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4, 2009
災後,重建以及工人們


以及建築工人們
從早上八點上車開始,座位旁邊的朋友就引起我的注意。大巴啟行之前,他坐在狹小的靠窗座位上,用一台13吋的筆電接著3C網卡在上網,隱約看得出來在玩QQ,正在「種菜」。他身著一身黑底紅樣式的毛衣,年紀約莫30出頭,髮型剪得俐落、留有些短髭鬍。他把電腦包橫掛在前座的椅頭上,與其說我從上車就深怕包包會滑落下來,實際我更擔心他大剌剌地把電腦拿出來用,會在這樣長程的路上引起別人的覬覦。
但他似乎不擔心,和隨時被告誡注意人身財物安全的我們不同。過了江油,他喚醒正在昏睡的我把外套穿上,我們打破之前一早上的沉默。「我以前就像這樣,也作過修公路的項目」他指著窗外,幾個零星的工人,煙塵土沙遮面、各自手拿著簡單工具在整路,「作建築的很辛苦的」,他又補上一句。
在中國的各種產業當中,「人員的流動性」一直是個時常被提起、但仍舊被忽略的議題,多數研究對流動的闡釋與關注僅僅侷限於二元戶籍的制度結構上。我很好奇在這種意義底下的流動性是否會影響到建築業的特殊性質,朋友低著頭聊起這點,「妳也知道,像那種工頭招來的普工,素質也不是很好,他們常常只是農閒外出打工、家裡種田一忙就回去,許多比較專業的建築知識和技能都沒有,所以拖延到項目也是常常發生」。建築業本來就是依隨項目結案與否,造成人員流動性較大的產業,然而在中國,流動不只是在工作與工作之間,更造成普工與技工之間有一條顯而易見的鴻溝。
「作建築這行業跟其他行業不一樣,很複雜的」,他喃喃自語反複說著。他花了許多時間試圖和我解釋清楚,在中國,政府、國企建商、私人開發商、承包商、工頭與工人之間錯綜複雜的網絡。比起承接私人開發商的建案,承包商更願意去標由政府事業單位開發的案子,原因是私人開發商會有倒帳的問題、但政府不會。「當然啦,關係很重要」,他講了一個我們時刻知道的道理──對承包商而言,對上的「關係」決定承包商標國家項目的幾種管道,「關係」也決定這些看似公正、底下卻暗藏玄機的種種貓膩;而對下的「關係」與手段決定一個建案項目的進度與管理,承包商擔心工頭吃掉他們每周發給工人們的薪資、而工頭也擔心承包商拖欠工資跑路走人。

傍晚的路上開始飄點雨,我看著窗外那些零散的建築工人們,他們搭建的帳篷孤伶伶位於公路的髮夾彎之間,在風雨間微弱搖晃。我其實不甚清楚一天幾公尺、幾公尺的速度,要修成幾百公里的公路是個什麼樣的概念。然而,某種信念始終存在,如同國道213上一個驚心動魄的標語:「一個民族在災難中失去的,必將在進步中獲得補償!」晚上六點我們終於下車,回神尋找朋友的蹤跡,他與我在兩百公尺外的轉角隱隱揮手道別,然後消失在濃霧的盡頭。像是我始終難以猜測這裡的人們相信什麼、又將會走往哪裡。
November 21, 2009
雞蛋湯
她笑著。匆忙地走進茅草搭建的矮房子,嘴裡呼嚕兩聲趕走卷圈裡搖晃的幾隻鴨鵝,俯身拾摸起幾只蛋,拿不完的放進外套的口袋中,「自己養的鴨蛋很營養的」,她不顧我在後面說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逕自轉身走進廚房。
