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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約翰‧史卡奇(John Scalzi)
2006年雨果獎最佳小說入圍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十章
瑪姬是老頭部隊第一位死去的人。
她死於一座名為「節慾」的殖民地大氣層,這實在很諷刺,因為就如同許多擁有重採礦工業的殖民地般,該星充裕地佈滿了酒吧與妓院。覆蓋著節慾星的鐵殼使得人類殖民地很難保持生存──此地永久的CDF駐軍是一般殖民軍員額的三倍,且總會派額外士兵支援。瑪姬的船戴頓號(譯注:Dayton,美國俄亥俄州城市)獲派到那邊去,因為歐胡人部隊闖進禁慾星域,將一整軍團的工蜂戰士灑在星球表面。
瑪姬的排本來應加入一場行動,奪回距離莫菲──節慾星的主太空港──
唯瑪姬不是。她完全意識清醒地被吸入禁慾星上空的宇宙,戰鬥連身裝自動包緊臉,以阻止空氣自肺流失。瑪姬立即傳訊息給她的班和排長;她班長的剩餘部份正拍打著空氣墜落。排長幫不上什麼忙,但不能怪他。運兵艇沒有配備太空救援設備,且已經在砲火下嚴重損壞、一跛一跛,飛向最近的CDF船艦好釋出倖存的乘客。
來自戴頓號本身的訊息亦同樣毫無助益;該艦正在與幾艘歐胡人船隻交火,沒辦法派出救援。其他船也都不行。在非戰鬥狀況下,她早已是個過小的目標,太過深入禁慾星重力場,也太靠近星球大氣層,只有最英勇的拯救才辦得到。在激戰之下,她業已算是死亡。
所以瑪姬的「聰明血」已達到攜氧極限,身體無疑開始尖叫著想要氧氣,於是她拿起MP步槍瞄準最近的歐胡船艦,算出軌跡後一發接一發射出火箭彈。每發火箭都提供了同等且相反的作用力,將她推向禁慾星漆黑的夜晚天際。稍後的戰鬥資料會顯示,儘管她的火箭早已耗盡燃料,的確對歐胡船隻造成了少許傷害。
接著瑪姬轉身,面對即將殺死她的行星,一如她曾經身為的那位傑出東方宗教教授,她作了首jisei(譯註:日本遺詩),辭世之詩,以俳句寫成:
切莫哀悼我,朋友
我若流星墜下
落入另一段生命。
她將它以及與我們其餘人在一起的最後一刻傳送出去,熾烈地衝過禁慾星夜晚的蒼穹。
她是我朋友。有段短時間裡,她還是我的情人。她比我面對死亡之際還要勇敢得多。我敢打賭她化成了顆無比耀眼的流星。
「殖民防衛軍的問題,並不在於他們並非完美的戰鬥武力。問題在於他們實在太容易被利用了。」
說話的是薩德斯‧班德,兩屆麻塞諸塞州民主黨參議員;法國、日本與聯合國(不同時期)的前外交官;作者,演講者,以及最後是D排的最新成員。既然最後一項與我們關聯最大,我們一致認定二兵參議員大使暨秘書班德的肚子裡完全只有屎。
很令人訝異,一個人能多快從菜鳥變成老手。我們第一次上莫德斯托號時,艾倫與我接到分派令,被凱爾斯中尉熱忱但儘管馬虎地接待(並在我們轉達士官長魯茲的致意時揚起眉毛),於是我們受到了其餘排上戰友的仁慈忽略。我們的班長只在需要時才叫我們,然後我們的隊友會把我們需要知道的資訊傳過來。不然的話,我們就跟不上進度了。
這不是私人恩怨。另外三個新人,華生、蓋曼以及麥肯都受到同樣對待,這圍繞在兩點事實上。第一是當有新兵進來時,他是來替補離去的老兵──而「離去」通常意味著「死亡」。因此從制度來說,士兵可以像齒輪一樣被更換。但對於排和班層級而言,你換掉的是位好友、一個隊友,某位戰鬥過、獲勝跟死去的人。一想到你,且不論你是誰,都能取代或替換一個死去的朋友與隊友,對那些認識他或她的人會造成輕微的冒犯。
