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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0, 2008
甘寧X凌統




凌統視線落在天花板的另一端,像是在問『為什麼縱容他這樣侵略自己?』

擰水聲在寂靜的夜裡聽的特別清楚…

對方為自己擦拭清理…


「如果哪日,孫吳勢微,你會像從前一樣選擇背離麼?」凌統問。

「孫吳有你跟我在的一天,就不會勢微。」略帶輕鬆玩笑的口吻,以為凌統是在杞人憂天,半安慰道。

「我是說『如果』。」用比方才更大的音量強調。

甘寧愣了一下,抬眼。
張口像是急著要回應,閉口,托腮,思考。
沉默一會,他答「從前是黃祖那老頭目光短淺、識人無物,我心從未向他,談不上背離;吳侯比起黃祖更有眼光跟能力,重用我,也算對我有恩…」頓了頓「但人的心會改變,吳侯生性猜疑…我不能保證會一輩子忠於孫吳。」甘寧誠實回答,他向來不忠於別人,只衷於自己。

甘寧認真的望進凌統視線底,確定對方也看著自己雙眼,答「不過我可以發誓絕對不會再與你為敵。」堅定,不容改變的口吻。

凌統似乎覺得有什麼東西湧上心頭…一種暖意。
他開口,聲音有些許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的顫抖,問「…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甘寧原本想回答『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他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就超越友誼、戰友、夥伴,這些都不足以形容。

這樣說來,是…愛嗎?

是情人?愛人嗎?

甘寧開始回想,他們是如何從敵視轉為現在這種…親密關係…



他孤家寡人,單獨習慣了。沒有什麼家的觀念,縱使有了兒子,那親子關係比船上稱兄道弟的兄弟們還要淡薄。

他們父子倆甚至從未好好說上幾句話。

他曉得,是他無意間的逃避。

逃避親情,逃避愛情。

那種束縛讓他很不自在,很不自由。

所以,甘寧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跟情啊愛啊掛在一塊。

自己過的這種有一頓沒一頓的盜賊生活,或是隨時可能戰死沙場的軍旅生活,還要時時刻刻掛念另一個人,光想就麻煩!

女人這種生物,真是要命!

還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自在。


背叛誰?效忠誰?對他而言,沒什麼感覺。
他從來就只相信自己。


黃祖還是孫權,願意用他,他就留下。
外面的流言蜚語,他壓根沒在意。

但甘寧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那種表裡不一的傢伙!
所以說實在他也不很喜歡孫權。

不過他知道,總有一天會用實力讓那些看不起他的傢伙閉嘴!

只是,剛來到孫吳的那些日子,真的很煩燥!
黃祖那邊的人馬是明著眼瞧不起人,雖然讓人很不爽,但孫吳這邊的人是表面對你必恭必敬私下又是另個樣…讓人很…悶!非常煩悶!

自己本來就不是好脾氣的人。

當下就只想找人洩恨一頓。

老實說,當時凌統對他的惡劣態度,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是種救贖。

有個名正言順可以發怒毆打的對象,何樂不為?

所以,那個時候天天跟凌統打鬧,說真的還挺愉快的。

他跟其他人不一樣,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跟他相處(或者說是打架?)很輕鬆。

自然而然,全東吳最先熟識的,就是凌統。
好個不打不相識!

只是好景不常(喂!),沒幾天孫權就來勸阻,要凌統不要找自己報仇。

說真的,看到凌統當時的表情他還真有點同情。

不過是偶爾打打鬧鬧(自以為)也沒受過什麼大傷(只是讓全東吳上下的人每天緊張兮兮),連這點樂趣(?)也要剝奪,一想到之後凌統可能會變的跟其他人一樣虛偽對待,他就受不了!

自己雖然看起來大剌剌的,不過下手還是很有分寸的。

其實他也感覺的出來,凌統在出手時也有自我克制。

縱使我無法體會失去重要親人時的感受(如果瑰被某人殺死,我最多感慨那就是他的命),不過我知道,發洩出來會比悶在心底裡好受。

不過少了個打架對手,不僅他悶,我也悶哪…(嘆!)



所幸(?)凌統過了幾天照樣過來踢館,只是…手裡多了一個…呃…棋盤? 



某些時候,他很佩服凌統。
這個年紀小自己二十多歲卻比自己還要冷靜沉著的青年。

二十來歲,本來就是血氣方剛易怒的年紀。

不過凌統就算是被激怒,也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調整好情緒,理性分析是非對錯。

這點,自己絕對做不來。

明明早上還在為一步棋爭個沒完,過了中午卻能拿著戰圖平靜的跟你討論。
就事論事的本領,實在高明!
不由得佩服!