那是一個冷冽的早晨,十月中旬八點鐘的太陽不疾不徐照在四川的農村。我們起得晚了,院子裡的公雞不知提叫了幾回,我只記得自己反覆把沉甸厚實的被子連頭蓋上,被子罩上的地方暖呼呼的,我一腳挨著床鋪邊緣,想藉著冰冷的牆壁調適溫度。起床隨著芳走下一樓邊房的豬圈,豬兒呼嚕呼嚕以渾圓身軀相互推擠著,這裡豬兒們住的是新改建的洋房邊間,像是認定豬兒們是這家庭主要經濟來源,在連通主廳和二樓時不免得要經過。新修建的廁所就夾在一二樓間的隔層,底下正對著一樓的豬圈,我每次懷疑廁孔底下是否直達那些肥嫩豬隻,但沒有細究,真正修建好的廁所在這裡極少被使用,人們的便溺需求都直接站往後院去;有時廁所被用來洗澡,但在冷冽的農村那不過是一周才會發生一次的盛大事情。我幾回穿梭一二樓走動,不開燈的夜間豬兒們還是轟隆隆的熱鬧。但窗戶很小,早晨陽光微微穿過扭曲的鐵欄縫隙,流動的空氣浮塵讓豬味顯得不那麼濃厚。
我們來到前院的時候,抬頭見到河岸對面的婦人們正在種地,剛撿拾完鴨蛋的芳對著河岸大喊我聽不懂的土話,聽起來像是「我放假回來了」,對岸的婦人也站直著咕噥幾句。人們的真實不真正在於她們說了什麼,一種回應像是傳達不影響各自生活的存在與在場。
我會對雞蛋湯有這麼大的反應,是某次在甘肅農村也喝了雞蛋湯當早餐。在那個缺水缺物資的農村裡,比較不缺的是燕麥和糧食,所以一頓早餐吃了雞蛋湯而非饅頭,是家裡有客人才能享受到的事。當然那幾天朋友家裡給我宰了一隻雞分別搭配幾天幾頓的麵食,這則是相當款待。通常在那裡一天的食物當中,早餐是素包子或饅頭,中午是乾麵條,晚上是湯麵,有時則會配有葷菜,葷菜則來自鎮上買點魯味和醃雞醃肉,鮮少是自家養的雞鴨豬鵝,「自己家養的都吃糧食的」芳有次和我這麼說,吃糧食的牲畜好過吃飼料的,所以都只有過年節才宰或是養大了好賣。
而我第一次在甘肅喝到雞蛋湯,想是一般家裡常見的食物,蹲坐在屋子裡捧著一大碗白水雞蛋湯不知所措,味有點腥,湯裡摻上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甜膩感。實際我出門很久以後才知道,那種措愕部分來自我這種城市裡尊貴處優的小孩無法面對一種純粹味道的食物,譬如說雞鴨蛋的腥羶、白水的水味,我們添加了許多蔥蒜香料用以遮掩直裸的腥羶肉味。即便自己煮菜我也強調一種層次感,我總是介意「湯的味道有點平」,坦白說是不能忍受湯存在一種水味而不是豐厚的濃湯味。
芳一手捧著鴨蛋一手打開廚房的鎖,從身後舀了幾勺水到大鍋上,在一頭灶下點起火添些柴枝,一連敲開好幾顆鴨蛋打在大鍋的冷水中,讓蛋慢慢在水裡成形,用勺間固定蛋白無限制的漫流,「這黃要生的才營養」芳一邊煮一邊和我說,溫熱喝的時候再加點糖,很好喝又很營養的!給妳多幾顆蛋,我弟弟感冒了不能吃太多蛋,我有跟我媽說過了,感冒不能吃太多蛋。剩下的這些等下要包起來拿去鎮上給奶奶,妳知道這種自己家裡的蛋比外面好啊。
