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第二十七章

 

 

　　矮壯、銀髮的朗妲‧威爾是多倫多警方的警探。她的電話在星期天下午一點十一分響起。她拿起話筒說：「我是威爾警探。」

　　「哈嘍，」一位粗啞的男子嗓音在電話另一頭說，聽來有些惱怒。「我希望終於找對人了。我被轉接了好幾次電話。」

　　「我能替您做什麼？」朗妲問。

　　「我叫康斯坦丁‧卡利佩迪，」聲音說。「我是湖岸旅社的周末經理，在怡陶碧谷（譯注：Etobicoke，多倫多西區）。我的一位清潔員在一間房裡發現了一把槍。」

　　「哪種槍？」

　　「手槍。她也找到一只空槍箱，是妳用來裝那種──妳怎麼說的？──一種突擊步槍。」

　　「那位訪客退房了嗎？」

　　「是兩位訪客。而且沒有，他們訂房到星期三早上。」

　　「他們的名字？」

　　「一個是J. D. 艾威爾；另一個是C. 佛賽。他們有美國阿肯色州牌照。」

　　「你抄下車牌號碼了嗎？」

　　「沒有，不過他們自己寫在駕照上。」他將一串字母念給朗妲聽。

　　「女傭把房間打掃完了嗎？」

　　「沒有，我在她找到槍後就叫她停下來。」

　　「做得好，」朗妲說。「你的地址？」

　　他告訴她。

　　「我會──」她看手表，計算所需時間；星期天午後交通應該不多──「二十分鐘。若這位艾威爾或佛賽回來，盡可能拖延他們，但別讓自己冒險，懂嗎？」

　　「懂。」

　　「我過去了。」

 

 

　　毫不意外，湖畔旅店就位在湖濱大道上。朗妲‧威爾和她的搭檔漢克‧李將無標誌的車停在入口前。漢克檢查左邊車輛的車牌，朗妲則檢查右邊的。六台是美國車──兩輛來自密西根，兩輛來自紐約，明尼蘇達與伊利諾州則各一台──但沒有阿肯色州的。現在下著小雨；毫無疑問晚點雨會下大。空氣充斥著強烈的臭氧氣息。

　　康斯坦丁‧卡利佩迪事實上是位年老、大腹便便的希臘人，留著灰色鬍渣。他領著朗妲和漢克穿過一排房間、經過一扇扇門，直到抵達一處敞開的門口。他們在那裡找到他的東印度籍女清潔員，帶她到一一八號房去。卡利佩迪掏出鑰匙，不過朗妲要他交過來；她自己開了門，用鑰匙轉動門把以免干擾上面可能留有的指紋。房間頗為破爛，兩幅鑲框版畫歪斜斜掛著，淺藍色壁紙在接縫處脫落。那裡有兩張雙人床，一張旁邊有某種氧氣罐，彷彿需要它的人患有睡眠呼吸窒息症。兩張床都零亂不堪，女傭顯然在發現東西時還沒整理到那兒。

　　「槍在哪裡？」朗妲問。

　　年輕女子踏進房間指著。槍躺在地板上，在一個箱子旁邊。「我必須移動箱子，」她說，帶著一點點口音。「好能把吸塵器插上插座。那一定根本沒關好，然後槍就滾出來了。那個木箱在後面。」她指過去。

　　「格拉克九釐米手槍，」漢克瞥一眼手槍說。朗妲看著箱子。那是特別用黑色泡沫海綿切割的嵌墊，正好能容那一把英特拉泰克TEC-9卡賓槍，難纏的怪物──本質上是把衝鋒槍，長度卻僅有人的前臂長（譯注：該槍原由瑞典Intratec公司設計於一九八五年，但基於瑞典嚴格的槍械管制而在美國邁阿密生產，由於長度極短，至多三十公分出頭而極易藏匿，遂廣為犯罪份子使用）。在加拿大持有手槍是非法的，但令人更不安的是佛賽與艾威爾留下手槍，轉而攜帶TEC-9，這把武器由於三十二發的彈匣而甚至已在美國遭禁。朗妲將手擱在臀上，緩緩打量房間。那裡有兩個菸灰缸；這是可吸菸的房間。有用來連接數據機的接頭，不過看不到手提電腦的蹤影。她踏進浴室。兩片直式刮鬍刀與一罐刮鬍泡沫。兩把牙刷，一把已經咬爛了。

　　回到主臥室，她注意到一本黑封面的聖經躺在一個床頭櫃上。

　　「有合理理由？」朗妲對搭檔說。

　　「我會說有，」漢克說。

　　卡利佩迪看著他們倆。「那是啥意思？」

　　「那表示，」朗妲說。「有足夠的表面證據顯示一樁犯罪即將犯下，使我們無須先取得搜索票便能徹底搜查這房間。你們歡迎留下來觀看，事實上我們鼓勵你們這麼做。」警局被控告過不只一次，人們宣稱貴重物品在搜索其間遺失。

　　卡利佩迪點頭，不過轉向女服務生。「回去工作，」他說。她匆匆跑出門外。

　　朗妲抽出一條手帕，用兩根手指捏著來打開其中一張床頭櫃的抽屜。裡頭有另一本聖經，這本是紅皮──標準的國際基甸會版（譯注：Gideons International，國際福音派新教組織，成立於一八九九年，於世界各地廣泛發送聖經，包括旅館房間）。她走到另一邊的床頭櫃，從口袋掏出一支筆掀開黑色聖經的封面。那不是國際基甸會版，封底還用紅墨水寫著「C. 佛賽」。她瞥了眼衝鋒槍的箱子。「我想，我們的聖經小子得重讀將劍打成鋤頭的那部分了（譯注：出自《以賽亞書》2:4及《彌迦書》4:3：「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

