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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約翰‧史卡奇(John Scalzi)
2006年雨果獎最佳小說入圍
譯:卡蘭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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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雀鷹號是艘寂靜的船。一般的運兵艦充滿了人們談天、大笑、叫喊及用語言表達他們的生命。特種部隊一樣也不做。
這在我上船時由雀鷹號的執行官跟我解釋。「別期待人們會跟你交談,」克里克少校在我報到時說。
「什麼意思,長官?」我說。
「特種部隊士兵,」他說。「這無關個人因素,只是我們不太交談。我們獨處時幾乎全使用大腦夥伴溝通;那比較快,我們也不像你們對說話有偏見。我們是帶著大腦夥伴出生的。第一個跟我們交談的人都是用那個。所以我們大多時間會這樣談話,別感覺到被冒犯。反正,我下令士兵們若有需要的事,會出聲跟你說話。」
「這無必要,長官,」我說。「我可以用我的大腦夥伴。」
「你跟不上的,」克里克少校說。「你大腦的溝通速度和我們不一樣。和真實出生者交談就像用一半的速度說話一樣。如果你和我們認何人談話夠長的時間,可能就會注意到我們似乎魯莽又唐突。這就跟你和反應慢的孩子講話的副作用感一樣。無意冒犯。」
「不會,長官,」我說。「您似乎溝通得很好。」
「嗯,身為執行官,我與非特種部隊花了相當多時間共處,」克里克說。「而且我比我大部份的士兵年長。我學會了幾招社交手腕。」
「您年紀多大,長官?」我問。
「下星期就滿十四歲,」他說。「好了,我在明日0600時有參謀會議。你在那之前自己弄舒服些,弄點吃的,然後休息一下。我們明早再多談。」他敬禮,讓我解散。
結果珍等在我的艙房裡。
「又是妳,」我說,露出微笑。
「又是我,」她簡單地說。「我想知道你適應得如何。」
「很好,」我說。「看在我才登艦十五分鐘。」
「我們都在談論你,」珍說。
「是啊,我能從永無止境的嘮叨聽出來,」我說。珍張嘴想說話,但我舉起手。「那是開玩笑,」我說。「克里克將軍對我提過大腦夥伴那回事了。」
「所以我才喜歡這樣和你聊天,」珍說。「那跟和別人講話感覺不同。」
「我似乎記得你們救我時也在說話,」我說。
「我們那時怕被追蹤,」珍說。「用說的比較安全。我們在大眾面前也會開口。我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你為什麼安排了這件事?」我問她。「把我弄上雀鷹號。」
「你對我們有用處,」珍說。「你有或許幫得上忙的經驗,包括用於珊瑚星和我們備戰的其他元素。」
「那是什麼意思?」我問。
「克里克少校明天會在簡報上提起,」珍說。「我也會去。我指揮一個排處理情報。」
「那是唯一的原因?」我問。「因為我有用?」
「不是,」珍說。「但那是讓你上船的主因。聽著,我沒法花太多時間跟你在一起。我得做很多事情準備任務。但我想了解她;關於凱西的事。她是誰,她像什麼。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我會告訴妳,」我說。「但有個條件。」
「是什麼?」珍問。
「妳得告訴我妳自己的事,」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九年來都認為我妻子過世了,然後妳出現,把我內心的一切都搞亂,」我說。「我若越了解妳,我就越能習慣妳不是她的想法。」