鴨蛋比雞蛋明顯大了許多,而且腥味更重,溫熱的糖水恰恰是把這種腥味給強調了出來。我偋著氣吞了一顆鴨蛋黃,不及吞下去的蛋黃在白水裡開始流竄,擴散到整碗黃甸甸的糊狀,我喝了幾口甜湯,把碗遞著,我早餐吃不多,這個營養妳多喝點。芳看著我停頓了幾秒鐘,像是猜測我是真的吃不下還是不喜歡這樣的東西,她笑著接過我的碗,把碗裡剩下的兩顆蛋黃舀過去,那妳不吃的話多喝點熱湯,身子會暖乎起來。
我再喝了幾口甜水,這種天氣,湯很快就冷了下來。冷掉的甜水和鴨蛋的腥味成為兩種獨立而強烈的味道,腥羶在鼻子裡竄流,而另一種僵硬的甜味在舌尖整個化了開來。
November 20, 2009
中繼
路上感謝水美眉讓我在北京借住,從甘肅回來能夠洗滌一身塵沙;米借我上海的家,從四川輾轉歸來享受無盡的溫暖;J 讓我安心住在工廠裡,妳知道總是會回到這裡棲身整備行囊。每個落腳處不論是長是短,都提供與家裡等同的舒適和自在。
當然還有那些每到哪個城市都一定要碰個面的朋友們。
November 10, 2009
我不喜歡太長的故事
故事要從八月說起,我在深圳掉了一張上海工行的銀行卡,就是取完錢忘了把卡領出(這裡的機器也不會給個提示音)。回到東莞,一周後才反應過來,當晚就電話掛失,但是補卡或者是領錢都要到上海才能處理,而且每次電話掛失的有效期是兩周,也就是在我到上海處理帳戶之前,我要每隔兩周就打電話掛失一次。
好的,三個月之後到了上海。(時間就同命運一樣,妳轉頭他也是會到來的)
今天一早九點就去距離旅館兩百米的工行處理戶頭。由於我要掛失所以先去排了矮櫃(矮櫃是處理個人帳戶,高櫃是處理現金事宜),前面排了七八個人不打緊,等了一小時終於輪到我。我坐下解釋事情經過,掛失卡片、補卡要花一周時間,但是我這次專門跑趟上海處理這件事,後天就要回東莞。四年前開的帳戶,雖然卡片遺失但還有本子的,所以高櫃建議我去矮櫃把錢取出來。好,我就再轉去排高櫃。
高櫃要抽號碼牌。一取號,前面等了52個人。
一個人至少要五分鐘,總共開了五個櫃,至少要再等上50分鐘,我想一想就走回旅館上個網。
時間到了我又走去,看到距離我的號碼前面剩不到十個人,自己還覺得很幸運。輪到我的時候,櫃員看一看我的帳戶戶頭,就說了一句:「你裡面錢這麼多,還是不要取現金,用轉帳的吧!如果你轉到廣東的帳戶,手續費50塊封頂。」「那,轉帳的意思是--我要回去矮櫃那邊處理嗎?」「對,我們這裡只能處理現金業務。」
好,我又排回矮櫃,這次前面大約七個人左右。
快到我的時候,客戶經理可能看我都在銀行裡面晃來晃去,就走到我前面來:「妳要處理什麼業務?」「我卡片掉了要掛失,可是我有本子,矮櫃那邊建議我把錢轉出去。」「可是我們轉帳業務十一點半就結束了耶,妳要一點半再過來。不然妳把錢領出再去存,招行距離這裡大概十分鐘路程,給我看妳的本子。」我遞給她。「嗄,錢有點多,領出去不太安全吧,這樣吧,妳就一點半過來轉帳!」
嗯,現在是11:45。好,那就一點半,客戶經理用有點同情的眼神看著我離開,還不忘了提醒,「你一點半來就直接來這個櫃台啊!」
在上海風雨交加的天氣裡,我撐著快被吹斷的傘閒晃到一點半。
