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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約翰‧史卡奇(John Scalzi)
2006年雨果獎最佳小說入圍
譯:卡蘭坦斯
本文禁止轉載

第十二章
我們之中經歷過珊瑚星戰役的人,會記得我們最初在哪聽到該星遭攻佔的消息。那時我正在聽艾倫解釋,我自以為了解的宇宙早已不復存在。
「我們第一次側躍時就已經離開了,」他說。「然後從隔壁的宇宙出來。這就是側躍技術的原理。」
這引發了我與愛迪‧麥奎爾一陣深長的面無表情,他與我跟艾倫坐在營上的「稍息」廳。最後愛迪,也就是接任艾咪‧韋伯的班的人終於開口。「我沒聽懂,艾倫。我以為側躍引擎只是讓我們超越光速之類的。它的運作就是那樣。」
「不對,」艾倫說。「愛因斯坦仍然沒錯──光速是你所能達到最快的速度。而且你反正不會想用光速的任何幾分之一速度四處亂飛。就算你以幾十萬公里時速時撞上一小塊塵埃,也會讓你的星艦破個大洞。那只是讓我們死得更快罷了。」
愛迪眨眼,然後手臂擦過頭。「呼,」他說。「你讓我困惑了。」
「好吧,你看,」艾倫說。「你問我側躍引擎是怎麼作用的。如我所說,這很簡單。它從我們宇宙拿一個東西,比如莫德斯托號,然後扔進另一個宇宙;問題在於我們稱它是『引擎』──其實不算是,因為因素不在於加速度,而是多重宇宙的位置。」
「艾倫,」我說。「你又把我們弄糊塗了。」
「對不起,」艾倫說,面露沉思一秒。「你們倆的數學程度怎樣?」他問。
「我只隱約記得微積分,」我說。愛迪‧麥奎爾點頭同意。
「哦,」艾倫說。「很好。我會用比較簡單的詞。請別覺得被冒犯。」
「我們會試著別這樣,」愛迪說。
「好吧。首先,你們所在的宇宙──我們這當下所處的宇宙──只是量子物理允許下無限數量可能宇宙的其中一個。比如說,我們每次看見一個電子,我們的宇宙基本上便由電子的位置所定義,而不同的宇宙裡電子位置會不同。你們有聽懂嗎?」
「一點也沒聽懂,」愛迪說。
「你們這些非科學家。好吧,就聽信我的話,重點在於多重宇宙。這些多重宇宙。側躍引擎所做的是打開一扇門到其他宇宙裡的其中一個。」
「那是怎麼辦到的?」我問。
「你們沒有我能解釋的數學程度,」艾倫說。
「所以是魔法了,」我說。
「從你的觀點正是,」艾倫說。「但那完全符合物理學。」
「我不懂,」愛迪說。「那麼我們已經穿過多個宇宙,但我們待的每個宇宙都完全一樣。我在科幻小說裡讀到的『平行宇宙』都大不相同。你就是這樣才能知道那是平行宇宙。」
「那問題其實有個很有趣的答案,」艾倫說。「我們就假設,將一個物體從一個宇宙移動到另一個是基本上不可能的事件。」
「我能接受,」我說。
「以物理學而言,這是能接受的,畢竟在最底層是量子物理宇宙,幾乎什麼事都能發生,就算是不實際的事也一樣。不過,在其他所有事保持相同時,每個宇宙都傾向讓不可能的事件發生最少,尤其是在亞原子層級上。」
「宇宙怎麼『傾向』任何事情?」愛迪問。
「你的數學程度不夠,」艾倫說。
「當然了,」愛迪說,翻起白眼。
「但宇宙確實偏好發生其中某些事。例如,它傾向靠近熵的混亂狀態。它傾向讓光速保持常數。你可以修改或亂搞這些東西到某個程度,不過它們能夠作用。在這裡同理:將一樣物體從一個宇宙搬到另一個是如此不可能,以致你移動物體的宇宙會保持其餘一切相同──你或許可稱為對不可能性之守恆。」