　　漢克哼聲回應，用自己的筆掀開梳妝台上的紙張。過了陣子後他說：「看看這個。」

　　朗妲走過去。漢克翻出一份折起來的多倫多市地圖。漢克小心地只握住邊緣，將地圖給打開。上面有邦諾公司（Barnes and Noble）的標價──美國連鎖書店，在加拿大沒有分店。佛賽和艾威爾想必是在阿肯色州買來地圖帶著的。漢克再次輕手輕腳地翻動它。那是全彩地圖，佈滿各種符號和記號。朗妲過了陣子才注意到基布林街與荷馬街口用圓珠筆畫了個圈，離他們現在所在位置不到兩公里。

　　「卡利佩迪先生，」朗妲說，示意他過來，他也照辦。「你了解這一帶，先生。你能告訴我基布林街與荷馬街交叉口有什麼東西嗎？」

　　他伸手搔灰白的鬍渣。「『麥克牛奶』，『潛艇堡先生』，一家乾洗店。喔，對了──還有那家一段時間前被炸掉的診所。」

　　朗妲和漢克交換眼神。「你確定？」朗妲問。

　　「當然，」卡利佩迪說。

　　「耶穌基督啊，」了解到事態嚴重性的漢克說。「耶穌基督。」

　　他們趕緊掃視地圖，尋找有無其他記號。還有三個。其中一個是用鉛筆畫的圈，框起布羅爾街一個用紅色長方形代表的建築。朗妲不必問別人那是什麼：地圖旁邊用斜體印著皇家安大略博物館。

　　另一個圈著巨蛋球場，藍鳥隊比賽的體育場，以及加拿大廣播電視中心，離巨蛋球場僅有幾個街區。

　　「觀光景點，」朗妲說。

　　「除了他們帶著半自動武器，」漢克說。

　　「藍鳥隊今天有比賽嗎？」

　　「是啊。密爾瓦基釀酒人隊是座上賓。」

　　「加拿大廣播公司中心有什麼活動嗎？」

　　「在星期天？我知道他們早上在大廳會播直播秀；我不確定下午有沒有。」漢克看著地圖。「何況，也許他們想選其他的地方。畢竟他們沒把地圖帶走。」

　　「儘管如此……」

　　漢克無需讓她吐出後面的話。「是啊。」

　　「我們就選皇家安大略博物館──他們有個外星人來訪，」朗妲說。

　　「那不是真的在那裡，」漢克說。「不過是母艦的通訊。」

　　朗妲哼了聲，表示她曉得。她從外套口袋掏出手機。「我會派人手去加拿大國家廣播電視中心跟巨蛋球場，然後叫幾個制服警員在這裡等，以免佛賽和艾威爾回來。」

 

 

　　蘇珊在大約下午三點半載我到登士維地鐵站；那時天色陰暗多雲，暴風雨就快來了。里奇整個下午都待在尼蓋恩家──我的小兒子對越南食物發展出了頗高的愛好。

　　地鐵在星期天既慢又班次少；我從士巴單拿線終端的登士維地鐵站，而不是從北約客中心站搭車才能節省時間。我與我太太吻別──她將吻留住更長的時間。我對她微笑。她也還以微笑。

　　我接著拿起裝著三明治的紙袋，是她替我打包的，走向地鐵站，搭乘長長的電扶梯往下到地下國度。

 

 

　　朗妲‧威爾與漢克‧李從卡利佩迪那裡得到佛賽跟威爾的描述。卡利佩迪不曉得誰是誰，不過一位二十多歲，另一位則約三十多歲，比前者高三四吋，臉龐狹長、有棕色頭髮。兩人都有美國南方口音。且當然，其中一人可能身上帶著TEC-9衝鋒槍，或許藏在大衣底下。儘管博物館在星期天人潮壅擠──離婚的父親最喜歡帶孩子到那兒去──朗妲或漢克還是有相當的機會能望見他們。

　　他們將車停在波拉‧拉斯金法學圖書館的小停車場（譯注：多倫多大學法學院隸屬圖書館。Bora Laskin，多倫多大學出身之加拿大法學家，於加國最高法院服務十四年），然後走路到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穿過主大門，接著過去找拉克胡畢爾‧辛。

　　朗妲亮出徽章，將她和漢克尋找的人形容給對方聽。

　　「他們來過，」拉克胡畢爾說。「就在幾天前。兩個講南方口音的美國人。我記得是因為其中一人稱伯吉斯頁岩是『贗品頁岩』。我回家時跟我太太講過──她實在很不高興。」

　　朗妲嘆息。「好吧，他們不太可能再回來了。不過這是我們唯一掌握的線索。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四處看看。」

　　「當然，」拉克胡畢爾說。他用無線電呼叫其他警衛，讓他們加入搜索。

　　朗妲再次抽出手機。「我是威爾，」她說。「嫌犯上星期來過皇家安大略博物館；但我們還是給訪查一下，以免他們真的回來，但我會將我們的人手集中在巨蛋球場和加拿大廣播電視中心。」

 

 

　　我在下午四點三十抵達博物館，從職員入口進去，上去到伯吉斯頁岩展覽，只是想看最後一眼，確保霍魯斯與其他人抵達前一切安好。

 

 

　　朗妲‧威爾、漢克‧李以及拉克胡畢爾‧辛於四點四十五分在圓形大廳會合。「沒找到什麼，」朗妲說。「你呢？」

　　漢克搖搖頭。「我都忘了這地方有多大。就算他們回來過，也可能在任何地方。」

　　「我的人也沒找到他們，」拉克胡畢爾說。「很多訪客會帶著大衣進博物館。我們以前有免費的大衣寄放，但那是在預算被砍之前。」他聳肩。「人們不喜歡付錢。」

　　朗妲看著手表。「快到關門時間了。」

　　「學校團體的入口在周末會鎖起來，」拉克胡畢爾說。他指著彩繪玻璃下方的一排玻璃門。「他們一定得從主入口出去。」

　　朗妲皺眉。「他們可能根本還沒到這裡。但我們在外頭等，看是否能瞧見他們離開。」

　　漢克點頭，兩位警探朝著以玻璃門隔開的前廳走去。看起來好像準備要下雨了。朗妲再次打手機。「有新消息嗎？」她問。

　　一位警官的聲音在電話響起。「他們絕對不在加拿大廣播電視中心。」

　　「我賭在巨蛋球場，」朗妲對電話說。

　　「我們也這麼想。」

　　「我們馬上過去。」她收起電話。

　　漢克抬頭看著變暗的天。「希望我們來得及趕上看到他們關閉體育場屋頂，」他說。

 

