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睜開眼，這一次不是因為鬧鐘的催喚，也不是另一床室友起身的聲響，而是一覺好眠後自自然然的醒來。我緩緩起身在床頭櫃上尋找眼鏡的蹤影，卻留意到櫃子上數本想看未看，或者閱讀到一半的書堆。下了床，腳邊碰觸到那細軟的毛髮，mango還在酣睡不已，習慣性的撫摸她幾下後才到浴室漱洗。是的，我回到台北，回到熟悉的家了。那，在昨夜以前呢？

每天用過早餐後就跟著基金會團隊往永珍的友誼醫院跑，從看診、巡房、開刀到術後照顧，我都在一旁觀察與紀錄。比起團隊中其他人的工作內容，觀察與紀錄似乎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項，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此行的目的。然而，我的隨行費用，大概同等於四名病患手術的費用。每每想到此，心中的壓力就非常的大，深怕自己表現不好而浪費了基金會好不容易募來的捐款。

從台北到胡志明市，再從胡志明市經金邊到永珍，在轉了三班機共花了近九個小時後，終於正式踏入了寮國境內。如此的舟車勞頓卻不減團員的活力，個個仍是精力十足，你一來我一往的互開玩笑，氣氛相當熱絡。看起來就和一般的旅行團沒有什麼差別，快門聲幾乎沒斷過，大夥總是滿溢著愉悅笑容的。而我，似乎是來自一個外太空，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圖] 滿車子的醫療用品及設備,還有團員們的行李.

我們入住的旅館是位於巿中心的主街上，一幢由中國人開設小有規模的旅館。兩人一房的房間內，冷氣、電視、化妝台及茶几設備齊全，可以說是相當舒適。這樣的「舒適」卻讓我和「義診」聯想不在一塊。總以為「省錢」事大，在各方面的開銷上都應該能省則省。雖然不至於住得太過簡陋，但至少也應該是更簡單樸實，說明白一點就是住的更省錢一點。

當慣了節省的背包客，總是對錢的事很在意，忍不住問了房價，然後自己在心裡加加減減換算一番。和台灣的房價相比是真的便宜太多，但這裡本來物價就比較低呀！如果選擇次等一點但又不會太差的旅館，那豈不是可以再省下一些錢呢？小錢累積起來，就又是一個病患手術的費用了。心裡還在心疼這些錢時，大夥已經趕著下樓要去吃晚餐了。

在寮國停留期間，可以說天天「吃大餐」。除了當地接洽的基金會外，還有熱情的台商會請吃晚餐，吃的都屬當地最高檔的消費。然而，其中沒人請客的兩晚，沒想到基金會還是安排團員們上餐廳吃飯。「上餐廳吃飯很花錢吔！吃個當地小吃不就好了嗎？」我心裡忍不住又在犯嘀咕。


[圖] 最後一天,基金會與當地醫療團隊及合作單位一塊聚餐.

「我們來此，住得的是舒適的旅館，吃得是開設給觀光客用的餐廳，喝得是礦泉水……真實的寮國被這些＂良好的保護＂阻隔在外，我們並沒有融入當地人的生活，和寮國人民站在同一陣線裡。」，團員裡中一位來自斯洛伐克的醫生Boca有著這樣的疑慮。而他的疑慮也正是我的疑慮，只是我也同時在想，這樣的「融入當地」，就一定會讓義診行更有意義嗎？還是只是獲得心裡上的慰藉？然而，我所想的「融入當地」，最在意的還是在省錢這一塊。

海外義診期間，醫護人員除了要在短時間內適應文化不同外，大多時候還必須忍受當地硬體設備不足及環境限制，所帶來的不適與不便。譬如無預警停電，若沒有備用發電機，還得拿著手電筒繼續開刀。又譬如當地環境設備不足，像這回在寮國，開刀房內的空調不足，讓穿著手術衣與無菌衣的醫護人員窒悶難受，離空調風口較遠的那一床的病患，全身還不停冒汗。更慘的是，當地的消毒機器頻頻出狀況，不僅冒出嗆人的濃煙，甚至還起火把我們帶來的器材給燒黑了。濃煙著實令人太難受，他們只得輪流出來透一下空氣，再進去繼續進行手術。

義診的工作量有時遠比在台灣更加負重。病患多時，他們必須從早開到晚，還有團隊曾經手術到半夜十二點。不管有多累，他們都毫無怨言，只期望能睡上舒舒服服的一覺，以便有體力應付明日的工作。但，有時候這個願望都難以實現。在多明尼加時，醫護人員只能睡在醫院裡簡陋的病床上。參與義診的醫護人員是犠牲自己的休假（近年才開始可以申請公假）前來的，「休假」結束返台後，他們便要立即投入原本的工作，可想而知那是多麼勞累又辛苦了。


[圖] 開刀房工作情形

後來，那位來自斯洛伐克的醫生自己給了答案。

有一天晚上我們依著當地翻譯的推薦，走了好久終於來到了他說的越南餐廳。說是餐廳倒不如說是大一點的小吃店要來的恰當。人氣強強滾滾的店內，滿是盡情享用的當地饕客，一桌桌杯盤狼籍，氣氛有點像台灣的快炒店。雖然我還搞不清楚桌上那一盤盤生菜，到底是要生吃還是煮熟來吃，但我喜歡這樣的氛圍讓人直覺裡頭必定有美味料理，只是團員們卻有些卻步。「我沒辦法接受」，Boca更是直接了當的表明。

當地人都在吃，表示我當然也可以吃，只不過腸胃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調適。長程的旅行有的是時間來適應，但七天的義診行，扣掉往返的頭尾兩天，就只剩下五天了。而這五天，醫師護士們需要馬拉松式的開刀，那是一場體力與耐力的長程賽。如果身體不適那該怎麼辦？這，就是答案。安全一點的飲水及用餐方式，可以避免水土不服造成的身體不適；舒適一點的住宿環境，可以讓醫護人員獲得良好及充足的休息。如果為了省下多一點點的錢，卻有可能換來的是醫護人員的不適，甚至影響了手術的進行，到底熟輕熟重？

義診等於克難，是一種「浪漫」的想像，當回顧到現實面時，才發現其實義診，也不一定非得要這麼克難。


[圖] 此行義診的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