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的店並不起眼。小小、平凡，甚至有點簡陋，靜靜開在一排仿藏式樣版建築的小鋪子裡。這裡是塔公寺廣場延伸出來的主街，觀光人潮湧進後擴建的區域，他們稱這作「發展」。降紅色的鐵門往兩旁推開，對外的那一扇隱約可見「牛雜」二字，「湯」字，得用點想像才有辦法識別。這是向政府承租來的小店面，專賣藏式料理。


「有牛肉麵片子，是犛牛肉」她說。我們點了點頭，她便逕自忙碌起來。小姑娘先熱一大鍋水，然後拿出事先揉好的長型麵團，將它桿平。一塊麵團約莫一人份，姑娘桿平三份的麵團後，水也咕嚕咕嚕的沸騰著。她一手拎起麵皮，另一手俐落的把麵皮撕成小塊丟入鍋中。在新疆這動作叫「揪」，所以麵片子他們管叫揪片子，不過新疆人揪的厚度多一些。沒一會兒功夫，麵皮全成了小塊給扔到鍋裡，鍋蓋一蓋，姑娘又轉身開始切起菜及配料來。當配料開始在鐵鍋裡翻炒時，那撲鼻的香氣讓早就飢腸轆轆的我們，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看她一步步把蔬菜、肉及煮好的麵片子全數下鍋，加水成湯熬煮後，終於挨到可以上桌的時刻。

大夥呼嚕嚕的吃將起來，原先只是單純的想果腹，卻沒想到這麵的味道好極了，簡直就是享用了一頓美食。一般來說，犛牛的腥味比較重，平地人較吃不慣，但這麵除了沒有令人難以恭維的腥氣外，還有一種特殊的香氣。麵片Q勁十足、湯頭也調味的恰到好處，我們三人吃的一乾二淨，碗裡一丁點湯汁都沒剩。心滿意足撫著飽漲的肚子，直問她哪裡學得這好手藝，小姑娘不好意思搔著頭說，「這是我自學的」。





在塔公鎮上轉悠的日子，幾乎都在這間小店解決三餐。早餐時段，小姑娘會做麵餅子，圓圓的一大個，煎得又香又酥，配上熱呼呼的酥油茶，將高原早晨的寒意一驅而散。提到藏式料理，當然少不了糌粑，旅伴點了糌粑來嚐鮮，小姑娘說糌粑配酸奶好吃，於是弄了碗酸奶免費讓我們試試。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吃到糌粑，但配上酸奶一同下肚還真是頭一遭，香濃綿密的糌粑有了酸酸甜甜的酸奶調味，不僅豐富了味道，也讓人更容易下嚥。這組合乍聽很不可思議，但能夠放手讓味覺去拼湊一個與平常經驗不同的獨特記憶，也是旅行的迷人之處。

有一回，我太思念荷包蛋的味道，於是旅伴特地去買了幾顆雞蛋，借了小姑娘的鍋子當起主廚來。空了手的小姑娘，說話的機會也就相形變多。她的老家在十多公里外，一個看得到舊磨坊的村落，那裡是個恬靜的地方，不過交通十分的不方便。「可惜我沒空，不然就可以帶你們去，肯定會很好玩。」，她輕輕說著，我們卻聽得興味十足。「那你休息半天嘛，帶我們去轉轉！」，我半開玩笑的說，沒想到她答應的很爽快，眼裡還閃過一絲興奮。只是客人接連著來，在現實考量下也只能讓這個念頭放在心中。





她從早到晚守著這間小店，獨自一人撐起家計，即便這樣，我卻在她臉上讀不到任何埋怨與不快，多好的一個姑娘呀！離去前，特地繞到小姑娘的店再吃點什麼。我們終於問起她的名字，「白瑪拉姆，白瑪是荷花的意思，拉姆是仙女。」，她說。看著她清秀的臉龐與恬靜的氣質，只能說這名字真是太適合她了。別離的氛圍在空氣中緩緩釋出，我和旅伴安靜的吃著早餐，不發一語。這時進來了二位看起來有些養尊處優的外來客，打斷了這早晨應有的寧靜。

「你這兒有什麼可吃的呢？」成都姑娘高聲高調的問道。
「嗯……有麵」，小姑娘說。
「唉呀～一大早的，誰想吃麵，有沒有別的呀？」
「那……有麵餅子，還有酥油茶。」
四川姑娘回頭望了望同行的男友人，「吃麵餅子嗎？」。男子聳了一下肩。
「那就來點麵餅子吧！還有什麼其他的呀？」
「有酸奶。」
「那，好吧，就來一點吃吃看吧！」，沒有更多選擇的她，勉強的也點了份酸奶。

他們兩個在我們前方的桌位坐下，四川姑娘在東張西望時和我們這桌四眼對上，彼此交換一下笑容後，淺聊了幾句。拉姆把麵餅子及酸奶送上，四川姑娘要男子吃一點，男子看了看一點興趣也沒有，寧可挨著餓，四川姑娘只好獨自吃起來。「如何？」男子問。「還可以唄！」她勉強的回，然後嚐了一下酸奶，隨即提高八度音叫著，「唉唷～這酸奶怎麼這麼酸呀？」。小姑娘連忙過來，指了指桌上的糖罐，「可以加糖的，加糖好吃。」

「唉！難吃死啦～」，四川姑娘皺著眉一臉不悅。
「早跟你說了嘛，誰叫你還要吃。」男子悻悻然的說。
打從一開始，他們倆的對話就毫不掩飾，而且音量大到站在門外也聽得見。

這無禮的外來客真讓人氣憤難安，我努力壓抑住自己想反平的情緒，繼續低頭吃著早餐。偷偷瞥了一眼拉姆，她逕自做著手邊的事，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我一不小心又和四川姑娘的眼神對上，「這裡的東西還真讓人吃不慣呀！」，她眼神帶著微微的睥睨嬌聲說。終於等到這兩人付帳走人，小姑娘默默的收著碗盤，她似乎讀得出我心裡的話，「都市人，吃不慣這兒的東西。」，用淡淡的口吻，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她自己般的說著。我嚅動著嘴想將心中的氣憤一吐而盡，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用平時餵養的「口」，評論不同時空不同地域的食物，實在很難能夠有更開闊的思維。不管習慣與否，尊重與認同都該是最重要的態度，這樣毫不掩飾的批評，只會更加顯得自己的粗魯與文化素質的低落呀！

小姑娘有著藏人樸實、善良與親切的特質，這樣的特質撒在麵裡、餅子裡，成了我往後一路上始終念念不忘的味道。一直到現在，我還思念著，那個叫白馬拉姆的小姑娘親手所做的麵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