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羅伯特‧索耶(Robert J. Sawyer),2000年
2001年雨果獎入圍、約翰‧坎貝爾紀念獎入圍、極光獎入圍
譯:卡蘭坦斯

獻給尼可拉斯‧A‧迪加里歐
以及瑪莉‧史丹頓,在我們最需要朋友時總會在那裡
作者注
皇家安大略博物館(Royal Ontario Museum)確實存在,且自然有真正的館長、真正的管理員、真正的安全警衛等等。不過,這本小說裡的所有此類角色全然出自我的想像:他們無人意圖影射目前或過去於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或其他博物館擁有這些職位的真實人物。(譯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位於加拿大安大略省多倫多市,是該國最大的世界文化與自然歷史博物館,以及北美第五大博物館,最早成立於一八五七年。)
(譯注:本書內之宗教立場,不代表譯者本人。本譯文亦包括大量譯注,或許將影響閱讀節奏,敬請讀者見諒;本書提及之事件以二○○○年左右為準,譯注則可能涵蓋至翻譯時的現況。)
完整的化石骨架鮮少能被找到。我們被允許以重建學家最佳的推估填補遺失部份,但除用於展示外,任何人都得清楚區別真正的化石材質部位以及猜測的部份是不一樣的。只有真實的化石是昔日可信的第一手證詞;相較之下,重建學家的揣測則近似於第三人稱的敘述。
──湯瑪斯‧D‧傑利可博士,於《古生物復原》手冊(由達妮洛娃與玉崎編輯)的介紹序
第一章
我知道,我知道──外星人跑來多倫多這件事聽來似乎很瘋狂。當然,這城市深受遊客喜愛,但你會認為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應該會去聯合國,或者也許去華盛頓吧。勞伯‧懷斯的電影《地球末日記》裡,外星人克拉圖不就去了華盛頓嗎?(譯注:《地球末日記》(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於二○○八年重拍成《當地球停止轉動》;Robert Earl Wise,美國導演,作品並有《西城故事》、《真善美》、《星艦迷航記》(Star Trek)電影版等。)
當然,人們可能也會認為《西城故事》的同一個導演能拍出好的科幻片是件瘋狂的事。事實上,現在我仔細想想,懷斯執導了三部科幻電影,每一部都比前者更冷淡麻木(譯注:除《地球末日記》、《星艦迷航記》外還有《天外來菌》(The Andromeda Strain),根據麥可‧克萊頓的早期小說改編)。
但我不同意。我最近很常不同意──您得原諒我。而且沒有,我沒有要步入老年;看在老天份上啊,我才五十四歲呢。但疼痛有時讓我很難專注。
我剛才提到外星人。
以及他為何來多倫多的原因。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外星人的船降落在原本麥克勞夫倫天文館的地方,就在我工作的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隔壁(譯注:McLaughlin Planetarium,由加拿大慈善家Robert Samuel McLaughlin補助成立,一九六八年開張,一九九五年關閉。不過於一九七八年取得所有權的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已於二○○九年將該地出售給多倫多大學,拆除現有建築以建造額外校區)。我說那曾是天文館,是因為身懷吝嗇鐵腕的奧蘭多省長麥克‧哈里斯(譯注:Mike Harris,安大略省第二十二任省長,一九九五~二○○二)砍了天文館的預算。他認定加拿大的孩子們無需了解太空──真是先進的想法呀,這位哈里斯。在他關閉天文館後,該建築被租去作《星艦迷航記》的商業展出,並在原本的星空劇院設置經典艦橋的實體大模型。儘管我喜歡《星艦迷航記》,我卻對加拿大的教育優先度想不出更悲哀的評論。後來各個不同的私人需求領域租用這地方,不過目前是空著的。
事實上,儘管外星人拜訪天文館是件合理的事,他結果真正想去的是博物館。這也是好事:試想若第三類接觸發生在我們的土地上,外星大使敲門時卻沒人在家,那會讓加拿大人顯得有多蠢。天文館的白色圓頂像個巨型圓頂屋,離街道有好些距離,所以前方有塊很大的混凝土空地──顯然非常適合讓小型太空船降落。
說到這裡,儘管我就在隔壁,我並未親眼見到降落。不過四個人,三位遊客和一位當地人──卻錄到了影像,你可以在接下來幾天全世界的電視上永無止盡地看到。船是狹長的契形,像某人假裝節食時切下的一片蛋糕。外觀為全黑,沒有可見的排氣孔,寂靜無聲自天上落下。
那艘船有三十呎長。(是啦,我知道,加拿大是公制國家,但我是一九四六年出生的。我不認為我那輩的人,甚至像我這樣的科學家可曾習慣公制;不過我會盡量改進。)不若《星際大戰》之後所有電影的船覆滿機器人嘔吐物,該登陸艦的船身是完全光滑的。船一降落便從側面打開一扇門。門是長方形,不過寬比高長。門也是捲上去的──這馬上顯示裡頭的人並非人類;人類極少將門做成那樣,因為我們的雙手太脆弱了。
幾秒後,外星人走了出來。它看來像巨大、金棕色的蜘蛛,圓形身軀約有大型海灘球那樣大小,腿伸向四面八方。
天文館前面,一輛藍色福特Taurus從背後撞上一台褐紫紅的賓士,駕駛人張口瞠目瞪著這個奇觀。許多人正路過,但他們與其驚恐,更像是目瞪口呆──雖然幾個人確實衝進博物館地鐵站,其在天文館前有兩個出口。