其次則當然,你只是還沒打過仗。除非你經歷過,不然就不算他們一份子。你沒資格。那不算你的錯,且很快就能改正過來;但除非等到你踏上戰場,你只是某個傢伙,佔據了曾經比你更好的男人或女人的位置。
我在與康蘇人的戰鬥後馬上注意到改變。我被喚名致意,邀去共享食堂餐桌,詢問想不想去游泳池,以及被拖進對話裡。我的班長維佛洛斯開始問我的意見,而不是只告訴我怎麼辦。凱爾斯中尉對我講了個士官長魯茲的故事,涉及一艘懸浮機以及一位殖民者的女兒,我覺得實在很難置信。換言之,我成了他們一份子──我們一份子。康蘇人射擊設定和後續表揚幫了很大的忙,不過艾倫、蓋曼跟麥肯也同樣被歡迎加入,而他們所做的不過是戰鬥和避免戰死。這就夠了。
現在三個月後,我們又多了幾位新兵來到排上,看見他們取代我們結交為朋友的人──我們在拿走別人的位置時,曉得整個排的感受。現在我們有著同樣的反應:直到你參與戰鬥前,你不過是個佔位子的人。大多新血會搞懂跟了解這點,撐過最初幾天直到有戰鬥為止。
然而,二兵參議員大使暨秘書班德卻完全沒有這樣。他打從一出現便阿諛奉承,親自拜訪排上每個人,嘗試建立深刻、親密的關係。那實在很惱人。「好像他在搞競選之類的,」艾倫抱怨,而此話相去不遠。坐一輩子的辦公桌就是如此。你從不曉得該何時住手。
二兵參議員大使暨秘書班德同時亦有很長一段生命,認為人們熱情地對他必須說的話感興趣,因此才總是閉不了嘴,就算沒人顯然在聽也是。所以當他狂妄地在食堂評論CDF的問題時,他幾乎等於在自言自語。不過儘管如此,這句話仍挑撥得足以激起維佛洛斯的反應,那時我正在與她吃午飯。
「對不起?」她說。「你能重複一下最後一句好嗎?」
「我說,我認為殖民防衛軍的問題不是他們並非完美的戰鬥武力,而是他們實在太容易被利用了,」班德重複。
「真的啊,」維佛洛斯說。「這我得洗耳恭聽。」
「道理其實很簡單,」班德說,換成一個姿勢,我馬上認出那是他在地球上照片的模樣──雙手伸出稍微向內彎,彷彿握住他正在照耀的概念,以便傳遞給他人。現在我處在此舉動的接收端,這才發現那是多麼地屈尊身分。「無疑殖民防衛軍是非常有能力的戰鬥武力。但以非常實際的概念而言,還有另一個問題。問題在於──我們要如何避免被利用?可曾有密集外交努力投入過,但可能無法產生更佳結果時,而讓CDF去部署軍隊嗎?」
「你可能沒聽到我聽的那場演講,」我說。「你知道的,關於這不是完美的宇宙,還有在宇宙裡爭奪土地是多麼快速激烈。」
「喔,我聽過了,」班德說。「我只是不曉得是否該相信。銀河裡有多少顆星?一千億顆吧?大多都有行星系統之類的。土地實際上根本無上限。不,我認為真正問題在於我們使用武力對付其他智慧種族的肇因,是因為那辦法最簡單。快速、直接,和複雜的外交相比簡單許多。你不是持有一塊地,就是拱手讓人。相對的,外交則是智力上更為複雜的事業。」
維佛洛斯瞥看我,然後轉回班德。「你認為我們挑了簡單的路走?」
「不,不是,」班德微笑,勸解地舉起手。「我只說相對比外交容易。若給你一把槍,要你從居民手中奪下一座山頭,情況就比較簡單。但若我要你去跟居民談判,讓你們能在山丘上建立殖民地,就得花很多時間──你得怎麼處理現存的居民,他們如何受補償,對山頭仍保有何等權利,如此云云。」