「但你怎麼解釋把我們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別處?」我問。「我們怎麼能從一個宇宙的某點,來到另一個宇宙完全不同的地方?」
「嗯,想想看,」艾倫說。「將整艘船從一個宇宙移走是個極端不可能的部份。從宇宙的觀點看,搬到新宇宙的哪裡根本無關緊要。所以我才說『引擎』這字是誤稱。我們其實哪都沒去。我們只是抵達。」
「那你剛剛離開的宇宙會怎樣?」愛迪問。
「一個來自不同宇宙、不同版本的莫德斯托號跳進來,上面載著不同版本的我們,」艾倫說。「可能吧。有極小的機會不會如此,但通常發生的事就是這樣。」
「那麼我們會回去嗎?」我問。
「回去哪裡?」艾倫說。
「回到我們最初來的宇宙,」我說。
「不會,」艾倫說。「好吧,再次地,理論上是辦得到,不過非常不可能。宇宙會不斷從分支的可能性創造出來,而我們抵達的宇宙通常幾乎在我們側躍前便立即被創造──所以我們才能側躍過去,因為其組成和我們的非常相近。你在特定宇宙待得越久,它能分歧的時間就越多,你也就更不可能回去。你一秒前離開之宇宙的一切都是極端不可能的。返回我們一年前首次從地球側躍到鳳凰星的宇宙,則真的完全辦不到。」
「真教人沮喪,」愛迪說。「我喜歡我的宇宙。」
「嗯,聽我說,愛迪,」艾倫說。「你甚至不是跟約翰和我從同一個宇宙來的,因為你的第一趟側躍與我們不同。甚至,那些有跟我們同一批側躍的人也沒跟我們在同一宇宙了,因為他們待在不同的船側躍去別的宇宙──我們會見到的任何老朋友都會是替代的版本。當然,他們全都看來一樣,行為也沒變,因為除了少數換位的電子之外他們依舊相同。不過我們出來的原始宇宙已經完全改變了。」
「所以你跟我是我們宇宙剩下最後的人了,」我說。
「我敢打賭那個宇宙仍然存在,」艾倫說。「不過我們幾乎可確定是這個宇宙裡唯一從那邊來的兩個人。」
「我不曉得該怎麼想,」我說。
「別因為那件事搞得太憂心,」艾倫說。「從每天的立場來看,這全部的宇宙跳躍並沒有差別。功能上而言,無論你在哪個宇宙,所有事情都差不多沒變。」
「哪我們為何還需要星艦?」艾迪問。
「很顯然,讓你能在抵達新宇宙後去你要去的地方,」艾倫說。
「不是,不是,」愛迪說。「我意思是,若你能從一個宇宙跳到另一個去,幹嘛不直接在星球之間移動,反而還要用星艦?直接將人們從行星表面側躍出去就好了。那想必能節省我們跑上太空的時間。」
「宇宙偏好讓側躍機器船遠離重力井,例如行星跟恆星,」艾倫說。「尤其是在側躍到另一個宇宙的時候。你可以側躍得非常靠近重力井,這也是我們進入新宇宙會選擇靠近目的地位置的原因,不過越遠離重力井就越容易側躍,所以我們側躍前總會航行一段距離。我其實可以展示一個指數成長的關係給你們看,不過──」
「是啦,是啦,我知道,我的數學程度不夠,」愛迪說。
艾倫準備提供一個和解的回應時,我們的大腦夥伴全被啟動。莫德斯托號剛收到珊瑚星大屠殺的消息。而不管你在哪個宇宙,那都是恐怖至極的事。
珊瑚星是人類的第五個殖民星球,也是第一個人類無法辯駁地最適應、甚至超越地球的地方。那裡地質穩定,氣候系統將溫和的培育帶擴散到肥沃地面的絕大部分,覆蓋著與地球基因類似的本地植物和動物,滿足了人類的營養與美學需要。很早開始有人便打算將殖民地命名為伊甸,不過那那種名字在命運上等於是自找麻煩。