巨型蜘蛛走一小段距離到博物館去;天文館已是隸屬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部門,兩棟建築藉由二樓架高的走道相連,不過街道層仍隔著一條巷子。博物館是在一九一四年建立的,遠早於任何人想到通行問題之前。六扇玻璃大門前有九階寬大的台階;它很晚之後才加上了條輪椅坡道。外星人停了一下,顯然在思考該用什麼辦法上去。他決定用台階;上頭的欄杆彼此有些太靠近,使得他走的時候會絆到腳。
來到台階頂端,外星人再度短暫困惑起來。他可能住在典型的科幻電影世界裡,到處都是自動滑開的門。他現在面對玻璃門的外側;門得用管狀把手拉開,不過他似乎沒能搞懂。不過他抵達幾秒後,一位孩子走出來,起先未在意發生什麼事,但在看見外星人時驚訝地叫出聲來。外星人鎮靜地用一條四肢勾注打開的門──他用六條走路,鄰近的兩條則當做手──成功擠近了門廳裡。第二面玻璃門牆在前面不遠處面對著他;此種氣閘般的隔間能讓博物館控制館內溫度。既然現在曉得地球人的門怎麼運作,外星人拉開其中一扇內門,小跑步進入圓形大廳,即博物館廣大、八角形的大廳;由於這是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象徵,我們的季刊因此便取名為《圓形大廳》。
圓形大廳左邊是加費爾‧威斯頓展覽廳(譯注:以加拿大慈善家威勞德‧加費爾‧威斯頓(Willard Garfield Weston)命名),用於特別展覽;它目前的展出為伯吉斯頁岩化石(譯注:Burgess Shale,加拿大洛磯山脈與英屬哥倫比亞附近的化石盛產地),我曾幫忙將之組織起來。全世界最棒的兩套伯吉斯頁岩化石分別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與史密森尼博物館(譯注:Smithsonian,美國一系列博物館和研究機構的集合組織);兩者通常都不會將之拿出來展覽給大眾觀賞,不過我安排將兩套收藏暫時集結起來,首先在這裡,然後是華盛頓。
圓形大廳右邊的博物館廂房本來容納著我們不久前令人惋惜的地質館,不過現在包括一間禮品店和一家Druxy美味三明治店;在克莉絲汀‧多瑞特的管理下,這是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變成「觀光景點」的諸多犧牲之一。
反正,這生物很快走向圓形大廳盡頭,走到購票櫃台跟會員服務櫃檯中間。我也沒親眼見到這回事,不過這全被監視攝影機拍下來了,這同樣是好事,不然沒人會相信的。外星人側身走向身穿鮮藍色服裝的警衛──拉克胡畢爾,一位髮色參雜灰白、但很和藹的錫克教徒,似乎永遠都待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裡──然後外星人對警衛開口了,用完美的英語說:「對不起。我想找一位古生物學家。」
拉克胡畢爾的棕眼睜得老大,不過很快放鬆下來。他稍後說他以為那是開玩笑。有很多電影在多倫多拍攝,且出於某種原因也有多得驚人的科幻電視影集,包括這些年演出的《金恩‧羅登貝利之入侵地球》(譯注:Gene Roddenberry’s Earth: Final Conflict,一九九七~二○○二年,美國製作人與劇作家羅登貝利亦為《星艦迷航記》創作者)、《雷‧布萊伯利劇場》(譯注:Ray Bradbury Theater,一九八五~一九九二年,全由雷‧布萊伯利創作,許多取材自他的長短篇作品),以及重新續攤的《陰陽魔界》(譯注:Twilight Zone,一九五九~一九六四年;一九八五年與二○○二年兩度推出新影集)。他認為這是某位演員穿著機器人道具服。「哪種古生物學家?」他問,不動聲色跟著玩下去。
外星人的圓形身軀來回擺動一下。「我想是討人喜歡的吧。」
你可以在錄影中看到老拉克胡畢爾嘗試壓下咧笑,卻不完全成功。「我是說,你要有脊椎還是沒脊椎的?」
「你們所有古生物學家不都是人類嗎?」外星人問。他說話的方式很怪,不過我屆時會提。「他們不全是是脊椎動物?」
我對上帝發誓,這全錄在錄影帶上。
「他們當然都是人類,」拉克胡畢爾說。一小群訪客已經聚集起來,儘管監視器拍不到,不過顯然有群人正從較高層往下望著圓形大廳擦亮的大理石地板。「只是有人專精脊椎動物,有人專精無脊椎。」
「哦,」外星人說。「感覺是人為的區別。兩者都可。」
拉克胡畢爾拿起電話耳機,打給我的分機。在管理中心,隱藏在駭人且嶄新的英口有限公司地球科學館(譯注:Inco為巴西採礦公司Vale之子公司,總部設於多倫多)背後──這正是克莉絲汀對皇家安大略博物館之視野的精髓代表──我拿起我的電話。「我是傑利可,」我說。
「傑利可博士,」拉克胡畢爾的聲音說,帶著獨特的腔調。「這裡有人想見您。」
現在,來見古生物學家和見《財富》五百大公司的總裁是不一樣的;當然,我們寧願你們事先約好時間,不過我們確實是公僕──我們替納稅人工作。但我仍問:「是誰?」
拉克胡畢爾停了一下。「我想您會希望下來親自瞧瞧,傑利可博士。」
好吧,菲力‧柯爾(譯注:Philip J. Currie,加拿大古生物學家,於一九八五年創立亞伯達省的皇家提勒爾古生物博物館,全球最大恐龍博物館)從提勒爾送來的傷齒龍頭骨已經耐心等待了七千萬年(譯注:Troödon,北美首次發現的恐龍,小型似鳥);它可以稍微等久些。「馬上來。」我離開辦公室,搭電梯下去,穿過英口館──喔,我真恨透這玩意兒,那些侮辱性的卡通壁畫、巨大的假火山和震動的地板──穿過庫萊利館(譯注:以首任館長、考古學家Charles Trick Currelly命名),踏出去到圓形大廳,接著──