「我沒那麼有趣,」珍說。「而且我才六歲。我幾乎沒時間完成什麼。」
「我過去一年所做的比我一輩子做到的還多,」我說。「相信我。六年已經很夠了。」
「長官,我們能坐在你旁邊嗎?」優秀的年輕特種部隊士兵(可能只有四歲)說,和他的四位朋友端著餐盤立正站好。
「桌子沒有人用,」我說。
「有些人會偏好自己進餐,」士兵說。
「我不是那種人,」我說。「請坐吧,你們大家都是。」
「謝謝您,長官,」士兵說,將餐盤擺在桌上。「我是山姆‧孟德爾下士(譯注:Gregor Mendel,奧地利神父與遺傳學家)。這幾位是二等兵喬治‧林奈(譯注:Carl Linnaeus,瑞典自然學者與生物分類學家)、威爾‧黑格爾(譯注: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德國哲學家)、吉姆‧波耳(譯注:Niels Bohr,丹麥物理學家),還有強‧費米(譯注:Enrico Fermi,義大利物理學家)。」
「我是約翰‧派瑞中尉,」我說。
「所以,長官您認為雀鷹號如何?」孟德爾問。
「又好又安靜,」我說。
「正是,長官,」孟德爾說。「我剛才跟林奈提到,我想我過去一個月講不到十個字。」
「你剛剛破紀錄了,」我說。
「您願意給我們下個賭盤嗎,長官?」孟德爾說。
「會牽涉到要我做任何費力氣的事嗎?」我問。
「不用,長官,」孟德爾說。「我們只想知道您年紀多大。您瞧,這邊的黑格爾打賭您的歲數是我們整個班總和的兩倍。」
「你們全部加起來有多大?」我問。
「班上有十位士兵,包括我自己,」孟德爾說。「我是最年長的;五歲半。其餘則介於兩歲到五歲。總共是三十七年又約兩個月。」
「我七十六歲,」我說。「所以他猜對了。雖然任何CDF新兵都能讓他贏的。我們一直到七十五歲才能入伍。而且我只想單純說,年齡比你們整個班加起來還多一倍實在是很讓人不安的事。」
「是的,長官,」孟德爾說。「但反過來說,我們在這段生命待的時間比您多一倍,所以就扯平了。」
「我想也是,」我說。
「那一定很有趣,長官,」波耳從桌子稍微過去一點的地方說。「您在這之前活了一輩子。那是什麼感覺?」
「啥是什麼感覺?」我說。「我的人生,或者在這之前有段人生?」
「都可以,」波耳說。
我突然發現桌旁其餘五人到現在都還沒拿起叉子進食。整個食堂原本充滿活潑、器皿碰撞餐盤的電報般聲響,但現在也幾乎鴉雀無聲。我想起珍講到所有人都對我很感興趣。顯然她沒說錯。
「我喜歡我的生命,」我說。「我不知道那對沒經歷過的任何人是否能算刺激,甚至稱得上有趣,不過那對我是段很棒的生活。至於在這段生命之前有另一段,我現在真的不怎麼會去想。我在加入之前沒真的去思考會是怎樣。」
「那麼您為何選擇它?」波耳問。「您必然會知道一些狀況。」
「不,我不曉得,」我說。「我想我們所有人都不知情。我們大多人從未打過仗或從軍過。我們沒有人知道他們會拿走我們的自我,將之塞進只有之前一部份成份的新身軀裡。」
「這似乎有些愚蠢,長官,」波耳說,我提醒自己無論他是兩歲或幾歲,都還不會展現得體的圓滑。「我不曉得為什麼有人會選擇報名某樣東西,卻不曉得究竟會遭遇什麼。」
「嗯,」我說。「你一定沒變老過。未改造的七十五歲老人會比你們更願意以信念孤注一擲。」
「那怎麼會有差別?」波耳問。
「講起話來好像永遠不會變老的兩歲小孩,」我說。
「我三歲了,」波爾有些防衛地說。
我舉起手。「聽著,」我說。「我們暫時反過來看。我七十六歲了,我靠著加入CDF而憑信念一躍。另一方面而言那是我的抉擇。我大可不必走。若你們很難想像那對我是什麼感覺,試著從我的角度去想。」我指著孟德爾。「我五歲時幾乎還不曉得怎麼綁鞋帶。如果你們無法想像以我的年紀從軍,就想像我會多難想像年僅五歲的成人,除了打仗外一無所知。不談別的,我確實了解CDF以外生活的模樣。你們的則是什麼樣子?」
