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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 | 主頁 | 純真遺落
May 27, 2008
1984 書摘以文找文
ku77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52:03 | 好文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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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列為今生必讀書之一        

「你首先要明白,在這個地方,不存在烈士殉難問題。
你一定讀到過以前歷史上的宗教迫害的事。在中世紀裡,發
生過宗教迫害。那是一場失敗。它的目的只是要根除異端邪
說,結果卻鞏固了異端邪說。它每燒死一個異端分子,就制
造出幾千個來。為什麼?因為宗教迫害公開殺死敵人,在這
些敵人還沒有悔改的情況下就把他們殺死,因為他們不肯悔
改而把他們殺死。他們所以被殺是因為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的
真正信仰。這樣,一切光榮自然歸於殉難者,一切羞恥自然
歸於燒死他們的迫害者。後來,在二十世紀,出現了集權主
義者,就是這樣叫他們的。他們是德國的納粹分子和俄國的
共黨分子。俄國人迫害異端邪說比宗教迫害還殘酷。他們自
以為從過去的錯誤中汲取了教訓;不過他們有一點是明白
的,絕不能製造殉難烈士。他們在公審受害者之前,有意打
垮他們的人格尊嚴。他們用嚴刑拷打,用單獨禁閉,把他們
折磨得成為匍匐求饒的可憐蟲,什麼罪名都願意招認,辱罵
自己,攻擊別人來掩蔽自已。但是過了幾年之後,這種事情
又發生了。死去的人成了殉難的烈士,他們的可恥下場遺忘
了。再問一遍為什麼是這樣?首先是因為他們的供詞顯然是
逼出來的,是假的。我們不再犯這種錯誤。在這裡招供的都
是真的。我們想辦法做到這些供詞是真的。而且,尤其是,
我們不讓死者起來反對我們,你可別以為後代會給你昭雪沉
冤。後代根本不會知道有你這樣一個人。你在歷史的長河中
消失得一乾二淨。我們要把你化為氣體,消失在太空之中。
你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登記簿上沒有你的名字,活人的頭
腦裡沒有你的記憶。不論過去和將來,你都給消滅掉了。你
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麼為什麼要拷打我呢?溫斯頓想,心裡感到一陣怨恨。
奧勃良停下了步,好像溫斯頓把這想法大聲說了出來一樣。
他的醜陋的大臉挪了近來,眼睛瞇了一些。
「你在想,」他說,「既然我們要把你徹底消滅掉,使得
不論你說的話或做的事再也無足輕重——既然這樣,我們為
什麼還不厭其煩地要先拷問你?你是不是這樣想?」
「是的,」溫斯頓說。
奧勃良微微一笑道,「溫斯頓,你是白玉上的瑕疵。你是
必須擦去的污點。我剛才不是對你說過,我們同過去的迫害
者不同嗎?我們不滿足於消極的服從,甚至最奴顏嬸膝的服
從都不要。你最後投降,要出於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們並
不因為異端分子抗拒我們才毀滅他;只要他抗拒一天,我們
就不毀滅他。我們要改造他,爭取他的內心,使他脫胎換
骨。我們要把他的一切邪念和幻覺都統統燒掉;我們要把他
爭取到我們這一邊來,不僅僅是在外表上,而且是在內心裡
真心誠意站到我們這一邊來。我們在殺死他之前也要把他改
造成為我們的人。我們不能容許世界上有一個地方,不論多
麼隱蔽,多麼不發生作用,居然有一個錯誤思想存在。甚至
在死的時候,我們也不容許有任何脫離正規的思想。在以前,
異端分子走到火刑柱前去時仍是一個異端分子,宣揚他的異
端邪說,為此而高興若狂。甚至俄國清洗中的受害者在走上
刑場挨槍彈之前,他的腦殼中也可以保有反叛思想。但是我
們卻要在粉碎那個腦殼之前把那腦袋改造完美。以前的專制
暴政的告誡是『你幹不得』。集權主義的告誡是『你得干』。我
們則是『你得是』。我們帶到這裡來的人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反
對我們。每個人都洗得一乾二淨。甚至你相信是無辜的那三
個可憐的賣國賊——瓊斯、阿隆遜和魯瑟福——我們最後也
搞垮了他們。我親身參加過對他們的拷問。我看到他們慢慢