這次我可聰明了,櫃檯上「暫停」的牌子都還沒拿掉,我一點十五就去坐在櫃台前面等。櫃員拿著一杯茶緩緩的走進來坐下,拿走牌子,打開電腦,抬頭問「妳要辦什麼業務?」我又再解釋了一次,她聽完很熟練地取出異地跨行的電匯單讓我填,「今天總算有進度了」我心裡竊喜了一下,迅速地填完單子遞給她。「證件?」「在這裡」我趕緊拿過去,深怕讓她等到心情不好會有任何閃失,「嗄,妳換過證件了阿,證件號不一樣我們是沒辦法幫妳把錢轉出去的。」「嗯,我證件到期換新的阿!那那那...那怎麼辦?」我都急了,「這樣吧,妳就去那邊的櫃檯,去把錢取出來,取錢五萬塊以下是不用檢查證件的。」「嗄,取出錢帶在身上啊,有其他辦法嗎?」「沒有。」
我又回去高櫃抽牌,不過幸好這次我前面「只有」21個人。
「我要取錢」我站到高櫃前,遇到一個新櫃員,我又把所有事情解釋了一遍。這次很快,她把錢數給我,五萬塊,人民幣最大面額只有100元,五萬塊是多大一疊?!「嗄,這麼多啊!」她邊數錢我驚呼了一下,她頭也不抬、手裡繼續點鈔票地嘴角笑了一下。
然後我就背著五萬塊穿過有沉重歷史記憶的多倫路,一路上淒風苦雨也見不清越過魯迅還有哪些人。
到了招商銀行。(
「我要存錢。」我把一疊錢從半濕的黑色大袋子中打撈出來,「還有美金」因為很奇怪的緣故,幾千塊美金我一路從四川帶到上海,終於有機會可以卸下我的貼身袋,把錢存進去。
「妳這個卡片是廣東的啊?」「對,不能跨地存錢嗎?」我開始緊張了。
「可以存,可是要手續費的。」「嗯,沒關係,妳說手續費多少?沒關係。」「異地存款手續費千分之五,這樣的話--人民幣手續費是250,美金也要手續費。」「兩百五?!手續費沒有上限的嗎?!」(心裡OS:明天還要再跑同樣程序一遍,也就是說存10萬要繳5百塊手續費!太扯了!5百塊錢我都可以從上海飛回深圳了!)「沒辦法,是要手續費的。」我沉默了一分鐘,「那我再開個上海的戶頭可以吧?」「哦--那也可以。到時候妳自己再網路轉帳。」「那美金在這裡存在廣東取也是要千分之五的手續費吧?」「嗯,對的。妳如果以後還要取出的話,妳看有沒有需要一定要在這裡存。」我想一下便默默的把美金收回來。
「嗯。」等這些處理完,即使下午四點回到旅館網路轉帳也不順利,但總算不用在外面奔波了。
一切故事的開始只是因為我在深圳掉了一張上海的銀聯卡。
October 19, 2009
Narcissism
Narcissus擁抱自己小小的哀傷,並且稱之為「誠實」。
October 15, 2009
當我們停止說話以後

朋友領我穿過大大小小的街巷,香港,十月的午後日頭很熱。
和朋友第一次見面,我們約在油麻地。在網路上輾轉認識幾年,我只知道誰誰誰是他的朋友,我們可能共同認識一群人,但卻不記得是怎樣的緣故成為網友。我不甚清楚他的職業、工作,他也未曾過問我一直更換msn上中國落腳處的原因是什麼。偶爾未眠的清晨兩三點會見到他,msn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多數時候他告訴我最近看了什麼電影、在成都有什麼舞台劇、大陸又有什麼樂團出新專籍、以及他讀了哪本書有什麼感覺。
沒有什麼可以回報,我常常只是聆聽,一心覺得哪日可以去成都投靠他。
兩年後我真的要去成都,他卻來了香港,所以我們約在半途。
那我們去kubrick好了。
好,你決定,那要怎麼去?
啊,你對油麻地不熟?