所以他們選擇「珊瑚」,出自一種珊瑚狀的生物,創造出星球赤道帶各處壯觀的多變列島與海底珊瑚礁。珊瑚星上的人類擴張非比尋常地限制在最低限度,而住在那裡的人們大多選擇以簡單、幾乎是工業前時代的方式生活。那是少數宇宙裡人類試圖適應既存生態系的星球,而不是整個剷平並且引進,比如說玉米跟牛。那成功了;數量小而善於適應的人類密切融入珊瑚星的生態系,以最謹慎且管控的辦法繁榮興盛。
所以人們對瑞雷人入侵部隊的現身完全沒準備,該部隊的士兵人數與殖民者達到了一比一。駐紮在珊瑚星上空的CDF士兵在被壓垮前短暫但英勇地戰鬥;殖民者同樣讓瑞雷人付出了攻擊的代價。不過,不消多久殖民地便化為荒蕪,倖存的殖民者遭到活活宰殺,因為瑞雷人很早就對人類的肉培養出品嚐的愛好。
其中一個透過大腦夥伴對我們廣播的片段,是一段被攔截到的食物計畫,瑞雷人其中一位最著名的名廚討論如何將人類切成多種食物用途的最佳方式,頸骨拿來煮湯跟燉肉湯尤其美味。為進一步使我們作嘔,影片了提供軼聞性的證據,顯示珊瑚星大屠殺已經事先策劃好足夠細節,甚至將二流瑞雷人名人帶來參加慶典。顯然瑞雷人打算留下來。
瑞雷人絲毫沒浪費時間完成入侵的主目標。等所有殖民者都殺光後,瑞雷人將平台運下來對珊瑚星的島嶼進行露天開採。瑞雷人過去曾與殖民政府協議開採這些島;類珊瑚礁本來在瑞雷人母星上很普遍,直到工業污染與商業開採摧毀了它們。殖民政府拒絕,雙雙出於珊瑚星的殖民者希望保持星球完整,以及瑞雷人眾所皆知的食人傾向。沒有人想讓瑞雷人從殖民地上頭飛過,尋找毫無疑心的人類將之變成肉條。
殖民政府沒注意到瑞雷人對於珊瑚開採的優先重視超越了其商業價值,涉及一個殖民聯盟外交官大略誤讀的宗教面向──或是瑞雷人願意進行開採的時間。瑞雷人與殖民政府接觸過幾次,關係一直不好(如果你面對的種族把你看成一頓豐盛早餐的營養成分,你還能感到多自在?)。不過大體而言,它們待在它們的地盤,我們則一樣。直到現在,瑞雷人最後一批原生珊瑚礁邁向絕跡時,它們追求珊瑚星資源的渴望導致了對我們的臉迎頭痛擊。珊瑚星落入它們手中,而我們必須用比它們更強硬的手段才能把星球奪回來。
「那真是他媽的殘忍,」凱爾斯中尉對班長們說。「而且等我們到那裡以後事情還會更恐怖。」
我們坐在排上的準備室裡,一杯杯咖啡變冷,因為我們存取著一頁又一頁的暴行報告與珊瑚星系的監視資訊。沒被瑞雷人從天上炸掉的側躍機器船回報,瑞雷人的船川流湧入,同時用來戰鬥和運送珊瑚。珊瑚星大屠殺不到兩天,一千艘瑞雷人船艦就飄在星球上空,準備大肆展開掠奪。
「這是我們所知的部分,」凱爾斯說,在我們大腦夥伴裡彈出珊瑚星系的彩色圖。「我們預計珊瑚星系裡瑞雷人最主要的船隻活動是商業和工業性;從我們對它們船隻設計的了解,約四分之一的船,也就是三百艘左右擁有軍事規格的攻擊與防禦能力,許多還是運輸艦,防護跟火力都很弱。我們也預計星球表面有至多十萬名瑞雷人部隊,它們正開始掘壕溝應付入侵。
「他們預期我們會為珊瑚星開戰,不過我們最好的情報顯示它們預測我們會在四到六天後發起攻擊──那段時間讓我們能調動夠多的大船進入側躍位置。它們曉得CDF偏好展示壓倒性的武力,而那麼做得花些時間。」
「所以我們何時進攻?」艾倫問。
「大概十一小時後,」凱爾斯說。我們都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動。