「假設居民不會在你過來時開槍射你,另一手還提著外交錢袋,」我說。
班德對我微笑,精力旺盛地比了比。「瞧,事情正是如此。我們假設對方與我們有類似的戰爭觀點。但倘若──倘若──有扇門打開給外交途徑,就算只有一條小縫呢?不會有任何智慧意識種族選擇走門出去嗎?我們就舉例,威德人好了。我們準備跟他們打仗,不是嗎?」
確實是。威德人與人類已經彼此繞圈圈超過有十年,在恩哈德特星系交手,那裡有三顆適合雙方種族居住的星球──擁有多重可棲息行星的星系非常罕見。威德人是頑強但相對較弱的種族;它們的行星網絡很小,大多工業仍集中在母星上。既然威德人不願接受暗示遠離恩哈德特星系,我們的計畫是側躍到其星域,砸爛太空港和主要工業區,讓其擴張能力倒退個幾十年。第二二三營將成為主力之一,要降落在首都將那裡稍微搗毀;我們可以的話得避免殺害平民,不過也須在國會建築與宗教集會中心等打幾個洞出來。這麼做沒特別的工業優勢,不過能傳達訊息,我們隨時都能搞垮它們,只因為我們喜歡這樣。那能嚇死它們。
「它們怎樣?」維佛洛斯問。
「嗯,我對這些人做了點小研究,」班德說。「你知道,它們的文化相當傑出。它們最高的藝術形式是種集體吟詠,類似葛雷格聖歌──它們會找來整座城的威德人開始唱歌。據說你能從幾十公里外聽見樂聲,那也能唱上好幾小時。」
「所以呢?」
「所以,這是我們應該頌揚和探索的文化,而不是將之約束在星球上,只因它們不照我們的方式行事。殖民聯盟可曾嘗試與這些人締結和平嗎?我完全看不到紀錄。我認為我們該嘗試的。也許可以由我們來嘗試。」
維佛洛斯哼了聲。「談判協議有點超過我們的命令了,班德。」
「在我第一任參議員職位裡,我隨一個貿易公費旅遊團到北愛爾蘭去,結果替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安排和平協約。我沒職權這麼做,所以那在美國造成了巨大的爭議。但當和平時機到來時,我們就得接受,」班德說。
「我記得,」我說。「那剛好是兩世紀以來最血腥遊行季節的前夕。不算怎麼成功的和平協定。」
「那不是協約的錯,」班德說,有些防禦性。「一些嗑藥的天主教徒小孩將一枚手榴彈扔進奧蘭治團體(譯注:北愛新教極端組織)人士的遊行,結果一切就破滅了。」
「該死的活人,就這樣打斷你的和平理念,」我說。
「聽著,我已經講過外交並不容易,」班德說。「但請想想,若我們嘗試與這些人合作而非殲滅它們,會能得到什麼好處。那是起碼應該抬上桌面的一個選項。」
「多謝演講,班德,」維佛洛斯說。「現在,要是你願意讓出座位,我得表明兩點:首先是除非你親身戰鬥過,你在此曉得或自認曉得的一切,對我或對其他人都是屎。這裡不是北愛爾蘭,不是華盛頓特區,更不是地球。你加入時選擇的身分是士兵,你最好記住那點。其次,無論你怎麼想的,二兵,你的責任不是在於宇宙或整體人類──而是對我,對你的隊友,對整個排和CDF。當你拿到命令,你就遵從。若你踰越命令範圍,你就得對我負責。聽懂了嗎?」
班德有些冷酷地打量維佛洛斯。「許多邪惡都是在『只要遵從命令』的偽裝下辦到的,」他說。「我但願我們永遠不需用到這種藉口。」
維佛洛斯瞇起眼睛。「我吃完了,」她說,起身帶著盤子離開。
班德在她離開後對我挑起眉毛。「我不是有意冒犯她,」他對我說。
我謹慎地看著班德。「你到底認不認得『維佛洛斯』這個姓,班德?」我問。
他稍微皺眉。「不太耳熟,」他說。
「往前想,」我說。「我們那時大概五或六歲。」