恩。
那我們約在油麻地地鐵站的C出口,我們一起走過去。
好,到時見。
他走過來領取我的時候,我背著一個70L的大包,準備見完面的下午可以直接去太子坐車前往東莞,剛從mansion退房匆忙趕來,實際看起來有點慌亂。
我是YI。
恩,好,那我們怎麼走。
我轉身就走,沒有寒暄,我們的見面像是一件自然會發生的事件一樣,一直擱置,只是等著時間到來。
油麻地的小巷比起尖沙嘴更來得生活一些,YI剛來香港一個月,卻非常熟悉這裡的一切。我們聊著周六整日我們同樣置身在上環的小巷裡拍照,他介紹幾間他常去港島那邊的二手書店。
還有一次我從大圍走,看到遠方山上有些大樓,想著走過一條河去看看,結果走過去才發現走到了沙田。坐地鐵你就看不到這些了,有些抗爭還是運動,你說靠著動員,沒有空間的記憶人們怎麼會對這些有感情。像喜帖街就是。
坦白說,Kubrick 實在是推翻了我對九龍的印象。在公屋社區裡有兩個社區老人服務站之類的組織,Kubrick 和駿發花園 Boardway 影院安靜靜的座落在大樓的一隅,Kubrick 與 Boardway 在這裡成為一種歧異的風景,空間獨立於我們各自連結的想像,立牌上是A4黑白打字的德國影展與2009亞洲電影節的片單,字很小,不仔細研究一下很難分得清楚時間和片子。人很少,我想看Whatever works,但要後天才上映。
他拿出在二手店剛買到的V. S. Naipaul的英文小說給我看,60塊港幣。
挖,好便宜!上個星期我才剛買了他好幾本小說,不過我買了翻譯本。
Kubrick自己也有出版書,像李智良的書也是他們這裡出的。這裡是我理想的商業營運模式,有自己的書店、咖啡店、電影院、出版社一起,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在支撐哪個就是了。
我們大笑,我們聊起共同都認識的朋友,從他們與我們各自交往的人生中拼湊,我們聊我們同時在讀 Richard Sennett 的不同本書。朋友仿若自己的化身在另一個世界同速地生活著,就算停止了說話,就算是在下一站我們揮手道別。
October 4, 2009
2008 Mediterranean Europe

其實事情作不完,但還是把路線補上。因為自己很快就要面對下一趟旅程。
J問:「當初每個停留點的選擇是怎麼決定的?」
我說:「很妙,靠飛機決定的。找廉價航空,地圖裡直線的都是飛機和海線行程,基本一段預算10-30EU,長程靠廉價航空接駁,短程靠巴士和火車。然後在希臘愛情海上跑了五個島,所以多了趟大航海路線。」到哪幾個國家事先決定了,但是會去哪些城市出發前也不確切知道。
這兩天讀 Richard Sennett 的《再會吧!公共人》,發現私己旅行也具有的公共性成分,那也是他質疑Goffman 由關注靜態行為(behave) 所無法達成的體驗構成(experiences),或許之後我想再慢慢補上這塊吧。
October 1, 2009
發聲練習

回來後停頓了好一陣子,才重新練習說話。
好多人見面都問這趟的田野如何,一時之間找不到適當的辭語與解釋,故事很多、輕盈但而瑣碎。像是面對龐大的事物,我們只能選取那些最為弱小的記憶片段發聲,讓自己在飄緲中抓住一丁點的風絮,然後攤手、然後觀笑。
踩踏過的足跡不一定具體,尤其是持續在不同的時間軸上對比許多事物,但世界時而需要具體地再現與表達才得以留下。將那些情感的部分咀嚼消化,折疊收藏於胸口掌心;將過濾後的殘渣聚合為那些展現給世界的重量。
如是天梯,凝視或許只有從底處才能呈顯真正的高度。
September 15, 2009
月牙泉

我們走山,卻把沙漠走得紛亂。
赤腳走在沙山的稜端,踩踏一步力陷下四分,越急切就越跌越深。中學閱讀余秋雨的苦旅,月牙泉比莫高窟更早映照記憶當中,那時年少,不理解面對歷史家國和王道士的嘆息深重,反是飄渺夢境月牙泉微勾在鳴沙山上閃閃輝映。