孟德爾看著同伴,後者回看著他。「我們通常不會想這些,長官,」孟德爾說。「我們起先不曉得那到底有何特殊。我們認識的所有人都是以相同方式『出生』的。從我們的觀點,你們才是特殊的一群;在踏入這段生命前有過童年和度過一生。只是感覺那樣很沒有效率。」
「你們可曾想過不待在特種部隊是什麼樣子嗎?」我問。
「無法想像,」波耳說,其他人也點頭。「我們全都是士兵。那就是我們的職責和身份。」
「所以我們才覺得您很有趣,」孟德爾說。「想到能將這段生命當成選擇。能有別的方式過活。對我們是全然陌生的。」
「您之前是做什麼的,長官?」波耳問。「在之前的生命裡?」
「我是作家,」我說。他們全面面相覷。「怎麼了?」我問。
「真奇怪的維生方式,長官,」孟德爾說。「靠著把文字串在一起賺錢。」
「有別的工作更糟呢,」我說。
「我們無意冒犯您,長官,」波耳說。
「不會,」我說。「你們只是觀點不同。但那令我心想你們為何這麼做。」
「做什麼?」波耳說。
「戰鬥,」我說。「你知道,大多CDF的人都像我一樣。而殖民地最主要的居民與你們差異更甚你們和我。為何替他們奮戰?還有跟我們並肩作戰?」
「我們是人類,長官,」孟德爾說。「資格不比您少。」
「看在我DNA的目前狀況,這算不上多少,」我說。
「您曉得您是人類,長官,」孟德爾說。「我們亦然。您和我們的距離比您認為的更小。我們曉得CDF是如何挑選新兵的。您替從未謀面的殖民者奮鬥──那些殖民者某段時間曾是您國家的敵人。您為何要替他們奮戰?」
「因為他們是人類,且我發誓如此,」我說。「至少我一開始是這樣。現在我不是在替殖民者奮鬥。我意思是,我還是有,但面臨事情時我是在替我的排和班戰鬥──或者曾經戰鬥。我照顧他們,他們也照應我。我戰鬥是因為做少一點就會令他們失望。」
孟德爾點頭。「那也是我們戰鬥的原因,長官,」他說。「所以那就是讓我們全部成為人類的原因。我很高興知道如此。」
「的確,」我同意。孟德爾咧嘴笑了,拾起叉子開始吃飯,而他這麼做時整個房間恢復了器皿的噹啷聲響。我抬起頭來越過吵雜看去,然後望見珍在遠處角落盯著我看。
克里克少校在早晨簡報上開門見山。「CDF情報部門相信瑞雷人是騙局,」他說。「而我們的第一部分任務便是證實這點是否為真。我們將對康蘇人來個小小拜訪。」
這驚醒了我。顯然我不是唯一一個。「康蘇人跟這件事怎麼會有關係?」直接坐在我左邊的泰戈爾中尉(譯注:Rabindranath Tagore,印度詩人與哲學家)問。
克里克對珍點點頭,她坐在他附近。「依據克里克少校與其他人的要求,我對CDF和瑞雷人的其他遭遇戰進行了些研究,看看是否有科技演變的跡象,」珍說。「過去一百年來,我們與瑞雷人有十二次重大對抗,以及數十次較小的戰鬥,最近五年則有五次大戰和六次小型衝突。在這整段時間裡,瑞雷人的科技曲線一直落後我們。這牽涉到幾樣因素,包括它們文化對系統性科技發展的偏見,以及缺乏對科技先近種族的正面接觸。」
「換言之,它們落後又心胸狹窄,」克里克少校說。
「在側躍引擎技術方面尤其如此,」珍說。「直到珊瑚星戰役。瑞雷人的側躍科技──事實上,它們目前對側躍物理學的了解直接來自CDF稍微超過一世紀前提供的資訊,出自一趟出使瑞雷人的中斷交易任務。」
「為什麼中斷?」容格上尉(譯注:Carl Jung,瑞士心理學家)從桌子對面說。
「瑞雷人把三分之一的貿易代表團員吃掉了,」珍說。
「噢,」容格上尉說。
「重點是看在瑞雷人的身分與科技程度上,它們不可能從這麼落後的位置一步躍過我們,」克里克少校說。「猜測是它們並沒有──它們只不過從某些別的文明取得了偵測側躍引擎的技術。我們曉得瑞雷人知道的所有人,而只有一個文明擁有我們預期的此種科技能力。」