接著──
耶穌啊。
耶穌基督。
我整個人停在半路上。
拉克胡畢爾可能分不出真正血肉之軀和橡膠裝的區別,但我可以。現在耐心站在買票櫃檯旁的生物,毫無疑問是真實的生物體。那在我腦裡無論如何都並無疑問。那是個生命體──
而──
而且我對生命的研究打從地球起源開始,遠深入前寒武紀。我經常看見代表新種和新屬的化石,但從未看過這麼大規模的生物,代表生物學裡全新的門(譯注:生物分類法中僅次最高層的類別)。
直到現在。
這生物絕對是個生命體,而且同樣絕對可確定地,不是在地球演化的。
我之前說他看來像是大蜘蛛;那是走道上的人最初描述時的用詞。但實際上複雜得多。儘管表面看似蛛形綱生物,這外星人顯然有內骨骼。其四肢被氣泡狀的皮膚覆著凸起的肌肉;沒有細長的外骨骼腳或節肢存在。
但所有近代地球脊椎動物都有四條肢體(或者以蛇和鯨魚而言,牠們演化的來源有),每條肢體末端不會有超過五根指頭。這生物的祖先顯然是從別的海洋,在別的世界上興起的:它有八條肢體,輻射狀地排列在中央身軀周圍,其中兩條特別發展成手,末端有六根三關節的手指。
一位外星人。
而且毫無疑問,是智慧外星人。此生物的圓球身體隱藏在衣服底下──似乎是一件式的長條淺藍色布料,重複地纏在身上,每次繞過兩條不同的肢體,好讓手腳能伸出來。衣服以鑲著寶石的碟子綁在雙手間。我從來就不喜歡打領帶,但已經習慣到能不看著鏡子打好(雖然在這些日子沒啥差別);外星人每天早晨著裝時或許也不致有什麼困難。
同時從衣料空隙間伸出的,是兩個細長的觸角,末端的東西可能是眼睛──虹彩色的圓球,每個都覆著看來堅硬、晶質的外層。這兩根觸角緩緩來回擺動,一起靠近又分開。我心想這生物既然眼睛間的距離不固定,視覺景深不知會是什麼樣子。
外星人似乎並不被我或圓形大廳裡其他人的存在感到警覺,儘管其身軀些許上下搖晃,我希望那並非自衛性的表示。的確,那幾乎有催眠效果:身體緩緩抬起、落下,六條腿收縮又放鬆,眼觸角飄近然後分開。我當時還沒看過此生物與拉克胡畢爾的對話;我以為那種舞蹈是種溝通的嘗試──一種身體動作的語言。我考慮比照收縮自己的膝蓋,然後用我四十多年前在夏令營學會的招式,讓眼睛鬥雞眼再恢復。不過保全監視器正拍著我們;要是我猜錯,我就會變成新聞上的蠢蛋,被放送到全球各地去。但我仍得嘗試些什麼。我舉起手、掌心向外,做為問候之禮。
生物馬上仿照這姿勢,從關節處舉起兩條手之一,張開末端的六根指頭。然後某件驚人的事發生了:最前面兩隻腳的最上截各打開一個垂直縫,然後左邊的縫發出「哈」,右邊則以稍微低沉些的嗓音發出「嘍」。
我感覺自己下巴掉了下來,一陣子後也放下了手。
外星人繼續擺動身軀、揮動眼珠。它又嘗試了一次:左腿傳來「bon」,右腿則是「jour」(譯注:bonjour,法文「日安」)。這猜測很合理。大多博物館的標誌都是英語和法語雙語(譯注:由於有魁北克等地的法裔居民,加國博物館多有雙語標示)。我不可置信地稍微搖頭,然後張開嘴──結果在生物又開口說話時閉上。再次地音節於左邊和右邊的嘴輪流傳出,就像乒乓球賽的球一樣。
「Auf」「Wie」「der」「sehen」。
言語突然從我嘴裡衝口而出:「其實,auf Wiedersehen的意思是再見,不是你好。」
「哦,」外星人說。他舉起另外兩條腿做了個可能是聳肩的動作,然後繼續左右交替地發音。「好吧,反正德語並不是我的母語。」
我實在太過訝異,根本笑不出來,不過感覺自己放鬆了,至少是一部份,雖然心臟仍跳得好像要跳出胸膛。「你是個外星人,」我說。待了十年大學,變成「天下無敵理所當然大師」……
「正確,」腿上的嘴說。此生物的聲音聽起來很陽剛,儘管只有右邊是真正的男低音。「但何故用生物學分類?我的種族名喚佛希爾諾,而我的個人名字為霍魯斯。」
「呃,很高興認識你,」我說。
眼睛期待地來回擺動。
「喔,抱歉。我是人類。」
「是的,我知道。你們科學家或許會稱為『智人』。但您的個人名字是……?」
「傑利可。湯瑪斯‧傑利可。」
「我是否可將『湯瑪斯』縮短為『湯姆』?」
我很驚訝。「你怎麼會曉得人類姓名?還有──該死,你為什麼會說英文?」
「我一直在研究你們的世界;所以我才來了這裡。」
「你是探險家?」
眼觸角靠近彼此,然後固定在那兒。「不太算是,」霍魯斯說。
「那是什麼?你不會是──你不是入侵者吧?」
眼觸角開始S形擺動。大笑?「不是。」然後兩條手臂躺開。「請原諒我,但您似乎不太擁有與我有關聯或我可能想要的。」霍魯斯暫停,彷彿在思考。「當然,如果您想要,我可以讓您量我的肛門……」
聚集在大廳的一小群人倒抽口氣。我試著揚起不存在的眉毛。
霍魯斯的眼觸角再度S形擺動。「抱歉──只是開個玩笑。你們人類對外星人的來訪確實擁有瘋狂的神話。我誠實地說,我不會傷害你們,或者附帶一提,不會傷害你們的牛(譯注:有人據稱幽浮事件會掠取、剖開牛隻)。」
「謝謝,」我說。「呃,你說你不太算是探險家。」
「不是。」
「你也不是入侵者。」
「不。」
「那你是什麼?遊客?」
「差得遠了。我是科學家。」
「而且你想見我?」我問。
「你是古生物學家嗎?」
我點頭。然後,我想到對方可能不懂點頭的意義,所以說:「是的。更精確地說,我是恐龍古生物學家;我的專長是食肉恐龍。」
「那麼,是的,我想見你。」
「為什麼?」
「這裡有比較隱密的地方可以談嗎?」霍魯斯問,眼觸角轉動看著聚集在我們周圍的人。
「嗯,有,」我說。「當然。」我領著他走回博物館時仍然對這一切很震驚。一位外星人──活生生、上帝見證的外星人。這真教人驚奇,實在太神奇了。