一道光點亮他的額頭。「有個祕魯總統姓維佛洛斯。我想他是被暗殺的。」
「沒錯,佩德洛‧維佛洛斯,」我說。「而且不只是他──他的妻子、兄弟、兄嫂和大部分家族都在軍隊政變中被殺身亡。只有佩德洛的女兒生還。士兵衝進總統官邸尋找家族成員時,她保姆將她塞近洗衣滑槽裡。附帶一提,保姆在被割喉之前還遭到強暴。」
班德的臉色由綠轉灰。「她不會就就是那個女兒吧,」他說。
「她就是,」我說。「你知道嗎,當政變止息,殺死她家人的士兵也受審判時,他們的藉口是不過在服從命令。所以無論你的論點好壞,你只是讓自己成為這宇宙裡最沒資格對她訓誡邪惡陳腐的人。她早就了然於胸。她當時聽著那屠殺她全家,躺在地下室的洗衣推車,流著血還試著別哭出聲。」
「老天,我真的很抱歉,」班德說。「我不應該說的。可是我不知情。」
「你當然不知情,班德,」我說。「這也正是維佛洛斯的用意。你在這裡並不曉得。你根本啥都不知道。」
「注意,」維佛洛斯在我們朝星球表面下降時說。「我們的任務是打帶跑。我們將降落在政府區中央附近──破壞建築與建物,但除非CDF士兵先遭鎖定,不然避免射擊活體目標。我們已經教訓過這些傢伙的屁股,這次只是要惹惱下面的那些人而已。速度盡快,造成破壞後就返回。明白嗎?」
作戰到目前為止都很容易;威德人對兩打突然出現在它們母星的CDF戰艦全然毫無防備。CDF幾天前在恩哈德特發動牽制攻擊,好吸引威德人船艦過去支援,所以幾乎沒人防守家園,而剩餘的都以短促、出乎預料的順序從天上給擊落。
我們的巡洋艦亦迅速搞定威德人的主太空港,將幾公里長建築的關鍵接合處炸成碎片,使太空港在自己的離心力下被撕裂(沒必要浪費更多彈藥)。我們沒發現有側躍艙升空去警告恩哈德特星系的威德人,所以它們直到太遲才會曉得被愚弄了。若那邊有任何威德人部隊倖存,回家時就會發現無處能停泊維修。我們的部隊早在那時已遠走高飛。
等當地星域的威脅解除後,CDF便從容不迫瞄準工業中心、軍事基地、礦場、精煉廠、海水淡化廠、水壩、太陽能板、港口、太空發射設施、主要高速公路以及任何其他目標,都是得讓威德人重建好恢復星際航行能力的部份。整整六小時後,遭受不懈痛宰的威德人已經落回使用內燃機引擎的年代,且很可能得那樣待上一陣子。
CDF避免對主要大城發動全面隨機轟炸,畢竟肆無忌憚地殺害平民並非其目標。CDF情報認為被毀水壩的下游會造成最多傷亡,但那實在無可阻止。威德人其實根本擋不了CDF夷平各大城,不過威德人想必光是疾病、飢荒、政治與社會動亂問題就難以應付,因為工業與科技基礎完全從你身下給抽走。因此,主動闖入平民居住區、被當成不人道對象(對CDF的厚顏無恥同等重要)實在是種無效率的資源使用。除了嚴格實施心理戰的首都外,根本沒有地面戰鬥被考慮。
但這不表示首都的威德人會很感激。就連我們降落時,拋體彈與光束便打在我們的步兵運輸艇上。聽起來像冰雹與炒蛋打在船殼上。
「
「班德,」我示意他過來。「把你的MP步槍設定成火箭,然後跟著我。只用大腦夥伴通訊。」運輸挺的登艦板放下,我與班德衝出門外。我們前方
我朝我們降落點西北方的一座大型建築前進;我能看見大廳玻璃後面有幾位威德人,爪子裡抓著狹長的物體。我朝它們方向射出幾發飛彈。飛彈會撞上玻璃;那可能不至於殺死裡頭的威德人,不過能分散它們注意,沒看見班德跟我會消失在哪。我傳訊給班德,要他炸掉建築二樓的窗子;他照辦,我們則跳進去,落在看起來像辦公室的地方。嘿,就連外星人也得工作呢。不過這裡沒活著的威德人。我想像大部分都躲在家裡沒來上班。好吧,反正沒人會炸掉它們的。