 

　　J. D. 艾威爾與庫特‧佛賽靠在下層圓形大廳的番茄湯色牆面上；佛賽戴著多倫多藍鳥隊的帽子，是他們昨天在巨蛋球場看比賽時買的。一個事先錄好、帶有牙買加腔的男性嗓音從廣播系統傳出：「女士與先生們，博物館現在關門了。請所有訪客立即前往出口。由衷感謝拜訪本館，請再度光臨。女士與先生們，博物館現在關門了。請──」

　　佛賽對艾威爾閃過一絲咧笑。

　　ROM劇院有四扇雙開門，而且經常不會上鎖。好奇的訪客有時會將頭探進門內，不過若沒有節目播放，他們只會看到一大片漆黑的房間。

　　艾威爾和佛賽等到下層圓形大廳淨空，接著走下九層台階進入劇院。他們靜止站了一段時間，讓眼睛適應黑暗。劇院雖然沒窗戶，卻仍有些光源：紅色發亮的「出口」標誌，從門抵下瀉入的光線，煙霧探測器的紅色LED燈，以及入口上方投影室的控制板之類的照明，從五個投影用的小窗照出來。

　　當天稍早，佛賽與艾威爾坐著看完一部幾乎永無靜止的影片，關於一位男性加拿大原住民搭乘一艘木雕小獨木舟，沿不同的水道順流旅行。不過他們對電影沒啥注意；他們卻打量著劇院的實體結構，電影幕前的舞台，有幾排椅子，走道的方位，還有通往舞台的樓梯位置。

　　現在他們很快穿過變黑但溫和傾斜的左手邊走道，踏到懸在屋頂的大螢幕背後，進入後台區。

　　這裡的光線比較多。一邊是個小手洗間，某人開著燈，門也半開著。螢幕背後有幾張不同款的椅子，以及通常的一團亂照明設備、麥克風架、巨蟒般自天花板垂下的繩索，以及很多灰塵。

　　艾威爾扔下外套，露出他藏在衣服底下的小型衝鋒槍。他厭倦了一直帶著它，便將槍擱在地上，然後坐在一張椅子上。

　　佛賽坐在不同樣式的椅子上，在腦勺後扭著手指，向後靠、耐心地等待。

第二十八章

 

 

　　現在是晚上十點，市中心這裡的交通減少到幾乎沒人。霍魯斯的太空船寂靜地自天上降落，這回不像第一次停在天文館前，而是博物館背後的「哲學步道」，一個夾在大專體育場和鹿廳中間的小公園。雖然船的降落無疑會被某人看見，起碼船沒停在能從街道直接看見的地方。

　　克莉絲汀‧多瑞特堅持外星人抵達時其也要在場。我們討論處理保全的最佳方式，決定最合理的辦法是單純保持事情安靜；若我們請警方或軍隊支援，必然只會吸引人群。過了這麼久後，我們在博物館附近只會有少數瘋子晃來晃去，而從來沒人會待到這麼晚──眾所皆知霍魯斯與我會在正常上班時間會面。

　　自從克莉絲汀試圖攆走後，我倆的關係就變得很緊張，不過我倒懷疑她今天看著我，會曉得大限不遠了。我仍避開照鏡子，但我能看見其他人們對我的反應：強迫的、不真誠的評論，說我看起來很好、很健康，握手毫無壓力，怕我的骨頭可能碎裂，還有人們幾星期沒看到我，結果瞧見我目前的狀況時不由自主的輕微顫抖。克莉絲汀很快還是會得到她想要的。

　　我們稍早站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與天文館中間的巷子，看著太空船降落；哲學步道不是那種你在天黑後想待著的地方。霍魯斯、第二位佛希爾諾以及兩位里德族很快自漆黑、契形的船隻出現。霍魯斯穿著我倆首次見面時同樣的亮藍色纏繞式衣服；另一個佛希爾諾身上覆著黑與金的服裝。四位外星人都帶著看來很複雜的裝備。我走過去迎接他們，然後很快催促一行人進入巷子，從職員入口進去博物館。入口位於街道上，實際上是博物館的地下室（大眾主入口有一路往上通過去的台階，使其幾乎比街道高出一層）。那裡有個警衛在執勤，在看雜誌而不是看著保全攝影機上持續改變的黑白影像。

　　「最好關掉警鈴，」克莉絲汀對警衛說。「如果我們整晚待在這裡，我們一定會在建築不同部分四處走動的。」警衛點頭，按下面前面板的一些按鈕。

　　我們踏進博物館，大多漆黑一片。里德族都穿著黃色多用途腰帶，和我之前看過的一樣，但他們也穿了別的東西：奇異的繫帶交叉穿過他們的四隻手。「那是什麼？」我問霍魯斯，指著其中一位。

　　「斥力場產生器；那能協助他們在這裡走動。地球的重力高於里德族的家鄉。」

　　我們搭電梯到一樓──電梯得跑兩趟載所有人上來，而一次只能塞進一個佛希爾諾人。我跟第一批走；看過我操作電梯多次的霍魯斯跟第二批走（她說要讓里德族了解樓層有可能用數字來代表，實在需要太長時間解釋了）。兩位里德族尤其對用西部紅杉雕成的圖騰柱感到印象深刻；他們很快踏上繞著圖騰的樓梯一路到三樓，然後返回主樓層。我接著領他們穿過圓形大廳到加費爾‧威斯頓展覽廳。我們走著同時，霍魯斯的兩張嘴連珠炮地用她的母語吟唱。她應該正在替另一位佛希爾諾和里德族擔任導遊。我很著迷地得知第二位佛希爾諾名叫巴布肯。他的體型比霍魯斯大，有條肢體失去色澤。