「康蘇人,」泰戈爾說。
「沒錯,康蘇人,」克里克同意。「這些渾蛋還把一顆白矮星當成輪子轉。假設它們或許身懷側躍偵測技術並非不合理。」
「但它們為什麼要和瑞雷人扯上關係?」道爾吞中尉(譯注:John Dalton,英國化學家、物理學家)問,坐在靠近桌子盡頭。「它們只有想稍微運動一下時才會對付我們,而我們科技上又較瑞雷人優越許多。」
「我們認為是康蘇人不像我們那樣受到科技推動,」珍說。「我們的技術對它們沒價值,就像蒸汽引擎的祕密對我們一文不值。我們想它們是出於別的因素。」
「宗教,」我說。所有目光轉向我,我突然感覺好像在禮拜儀式放屁的唱詩班孩子。「我的意思是,當我的排跟康蘇人戰鬥時,它們會先開始一段祝聖戰鬥的儀式。我對一位朋友說,我認維康蘇人在藉由戰鬥替星球洗禮。」更多注視。「當然,我有可能搞錯了。」
「你沒搞錯,」克里克說。「CDF內部有些爭論,康蘇人究竟為何打仗,因為顯然它們的科技足夠毫無困難殲滅該區域的其他星際旅行種族。最流行的看法是它們這麼做全為了娛樂,就像我們玩棒球或橄欖球一樣。」
「我們從來不打橄欖球或棒球,」泰戈爾說。
「其他人類會啊,蠢蛋,」克里克咧笑說,然後重新恢復嚴肅。「不過,CDF有數量可觀的少數情報單位相信戰鬥有儀式重要性,正如派瑞中尉所說的。瑞雷人或許無法平等地和康蘇人交換科技,不過它們可能有康蘇人要的東西。它們也許能交出自己的靈魂。」
「但瑞雷人自己就是狂熱者,」道爾吞說。「所以它們當初才攻擊珊瑚星。」
「它們有幾個殖民地,有些沒其他的那麼好,」珍說。「無論是否為狂熱者,它們可能都認為拿珊瑚星換掉自己比較不成功的殖民地是划算的交易。」
「讓瑞雷人交換殖民地可不怎麼是好事,」道爾吞說。
「是啊,我才不在乎它們呢,」克里克說。
「康蘇人給了瑞雷人那種技術,讓它們超越這塊區域的其餘文明,」容格說。「就連對於偉大的康蘇人,在此處挑撥權力平衡也可能會反彈不好的後果。」
「除非康蘇人欺騙了瑞雷人,」我說。
「什麼意思?」容格問。
「我們假設康蘇人給了瑞雷人專門的科技知識,好創造側躍引擎偵測系統,」我說。「但有可能他們只給了瑞雷人一件簡單的機器,包括一份使用手冊之類的讓它們操作。這樣一來,瑞雷人就得到了想要的,也就是阻止我們進攻珊瑚星,同時康蘇人避免了後續在這區域的權力擾亂。」
「一直到瑞雷人搞懂那該死的東西怎麼運作為止,」容格說。
「從它們自有的科技程度來看,那可能得花上許多年,」我說。「足以讓我們狠狠踢它們的屁股,把科技給搶過來。如果康蘇人真的給了它們那個技術。如果康蘇人只是給它們一台機器。如果康蘇人確實打算胡搞這區域的權力平衡。有太多的『如果』了。」
「而想要找出這些『如果』的答案,我們就得找上康蘇人,」克里克說。「我們已經派出側躍機器人,讓它們知曉我們要過去。我們會看看能從它們口中問出什麼。」
「我們要拿哪個殖民地跟它們換?」道爾吞問。很難說那究竟是不是在開玩笑。
「不會用殖民地,」克里克說。「但我們有或許能讓它們願意接見我們的東西。」
「是什麼?」道爾吞問。
「我們有他,」克里克說,指著我。
「他?」道爾吞說。
「我?」我說。
「你,」珍說。
「我突然覺得困惑又害怕,」我說。
「你的雙發射擊設定讓CDF部隊快速獵殺了上千名康蘇人,」珍說。「在過去,康蘇人有時會接見殖民地的大使,假如他們自己人有位CDF士兵在戰鬥裡殺死過大量的康蘇人。既然你的開火設定促使那些康蘇人戰士的快速死亡,它們的死便歸在你頭上。」
「你手上沾著8,433名康蘇人的血,」克里克說。
「太棒了,」我說。
「是很棒,」克里克說。「你的存在能讓我們得其門而入。」
「我們穿過門之後,我會發生什麼事?」我問。「試想我們對殺死我們數千人的康蘇人會怎麼做吧。」