「這怎麼會有用,長官?」朗‧詹森問。「我們唯一擁有的船會是已經進入側躍距離的那些,或事能在接下來幾小時抵達的。這樣能有多少艘?」
「六十二艘,包括莫德斯托號,」凱爾斯說,我們的大腦夥伴這時下載可調度船隻的清單。我短暫注意到漢普頓錨地號(譯注:Hampton Roads,維吉尼亞州港口水道)也在名單中;那是哈瑞與潔西駐紮的船。「另外六艘船正在加速趕到側躍距離,不過我們不能期望它們能在我們攻擊時抵達。」
「老天爺,凱爾斯,」愛迪‧麥奎爾。「這樣是船艦五比一,而且地面部隊二比一耶,假設我們能把他們全部叫來的話。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傳統的壓倒性部隊。」
「等我們湊到足夠船隻送出去,它們就會準備好應付我們了,」凱爾斯說。「我們最好派個較小的部隊,趁它們還沒準備時先盡可能造成破壞。四天後會有個較大的部隊抵達:兩百艘船,火力全開。我們只要做好工作,他們就能將剩餘的瑞雷人部隊解決。」
愛迪哼了聲。「我們可沒有人能留下來欣賞的。」
凱爾斯緊繃地微笑。「太沒信心了。聽著,大夥們,我知道這不是去月球快樂郊遊;但我們可不是在做蠢事。我們不會跟敵人公平交手。我們不會身負靶子。我們會一路上痛宰運輸艦,好阻止它們派更多部對到地面上。我們會降落士兵阻擾採集作業啟用,讓瑞雷人沒法不擊中它們自己的士兵跟裝備時瞄準我們。我們會利用機會攻擊商業與工業船隻,嘗試將重火砲引開珊瑚星軌道,這樣我們的援軍抵達時才能兩面夾擊。」
「我想回到地面部隊的那部份,」艾倫說。「我們把士兵降落到星球上,然後我們的船嘗試把瑞雷人船艦引開?那對我們地面部隊造成的結果跟我想的一樣嗎?」
凱爾斯點點頭。「我們會失聯至少三四天。」
「太棒了,」詹生說。
「那是打仗,你們這些蠢蛋,」凱爾斯怒罵。「我很遺憾那對你們不是特別方便或感到舒服。」
「要是計劃沒用,我們的船又被擊落怎麼辦?」我問。
「嗯,那麼我想我們就完蛋了,派瑞,」凱爾斯說。「但我們就別那樣假設。我們是專業人士,我們自有任務。這就是我們被訓練的目的;計畫有風險,不過並非愚蠢的冒險,而若成功的話就能奪回星球,對瑞雷人造成嚴重的傷害。我們都假設我們將能扭轉情勢吧,你們覺得呢?那主意很糟,但也許會有用。而如果在背後支撐的是你們,成功的機會就會大增。好嗎?」
更多椅子上不安的挪動。我們並未完全信服,但實在也無能為力。無論我們喜歡與否,我們都得投身進去。
「可能趕上宴會的那六艘船,」詹森說。「是哪幾艘?」
凱爾斯花了一秒存取資訊。「小岩城號(譯注:The Little Rock,美國阿肯色州城市)、魔拜爾號(譯注:Mobile,美國德州)、韋科號(譯注:Waco,美國德州)、慕里斯號(譯注:Muncie,美國印第安那州)、布魯林頓號(譯注:Burlington,美國佛蒙特州),以及雀鷹號,」他說。
「雀鷹號?」詹森說。「不是騙人的吧。」
「雀鷹號怎樣?」我問。這命名很不尋常;營級船艦慣例上都是以中等大小城市命名的。
「是鬼影戰旅,派瑞,」詹森說。「CDF特種部隊,拿工業技術改造的操他媽的部隊。」
「從沒聽過,」我說。我想我在以前某時候聽過,但時間地點想不起來。
「CDF把他們留到最特別的情況,」詹森說。「他們不會善待別人。不過有他們在我們登上星球時幫忙很不錯。能省去我們掛掉的麻煩。」
「是沒錯,但可能不會發生,」凱爾斯說。「無論好壞,先生女士們,這都是我們的戲碼。」