班德與我找到一條坡道,於是跑上去。沒有威德人從大廳跟上來。我懷疑它們正忙著對付其他CDF士兵,早就忘卻我們了。坡道終點在屋頂上;我停在班德身邊,在這之前我們緩緩溜上去看見三位威德人,正朝著建築一面狙擊。我幹掉兩個,班德則解決一個。
現在呢──班德傳送。
跟我來──我傳送。
一般的威德人看起來有點像介於黑熊跟龐大、憤怒的飛鼠;我們射殺的威德人看起來像巨大的憤怒飛鼠熊,手持步槍,後腦杓被炸開。我們盡快以螃蟹步走到屋頂邊緣。我示意班德去一位死去的狙擊手那邊,我則挑了旁邊那個。
到它底下去──我傳送。
啥?──班德回應。
我指著其他屋頂。有其他威德人在別的屋頂上──我傳送。偽裝然後等我解決它們──
我該怎麼辦?──班德傳送。
看好屋頂入口,才不會讓我們落得跟這些人下場一樣──我傳送。
班德扮個鬼臉,爬到死亡的威德人身下。我照辦,馬上就後悔了。我不曉得活的威德人聞起來像什麼,但死掉的卻可確定臭得他媽的要命。班德移動瞄準門口;我用大腦夥伴將屋頂的景觀傳給維佛洛斯,然後開始對其他屋頂的狙擊手弄點傷害。
等到我打中四個不同屋頂的六個人後,它們才開始理解怎麼回事。最後我看見一位將武器瞄準我的屋頂,於是用我的MP步槍賞它腦袋一記,傳訊息給班德離開屍體並離開屋頂。我們趕在火箭命中幾秒前下去。
我們下去途中撞見了我預期會上來的威德人。至於哪邊比較訝異,答案則在我與班德開火、衝回最近那層時得到解答。我朝坡道下面射出幾枚榴彈,讓威德人有點東西能三思,然後和班德繼續狂奔。
「我們現在該死的怎麼辦?」我們跑過建築層時,班德對我大叫。
用大腦夥伴,你這混蛋──我說,轉過轉角。你會暴露我們──我來到一面玻璃牆前往外看。我們至少在
它們來了──班德傳送。我們背後傳來我想是無比憤怒的威德人的聲響。
快躲──我對班德傳送,將步槍瞄準最靠近我的玻璃牆開火。玻璃碎裂但沒裂開。我抓起我想是威德人的椅子扔穿窗戶。然後我躲進班德所在辦公隔間的旁邊。
怎麼回事──班德傳送。現在他們會逮到我們──
等等──我傳送。躲好。等我的信號準備開火。全自動模式──
四位威德人轉過轉角,謹慎靠近破裂的牆面。我聽見其中一者對另一個發出漱口聲;我啟動翻譯功能。
「──從牆壁的洞掉下去了,」在它們接近牆壁時,某個對另一個說。
「不可能,」另一個說。「太遠了。它們會死的。」
「我看過它們能跳很遠的距離,」第一個說。「也許它們能存活。」
「就連這些(無法翻譯)也不能掉落一百三十地格(衡量單位)而倖存,」第三者說,靠近前兩位。「這些吃(無法翻譯)的(無法翻譯)還在這裡某處。」
「你看見坡道上的(無法翻譯──可能為人名)了嗎?那些(無法翻譯)用它們的榴彈炸爆(它的)頭,」第四人說。
「我們跟你上去過同一個坡道,」第三個說。「我們當然看見(它)了。現在安靜搜索這區域。若它們在此,我們得對這些(無法翻譯)復仇然後用儀式慶祝。」第四者拉近與第三位威德人的距離,接著伸出一隻大爪,彷彿在給予憐憫。全部四人恰巧都站在牆壁的洞口前。
就是現在──我對班德傳訊,然後開火。威德人有幾秒的時間像木偶扭動,接著被子彈衝擊力道推出不復存在的牆面,進而墜下去。班德與我多等了幾秒,接著溜回坡道。那裡空無一人,只有「無法翻譯──可能為人名」的遺骸,味道甚至比死去的狙擊手同胞更臭。到目前為止,我得說在威德人家鄉的整趟經驗真是香氣大全。我們返回二樓,從進來的同樣辦法出去,經過我們幫忙推出窗外的四名威德人。
