殖民地代表了人類的未來;無論改變與否,你們仍然比其他任何智慧種族更為接近人類。
「不過到最後,你們應該在乎的原因是你們知道得夠多,曉得自己理應如此。你們得知道,這就是CDF挑選老人成為其士兵的原因之一──不只是因為你們退休了,對經濟造成拖累,也是因為你們活得夠長,足夠曉得有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事。你們大多數都建立過家庭、養育孩子和孫兒,了解做某件事超越本身自私目標的可貴。就算你們沒能成為殖民者,你們仍接受人類殖民地對人類是好事,並且值得捍衛。要將這種概念灌輸進十九歲的人很困難。不過你們已經從經驗得知了。在這宇宙裡,經驗就代表一切。」
我們受訓。我們開槍。我們繼續前行。我們的睡眠不怎麼充足。
我在第六週將莎拉‧歐康奈爾從班長撤下來。E班不斷在團體練習落後,這對第六十三排的排際競賽損傷很大。每次獎盃被別的排贏走時,魯茲就會咬牙咧齒微笑,然後發洩在我身上。莎拉優雅地接受了。「很不幸,那其實不像在帶幼稚園,」這是她唯一想說的話。艾倫接手位置,鞭策那個班恢復水準。第七週時第六十三排瞬間從五十八名竄升奪下了冠軍;諷刺的是,讓我們站上這位置的居然是莎拉,她事實上是位天才射手。
第八週,我停止跟我的大腦夥伴講話。「混蛋」研究我的時間夠久,已能理解我的大腦模式,而且似乎開始能預測我的需要。我第一次發現時是在一次模擬實彈練習,我的MP-35切換到導引飛彈、追蹤、發射,命中兩個遠距離目標,然後剛好及時切回火焰投擲器,一隻難搞的六呎大蟲從附近的岩石冒出來。當我發現我連一個語音指令都沒下時,一股冷顫就竄過我全身。又過幾天後,我發現我對於我得實際開口問「混蛋」事情這回事非常不悅。毛骨悚然的感覺居然這麼快就習以為常了。
第九週時,我、艾倫和馬丁‧蓋拉貝汀對馬丁班上的一位新兵實施管訓,那傢伙打算篡奪馬丁的班長位置,甚至毫不遮掩自己的搞破壞。那新兵之前是普通有名的流行歌星,很習慣用必要的辦法得到想要的事。他狡猾得能夠拉攏一些班上隊員參與陰謀,不過很不幸的是他不夠聰明,知道馬丁身為班長,能夠存取他傳遞的所有小紙條。馬丁來找我;我建議沒必要把魯茲或其他教官捲進來,我們自己可以輕易擺平這回事。
倘若有人注意到一架基地浮空機在那天晚上短暫地擅自離開,他們也沒多話。同樣地,要是有人注意到浮空機危險地太靠近一顆樹,而新兵頭下腳上地吊在那裡、只有兩雙手各抓住一邊腳踝,亦沒人曾提起。顯然更沒人宣稱他們聽到新兵絕望的尖叫,或是馬丁對這位前歌星的專輯挑剔又不贊同到哪去的評論了。士官長魯茲倒是第二早告訴我說我看起來有點像被風吹過;我回答說,那可能是他要我們用餐前輕快跑完的
第十一週,第六十三排跟其他幾個排被丟進基地北邊的山區。目標很簡單:尋找並殲滅其他所有的排,然後生存者返回基地,一切在四天內進行。為了讓事情更有趣,每位新兵都裝上一個裝置,能記錄擊中他們的射擊;要是有命中,新兵就會感覺到癱瘓性疼痛且倒地(然後最終由就近觀察的訓練教官救起來)。我知道是因為在基地裡時,魯茲拿我當例子示範。我對我的排施壓,說他們絕對不會想體驗我的感覺。
第一波攻擊幾乎在我們一落地後就發動。我們損失了四位新兵,然後我才看見射手,要整個排集中火力。我們打中兩人;另外兩個跑了。接下來幾小時的零散攻擊,顯示其他排已經打散成三到四人的小隊,正在獵殺其他小隊。