我們穿過成對的樓梯井,每座都繞著一根龐大的圖騰柱,右邊的尼斯加族(譯注:Nisga'a,加拿大卑詩省原住民)有八十呎高──對不起,
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是在近九十年前開張的。這是加拿大最大的博物館,也是全世界少數跨多種學門的博物館。一如霍魯斯幾分鐘前通過、擺在入口兩側的石灰岩雕刻,其宣示任務是維護「經歷無數時代的國家紀錄」以及「所有年代的人類藝術」。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有各個館展示古生物學、鳥類學、哺乳動物學、爬蟲學、紡織、埃及學、希臘─羅馬考古學、中國藝品、巴西藝術等等。建築一向是H字形,不過兩個中庭是在一九八二年蓋的,北邊有六層樓的新館區,南邊則有九層樓的管理中心。部份原本為外牆的地方現在變成內門,而原始建物的華麗維多利亞式石材毗連著新添結構的簡單黃色石材;那本可能搞得一團糟,不過實際上卻相當漂亮。
我們抵達電梯,往上到古生物學部門時,我的手興奮地抖個不停;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本將無脊椎和脊椎古生物學部門分開,不過由於麥克‧哈里斯的預算刪減,迫使我們合併。恐龍吸引的遊客比三葉蟲多,所以資深的無脊椎部門管理者瓊西現在歸在我手下。
幸運地,我們離開電梯時沒人在走廊裡。我催促霍魯斯進我的辦公室,關上門,然後坐在桌子後──雖然我不再感到害怕,我卻沒法站得很穩。
霍魯斯瞧見我桌上的傷齒龍頭骨。他走近些,溫和地用一隻手拿起之,湊到眼觸角前。他的眼睛停止來回擺動,穩定地盯著物體。我在他檢視頭顱時再次仔細打量了他。
他的身軀比我雙手能懷抱的圈更大。一如我稍早注意到的,身體由長條的藍色衣料覆蓋;不過六條腿與兩隻手上的毛皮卻清晰可見。那看來有點像泡泡棉,雖然每顆泡泡的大小都不同。不過它們裡頭似乎有空氣,這表示那可能為絕熱的功能來源。這暗示霍魯斯是吸熱性生物(譯注:endothermic,以化學反應產生內部熱能);地球的哺乳類與鳥類以毛髮或羽毛將空氣綁在皮膚上好達到絕熱,不過也能藉由讓豎立毛髮末端或豎起羽毛的方式釋放空氣散熱。我心想那種泡泡棉皮膚要怎麼達成冷卻效果;也許泡泡本身可以抽掉氣體。
「很有」「意思」「的」「頭骨,」霍魯斯說,開始交替左右嘴巴說話。「這」「有」「多」「老?」
「大概七千萬年,」我說。
「正是」「我想」「來看」「的」「東西。」
「你說你是個科學家。你跟我一樣是古生物學家嗎?」
「只有一部份,」外星人說。「我原本的領域是宇宙論,不過最近我將研究轉到更大的主題。」他停了陣子。「你或許已理解到,我與我的同事已觀察你們的地球一段時間──長到足夠從你們的電視與廣播吸收你們的主要語言,並研究你們的各類文化。那是很讓人挫折的過程;我比我在乎的曉得更多你們的流行音樂與食物準備技術──雖然我的確被波佩爾牌自動通心麵製造機給迷住了。我也看了足以看一輩子的運動賽程。但關於科學議題的資訊很難找;你們在這領域只用了很少的頻寬去討論細節。我感覺好像我知道某些特定主題的部分太過不均衡,而其他有些卻一無所知。」他暫停。「有些資訊是我們無法靠著聆聽你們電台,或暗中拜訪星球地表而能讓我們自行取得的。這對稀有物品尤甚,比如說化石。」
聽著他的嗓音在兩個嘴之間擺盪,讓我開始有點頭痛。「所以你想看看我們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這裡的標本?」
「正是,」外星人說。「我們要在不被人類發現下研究當代動植物很容易,但如你所知,保存良好的化石相當罕見。若要滿足我們對這世界生命演化的好奇,最好的方式就是要求觀賞一座既存的化石收藏。用比喻來說,沒必要重新發明槓桿。」
我仍對這整件事感到震驚,不過似乎沒理由不配合。「你們當然很歡迎觀賞我們的標本;一直都會有學者來訪。你有對哪個特定的領域有興趣嗎?」
「是的,」外星人說。「我對於生命演化中做為轉折點的大規模滅絕很好奇。你能告訴我多少這方面的事?」
我些許聳肩;這主題實在很大。「就我們所知,地球經歷過五次主要大規模滅絕。第一次是奧陶紀結尾,約四億四千萬年前;第二次是泥盆紀晚期,約三億六千五百萬年前;第三次也是最大一次,二疊紀結束時,是兩億兩千五百萬年前。」
霍魯斯擺著眼觸角,使兩隻眼短暫相觸、晶質外層發出柔軟的喀聲。「請」「多說」「一些」「那」「部份」「的事。」
「在第三次期間,」我說。「也許總共九成六的海洋生物消失,四分之三陸地脊椎動物譜系滅絕。我們稍後在三疊紀還有另一次滅絕,大概二億一千萬年前。我們那時喪失約四分之一的生物品種,包括所有的迷齒螈(譯注:第一種登上陸地的兩棲脊椎動物);那可能對恐龍是關鍵──就像你手上拿著的傢伙──使牠們進而得以稱霸。」
「是的,」霍魯斯說。「請繼續。」
「嗯,而最著名的滅絕發生在六千五百萬年前,白堊紀的終點。」我再度指著傷齒龍的頭顱。「那時所有的恐龍、翼龍、滄龍、鸚鵡螺和其他東西都死了。」
「這種生物想必相當小,」霍魯斯說,掂著頭骨。
「沒錯。從口鼻到尾尖,不超過五呎長。
「它有較大的親戚嗎?」
「哦,有啊。事實上還是有史以來生存過最大的陸地動物。但它們全在滅絕中死亡,替我們的同胞鋪路──我們稱之為哺乳類──以便接管地球。」
「不」「可」「思」「議,」霍魯斯的嘴說。他有時會將兩個語言區塊交替切開,有時只是分開音節。
「怎麼個不可思議?」
「你們如何得到這些滅絕的日期的?」他問,忽略我的問題。