「它們的思考方式和我們不一樣,」珍說。「你應該會沒事。」
「應該會,」我說。
「否則我們出現在康蘇人星域時,就會從天上被轟掉,」克里克說。
「我懂,」我說。「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準備時間適應這想法。」
「這是變化非常快速的情勢,」珍莫不關心地說。突然我收到大腦夥伴訊息。相信我──訊息說。我看著珍,對方特意看著我。我點點頭,看起來同意另一句話,實際同意那訊息。
「它們崇拜完派瑞中尉後,我們該怎麼辦?」泰戈爾問。
「如果一切都按照過去的遭遇進行,我們就有機會對康蘇人問五個問題,」珍說。「實際的問題數目將由戰鬥競賽決定,我們五人對抗它們五人,一對一進行。康蘇人徒手戰鬥,但我們的戰士允許使用刀來補償所缺乏的劈砍手臂。特別得注意的是,我們過去進行這種儀式時,戰鬥的康蘇人都是蒙受恥辱的士兵或罪犯,只能靠戰鬥恢復榮譽。所以我必須說它們會非常專注。我們可按照獲勝的比賽數量問問題。」
「競賽要怎麼贏?」泰戈爾問。
「殺死康蘇人,不然就被殺,」珍說。
「真有趣,」泰戈爾說。
「還有一個細節,」珍說。「康蘇人會從我們帶去的人裡挑出決鬥者,所以規則要求可選的人至少得為三倍。代表團唯一豁免的成員是領袖,他在禮節上而言是唯一地位較高的人類,不必和康蘇人罪犯與失敗者交手。」
「派瑞,你會擔任代表團領袖,」克里克說。「因為你殺死八千隻蟲子,你在它們眼中自然是領導人。同時,你也是這裡唯一的非特種部隊士兵,你缺乏我們其餘人的特定速度和力量改造項目。如果你被選上,可能真的會喪命。」
「真感動你們在乎我,」我說。
「不是,」克里克說。「如果我們的明星焦點被低階罪犯幹掉,說服康蘇人合作的機會可能就沒了。」
「好吧,」我說。「我有一秒鐘還以為你變軟弱了。」
「門都沒有,」克里克說。「好了。我們現在距抵達側躍距離還有四十三小時。我們將會有四十人加入代表團,包括所有的排長與班長;我會從部隊挑出剩餘的人。這表示你們從現在到那時得訓練士兵徒手戰。派瑞,我已經將代表團規則下載給你;好好學習,別搞砸了。在我們側躍之前,我跟你會再次會面,好給你我們希望詢問的問題,按照我們希望的順序。若運氣好的話我們就能問五個問題,不過也得準備問更少。我們開始準備吧,大夥。大家解散。」
在那四十三小時裡,珍學到了關於凱西的事。珍會出現在我所在之處,詢問、傾聽,然後消失去做她自己的職務。那真是共享生活的詭異方式。
「告訴我她的事,」我在船首會客艙研讀康蘇人規則資訊時,她問。
「我在她一年級時認識她,」我說,然後解釋什麼是一年級。接著我告訴她我對凱西最早的記憶,也就是我和她在一、二年級美術課時一起上美工紙藝,還有她逮到我吃掉一點點黏土時說我真低級的事。我為此揍她,然後她戳傷了我的眼。她因此被停課一天;我們直到中學之前都沒講過話。
「你一年級的時候多大?」她問。
「六歲,」我說。「和妳現在一樣。」
「告訴我她的事,」她幾小時後在不同的地方問我。
「凱西有兩次差點跟我離婚,」我說。「我們當時結婚了十年,我有外遇。凱西發現時非常氣憤。」
「為什麼她在乎你和別人上床?」珍問。
「問題不在於性,」我說。「而是我騙了她。對她而言,和別人上床只不過是荷爾蒙的缺陷。騙人則是不尊重,她也不想嫁給一個不尊重她的人。」
「你們為什麼沒離婚?」珍問。
「因為儘管這段婚外情,我還是愛她,她也愛我,」我說。「我們擺平這回事,因為我們仍想在一起。而且反正,她幾年後也有段外遇,所以我想你可以說我們扯平了。我們之後其實相處得更好。」
「告訴我她的事,」珍稍後問道。
「凱西做的派好吃到你不敢置信,」我告訴她。「她的草莓大黃派食譜能讓妳深感震撼。有一年凱西的派闖進州博覽會的比賽,評審是俄亥俄州州長。首獎是希爾斯牌的全新烤爐。」