莫德斯托號十小時後側躍進入珊瑚星軌道,抵達的最初幾秒便被六枚飛彈擊中,是從一艘瑞雷人戰鬥巡洋艦近距離發射的。莫德斯托號的右舷後部引擎陣列遭撕裂,使劇烈打轉的船屁股從頭上飛過。我與艾倫的班在飛彈命中時被塞進運輸艇;爆炸力道造成的突然位移讓幾位士兵撞上艇內的艙壁。運輸艇機庫裡,鬆脫的裝備與原料飛過起降坪,撞上另一台運輸艇,不過錯過了我們。幸好運輸艇仍被電磁鐵鎖在地上,所以沒有移動。
我啟動「混蛋」檢查船隻狀態。莫德斯托號受到嚴重損害,而且被瑞雷人主動掃描著,顯示它準備再扔出幾枚飛彈。
「該上路了!」我對我們的飛行員費歐娜‧艾頓大叫。
「我沒拿到管制中心的許可,」她說。
「我們十秒內就會被另一排飛彈命中,」我說。「這就是你他媽的許可!」費歐娜怒聲咆哮。
同樣連接上莫德斯托號主機的艾倫從後面喊道:「飛彈來襲!」他說。「離撞擊還有二十六秒!」
「這樣來得及出去嗎?」我問費歐娜。
「試試看吧,」她說,打開頻道給其他運輸艇。「這是駕駛六號運輸艇的費歐娜‧艾頓。請注意我將於三秒內執行緊急機庫門穿越程序。祝好運。」她轉向我。「現在繫上安全帶,」她說,然後壓下按鈕。
機庫門邊緣閃過一陣劇烈的亮光;艙門破裂聲隨門板翻滾飛走時被逃逸空氣的吼聲給淹沒。沒被綁好的所有物體皆飛出了洞口;莫德斯托號旋轉著,讓殘骸外頭的星空令人噁心地晃動。費歐娜加大引擎推力,只等待到剛好機庫門的碎片清空,切斷電磁鐵鎖、讓運輸艇飛出門外。費歐娜脫離時轉動船身好補償莫德斯托號的旋轉,不過躲得很勉強;我們出去的路上仍刮到了天花板。
我存取機庫的影像線路。其他運輸艇三三兩兩衝出,有五艘在第二波飛彈撞上船之前逃脫,飛彈嚴重改變莫德斯托號的轉動軌跡,將幾台已經飄浮在起降坪裡的運輸艇砸向地板。至少一台爆炸;破片擊中攝影機摧毀了它。
「切斷你們跟莫德斯托號的連線,」費歐娜說。「它們可以用這點來追蹤我們。用口語轉告你的小隊。」我照辦。
艾倫上前來。「我們後面有幾個人受了輕傷,」他說,比著我們的士兵。「但沒什麼嚴重。現在計畫是什麼?」
「我要讓我們接近珊瑚星,我也切斷了引擎,」費歐娜說。「他們可能正在尋找引擎訊號和大腦夥伴通訊做為飛彈鎖定用,所以我們只要看起來死氣沉沉,它們可能就會忽略我們夠長的時間,讓我們鑽進大氣層。」
「可能?」艾倫說。
「假如你有更好的計畫,我洗耳恭聽,」費歐娜說。
「我不曉得是怎麼回事,」艾倫說。「所以我很樂意追隨你的計畫。」
「而那該死的到底怎麼回事?」費歐娜說。「我們一停下側躍引擎,它們就痛宰我們。它們不可能曉得我們會出現在哪裡。」
「也許我們只是在錯的時間來到錯的地方,」艾倫說。
「我不認為,」我說,指著窗外。「瞧。」
我指著左舷的一艘瑞雷人戰鬥巡洋艦,閃耀著亮光的飛彈正在加速遠離巡洋艦。在右舷遠處,一艘CDF巡洋艦憑空浮現;幾秒後飛彈命中,撞上CDF戰艦側邊。
「他媽的不可能,」費歐娜說。
「它們完全曉得我們的船會在哪裡出現,」艾倫說。「這是埋伏。」
「它們他媽的怎麼辦到的?」費歐娜質問。「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
「艾倫?」我說。「你是物理學家。」
艾倫瞪著受損的CDF巡洋艦,現在已經傾斜,再次遭另一波飛彈擊中。「我不知道,約翰。這對我是前所未見的事。」
「真是糟透了,」費歐娜說。