「我們假設所有的鈾是在行星形成時出現的,然後測量鈾二三八的半衰期產物,鉛二○六,以及鈾二三五的半衰期產物鉛二○七。這告訴我們,我們的星球有四十五億年老。我們接著──」
「很好,」其中一張嘴說。然後另一張嘴也呼應這個字。「你們的日期應該是準確的。」他停注。「你還沒問我是哪裡來的。」
我感覺像個白癡。當然,他沒錯;這很可能本應是我的第一個問題。「抱歉。你是哪裡來的?」
「從你們稱為水蛇座β的恆星的第三行星來的。」
我在攻讀地質學位時修過幾堂天文學課,也念過拉丁文和希臘文──這對古生物學家都是派得上用場的工具。「水蛇」(水蛇座)是Hydrus的屬格,小小的水蛇,是鄰近南天球軸的一個黯淡星座。而β自然是希臘字母的第二個字,意味著水蛇座β是地球望去星座裡第二亮的恆星。「那距離有多遠?」我問。
「你們的二十四光年,」霍魯斯說。「不過我們不是直接過來的。我們已經航行好一段時間,在來此之前拜訪過另外七個星系。我們總共的旅程有一百零三光年。」
我點點頭,仍然感到驚訝,發現我還在做我之前所做的事,於是說:「當我這樣上下擺頭時,表示我同意、繼續或好。」
「我知道,」霍魯斯說。他再次敲著雙眼。「這姿勢代表同樣的意義。」短暫沉默。「儘管我已經走過九個星系,包括此處與我的家鄉,你們是我們找到尚存智慧生命的第三個星系。當然,第一個是我自己的同胞,而接著是孔雀座λ,該恆星距離這裡約二十光年,不過離我家鄉僅有九點三光年。」
孔雀座λ就是Pavo──孔雀座──第四亮的恆星。和水蛇座一樣。我似乎記得那只有南半球才看得到。「好吧,」我說。
「我的星球也發生過五次主要大規模滅絕,」霍魯斯說。「我們的一年比你們長,不過用地球年份來表示,它們發生於大約四億四千萬、三億六千五百萬、兩億兩千五百萬、兩億一千萬與六千五百萬年前。」
我感覺下巴掉了下來。
「而且,孔雀座λ同樣也經歷過五次主要大規模滅絕。他們的一年比你們稍短,不過若以地球年份表示,那也發生在約四億四千萬、三億六千五百萬、兩億兩千五百萬、兩億一千萬與六千五百萬年前。」
我的頭暈眩起來。和外星人交談已經夠難了,但這位外星人還滔滔不絕講著實在太讓人難以接受的話。「不可能,」我說。「我們曉得滅絕與當地的現象有關。二疊紀結束的那個肇因可能是全球冰河化,而白堊紀結束時的則似乎和小行星撞擊有關,那源自這太陽系自己的小行星帶。」
「我們本來也認為我們星球上的滅絕可用區域事件解釋,而里德族──我們替住在孔雀座λ的智慧種族取的名字──也有似乎專門解釋他們當地情況的東西。當初發現我們兩個世界的大規模滅絕時間相同著實讓人很震驚。五個裡有
「所以你們來這裡,看看地球的歷史是否正好和你們相同?」
「部分是,」霍魯斯說。「而那部分看來確實如此。」
我搖搖頭。「我還是搞不懂怎麼會這樣。」
外星人溫和地將傷齒龍的頭骨放在我桌上;他顯然習慣了小心地處理化石。「我們的懷疑與你最初的感覺一樣,」他說。「但起碼在我們與里德族的世界上,吻合的不僅僅是日期。那還包括對生物圈影響的本質。三個世界上最大的滅絕都是第三次──地球定義為二疊紀的結尾。根據你告訴我們的部分,似乎三個星球的整個生物歧異性都在那時遭到了消滅。
「接著,你們歸在三疊紀晚期的那次,顯然導致一種動物登上生態棲位的優勢頂層。在這裡是你們稱為恐龍的生物;在我們的世界,則是種大型冷血有袋動物。
「而最後一次滅絕裡,你們說那發生在白堊紀尾聲,似乎將那種動物撥到一旁,使現今統馭的種族興起。在水蛇座β三號,從有袋動物手中奪得中心地位的是我們這種冷血蛛型動物。在孔雀座λ二號,胎生動物從產卵者搶下生態棲位的位置。」
他暫停。「至少,根據你剛才告訴我的話,看起來便是如此。但我希望檢驗你們的化石,好判斷這概括性有多準確。」
我納悶地搖搖頭。「我想不出任何原因,為什麼不同世界的演化史會這樣相似。」
「有個很明顯的理由,」霍魯斯說。他朝側面走了幾步;也許他累了,不想再支撐自己的體重,雖然我無法想像他會用哪種椅子。「事情會那樣,是因為上帝希望如此。」
出於某種原因,我很訝異聽見外星人這麼講。我認識的大多科學家不是無神論者,就是隱藏自己的信仰不告人知──而霍魯斯說他的確是個科學家。
「這確實是個解釋,」我安靜地說。
「那是最合情理的。人類不是贊同一個原理,說最簡單的解釋就是最好嗎?」
我點頭。「我們叫它『奧坎剃刀』。」
「解釋便是上帝的意志將一個肇因付諸於所有的大規模滅絕;這使之顯得更合宜。」
「嗯,我想是吧,要是……」該死,我知道我應該保持禮貌、只要點頭微笑就好,就像偶爾有宗教瘋子在恐龍館與我攀談,質問諾亞大洪水要怎麼擺進歷史時我的反應,但我感覺很想脫出口──「……要是你信上帝的話。」
霍魯斯的眼觸角似乎擺到最大幅度,好像在從兩邊同時打量我。「你是此機構最資深的古生物學家嗎?」他問。
「是的,我是這部門的主任。」
「此地沒有更具經驗的古生物學家嗎?」
我皺眉。「嗯,還有瓊西,資深無脊椎管理員。他該死的就快跟他的標本一樣年代久遠了。」
「也許我該和他談談。」
「若您想要的話。可是怎麼了?」
「我從你們的電視得知,你們這部分星球對於上帝抱持許多矛盾的心態,至少是一般大眾,但我很訝聽見你這種職位的人本身並不相信造物主的存在。」
「哦,好吧,瓊西不是你想找的人;他是CSICOP的委員。」
「天空騎警?(譯注:CSICOP縮寫發音近似Sky cop。)」