「這實在不是我所期望的,」班德說,張口瞠目地瞪著經過的威德人遺體。
「你期望什麼?」我問。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
「好吧,那麼這怎麼不會是你期望的呢,」我說,切到大腦夥伴跟維佛洛斯通話。我們下來了──我傳送。
過來這裡──維佛洛斯傳送,附上地點資訊。還有帶班德來。你不會相信的──而在她說的同時,我聽見隨機的槍響和榴彈爆炸:一陣低而使用喉音的吟唱,在政府中心的建築之間迴盪。
※ ※ ※
「這就是我告訴你的,」當我們繞過最後一個轉角、開始靠近天然露天劇場時,班德這麼宣布,幾乎是喜孜孜地。裡頭集合著上百位威德人,吟唱、搖擺與揮舞棍子,四周則有數十位CDF士兵就位。若他們開火,這就會是場獵火雞打靶大賽。我打開翻譯功能,卻什麼也翻不出來;若吟唱本身毫無意義,不然就是它們使用了殖民聯盟語言學家還沒搞懂的威德人語言。
我瞧見維佛洛斯,走到她身邊。「怎麼回事?」我在喧鬧聲中對她吼著。
「你自己猜,派瑞,」她吼回來。「我只是旁觀者。」她對左邊點點頭,凱爾斯中尉正在與其他軍官商討。「他們正在決定該怎麼辦。」
「為什麼沒人開火?」班德問。
「因為它們還沒對我們開槍,」維佛洛斯說。「我們的命令是若非必要,不然不得射擊平民。它們似乎是老百姓,全部帶著棍棒,不過尚未拿來威脅我們;它們只是到處揮棒子和唱歌,所以沒必要殺死它們。希望你覺得很滿意,班德。」
「我很滿意,」班德說,然後顯然著迷地指著。「瞧,那傢伙就是領導群眾的人。它是『佛伊』,一位宗教領袖,在威德人裡地位很高。現在唱的曲子可能就是它寫的。有人有翻譯嗎?」
「沒有,」維佛洛斯說。「它們使用的不是我們已知的語言。我們不曉得它們在唱什麼。」
班德向前站。「那是和平祈禱,」他說。「一定是!它們曉得我們對這星球做了什麼。它們看到我們對城市的破壞。任何了解這點的人一定會哀求苦難止息的。」
「天哪,你真是蠢得可以,」維佛洛斯怒罵。「你他媽的根本不曉得它們在唱什麼。它們很可能在唱我們如何被砍頭,血淋在脖子上,也可能在吟唱它們的死。它們唱的可能是天殺的雜貨清單。我們不知道。你不知道。」
「你錯了,」班德說。「我可花了五十年在地球上的和平前線奮鬥。我曉得已經追尋和平的人是什麼樣。我曉得它們何時需要善意。」他指著吟唱的威德人。「這些人準備好了,維佛洛斯。我能感覺到。我也準備證明給妳看。」班德放下他的MP步槍,開始朝劇場走去。
「天殺的,班德!」維佛洛斯大喊。「馬上給我回來!這是命令!」
「我再也不要『只是服從命令』了,下士!」班德喊回來,然後開始狂奔。
「該死!」維佛洛斯尖叫,開始追他。我伸手抓她,可是沒抓著。
這時凱爾斯中尉和其他軍官抬起頭來,看見班德跑向威德人,維佛洛斯緊跟在背後。我看見凱爾嘶喊了什麼,於是維佛洛斯突然站住;凱爾斯一定也用大腦夥伴傳送了命令。要是他有命令班德止步,他也忽略指令,繼續衝向威德人。
班德終於停在露天劇場的邊緣,安靜地站在那裡。終於,領導吟唱的「佛伊」注意到那位人類佔在群眾旁邊,停下了唱歌。困惑的群眾停下歌唱,在注意到班德前喃喃低語的約一分鐘,然後也轉身面對他。
這就是班德等待的時刻。在威德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時,班德一定花了點時間將想說的話翻譯成威德人語,因為當他開口時,他嘗試說它們的語言,且以專業表現而言相當好。