月牙泉比我想像的小,然而漠地無垠邊界。
沉重的人回頭懺悔他的焚,他不知道卻是星火照亮風箏留續的殘線。轉身的人只是攤手,從沙縫裡月光灑滿一地。
August 28, 2009
說話與紀錄
田野筆記是另一回事情,每日中午在飯後短短半小時內要補眠、有時需要記下早上車間發生的事件與對話,那時打開電腦,只是紀錄。
然而,前幾天在睡前把三年來共一千多封的手機簡訊重新看了一遍,快速瀏覽自己遺忘的過往。簡訊往返就像傳球一樣,丟擲的同時也希望有所回應,像是說話。公開的日記就是自己默默的囈語,而我假想你們都在,如似陪伴。
或許有什麼東西可以記下我們每一刻的思緒與對話,不清楚那樣的拼圖是協助我們記得自己、還是更容易去拼湊彼此的人生?終究難以辨別的是,那樣的話語是否只是一種發聲,還是持續以某種姿態在角落裡等待著被誰凝視。
在那樣的眼神之下,被誰看見才得以擁有的重量。
August 27, 2009
安全感
在著手某些事的當下,或許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但不清楚這條路會通往何處。有時泅水,以為掙扎是唯一能作的事,然而危亂之外無所憑藉,即使伸手攤張也僅僅是泡沫。
他們說,「妳看起來進展順利」。(那或許是對我仍在水裡泅泳的稱讚,可是他們不懂我這麼容易斷裂。)
某種錯亂是自己在田野裡逐漸滅頂,以前同時併軌的思緒緩緩消弭,成為田野間自然又隱形的部分。有時所有的互動對話獨立於自身,在手裡與皮料之間,日子恍如以每一段4.43為計,然後我們閒聊嘻笑,午飯前「又賺進了十七塊五」,他說。但日子還是過得極其緩慢,在切割的片段匍匐前行。
某位大姐突然說了句,「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打工沒有頭的。」她們頭也不抬,未曾停下手上的皮料,坐在我對面如此對話著。
「怎樣的工作都是這樣吧」,某個朋友散步時和我這樣說。或許是吧,除了死去,我也不知道人生什麼時候才是盡頭。只是某些時候,我們多了點遺忘苦痛和選擇行走速度的能力。
August 25, 2009
陪誰走一段
今天想起D,那日我們在山上,正襟對坐在泡菜魷魚湯的兩側,D說了句「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會選擇朋友而不去日本。」我聽到這句話其實心情雜陳,究竟有什麼是我們能重新選擇的部分?然而兩年前D離開了朋友,我也離開了那裡,年後再次舊地重遊,幾個朋友們仍在,情感分合聚散。
C說的也是相似的話語,「過去像是雨後來場陽光,整個蒸發如似不曾存在一般。」我其實不清楚要怎樣才能繼續維持一種存在的平衡,或者是能留下什麼,但是我笑。我不知道要怎樣和你說,即便是我再往上山的方向攀爬,可能再也不會遇到你這樣的人。但只有關掉某些窗口,在一起的時候才不會成為分離的負擔。
然後,最近的一句是朋友提到「相互交錯的時空再度向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筆直而去,是否就該不作為、任憑一切閃逝?」。我不懂朋友們都覺得我能回答這樣的問題,把命運改裝成為問句,向我提問。
有時只是想,如果誰來敲我的門,我們就是散步一段。
August 6, 2009
泥沼
「感覺很沒有施力點對吧?這不像有個名義可以進入調查、線都要自己找,而且大家多少都會對妳有防備,妳沒有一個人抱著枕頭哭吧?」老爸和我說的時候,我很不爭氣鼻酸了一下。但真正開始無法控制地流淚是J 和我的對話。
「回去見到妳,我一定會大哭」我說,幾乎是半年不見。
「我最近哭的頻率太高了,見到我的時候,可以給我一個笑臉嗎?」J 說。
July 29, 2009
這個月
把田野計劃寫大是好的。到了現在,自己才發現漫天鋪網的終點是個死結,而原本預想的無尾胡同卻又在角落裡微火熒熒。我需要多一點時間,從廠裡的塵灰中沉澱。