　　雙玻璃門的鎖在底下。我彎腰、悶哼著，用鑰匙解開鎖，然後將門拉到完全打開的位置。然後我走進去打開燈。其他人跟著我進入展覽廳。兩位里德族安靜交談，過陣子後似乎達得了同意。當然，他們不必轉身對背後的人說話，不過一位顯然在對霍魯斯說些什麼：他發出岩石磨擦的聲響，過陣子後被翻譯為佛希爾諾的樂音語言。霍魯斯過來站在我身邊。「他們準備替第一個展示箱設置儀器。」

　　我走過去用另一把鑰匙打開展示箱，打開有角度的玻璃罩、將之掀開。上蓋現在擺在完全敞開的位置。人們在箱子裡工作時，玻璃罩絕不會倒下來──博物館過去或許不總會對其員工採取適當的預防措施，但他們現在會了。

　　掃描器包括兩個大型金屬立架，以及十來個從架子伸出、看起來複雜的鉸接手臂，每個末端都有個軟式棒球大小的半透明圓球。一位里德族正在部屬手臂──有些在箱子上，有些在下面，更多在兩側，另一位里德族則在發亮的控制面板進行無數調整，面板接在支撐架上。他似乎對顯示結果很不滿意，所以繼續操弄著裝置。

　　「那是很細緻的工作，」霍魯斯說。她的同伴沉默地站在她旁邊。「以這種解析度掃描需要最低程度的震動。」她暫停。「希望地鐵不會對我們造成問題。」

　　「它們晚上很快就會停駛了，」克莉絲汀說。「且儘管妳能在樓下的ROM劇院感覺到列車經過，我從來沒感覺過它們會讓其他地方震動。」

　　「也許我們不會有問題，」霍魯斯說。「但掃描開始後，我們也應限制電梯的使用。」

　　另一位佛希爾諾人吟唱了什麼，而霍魯斯對克莉絲汀和我說：「容我們離開一下。」他們兩位小跑步穿過展覽館，幫忙移動另一件裝備。顯然操作掃描器並非霍魯斯的領域，不過她能提供額外的協助。

　　「真驚人，」克莉絲汀說，看著外星人在展覽館裡移動。

　　我無意和她閒聊，不過嘛，她可是我老闆。「不是嗎？」我說，沒帶多少感覺。

　　「你知道，」她說。「我一直沒真的相信過外星人存在。我是說，我知道你們生物學家怎麼說的：地球毫無特殊之處，生命應該四處皆有，這些那些等等。不過在我內心深處，我以為我們在宇宙裡是孤獨的。」

　　我決定別反駁她關於我們行星毫無特別之處這點。「我很高興他們來了，」我說。「我很高興他們來拜訪我們。」

　　克莉絲汀張大嘴打呵欠，這對她那張馬嘴實在是奇觀，雖然她嘗試用手背遮住。時間確實晚了──而我們才正要開始。「抱歉，」她打完呵欠時說。「我只是希望能讓霍魯斯在這裡做點公開行程。我們本可──」

　　這時霍魯斯回來加入我們。「他們準備進行首次掃描，」她說。「設備會自行運作，我們若能全部離開這間房間以免震動會比較好。」

　　我們點頭，全部六人走回圓形大廳。「掃描需要多久時間？」

　　「第一個箱子需時約四十三分鐘，」霍魯斯說。

　　「好吧，」克莉絲汀說。「沒必要呆站在這裡。我們何不去看點遠東文物？」那些展覽館也在一樓，離我們現在位置相當近。

　　霍魯斯對其他三位外星人開口，想必在徵得其同意。「應該可以，」她說，轉回來面對我們。

　　我讓克莉絲汀領他們走；畢竟這是她的博物館。我們再次以斜對角穿過圓形大廳，經過圖騰柱，進入徐展堂中國藝術館（以那位捐錢使這些成真的香港生意人命名）；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擁有西方世界最出色的中國文物。我們穿過展覽館，展示箱裝滿了陶器、銅器和玉，接著進入中國墓區。幾十年來那些墓擺在外頭，在多倫多的天氣下風吹雨打，不過現在放在這兒，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一樓展覽廳內。玻璃外牆眺望著漂亮的布羅爾街；外頭路上有一家必勝客和一家麥當勞相對而視。屋頂是帳篷狀的天窗；雨水正敲擊著窗面。

　　組成墓的部分為兩座大拱、兩隻石製大駱駝、兩尊人類巨像與兩座大塚頂──四周沒有用天鵝絨繩隔開。另一位佛希爾諾人巴布肯伸出六根指頭的手，觸摸較近拱門的雕刻。我想若你透過遠距投影看過很多作品，能真正用血肉之軀的手指觸摸東西，會帶來特別的興奮感。

　　「這件墓，」克莉絲汀說，站在其中一隻石駱駝旁。「是博物館在一九一九和一九二○年向喬治‧克拉虎購買的，他是天津的英國籍毛皮與藝品交易商人。它們應該來自河北省的豐台莊，據說屬於著名的明朝將軍祖大壽，其過世於西元一六五六年（譯注：祖大壽為吳三桂舅，明末領軍對抗清軍，被俘後投降直至病逝。目前考證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取得之祖大壽墓，可能來自北京近郊，而墓是克拉虎向北京豐台區鐵匠營購買的；故作者此處「豐台莊」可能為誤寫）。」