「各位朋友,追尋和平的同胞,」他開口,伸出手掌向內彎的雙臂。
從那次事件揀選的資料最終顯示,不少於四萬根威德人稱之為阿伐古、細小的針狀拋彈體在不到一秒內擊中班德的身軀,從結果不是棍棒的棍棒射出,那其實是傳統拋彈體武器,做成對威德人很神聖的樹枝的形狀。當所有阿伐古銀針刺穿了連身裝和軀體時,班德可說真的徹底融化,從實體狀態整個分解。所有人稍後都同意,那是我們所親眼見過最有意思的死亡方式。
班德的身體崩解成一團霧,CDF士兵也就朝劇場回敬砲火。那確實是射火雞大賽;根本沒有威德人成功離開劇場、想辦法殺死或傷害除了班德以外的其餘CDF士兵。事情不到一分鐘便宣告落幕。
維佛洛斯等著停火指令下達,走過去看那攤班德剩下的水灘,然後狂怒地用力踐踏。「你現在還喜歡和平嗎,你這操老媽的!」她大叫,班德的液化器官濺滿了她的整條小腿。
「你知道,班德其實沒錯,」維佛洛斯在我們返回莫德斯托號的路上這樣對我說。
「關於哪部分?」我問。
「關於CDF士兵被多麼容易和大量地被利用,」維佛洛斯說。「還有打仗總比談判簡單。」她朝威德人母星的大致方向揮手,那正於我們背後遠去。「你知道我們是不必這麼做的。把那些可憐的狗娘養的從太空轟出去,讓它們接下來幾十年挨餓、死去和自相殘殺。我們今天沒有屠殺平民──好吧,除了殺死班德的那群以外。但它們會花很長的時間於疾病中死亡,還有彼此殺戮,只因為它們沒別的好做。那跟種族屠殺沒兩樣。我們覺得沒那麼內疚,是因為事情發生時我們早就不在場了。」
「你之前從沒同意過班德,」我說。
「這不是真的,」維佛洛斯說。「我只說他屁也不曉得,而他的職責在我們身上。但我沒說過他錯了。他應該聽我的話。要是他服從那天殺的命令,他現在就還會活著。結果我卻得把他從我的鞋底給刮掉。」
「他可能會說,他追隨他的信念而死,」我說。
維佛洛斯哼了聲。「拜託,」她說。「班德是為了自己而死。跑去找一群人,它們的行星才剛被我們摧殘,然後表現得好像他是它們的朋友。真是個混帳。若我是它們之一,我也會開槍射死他的。」
「該死的活人,就這樣打斷你的和平理念,」我說。
維佛洛斯笑了。「要是班德真的想締造和平,而不是出於自己的自大,他就會照我說的話,以及你會做的方式做,派瑞,」她說。「遵從命令。活下去。撐過步兵役期,加入軍官訓練一路往上晉升。成為發號施令的人,而不僅是服從之。這就是我們所能創造和平的方式;所以我現在才能願意『只需服從命令』。因為我曉得總有一天,我會讓這些命令改變的。」她往後躺、閉上眼,在我們返回船艦的路上一路入睡。
露西亞‧維佛洛斯兩個月後陣亡,死在一個名為「死水」的泥沼爛星球。我們的班踏進海尼殖民地的地下天然墓穴,命令是淨空那裡,但那兒成了陷阱。我們在戰鬥中被趕到一處洞穴,有四條額外連接的隧道,全部塞滿了海尼族步兵。維佛洛斯命令我們返回原本的隧道,然後朝洞穴入口射擊,令隧道崩塌封死岩洞。大腦夥伴資料顯示她轉身開始個別獵殺海尼軍;但她沒撐太久。我們其餘隊員衝回地面,這並不容易,因為我們之前是被敵軍趕下去的,不過總比死在埋伏裡更好。
維佛洛斯身後被追封勇氣勳章;我被升為下士領導那個班。維佛洛斯的衣物櫃被交給一位名叫懷特福的新人,至目前為只表現都還不錯。
體制又更換了一面齒輪。而我也好想念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