「撐下去,」我說。「我們現在有麻煩,輸掉可幫不了什麼忙。」
「假如你有更好的計畫,我洗耳恭聽,」費歐娜又說。
「我如果不嘗試連上莫德斯托號,我可以存取我的大腦夥伴嗎?」我問。
「當然,」費歐娜說。「只要沒有通訊離開這艘船,我們就會沒事。」
我存取混蛋,叫出一張珊瑚星的地理地圖。「嗯,」我說。「我想我們差不多可以確定,今日攻擊珊瑚採集廠的計畫已經取消了。我們離開莫德斯托號的人數不夠發動真正的突襲,我也不認為我們全部人能毫髮無傷抵達星球表面。且不是所有飛行員都像妳那麼敏捷,費歐娜。」
費歐娜點點頭,我看得出來她放鬆了些。讚美總是好事,尤其是在危機關頭時。
「好吧,這是新計畫,」我說,把地圖傳送給費歐娜跟艾倫。「瑞雷人部隊集中在珊瑚礁和殖民城市,在這邊的海岸。所以我們去這裡──」我指著珊瑚星最大大陸的正中央──「躲在山區等待第二波友軍。」
「假如他們會來的話,」艾倫說。「他們派了個側躍機器船回鳳凰星。他們會知道瑞雷人曉得他們會去。如果他們知道了,可能就不會來了。」
「喔,他們會來的,」我說。「頂多他們不會在我們想要的時候出現。我們必須準備好等待。好消息是珊瑚星很適宜人類。我們可以從地上收集食物,要撐多久就能多久。」
「我可沒有心情殖民,」艾倫說。
「不是永久的,」我說。「且總比其他選擇好。」
「這倒有理,」艾倫說。
我轉向費歐娜。「如果要讓我們完整抵達某個地方,妳需要怎麼做?」
「祈禱,」她說。「我們現在狀況好是因為我們看起來像漂浮的垃圾,但任何比人類身體更大的東西進入大氣層都會被瑞雷人追蹤。我們只要一開始移動,它們就會注意到。」
「我們可以在這裡待多久?」我問。
「不太久,」費歐娜說。「沒有食物、沒有水,就算我們沒有新的改造身體,我們也有好幾十人,很快就會耗光新鮮空氣。」
「我們進入大氣層後,妳能等多久才必須恢復駕駛?」我問。
「沒多久,」她說。「如果我們開始翻滾,我就永遠沒法控制住了。我們會直接落地撞死。」
「盡妳所能吧,」我說。她點點頭。「好吧,艾倫,」我說。「該是時候警告部隊計畫改變了。」
「開始了,」費歐娜說,啟動推進器。加速度將我釘在副駕駛座上。現在我們不再飄向珊瑚星的表面,而是直直瞄準著它。
「準備承受衝擊,」我們衝進大氣層時費歐娜說。運輸艇像響葫蘆一樣猛搖晃。
儀表板發出嗶聲。「主動掃描,」我說。「我們正在被追蹤。」
「了解,」費歐娜說,猛地轉彎。「我們幾秒內有高雲層能掩護,」她說。「這也許能令它們混淆。」
「真的有用嗎?」我問。
「沒有,」她說,照樣飛進雲裡。
我們從往東幾公里處飛出來,又聽見一聲嗶聲。「仍在追蹤,」我說。「
「我得在它們撲上我們前盡可能靠近地面,」她說。「我們跑不過它們,也不能還擊。我們最好的希望是接近地表,讓一些飛彈擊中樹梢而不是我們。」
「聽起來不太能鼓勵人,」我說。
「我今天沒空鼓勵人,」費歐娜說。「抓穩了。」我們令人作嘔地俯衝。
瑞雷人戰機已經鎖定我們。「飛彈!」費歐娜往左切,翻滾著衝向地面。一枚飛彈飛過頭掉落開;另一枚在我們翻過山時撞上丘頂。
「幹得好,」我說,接著險些咬斷舌頭,因為第三枚飛彈直接在我們背後引爆,讓整艘運輸艇喪失控制。第四枚飛彈震盪著,銳利碎片撕開小艇側面;我在空氣的狂吼聲中能聽聞自己的幾位部下放聲尖叫。
「我們要墜機了,」費歐娜說,掙扎著將運輸艇拉正。她正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朝一座小湖衝去。「我們會撞上水面墜毀,」她說。「我好抱歉。」