總覺得憑藉著許多人,我才得以走到了這裡。
L的引介讓我有趟難得豐富的北京行。C領我熟悉廣州和深圳,並且讓我有面對田野的勇氣。H的家人和她輾轉介紹的朋友,雖然不常打攪,卻讓我不至於在大嶺山的荒漠間迷失,在心裡駐下一個可退身的港灣。和Chiu和她家的Lisa相聚,是我們在東莞的慰藉。也與J 有許多的默契,我們討論起不同時刻陸續在這裡踏上的足跡。還有進入這些工廠與田野地,不論順利與否,只能說自己何其幸運。
另外,S選上黨代表,L醫師決定和我一起去垂死之家,這些工廠外的世界不時搖以鳴鐘,讓我更能看清現狀、沉穩而踏實地走下去。
July 9, 2009
交錯(一)
上周在首爾和朋友的朋友吃飯,他在LG工作16年,是個瘦瘦高高、看起來很年輕卻相當資深的廳長。我們約狹鷗亭的LG大樓下見面,在大廳坐下來的第一件事,他就拿出他的皮夾,指著裡面全家福的照片「喏,這是我的老婆和小孩」,一男一女,全家人穿著傳統韓國彩色服裝,背後倚靠著白色假窗的老派照片。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道該給什麼回應,我只是直說小孩很可愛,多少歲?然後等他七點半下班,在附近烤肉店吃飯,幾杯傳統小米酒下肚,我們開始以簡單英語天南地北的對談。他上班時間規定是早上八點到晚上7點,但幾乎每天加班到11點左右,「韓國男人很辛苦吧?」他問我,我說韓國和日本上班族都很相像。他周末放假,全家人固定要去教會,太太希望他放假能多陪陪小孩,「可是我寧願藉口到公司加班--其實根本沒有事,我只是想要一個人獨處。」他戴著眼鏡的臉看得出來有點微醺,表情倒不無奈,用破碎簡單的英文交談我實際聽不出他講話的心情。即使月薪六七百萬韓幣,折合台幣近二十萬,但他還是算了一下退休工齡和所需費用給我聽,計算起來需要存好幾億韓幣才能退休,數字超過我能理解的範圍,我苦笑了一下。他談了他的工作和LG目前的市場規畫,我們也談到中國,LG一直打不進中國市場,他簡單提了幾個因素讓我也給了回應。
告別的時候已經接近11點,從人攜人攘的餐廳裡到留下我們最後一桌,我擔心從狹鷗亭回到他東邊近郊的家太遠,隨口問了下,「不要緊,我常常都這個時候回去」他說。我們在轉角之後分開,走沒幾步我們又都回頭揮了一下手。有時候妳清楚知道,常常生命中一時交錯的人都只能各自走回原有的寂寞,這其實是滿令人哀傷的告別。
我在韓國媽媽家煮了一頓晚餐,那頓飯讓我們講起更多的話,媽媽拿出她自己釀的桑葚酒,「我自己作的!」她用韓文說、又比比她自己,很驕傲的笑著。我們一邊吃飯,媽媽說韓文、妹妹拿著紙筆塗寫充當翻譯,有時兩個人跑回房間用google translate有一句沒一句的交談。「什麼時候結婚?這樣跑來跑去媽媽擔心著」我笑著不知道該回什麼話。
到了北京,住進所謂的青年旅舍,在中國的青年旅館其實和經濟型旅店差不多。我住的這間更妙,轉角是新東方,正對清華大學南門和五道口的幾個科技大樓,裡頭住的人多半住很長,有考研前半年住進來、也有暑假到新東方補GT的大學生,這裡既像是學校宿舍也像是流動年輕人的大雜院,只不過隱身在大樓當中。
我住了一間六人間,其他五個人都計劃住一兩個月以上。除了我之外,下鋪的女孩在這整間房最年長,85年次,剛從北京某大學畢業,研究所考上了清華,八月才能搬進學校宿舍,所以青年旅舍就成為她六月底從一間學校宿舍搬出來、八月再搬進另一間宿舍的中轉站。她的行李算算有四五個大塑膠箱,床上鋪著俗豔的彩色床被單,南方女孩說起話卻「四啊、四啊」很豪爽,床上擺著《氣質哪裡來》、《追尋理想》之類的勵志書,常常在睡前和其他年輕女孩講起她如何立志考研與追尋理想的過程--「妳要對妳的目標很清楚,我一進大學就發憤考研要考上清華,這樣才不會浪費大學時間」,其他人躺在床上,也陸續回應她們的贊同。