我有別的主意。我們的大腦夥伴讓我們能持續接觸,無論是否靠進對方都成無聲聯繫。其他排似乎忽略了這個暗示,但那對他們實在太可惜了。我要排上所有成員對其他每個人打開安全連線,然後要各個士兵獨自出發,測量地形並記下他們發現的敵軍小隊。這樣一來,我們就有個持續擴大中的地圖,顯示著地貌跟敵軍的位置。就算我們喪失一人,他們提供的資訊也能幫其他成員替他們復仇(或者至少避免其當場被殺)。一位士兵能更快速、安靜地移動,騷擾其他的小隊,同時又能在時機來臨時一前一後合作。
那成功了。我們的新兵有機會便開火,不行時就保持低姿態並傳遞資訊,同心協力應付現身的敵軍。第二天時我和一位名叫雷利的新兵滅掉兩個不同排的小隊;他們彼此殺紅了眼,壓根沒注意我和雷利正從遠處狙擊他們。他打中兩個,我打到三個,然後另外三個顯然解決了彼此。那真是美好。我們結束後沒對彼此多說什麼,只是退回森林裡,繼續追蹤和分享地形資料。
最後其他排發現到了我們在做什麼,嘗試照畫葫蘆,不過那時第六十三排的人已經太多,而他們則太少。我們將他們掃蕩殆盡,在中午前解決最後一人,然後開始走回大約
「我們的好運不會停的,」新晉升的二等兵艾倫‧羅森索爾說,在運輸艇登艦區走過來找我。「你跟我被派到同一艘船上。」
確實如此。我們會搭運兵艦法蘭西斯‧德瑞克號(譯注:Francis Drake,十六世紀英國著名海盜與探險家,繼麥哲倫之後第二位環遊世界者)短程躍回鳳凰星,然後休假直到CDFS莫德斯托號(譯注:Modesto,美國加州城市)抵達。接著我們會加入第二三三CDF步兵營的D連第二排。每艘船一個營──大約一千名士兵。很容易走丟。我很高興能有艾倫再度陪著我。
我望著艾倫,欣賞他乾淨、全新的殖民軍藍色制服──這算不了什麼,因為我自己也穿著同樣的一套。「該死,艾倫,」我說。「我們確實看來很讚。」
「我總是愛穿著制服的男人,」艾倫對我說。「結果現在我自己就是,所以我也就更愛他。」
「喔,糟糕,」我說。「士官長魯茲來了。」
魯茲走過來時瞧見我等在運輸艇登艦口;當他接近時,我放下圓筒行李袋,裡頭裝著我的每日用制服和少數剩餘的個人物品,然後漂亮地賞他一個敬禮。
「稍息,二兵,」魯茲說,回以敬禮。「你們要去哪裡?」
「莫德斯托號,士官長,」我說。「我和二兵羅森索爾都是。」
「你在唬爛我吧,」魯茲說。「第二三三營?哪個連?」
「D連,士官長。第二排。」
「他媽的棒透了,二兵,」魯茲說。「要是那蠢龜兒子沒讓自己的屁股被某隻外星人啃掉的話,你們會很享受在排長亞瑟‧凱爾斯中尉底下服役。等你們見到他,可以的話就傳達我的恭維。你們順便能告訴他,士官長安東尼奧‧魯茲認為你幾乎沒變成其他新兵到頭來變成的那種蠢豬。」
「謝謝,士官長。」
「別太高興,二兵。你還是蠢豬,只是不太算蠢豬而已。」
「當然,士官長。」
「很好。那麼現在容我先告退了。有時你就應該上路去。」士官長魯茲敬禮。艾倫與我回禮。魯茲看著我們兩人,露出一個非常、非常小的微笑,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人嚇得我快挫屎了,」艾倫說。
「我不知道。我幾乎有點喜歡他呢。」
「你當然了。他認為你幾乎不是個蠢豬。那在他的世界裡可是讚美。」
「別以為我不曉得,」我說。「現在我得一輩子承擔那句話了。」
「你能撐下去的,」艾倫說。「畢竟,你還是個蠢豬。」
「真是教人安慰,」我說。「起碼我有人相伴。」
艾倫咧嘴笑。運輸艇的門打開了。我們抓起行李踏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