「科學探究據稱超自然現象委員會(譯注:The Committee for Scientific Investigation of Claims of the Paranormal,成立於一九七六年之美國非營利組織,成員包括卡爾‧薩根、以撒‧艾西莫夫、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首任館長庫萊利等人。二○○六年更名為懷疑論探究委員會(Committee for Skeptical Inquiry))。顯然他一點也不信上帝。」
「真教人震驚,」霍魯斯說。接著他的眼睛從我身上轉開,檢視我辦公室牆上的海報──一幅古爾契(譯注:John Gurche,美國史前生物畫家與雕刻家)、一幅切爾卡斯(譯注:Sylvia Czerkas,業餘古生物學家、作家與畫家),以及兩幅季希(譯注:Ely Kish,加拿大兒童恐龍書作家與畫家)。
「我們傾向將宗教當成私人事務,」我溫和地說。「沒人能確實確定信仰的真正本質。」
「我說的與信仰無關,」霍魯斯說,眼睛轉回來看著我。「我說的其實是可驗證的科學事實。也就是我們注在一個被創造的宇宙裡,任何具備足夠智力與資訊的人都能看出此點。」
我沒特別感覺被冒犯,但的確吃了一驚:我過去只會從所謂的創世科學家聽到這種言論。「你能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這裡找到夠多的宗教篤信者,」我說。「比如說,你在大廳見到的拉克胡畢爾。但就算是他也不會說上帝的存在是科學事實。」
「那麼我便有責任教育你們這點,」霍魯斯說。
喔,真讓人愉快啊。「如果你認為有必要。」
「如果你能協助我,那就有必要。我的意見並非少數;水蛇座β和孔雀座λ都將上帝的存在視為科學的重要基礎。」
「許多人類相信,這種問題已經超出了科學的範疇。」
霍魯斯再度打量我,彷彿我沒通過某種測驗。「沒有東西會超出科學範疇,」他堅定地說──事實上,我並非不同意這立場。但我們很快便分道揚鑣:「現代科學的主要目標,」他繼續說。「是找出上帝何以如此作為,以及如何決定方法。我們不相信──你們是怎麼說的?──我們不信祂僅僅一揮手就把所有東西變出來。我們住在物理學的宇宙裡,牠必得使用可計量的物理過程達到目的。若祂確實引導著至少三個世界的演化火爐,我們接著就得問那是怎麼做的?還有為什麼?祂意旨達到什麼?我們必須──」
就在這時,我辦公室的門開了,露出博物館的館長與董事長,銀髮、臉龐狹長的克莉絲汀‧多瑞特。「那該死的是什麼啊?」她說,骨瘦如柴的一根手指指著霍魯斯。
第二章
克莉絲汀‧多瑞特的話讓我僵住。所有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沒時間思考這究竟是多重要的事。第一個已確認的外星訪客今天降落在地球上,而我與其通報當局──或甚至我的老闆克莉絲汀──卻只跟這玩意兒坐在一起,沉迷於某種大學生在夜晚可能會討論的廢話。
但在我能回答前,霍魯斯已經轉身面對著多瑞特博士;他移動每隻腳往右邊踏,好轉動圓形的身體。
「您好,」他說。「我」「的」「名字」「是」「霍」「魯斯。」名字的音節稍微重疊,一張嘴在另一個能講完前就開口。
克莉絲汀現在是全職管理人員了。她多年前還是職業研究者時,主要領域為紡織品;霍魯斯來自外星的本質或許因此對她沒那麼明顯。「這是在開玩笑嗎?」
「完全」「不」「是,」外星人用奇特的立體聲嗓音回答。「我是──」他的眼短暫看著我,彷彿因引述我稍早講的話而致意──「就當我是來訪的學者吧。」
「哪裡來的訪客?」克莉斯汀問。
「水蛇座β,」霍魯斯說。
「那是啥?」克莉斯汀問。她有張又大又像馬的嘴,得費好一番工夫才能闔上嘴唇遮住牙齒。
「那是另一顆恆星,」我說。「霍魯斯,這位是克莉絲汀‧多瑞特博士,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館長。」
「另一顆恆星?」克莉絲汀說,打斷霍魯斯的回應。「拜託,湯姆。保全打給我說有人惡作劇,然後──」
「妳看見我的太空船了嗎?」霍魯斯問。
「你的太空船?」克莉絲汀與我齊聲說。
「我將它停在有半球屋頂的建築外面。」
克莉絲汀穿過房間、擠過霍魯斯身旁,按下我的「北電網路」(譯注:Nortel,以多倫多為總部的跨國通訊公司)桌機組的擴音電話。「剛瑟?」剛瑟是職員入口處的警衛,位於博物館與天文館之間巷道的地方。「這是多瑞特博士。幫我個忙:走到外面去,告訴我你能在天文館外面看見什麼。」
「你說那艘太空船?」剛瑟的聲音問,從擴音器傳出。「我已經看見了。現在那裡圍了一大群人。」
克莉斯汀完全沒記得要說再見就切斷電話。她看著外星人。毫無疑問,她能看見其身體在呼吸時的擴張、收縮。「你要──呃,你要什麼?」克莉絲汀問。
「我正在做點古生物學的研究,」霍魯斯說。令人訝異,古生物學的(paleontological)這幾個字──就算對人類也很難念──並未被切成語言區塊;我仍搞不懂切換的規則是什麼。
「我得稟報這件事,」克莉絲汀說,幾乎是自言自語。「我得通報當局。」
「又有誰是這種案件的合適當局?」我問。
克莉絲汀看著我,彷彿很訝異我居然聽見她說的話。「警察?加拿大皇家騎警隊?外交部?我不知道。真可惜他們關閉了天文館;不然可能會有人知道怎麼辦的。但也許我該問問陳。」唐納‧陳是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天文學家職員。
「妳可以隨意通知任何人,」霍魯斯說。「但請別對我的存在小題大做。那只會干擾我的工作。」
「你是現在唯一來地球的外星人嗎?」克莉絲汀問。「或者有你的同胞拜訪別的人?」
「我是現在唯一在星球表面的,」霍魯斯說。「儘管更多很快就會下來。我們母艦上有三十四名人員,正在你們星球的同步軌道上。」