　　外星人喃喃低語。他們顯然很著迷；也許他們並不會替自己的亡者建造紀念碑。

　　「這段時期的中國社會藉由一個概念塑造，就是認為宇宙是具備高度秩序的地方，」克莉絲汀繼續說。「此處的墓與墓像反映了有結構的宇宙論的概念，而且──」

　　起先我以為那是雷聲。

　　但其實不是。

　　那聲響撕裂墓區，在石牆之間響亮迴盪。

　　我只在電視和電影上聽過那種聲音。

　　是持續的槍聲。

　　我們愚蠢地從墓區衝向聲響。佛希爾諾人輕易超前我們人類，里德族則墊後。我們趕緊穿過徐展堂展覽館，出去到漆黑的圓形大廳。

　　聲音是從加費爾‧威斯頓展覽廳傳出的──伯吉斯頁岩展覽。我想不出來是誰被開槍射擊：除了職員入口的警衛，我們是這棟建築裡唯一的人。

　　克莉絲汀帶著手機；她已經掀開電話，應該在播九一一。另一陣槍聲撕裂空氣、更為靠近，我在這裡能辨別額外更令人熟悉的聲響：岩石的碎裂聲。我突然了解是怎麼回事了。某人正在對無價、五十萬年老的伯吉斯頁岩化石開槍。

　　里德族抵達圓形大廳時，槍聲正好停了。我們幾乎算不上安靜：克莉絲汀正在對手機講話，我們的腳步聲在展覽廳裡迴盪，而完全五里霧中的里德族──或許由於他們從來沒發展過拋彈體武器，不顧我要他們安靜，熱烈地彼此交談著。

　　就算在自己槍聲下部分耳聾，射擊化石的人必然聽見了我們發出的聲響。首先是一個，接著第二個從展覽廳冒出來。先出來的人全身覆著木片和岩石碎屑，握著某種半自動武器──也許是把衝鋒槍。他將槍瞄準我們。

　　起碼，這次足以讓我們做明智的事。我們僵住。但我瞥了眼克莉絲汀，擺出疑問表情，無聲問她是否接通了九一一接線員。她點頭表示有，翻轉手機到我剛好能看見發光的螢幕，顯示電話仍是接通的。感謝老天，緊急接線員有足夠的了解，跟著克莉絲汀一起保持沉默。

　　「神聖的主啊，」握著槍的男子說。他半轉身面向較年輕的夥伴，後者剪了個平頭。「神聖的主啊，看看他們是什麼玩意兒？」他有美國南方口音。

　　「外星人，」理平頭的男子說，彷彿在試用用語一樣；他的口音類似前者。接著一陣子後，他感覺那個字的確適合，更用力地說著：「外星人。」

　　我向前踏出半步。「當然，他們是投影，」我說。「他們不是真的在這裡。」

　　佛希爾諾人和里德族的處事方式可能與人類不同，不過起碼他們沒蠢到反駁我。

　　「你是誰？」持槍的男子說。「你在這裡幹嘛？」

　　「我是湯瑪斯‧傑利可，」我說。「我是古生物學部門長，在──」我盡可能揚高嗓音，希望九一一接線員能聽見我的字，以免克莉絲汀還沒轉告他或她我們在哪──「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這裡。」當然，這時博物館自己的夜間警衛應該發現事態不對，會聯絡警方才對。

　　「晚上這時不該有人在的，」理平頭的男子說。

　　「我們是來照相的，」我說。「我們想等到博物館沒人。」

　　我們這群人與那兩人之間隔著或許二十公尺。也許展覽館內有第三或第四名入侵者，但我看不出跡象。

　　「若我能問，你們在做什麼？」克莉絲汀問。

　　「妳是誰？」持槍男子問。

　　「克莉絲汀‧多瑞特博士。我是本館館長。你們在做什麼？」

　　兩人面面相覷。理平頭的男子聳肩。「我們在摧毀這些騙人的化石。」他看著外星人。「你們這些外星佬，大老遠跑來地球，卻聽信了錯誤的人。這些科學家──」他幾乎是鄙視地吐出這個字。「在拿他們的化石和一切欺瞞你們。這世界有六千年老，主只用了六天創造它，而我們才是祂選中之人。」

　　「喔，老天啊，」我說，喚用一個他們相信、但我不信的個體之名。我看著克莉絲汀。「是創世論者。」

　　拿著衝鋒槍的男子不耐起來。「夠了，」他說。他將槍指著克莉絲汀。「丟掉手機。」

　　她照辦；電話鏘地撞上大理石地板，掀蓋話筒折斷了。

　　「我們來這裡有任務，」持槍男子說。「你們都得趴到地上，等我將事情辦完。庫特，看好他們。」他返回展覽館內。

　　另一個人伸手進外套口袋，掏出一把手槍。他將槍指著我們。「你們都聽到了，」他說。「趴下。」

　　克莉絲汀垂下身子到地上。霍魯斯與另一位佛希爾諾以我從沒見過的方式蹲下，將圓形身軀降低到剛好碰到地面。兩位里德族則只是站在那兒，不是滿腹疑問就是或許心理上無法趴下。

　　而我也沒法趴下。我嚇壞了──毫無疑問。我的心碰碰跳，同時能感覺額頭滲出汗水。但該死的啊，那些化石可是無價之寶──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之一。且我還是安排它們全部在同一處公開展示的那個人。

　　我向前踏一步。「拜託，」我說。

　　展覽廳傳來更多斷續的槍響。子彈彷彿撕裂我的身軀；我能想像頁岩碎裂，歐巴賓海蝎、威瓦克西亞蟲、奇蝦蟲和加拿大環節蟲（Canadia）倖存五億年的遺骸，就這樣被炸成了一團塵霧。

　　「不要，」我說，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哀求。「不要這樣。」

　　「退後！」短髮男子說。「給我留在原地。」

　　我用嘴吸氣；我不想死，但反正我就快死了。無論發生在今晚或幾個月後，事情總歸會發生。我又往前走一步。「如果你相信聖經，」我說。「那麼你一定相信十誡。其中一條──」我知道若我曉得是哪條，就會更有說服力──「說『不可殺人』。」我再朝他靠近一步。「你或許想摧毀那些化石，但我不相信你會殺我。」