她們白天補習,有三個在無錫讀大學,大二暑假來北京補GRE;一個從海口的大學剛畢業,來上口語培訓班--「順便也先來北京適應看看,想說以後在這裡定居」。上課空檔就回旅舍休息煮個飯。房間地板上擺滿了油鹽醬醋,走進來要繞過許多鐵鍋膠盆,一袋袋紅色塑膠袋裝滿各類的青菜水果,常常薄薄的紅色塑料袋一扯就破、看她們墊來吃個西瓜,底下的汁液也潺潺在漏。
各地來的女孩,在宿舍每天晚上都有說不完的話。分享著筆電中各種片子和連續劇,談著哪裡逛街哪裡好玩,今天出門的時候遇見了帥哥搭訕,而補習班上的男孩怎樣地不起眼。我很少過這種群體的宿舍生活,幾天下來也很有趣,聽她們比手畫腳講著各種笑話。對門搬進兩個外國人,「其實住雙人間也不錯,但就少了很多笑聲」其中一個這樣說。
June 21, 2009
半途
作了很多事,也像是什麼都沒有作過一樣,如是到了這裡。未來會離開這個位置好一陣子,不確定撒手坦然踏過那些埋在書本與逐字稿的人生,前方將會通往哪裡。今天查找Kolkata, Sikkim的資料和PoKhara trekking的路線圖,彷彿提早一年面對那個想望很久的計劃,也很想就這麼一路不結束地隨意走下去。
整理房間的時候,撞見了好多遺忘的東西,甚至無法想像那是某個時空下的樣貌。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不清楚的是,以後的自己會更加謹慎面對瑣碎的記憶,還是會更容易接受失去。似乎我們只是一路踏踩過去,輕裝地走下去。如果前方沒有什麼在等待,那最終又會剩下什麼?
June 9, 2009
寂寞
S說「你能看到這些很好,這也是我這幾年在想的問題」。大太陽閃閃爍爍映過了楓林,我轉頭看了一下,S帶著墨鏡時比J 來得更沒有表情。
我從來沒有把S與"S"聯想在一起,我與人說話時總是放空,而寫東西的軸線是繞著自己打轉,我對J 說,「兩個星期前的摘要是這樣,我也沒想過最後會寫成這種樣子,跟我原來預想的差很多。」可是我卻完全明白自己誤入了岔路,我在繞遠路,我在解決一個不是我的問題,結果導致我要回頭說服別人這條路為何是我必經之途。
但對我來說無所謂,反正只是一條路,倒車就可以回頭。
今天看到S,想起了他兩年前在另一個人口試場上欲言又止的樣子。前幾天我寫到最後,終於明白他當時可以說但沒有說出口的話。我突然覺得,那些踏上一條路,持續地對著不一定能有回應的空無大喊、卻終究只能在路上等待同伴的人,都很寂寞。
說話
所以我們都在言不及義的交錯問好。
「記得吃飯」「好,我知道」。
「記得出門」「你要照顧自己」。
「這裡天氣很好,我剛吃過早餐」「我準備要睡了,你今天有什麼計劃?」
「我要出門了」「那會離開很久嗎?」
「前兩天很想你」「嗯,是月圓的緣故嗎?」
「hug」「hug」
「再見」「你也保重」。
June 6, 2009
Analogy
文學的無力常表現在極端的性愛與頹靡,社會學的盡頭就是"liberal illusion"。
我們唯一能作的僅以舞躍的方式擬比 (analogize) 中心,以策略的不確定性取代錯位 (dislocation) 的誤認。
直視的暴力
讀著小我一歲的女子寫著沉穩溫暖的文字,卻以第三人似的敏銳冷冷地述說工作成長與熱情逝去,像是越活越小的感覺。一個人能誠實面對自己當然是好的。但生命以最坦承的評述不加修飾地赤裸,身為一個讀者,仿若有種不忍、卻又無法讓自己轉身不見的暴力。沒有心理預設要讓自己立身處於巔涯與溝壑之前,我總是避開核心--那同時也是我不讀小說的緣故吧。
為什麼我總是不願直視核心。是不忍淬讀還是不願面對衝突?還是那對我不具問題的重量?抑或,我不相信人生會有解答的可能,卻無法讓自己接受現實上句點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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