「同步於那裡?」克莉絲汀問。「多倫多?」
「同步軌道一定是在赤道上,」我說。「不會有越過多倫多的。」
霍魯斯將眼觸角轉向我的方向;也許他內心更敬重我了。「是的。但既然此地是我們第一個目標,該艦正在同一個經度上。我想船正下方的國家叫做厄瓜多。」
「三十四個外星人,」克莉絲汀說,彷彿嘗試消化這個概念。
「正確,」霍魯斯回答。「一半是和我一樣的佛希爾諾人,其餘半數則為里德族。」
興奮感竄過我全身。能檢驗一個來自完全不同生態系的生物,實在驚人得教人搖搖欲墜;能檢驗兩個就太神奇了。我去年身體還好時,我在多倫多大學教了一們演化課,不過我們所知一切的演化運作方式都來自同一份樣本。倘若我們能──
「我不確定該打給誰,」克莉絲汀再次說。「該死,我甚至不確定要是我真的打電話,會有人相信我。」
這時我的電話響了。那是克莉絲汀的執行助理印黛菈‧沙萊姆。我將電話遞給她。
「喂,」克莉絲汀對話筒說。「不,我會留在這裡。你能帶他們上來嗎?太棒了。拜。」她將電話還給我。「多倫多最好的人手正在上來。」
「什麼多倫多最好的人手?」霍魯斯問。
「警察,」我說,放回話筒。
霍魯斯沒說話。克莉絲汀看著我。「有人告訴警察太空船,還有船上的外星駕駛走到博物館來的事了。」
不久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官抵達,由印黛菈護送上來。三個人全站在門口目瞪口呆。一個警察骨瘦如柴,另一位相當矮胖結實──這兩名纖細以及健壯的「執法人」形體(譯注:Homo constableus,主角仿「智人」學名取的稱呼,而constable意為執法人員、警官)並肩踏進我辦公室。
「這一定是假的,」瘦皮猴警察對夥伴說。
「為什麼大家都這樣假定?」霍魯斯問。「你們人類似乎很擅長忽略顯著的證據。」他的兩個晶質眼特意看著我。
「你們哪個是博物館館長?」結實的警察問。
「是我,」克莉絲汀說。「我叫克莉絲汀‧多瑞特。」
「好吧,女士,您希望我們怎麼辦?」
克莉絲汀聳肩。「太空船有堵住交通嗎?」
「沒有,」警察說。「它完全停在天文館的空地上,不過……」
「怎樣?」
「不過,嗯,這應該得有什麼呈報上去。」
「我同意,」克莉絲汀說。「可是要呈報給誰?」
我的桌機又響了。這次是印黛菈的助理──那些官僚不能讓天文館繼續開放,可是助理卻仍有助理。「嗨,派瑞,」我說。「請等一下。」我把電話遞給印黛菈。
「喂?」她說。「我懂了。呃,等我一下。」她看著上司。「卡爾加里城市電視台(譯注:Citytv,加拿大英語電視體系,成立於一九七二年)到了,」她說。「他們想看外星人。」卡爾加里城市電視台是當地的電視台,以敵對爭論不休的新聞出名;他們的廣告詞只是簡單的「無所不在!」
克莉絲汀轉向兩位警察,看看他們是否會抗議。他們面面相覷,對彼此稍微聳肩。「好吧,我們不能帶太多人上來這邊,」克莉絲汀說。「湯姆的辦公室裝不下。」她轉向霍魯斯。「您介意重新下去到圓形大廳嗎?」
霍魯斯上下擺動,不過我不認為那是同意的表示。「我很想快點展開研究,」他說。
「你在某些時間總得和其他人談過,」克莉絲汀回答。「還不如早點弄完。」
「好吧,」霍魯斯說,聽起來非常不情願。
粗壯的警察對制服肩膀上的麥克風說話,大概和警局的某人通話。這時我們都沿著走廊到電梯那邊去。我們得分兩批下去:霍魯斯、克莉絲汀與我先,印黛菈和兩位警察其次。我們在一樓等他們,然後走到博物館的拱頂大廳。
城市電視台把他們的攝影師──全部年輕又嬉皮──稱為「錄影師」。那裡的確是有一位在等了,外加為數不少旁觀者,期待地圍成一圈等候外星人重返。那位錄影師是個加拿大本地人,將黑髮綁成馬尾,這時衝上前來。向來總是扮演政客的克莉絲汀試圖阻擋對方的攝影機視線,但他只想盡可能從最多角度拍攝霍魯斯──城市電視台出了名的喜愛用我妹夫稱為「靈魂出竅鏡頭」的手段。
我注意到其中一位警察將手擺在槍套上;我寧可想像他們的上級要求他們不顧代價保護這位外星人。
終於,霍魯斯的耐心耗盡了。「這」「想必」「已經」「夠了,」他對卡爾加里城市電視台的那傢伙說。
外星人居然會說英語這件事令群眾大感震驚;大多人是在我和霍魯斯於大廳交談過後才過來的。錄影師突然開始對外星人扔出一個個問題:「你是哪裡來的?」「你的任務為何?」「你會在此待上多久?」霍魯斯盡力回答,雖然他並未提及上帝──不過幾分鐘後,兩位身穿深藍色西裝的男士進入我眼簾,一個黑人和一個白人。他們觀察外星人短暫一段時間,接著白人踏向前說:「對不起。」他有著魁北克口音。
霍魯斯顯然沒聽見;他繼續回答錄影師的問題。
「對不起,」那人說,大聲多了。
霍魯斯移到一旁。「對不起,」外星人說。「我擋到您的路了嗎?」
「不,」那人說。「我想和你談談。我們是加拿大情報局;我想請你跟我們來。」
「去哪裡?」
「到更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和正確的對象交談。」他停住。「這類事情確實有套程序,不過我們得花點時間找出來。首相已經趕往渥太華的機場,我們也準備好通報美國總統。」
「不行,我很抱歉,」霍魯斯說。他的眼觸角轉動,看著八角形大廳和所有的人,接著回到聯邦探員身上。「我來這裡是為了古生物學研究。我當然很樂意和你們的首相問好,假如他能路過此地的話,但我唯一揭露自己存在的理由是為了和這裡的傑利可博士談談。」他以一隻手比著我,接著錄影師轉過身開始拍我。我必須說,我感覺心跳加速起來。
「我很抱歉,先生,」那位法裔加拿大情報局人士說。「但我們真的必須這麼做。」
「你們沒有仔細聽,」霍魯斯說。「我拒絕離開。我在此有重要的工作,我希望繼續進行下去。」