　　「我會，」那人說。

　　更多槍響，對比著的是玻璃破裂聲與岩石碎裂聲。我的胸膛感覺就快炸開了。「不，」我說。「你不會。上帝不會原諒你那麼做的。」

　　他將槍者指著我的方向；我們相距或許十五公尺。「我已經殺了人，」他說。那聽來像告解，且似乎帶著真實的強烈痛苦。「那家診所……那個醫生……」

　　更多槍聲，聲音迴盪、反彈。

　　老天啊，我心想。就是炸墮胎診所的人……

　　我緩緩嚥下口水。「那是意外，」我說，揣測著。「你不可能冷血射殺我。」

　　「我會這麼做，」另一位男子稱為庫特的男子說。「所以幫我忙吧，我會動手的。現在給我退後！」

　　要是霍魯斯沒有真的來這裡就好了。要是她以全像投影現身，就能操控實體物體而不必擔心被子彈傷害。但她實在太真實、太脆弱──其餘的外星生命也一樣。

　　我突然注意到警報聲越來越近，在博物館內幾乎能聽見。庫特一定也聽見了。他轉頭呼叫夥伴：「條子來了！」

　　另一人從臨時展覽館衝出來。我心想他究竟成功摧毀了多少化石。他歪著頭聆聽。起先他似乎沒法聽見警鈴；槍響無疑仍使他的耳朵耳鳴著。但過陣子後他點點頭，用衝鋒槍示意我們開始移動。克莉絲汀站起來；兩位佛希爾諾人將身軀抬離地面。

　　「我們要離開這裡，」那人說。「你們所有人舉高手。」

　　我舉起雙臂；克莉絲汀也是。霍魯斯與另一位佛希爾諾交換眼神，接著各自也舉起了兩隻手。里德族過陣子後照辦，都舉起四隻手、展開所有二十三根手指。不是庫特、比庫特年長的男子催我們更深入漆黑的圓形大廳。我們從這裡能清楚看見博物館的玻璃門前廳。五位身穿制服的緊急任務反應小隊（譯注：Emergency Task Force，多倫多市警方特勤部隊）警官突出於通往博物館玻璃門入口的台階上；其中兩位持有重武器，另一位拿著擴音器。「這是警察，」警官喊道，聲音穿過兩層玻璃後失真。「我們已包圍這棟建築。高舉雙手出來。」

　　持衝鋒槍的男子示意我們繼續移動。四位外星人走在列尾，構成我們內外人類之間的一堵牆。我現在希望我沒要霍魯斯將她的船降落在後頭的哲學步道了。若警察看見太空船，他們可能會發現外星人並非他們在報紙上讀到的全像投影，而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因此，某位按耐不住的傢伙可能會自認能射穿投影而幹掉兩位武裝男子。

　　我們來到圓形大廳外，往上走四階到兩個樓梯之間的平台，樓梯中間各有一座圖騰柱，然後──

　　然後一切就失控了。

　　在我們右邊的樓梯，安靜地從地下室上來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的緊急任務反應小隊警官，穿著防彈背心、手持突擊武器。警方很聰明地在主入口外製造公開對峙，然後派個分遣隊從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與天文館中間巷子的職員入口溜上來。

　　「J. D.！」留平頭的男子瞧見警察，吼著。「看！」

　　J. D. 轉動武器開火。警察被擊中向後翻倒，摔在寬廣的石階上，防彈背心發揮作用，彷彿從無數地方爆開、流出白色織料物的血。

　　J. D. 分神的時候，前門的警察不知如何打開了一扇門──最左邊那道，也就是他們面對的那扇，設計來給輪椅通行的；或許是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警衛給了他們鑰匙。兩位警察安全地躲在鎮暴盾牌後面，現在進入前廳了。內門沒鎖──沒必要那樣。一位警官往前伸手，一定是按了給殘障訪客使用的開門紅按鈕。它緩緩打開。警察的身形由街燈與街上車輛轉動的紅燈襯映出來。

　　「給我停在原地，」J. D. 越過圓形大廳吼道，其寬敞的半徑隔開了我們混雜的一群人與警察。「我們有人質。」

　　拿著擴音器的警察現在也在裡頭，不得不繼續使用之。「我們知道外星人不是真的，」他說，聲音在漆黑、有拱頂的圓形大廳迴盪。「舉高雙手出來。」

　　J. D. 將大槍指著我。「跟他們說你是誰。」

　　看在我肺部的狀況上，吼叫對我實在很困難，不過我將手在嘴前握成杯狀，盡可能大聲。「我是湯瑪斯‧傑利可，」我說。「我是這裡的管理員。」我指著克莉絲汀。「這位是克莉絲汀‧多瑞特，她是博物館的館長與經理。」

　　J. D. 吼著：「我們要求安全離開這裡，否則這兩人就會死。」

　　兩位警察在鎮暴盾牌後面蹲下。討論一陣子後，擴音器再度響起。「你的條件是什麼？」

　　就連我也曉得他在拖延。庫特起先看著南階梯，也就是往上那座，然後是北階梯，同時往上和往下。他必然認為看見了什麼在動──可能是老鼠；大老鼠，這種老博物館多的是。他朝北階梯下方開火了。子彈擊中石階，碎屑橫飛，接著──

　　接著一發碎片擊中巴布肯，第二位佛希爾諾人──

　　然後巴布肯左邊的嘴發出像是「噢！」右邊嘴則發出「呼！」

　　接著鮮紅色的血康乃馨從他的一條腿綻放，一片包覆氣泡的皮膚自石碎片擊中處脫落──

　　「神聖的主啊，」庫特說。

　　而J. D. 轉身，說：「親愛的耶穌啊。」

　　兩人則顯然在同一時間搞懂了。外星人並非投影；他們不是全像圖。

　　他們是真的。

　　他們突然發現自己擁有整個歷史上最重要的人質。

　　J. D. 向前踏，走到隊伍後方；他顯然發現自己的射界不足以涵蓋四位外星人。「你們是真的嗎？」他說。

　　外星人保持沉默。我的心臟碰碰跳。J. D. 將衝鋒槍瞄準一位里德族的左腿。「這把槍一次短連發就能炸掉你的腳，」他讓對方理解那句話。「我再問一次，你們是真的嗎？」

　　霍魯斯開口。「他們」「是」「真的。」「我們」「全部」「都是。」

　　一股滿意的微笑浮現在J. D. 臉上。他對警察吼著：「外星人不是投影，」他說。「他們是真的。我們在這邊有六名人質。我要你們全部警力撤退。只要我一發現有人搞鬼，我就會殺死一個人質──而且不會是人類。」