「她贏了嗎?」珍問。
「沒有,得到第二名,外加一家床與衛浴店的一百元禮券。不過一星期後她接到州長辦公室的電話。他的隨從對凱西解釋,他基於政治考量把首獎頒給重要贊助者的好友,但自從州長嚐過她的派後就不停講著那有多好吃,所以她能不能再烤一塊給他,好讓他能暫時停止唸那塊該死的派?」
「告訴我她的事,」珍問。
「我第一次發覺我愛上她,是在剛進高中時,」我說。「我們學校要表演《羅密歐與茱麗葉》,她被選上茱麗葉一角。我是戲劇的助理導演,意味我大多時間都在布置場景或端咖啡給
「你做了什麼?」珍問。
「我悶悶不樂地撐過整場戲,也就是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下午的四次演出,然後盡可能躲開凱西。接著在星期六晚上的演員宴會上,扮演茱麗葉奶媽的茱迪‧瓊絲找到我,跟我說凱西坐在咖啡廳卸貨碼頭哭紅了眼睛。她以為我討厭她,因為我過去四天都避之不見,她卻不曉得原因是什麼。茱迪接著補充,如果我不過去告訴凱西我愛她,她就會找鏟子來活活把我敲死。」
「她怎麼曉得你們相愛?」珍問。
「如果你是熱戀中的青少年,除了你和你愛的人之外,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說。「別問我為什麼。事情就是如此。所以我跑去卸貨碼頭,看見凱西獨自坐在那裡,腳懸在碼頭邊緣。那時是滿月,光線照映在她臉上,我想我之後就從未看過她那麼美麗。我的心跳得好快,因為我曉得,我真的曉得,我是如此愛她、根本無法說出口我有多麼想要她。」
「你那時怎麼辦?」珍說。
「我作弊,」我說。「因為你知道,我剛好背下了一整疊《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台詞。所以我從卸貨碼頭走向她,念出大部份的第二幕第二景。『輕聲!那邊窗子裏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茱麗葉你就是我的太陽!升起吧,美麗的太陽!……』等等。我之前讀過這些句子;但只有這次我才是認真的。等我說完後,我過去第一次吻了她。她十五歲,我十六歲,我卻已經知道我準備娶她白頭皆老。」
「告訴我她怎麼過世的,」珍問,剛好在我們側躍到康蘇人星域之前。
「她在星期天早晨做格子鬆餅,然後在找香草的時候中風,」我說。「我那時在客廳裡。我記得她問自己把香草擺哪裡去了,接著就聽見摔碎聲和碰一聲。我跑進廚房,她已躺在地上顫抖,頭撞上櫃台邊緣流血。我抱著她,同時打給緊急服務。我試著止割傷的血,然後一遍又一遍告訴她我愛她,直到救護人員把她從我懷裡拉開為止,不過他們讓我在救護車前往醫院時握著她的手。我就這樣在車上握著她的手,然後她過世了。我看見她眼中的光線褪去,但我仍繼續告訴她我多麼愛她,最後他們在醫院將她從我身邊帶走。」
「你為何那麼做?」珍問。
「我想確定那是她聽見我最後說的話,也就是我有多麼愛她,」我說。
「失去摯愛的某人是什麼感覺?」珍問。
「感覺像你也死去,」我說。「然後等待自己的身體趕上大限。」
「你現在還在這麼做嗎?」珍說。「我是說,等著自己的身體趕上死期。」
「沒有,再也不是了,」我說。「你最後會重新活下去的。你只是擁有不同的生命罷了。」
「所以你正在度過你的第三段生命,」珍說。
「我想是吧,」我說。
「你喜歡這段生命嗎?」珍問。
「喜歡,」我說。「我喜歡這裡頭的人們。」
窗外,星辰重新排列。我們抵達康蘇人星域了。我們沉默地坐在那裡,遁入剩餘船上的寂靜無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