兩位情報局探員看著彼此。最後那位黑人開口了:他有少許的牙買加口音。「聽著,你應該說『帶我去見你們的領袖』的。你理應想要和當局會面。」
「為什麼?」霍魯斯問。
探員再次對望。「為什麼?」那位白人重覆。「因為事情就該如此。」
霍魯斯的兩隻眼聚焦在那人身上。「我倒認為我在這方面比你們更有經驗,」他柔聲說。
白人聯邦探員抽出手槍。「我真的必須堅持了,」他說。
警察靠上前來。「我們必須看你們的證件,」結實的警察說。
黑人情報局探員照辦;我不曉得加拿大情報局的證件應該看起來怎樣,但警官們似乎滿意,接著退開。
「現在,」黑人說。「請跟我們來。」
「我很確定你們不會使用武器,」霍魯斯說。「所以我仍然能照我的方式做。」
「我們有令在身,」白人探員說。
「我不懷疑。我也不懷疑你們的長官能了解你們無法完成命令。」霍魯斯示意著錄影師,後者正瘋狂地扒著替換影帶。「那份錄影會顯示你們堅持、我拒絕,然後結束這整件事。」
「你們不該這樣對待一位客人!」群眾中一名女子喊道。這似乎是受歡迎的情緒:幾個人出聲表示贊同。
「我們在試圖保護外星人,」白人情報局探員說。
「見鬼,」一位博物館訪客說。「我看過《X檔案》(譯注:The X-Files,美國福斯公司影集,一九九三至二○○二年)。如果你跟他走出去,再也沒有正常人會看到他。」
「別再來煩他!」一位帶有歐洲口音的年長男子跟著說。
探員看著錄影師,接著黑人對白人指著一台監視攝影機。顯然他們不希望這些事情被錄下來。
「請禮貌些,」霍魯斯說。「你們不可能贏的。」
「不過,呃,你想必不會反對我們在現場留個觀察者吧?」黑人探員說。「某個確保你不會受到傷害的人?」
「我在此方面並無顧慮,」霍魯斯說。
克莉絲汀這時踏向前。「我是本博物館的館長與董事長,」她對兩位情報局人員說。然後她轉向霍魯斯。「我相信您能了解,我們想保留記錄,一種對於你到這裡來訪的記述。若您不介意,我們至少能讓一位攝影師陪著你和傑利可博士。」卡爾加里城市電視台的傢伙湊上前來;很顯然他很樂意自告奮勇。
「但我確實介意,」霍魯斯說。「多瑞特博士,在我的世界上只有犯人會受到持續的觀察;若您一整天工作都讓人看著您,您會同意嗎?」
「這個嘛,我──」克莉絲汀說。
「我也不會,」霍魯斯說。「我很感激您的款待,不過──你,」他指著錄影師。「你是一家媒體的代表;請允我提出請求。」霍魯斯停了一秒,讓那位本土加拿大人調整攝影機角度。「我在尋找對廣泛化石收藏的自由存取權,」霍魯斯大聲說。「做為交換,我會在認定合適且公平時分享我同胞取得的資訊。若有其他博物館願意提供我此條件,我很樂意出現在那裡。這只要──」
「不,」克莉絲汀說,衝上前來。「不,這不需要。我們當然會用任何方法配合。」
霍魯斯轉動眼觸角離開攝影機。「那麼,我可在我能接受的條件下進行研究嘍?」
「是的,」她說。「是的,無論你想要怎樣。」
「加拿大政府仍然要求──」白人情報局探員開口。
「我大可輕易前往美國,」霍魯斯說。「或歐洲,或是中國,或者──」
「讓他做他要的事情嘛!」一位中年的博物館訪客男子吼道。
「我無意恫嚇,」霍魯斯說,看著其中一位探員,然後是另一個。「但我對成為名人,或被記錄片製作者或安全人員強迫推進狹窄走廊毫無興趣。」
「我們的命令真的沒有任何迴轉餘地,」白人探員說。「您只能跟我們來。」
霍魯斯的眼觸角往後擺,好讓覆著晶質的眼球往上看著圓形大廳高處原頂的馬賽克畫,是用超過一百萬片威尼斯玻璃磚構成的;也許那就是佛希爾諾人等同於翻白眼的動作。那句話「所造萬人都曉得祂的作為」──別人告訴我引述自《約伯記》(譯注:引述自37.7)──排列在圓頂頂端的方框內。
過陣子後,眼觸角再度往前擺,眼睛各盯在其中一名探員身上。「聽著,」霍魯斯說。「我花了不只一年從軌道上研究你們的文明。我不會愚蠢到親自下來,讓自己有機會受傷害。」他伸手探進包覆身體的衣料──另一位探員也閃電掏出槍握著──然後抽出一只多面體物體,大小約與高爾夫球相同。他接著側面小跑步到我這邊,將之遞給我。我接過那東西;感覺比看起來重。
「那裝置是全象投影器,」霍魯斯說。「它剛剛印上傑利可博士的生物統計數據,只有在他身邊才能作用;倘若有別人持有,我確實能設定它自毀,且爆炸非常壯觀,所以我建議別嘗試從他身上搶走。甚至,此投影機只會在我認可的地方作用,例如這座博物館內。」他暫停。「我藉由遠距投影現身在這裡,」他說。「實際的我仍在降落艇上,就在隔壁的建築外頭;我唯一下來地表的目的是遞過投影器,即傑利可博士正握著的那個。該投影器會用全象圖和微操縱力場產生效果,讓你們感覺我在這裡,並讓我能持有物體。」霍魯斯──或是它的影像──僵住幾秒,彷彿真正的霍魯斯分神忙著做了什麼。「好了,」他說。「我的降落艇已經返回軌道,上面載著真正的我。」
有些人衝出去,穿過博物館的玻璃門門廳,大概想看一眼太空船離去。「你們沒有辦法強迫我,也沒辦法實際傷害我。我無意無禮,但是人類與我同胞的接觸必須以我們的條件進行,而不是你們的。」
我手中的多面體發出兩個音調的嗶聲,接著霍魯斯的投影閃動一秒,隨即消失了。
「當然,你必須將那物體交出來,」白人探員說。
我感覺腎上腺素流竄全身。「我很抱歉,」我說。「可是你看到了霍魯斯直接將它交給我。我不認為你有任何權利占有。」
「但那是個外星人人造物,」黑人加拿大情報局探員說。
「所以呢?」我說。
「嗯,我意思是,那應該由政府持有。」
「我在替政府工作啊。」
「我是說由安全的人持有。」
「為什麼?」
「嗯,啊,因為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