　　「你不會想變成兇手的，」警察用大聲公喊道。

　　「我不會變成兇手，」J. D. 喊回去。「謀殺是殺死另一個人類。你找不到法律指控我的。現在給我完全徹底撤退，否則外星人就得死。」

　　「一名人質和六名一樣，」同一位警察喊。「讓五個人走，我們就能談條件。」

　　J. D. 與庫特看著彼此。六名人質確實是不靈活的一群人；他們若不必考慮這麼多人，或許就能更容易控制局面。話說回來，有六人組成一個圈，讓J. D. 和庫特在中央，他們就能抵禦任何方向的狙擊手。

　　「不成，」J. D. 喊道。「你們──你們就跟SWAT（譯注：Special Weapons And Tactics，特殊武器與戰術小組）一樣對吧？所以你們一定是搭廂型車或卡車過來的。我們要你們退後遠離博物館，留著廂型車引擎發動，鑰匙留著。我們會開到機場，裝著能容納最多的外星人，然後我們要一架飛機在那裡等候接應我們──」他猶豫。「嗯，接我們到任何決定去的地方。」

　　「我們辦不到，」警察透過擴音器說。

　　J. D. 稍微聳肩。「如果你還在這裡，我從現在起六十秒後就會殺一位外星人。」他轉向理平頭的男子。「庫特？」

　　庫特點頭，看著手表開始倒數。「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拿擴音器的警察轉過去對背後某人說話。我能看見他在比畫，想必在示意他的部隊該從哪方向步行撤退。

　　「五十六。五十五。五十四。」

　　霍魯斯的眼觸角停止內外擺動，保持在最大分離處。我之前看過她這樣時，是在她聽到某件令她感興趣的事情時。無論是什麼，我也還沒聽見。

　　「五十二。五十一。五十。」

　　警察開始撤出玻璃前廳，不過製造出很多聲響。拿擴音器的那位繼續說：「好，」他說。「好。我們在撤退了。」他放大的聲音在圓形大廳迴盪。「我們正在退開。」

　　我覺得他似乎在講不必要的話，不過──

　　不過這時我聽見了霍魯斯聽到的聲響：微弱的隆隆聲。我們左邊的電梯正在下降；某人將它叫到地下層去。使用擴音器的警察在刻意掩蓋聲音。

　　「四十一。四十。三十九。」

　　無論進入電梯的是誰，我心想，那都等於自殺；金屬門一開始從中間分離滑開，J. D. 就能做掉裡頭的人。

　　「三十一。三十。二十九。」

　　「我們要離開了，」警察喊道。「我們要走了。」

　　電梯重新上來。門上是一排方形指示燈──B、1、2、3──代表電梯目前所在的樓層。我冒險瞥眼看去。「1」正好熄滅，過陣子後「2」亮了起來。太聰明了！無論是誰在電梯裡，他都曉得二樓俯瞰圓形大廳的陽台，不然就是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自己的警衛，也就是放他們進來那位告訴它們的。

　　「十八。十七。十六。」

　　當「2」亮起時，我為了幫忙抑制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大聲咳嗽起來；若我在這些日子有什麼擅長的，莫過於咳嗽了。

　　「2」仍然亮著；門一定已經開了，不過J. D. 和庫特沒有聽見。不過，至少一位武裝警察現在應該離開電梯到二樓──也就是恐龍館與發現館所在樓層。

　　「十三。十二。十一。」

　　「好，」拿擴音器的緊急任務反應小隊警官說。「好的。我們正在離開。」

　　我在這距離看不出他是否正與漆黑陽台的警官交換眼神。我們仍在電梯旁邊；我不敢朝上看，惟恐暴露上層樓的人的存在。

　　「九。八。七。」

　　警察離開前廳，退入漆黑夜色裡。我看著他們走下石階到人行道上而消失。

　　「六。五。四。」

　　原本掃著圓形大廳的巡邏車頂紅燈紛紛撤走；一組燈光──想必是緊急任務反應小隊的廂型車──則持續轉動。

　　「三。二。一。」

　　我看著克莉絲汀。她幾乎是不可察覺地點頭；她也曉得即將發生什麼。

　　「零！」庫特說。

　　「好吧，」J. D. 說。「我們走。」

　　我過去七個月都在擔心死是什麼樣──但我沒想過有人會比我先早走。我的心臟像我們用來鑽開表土的電鑽那樣猛烈跳動。我想，J. D. 只剩沒幾秒好活了。

　　他將我們排成半圈，彷彿我們是他和庫特的人肉盾牌。「移動，」他說，儘管我背對他，我確信他正左右轉動大槍，準備需要時弧形開火。

　　我繼續往前走；克莉絲汀、佛希爾諾人以及里德族也一樣。我們走出電梯旁頭頂上有遮蓋的地方，往下走四步踏進圓形大廳本身，開始橫越寬廣、通往門口的大理石地板。

　　我發誓我先感覺有東西濺到我的光頭上，接著才聽見上面傳來震耳欲聾的槍聲。我轉身。要辨別我看見什麼很難；圓形大廳唯一的光源是加費爾‧威斯頓展覽廳流洩出來的亮光，還有透過玻璃門前廳以及上方彩繪玻璃照進來的街燈。J. D. 的頭像顆西瓜被爆開，血噴得到處都是，包括我跟外星人身上。他的屍體向前對著我倒下，衝鋒槍滑過地板。