也是因為如此,過去儘管凌統望著自己的眼底總是充滿恨意,動手時卻不忘收斂每一拳的勁道。

著實令人激賞。

也令人心疼。



「其實你腦子還不壞嘛!」分不出是褒是貶的口吻自耳邊響起。

我愣愣的看著凌統。

凌統有意無意的別過臉,自逕的坐下,飲下桌上的茶水,道「你的提案可行性很高,只是主公行事較為謹慎,無法接受那樣冒險的進攻方式。」

我呆愣的更加嚴重了。納納的開口「敢問凌爺現下是在誇讚我麼?」

凌統輕瞪了自己一眼,好像在說: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嘴裡說的是「只是陳述事實。」

呃…該說他彆扭還是誠實呢?



「是敵就殺,是友就守。」答的很快,快到連自己都不很確定,便脫口而出。
似是想趕快撇清,忽略方才被輕易激起的不安感。

…為什麼?



凌統望著甘寧背上的刺青,想著…這個人…像風。

來去不定。

昨天的敵人,今天的盟友。

這個亂世彷彿在宣告著所有事物的不確定性。

沒有什麼『對錯』,沒有什麼『一定』。

原本以為是你的天的人,不在。

原本以為是你該恨的人,不能。

那是不是…今天的朋友會是明天的敵人?

心中積滿滿的不能接受、不能豁達。

如果說看開了就是了解亂世,那不如假裝沒看見。

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

事到如今,又為什麼去追問?

「為什麼呢…?」答案早已印在腦中,嗤笑「當我沒問。」凌統自顧自的躺下,留下依然呆愣的那人。



閉上眼,浮現的畫面是那天甘寧一臉認真的望著自己。

「凌統,我仔細想過了。」

「蛤?」

「雖然我身邊還沒有那麼重要的人,但我很努力的想像,想像身邊跟隨自己的弟兄如果哪天被某人殺死,然後那人又成為自己的夥伴,我會怎麼辦?」

「…」沉默。

「我想像,如果對方是個混蛋,我一定殺之而後快!」

「…」還是沉默。

「但如果對方有他的理由,也許不是那麼混蛋,那…我可能會克制自己,不殺他…」搔頭「我知道我的自制力沒你那麼好,而且也沒有像你對你父親一樣那麼重要的人,如果有那樣的人存在我可能根本無法克制自己的殺意…不過…我是說如果…」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

如果這是玩笑話我會毫不留情的往他臉上揍下去。

只是他嘴上掛的「如果」不是「如果」。

「所以,凌統,你今天沒有殺之而後快是不是表示我在你眼中沒有那麼混蛋?」

壓抑很久的內心話被別人識破然後說出來的感覺,就是這樣吧?

所以,我狠狠揍了這傢伙。

「你在我眼中徹頭徹尾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混蛋。」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然後,你雖然面容扭曲還是硬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沒辦法說不恨他。

因為自己確實狠狠恨過他。
也確實想過要殺了他。

那種恨到全身都顫抖不已。

最早的那場宴席,閃過不只一次的念頭,是殺了他還是自藎痛快?

一個叛離者,一個殺了自己父親的叛離者。
一想到父親是死於一個背叛同伴貪生怕死的混蛋,那股憤恨就不能止。

「東吳現在需要他的能力。」公瑾兄…周瑜大人這樣說。

簡單來說,我比不上甘寧,東吳比起我,更需要甘寧的能力。
這樣的結論不會令我不悅,反而幸好,父親是死於一個有能力的男人手下。
找甘寧打架,反而變成一種形式,好像不得不做一樣。
周瑜大人的話則是成了藉口,讓自己有藉口報不了仇。

(承認甘寧是混蛋等於承認自己的父親被一個混蛋殺死。)
(寧可坦率的承認父親不是枉死要好。)
(只是這樣,自己又有什麼理由找他報仇呢?又有什麼理由恨他呢?)

是一種失落感覺無法填滿。

我很想不在意,故作瀟灑。
可我辦不到,這亂世的規則我怎麼也無法適應。



我可能有些羨慕,像他那樣自由自在的生存方式。



「…凌統。」溫熱的呼吸貼近自己耳旁,不意外那環上自己腰際的雙手。

「…嗯?」眼睛雖閉著,是毫無睡意。

「我想跟你道歉。」害你失去父親,又害你無法報仇。

「你…!」有些激動的想要翻過身,卻被緊緊扣住。

「但我不想你原諒我。」你可以不要原諒我。「永遠別原諒我。」



比起愛,這樣的恨更讓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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