「妳做得很好,」我說。就在此時運輸艇鼻尖撞上了水面。
猛擰、撕裂的聲響隨小艇機鼻被往上扯而響起,將駕駛艙從剩餘整台運輸艇給切斷。我短暫目睹我跟艾倫的班與他們的艙打轉飛開──一幅靜止照片,嘴巴睜大、在其他所有聲音裡的無聲尖喊,飛越小艇鼻尖時的呼嘯,同時船已經打轉著飛過水面、整個解體。超出極限的急轉彎,機鼻散落著金屬與儀表組件。某樣東西擊中我下顎的劇烈疼痛,將我的下巴給削去;我發出咯咯聲的同時嘗試尖叫,灰色的「聰明血」由離心力從傷口灑出。我不是有意地望一眼費歐娜,她的頭跟右手臂已經落到我們背後某處。
我的座位發出一聲金屬噹聲,跟剩下的駕駛艙脫離開來,然後我背向下於一片露出地表的岩石上彈跳,座椅慵懶地逆時鐘方向旋轉,在石頭上一遍又一遍地彈起。接著我的右腿撞上一片裸露岩石,迅速且令人暈眩地改變慣性,接續而來的是一陣宛如黃白強光的無比痛楚,股骨像椒鹽脆餅棒般折斷。我的腳直接飛到我下巴本來在的地方,成為或許是史上第一位用腳踢到自己小腦懸壅垂的人類;我彎身倒在乾地上,停在一處樹枝仍繼續落下的地方,因為運輸艇的乘客艙才剛從那裡穿過去。一根樹枝重重刺穿我的胸膛,折斷了起碼三根肋骨。在踢了自己的小腦懸壅垂後,這真是詭異的反高潮結局。
我抬頭(我沒別的選擇),看見艾倫就在我上面,上下顛倒吊著,一根斷裂樹枝的一端支撐著他,插入肝臟所在的地方。「聰明血」從他的額頭滴到我脖子上。我看見他的眼睛扭動認出我。然後我從大腦夥伴收到了訊息。
你看起來糟透了──他傳送。
我沒法回應。我只能瞪著他。
但願我能看見我要去的地方的星座──他傳送。然後他又傳送了一次。然後又一次。他在那之後就沒送出任何東西了。
※ ※ ※
啁啾聲。粗糙的肉墊抓住我的手臂。「混蛋」認出啁啾聲,將翻譯傳給我。
──這隻還活著。
──別管它。它很快就會死,而且綠色的不怎麼好吃。它們還沒成熟。
噴鼻息聲,混蛋將那翻譯成(大笑)。
「他媽的,看看這個,」某人說。「這狗娘養的還活著。」
另一個聲音,比較熟悉。「讓我看看。」
一陣沉默。然後熟悉的聲音又出現。「把這根樹幹從他身上弄掉。我們得把他帶回去。」
「耶穌基督啊,老大,」第一個聲音說。「看看他。你應該直接賞他腦袋一顆子彈的。那會是最慈悲的辦法。」
「我們被要求把生存者帶回去,」熟悉的聲音說。「你猜怎麼著,他活下來了。他是唯一一個存活的。」
「如果你認為那合乎倖存的定義的話。」
「你弄完了嗎?」
「是的,女士。」
「很好。現在把這天殺的樹枝弄走。瑞雷人馬上會開始追殺我們的。」
睜開眼就像抬起金屬門一般吃力。我能這麼做是因為樹枝從我胸膛移除時的劇烈疼痛。我的眼睛瞇著張開,吐氣發出沒有下顎的尖叫。
「老天!」第一個聲音說。我能看見是個男子,金髮、正在扔開巨大的樹枝。「他醒了!」
一雙溫暖的手摸上我的臉。「嘿,」熟悉的嗓音說。「嘿。你沒事了,沒關係的。你現在安全了;我們要帶你回去。沒事的。你沒事了。」
她的臉進入眼簾。我認得那張臉。我曾娶了那張面孔。
凱西來找我了。
我流下淚水。我知道我死了,但是我不在乎。
我開始失去意識。
「你見過這個人嗎?」我聽見金髮男子問。
「別蠢了,」我聽見凱西說。「當然沒有。」
我離開了。
離開到另一個宇宙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