　　第二發槍響幾乎蓋過第一發，但似乎沒那麼同步；或許在上面黑暗的陽台上，那兩位警官──感覺至少有那麼多──沒辦法看見彼此。短髮的庫特剛好移開頭，接著突然向前俯衝，嘗試奪回J. D. 的槍。

　　一位里德族擋到他的路；庫特將他撞倒。在外星人張著手胡亂擺動時，狙擊手顯然無法清楚看見庫特。

　　我嚇呆了；我能感覺J. D. 的血從我脖子流下。仍然站著的那位里德族突然飛上空中。我知道他們穿著能幫助他們舒適地行走在地球重力的裝置，但沒想到那強到能使他飛起來。

　　另一位佛希爾諾伸腳踢大槍，使其打轉著滑入圓形大廳更深處。庫特繼續連滾帶爬追著它。倒地的里德族現在站了起來。在此同時，飛起來的里德族則離地三公尺了。

　　庫特搶到槍、側身翻滾，對著漆黑的陽台開火。他不斷扣著板機，射出一道弧形的鉛彈。子彈擊中九十年歷史的石雕，讓瓦礫如雨灑在我們頭上。

　　另一個里德族也飛到空中。我試著躲到一塊獨立牆面背後，那部份構成了圓形大廳的邊緣。霍魯斯也移動很快──但方向完全相反，令我震驚地她馬上抵達了兩座圖騰柱較高的那座。她收縮六條腿，從樓梯上短距離躍到柱子，將每條腿纏在柱上。接著她開始搖擺、在柱子上迅速爬著，很快便消失在視線外；她能一路上去到三樓。我很高興她看來安全了。

　　「好啦，」庫特用他帶腔調的聲音喊道，將衝鋒槍輪流瞄準克莉絲汀、第二位佛希爾諾人與我。他的聲音瀕臨驚慌。「好，你們全部。誰都不准動。」

　　現在警察重新出現在前廳裡，還有陽台上的警察，兩位里德族像瘋狂的天使在圓形大廳飛來飛去，一個佛希爾諾人站在我身邊，克莉絲汀站在他另一邊，而J. D. 的屍體將血灑滿圓形大廳地板的大理石光芒圖形，使得它變得滑溜。

　　「投降吧，」克莉絲汀對庫特說。「你看不出來你被包圍了嗎？」

　　「閉嘴！」庫特吼著。他沒有了J. D. 顯然不知所措。「該死的給我閉嘴。」

　　接著令我驚愕地，我聽見熟悉的雙音調嗶聲。那是全像投影器準備啟動的訊號，而那一如往常在我的口袋裡。

　　庫特已經退回陽台的遮蔽下；他再也看不見狙擊手，這表示他們也看不到他。一個霍魯斯的影像閃動浮現，特徵完全，幾乎與真的分不出來。庫特轉回來；他驚慌到沒似乎發現失蹤的佛希爾諾人突然回來了。

　　「庫特，」霍魯斯說，大膽地向前踏。「我的名字是霍魯斯。」庫特立即將衝鋒槍指著她，但佛希爾諾人繼續拉近他們倆的距離。我們全部開始退後。我能看見前廳的警方面露困惑；霍魯斯顯然讓自己插入了警方和庫特中間的位置。「你還沒射傷任何人，」霍魯斯說，聲音活像兩顆心臟跳動。「你看見了你同夥的下場；切勿讓相同的事發生在你身上。」

　　我用手比動作，希望其他人能在黑暗中看見：我要他們散開，好讓我們沒人處在庫特與霍魯斯的同一條火線上。

　　「把武器給我，」霍魯斯說。她現在離庫特四公尺。「交出武器，我們就全部能活著離開這裡。」

　　「退後！」庫特喊道。

　　霍魯斯繼續逼近。「把武器給我，」她再次說。

　　庫特猛搖頭。「我們只是想讓你們外星人看看，這些科學家告訴你們的不是實話。」

　　「我懂，」霍魯斯說，又往前走一步。「我也很樂意聽你說。只要把武器給我就好。」

　　「我知道你們相信上帝，」庫特說。「但你們尚未得救。」

　　「我願意聽你想說的任何話，」霍魯斯說，繼續靠近。「但除非你先交出武器。」

　　「叫那些條子離開，」庫特說。

　　「他們不會離開的。」六條腿再度踏靠近那人。

　　「再靠近我就要開槍了，」庫特說。

　　「你不會想射傷任何人的，」霍魯斯說，仍然逼近著。「至少不會傷害一位同行信仰者。」

　　「我發誓我會殺掉你。」

　　「你不會，」霍魯斯說，更加拉近間隔。

　　「退後！我警告你！」

　　六條圓腿再度往前靠。「上帝原諒我，」庫特說，然後──

　　──然後他扣下板機。

　　而子彈自槍爆出──

　　射入霍魯斯的模擬投影裡──

　　接著構成模擬身軀的力場減緩子彈速度，使它們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從另一側穿出來。它們繼續飛過圓形大廳，以拋物線多飛行了兩公尺左右，噹啷掉在石地板上。

　　投影向前移動，伸出一隻力場手臂抓住衝鋒槍的槍口，那裡現在應該燙得要命，沒有任何血肉之軀能夠握住之。

　　真正的霍魯斯，或許正在三樓，將手往後扯，而她在大廳的模擬投影也就將手向後扯。訝異發現到他剛才餵子彈的生物沒死的庫特，因此鬆手放開了槍。投影轉身迅速退開。

　　警察從前聽一擁而入，然後──

　　現在沒必要這樣了。完全沒必要。

　　一位警察射出一發子彈。

　　而庫特往後翻，嘴張得老大，發出驚訝的「喔」。他撞上一堵牆、癱倒在漆黑裡，血跡宛如爪痕跟著他滑到地上。

　　接著他的頭垂到一旁。

　　然後他便去見了他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