地軟了下來,爬在地上,哀哭著求饒。我們拷問完畢時,
他們已成了行屍走肉。除了後悔自己的錯誤和對老大哥的愛
戴以外,他們什麼也沒有剩下了。看到他們怎樣熱愛他,真
是很感動人。他們要求馬上槍斃他們,可以在思想還仍清白
純潔的時候趁早死去。」
他的聲音幾乎有了一種夢境的味道。他的臉上仍有那種
興奮、熱情得發瘋的神情。溫斯頓想,他這不是假裝的;他
不是偽君子;他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最使溫斯頓不安的
是,他意識到自己的智力的低下。他看著那粗笨然而文雅的
身軀走來走去,時而進入時而退出他的視野裡。奧勃良從各
方面來說都是一個比他大的人。凡是他曾經想到過或者可能
想到的念頭,奧勃良無不都早巳想到過,研究過,批駁過
了。他的頭腦包含了溫斯頓的頭腦。但是既然這樣,奧勃良
怎麼會是瘋狂的呢?那麼發瘋的就一定是他,溫斯頓自己
了。奧勃良停下來,低頭看他。他的聲音又嚴厲起來了。
「別以為你能夠救自己的命,溫斯頓,不論你怎麼徹底
向我們投降。凡是走上歧途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倖免。即使
我們決定讓你壽終,你也永遠逃不脫我們。在這裡發生的事
是永遠的。你事先必須瞭解。我們要打垮你,打到無可挽回
的地步。你碰到的事情,即使你活一千年,你也永遠無法從
中恢復過來。你不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你心裡什麼都成
了死灰。你不再可能有愛情、友誼、生活的樂趣、歡笑、好
奇、勇氣、正直。你是空無所有。我們要把你擠空,然後再
把我們自己填充你。」
他停下來,跟穿白大褂的打個招呼。溫斯頓感到有一件
很重的儀器放到了他的腦袋下面。奧勃良坐在床邊,他的臉
同溫斯頓的臉一般高。
「三千,」他對溫斯頓頭上那個穿白大褂的說。
有兩塊稍微有些濕的軟墊子夾上了溫斯頓的太陽穴。他
縮了一下,感到了一陣痛,那是一種不同的痛。奧勃良把一
只手按在他的手上,叫他放心,幾乎是很和善。
「這次不會有傷害的,」他說,「把眼睛盯著我。」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陣猛烈的爆炸,也可以說類似爆
炸,但弄不清楚究竟有沒有聲音。肯定發出了一陣閃光,使
人睜不開眼睛。溫斯頓沒有受到傷害,只是弄得精疲力盡。
他本來已經是仰臥在那裡,但是他奇怪地覺得好像是給推到
這個位置的。一種猛烈的無痛的打擊,把他打翻在那裡。他的
腦袋裡也有了什麼變化。當他的瞳孔恢復視力時,他仍記得自
己是誰,身在何處,也認得看著他的那張臉;但是不知在什
麼地方,總有一大片空白,好像他的腦子給挖掉了一大塊。
「這不會長久,」奧勃良說,「看著我回答,大洋國同什麼
國家在打仗?」
溫斯頓想了一下。他知道大洋國是什麼意思,也知道自
己是大洋國的公民。他也記得歐亞國和東亞國。但誰同誰在
打仗,他卻不知道。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在打仗。
「我記不得了。」
「大洋國在同東亞國打仗。你現在記得嗎?」
「記得。」
「大洋國一直在同東亞國打仗。自從你生下來以後,自
從黨成立以來,自從有史以來,就一直不斷地在打仗,總是
同一場戰爭。你記得嗎?」
「記得。」
「十一年以前,你造了一個關於三個因叛國而處死的人
的神話。你硬說自己看到過一張能夠證明他們無辜的紙片。
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紙片。這是你造出來的,你後來就相信了
它。你現在記得你當初造出這種想法的時候吧?」
「記得。」
「我現在把手舉在你的面前。你看到五個手指。你記
得嗎?」
「記得。」
奧勃良舉起左手的手指,大拇指藏在手掌後面。
「現在有五個手指。你看到五個手指嗎?」
「是的。」
而且他的確在剎那間看到了,在他的腦海中的景象還沒
有改變之前看到了。他看到了五個手指,並沒有畸形。接著
一切恢復正常,原來的恐懼、仇恨、迷惑又襲上心來。但是
有那麼一個片刻——他也不知道多久,也許是三十秒鐘——
的時間裡,他神志非常清醒地感覺到,奧勃良的每一個新的提
示都填補了一片空白,成為絕對的真理,只要有需要的話,
二加二可以等於三,同等於五一樣容易。奧勃良的手一放下,
這就消失了,他雖不能恢復,但仍舊記得,就像你在以前很
久的某個時候,事實上是個完全不同的人的時候,有個栩栩
如生的經歷,現在仍舊記得一樣。
「你現在看到,」奧勃良說,「無論如何這是辦得到的。」
「是的,」溫斯頓說。
奧勃良帶著滿意的神情站了起來。溫斯頓看到他的左邊
的那個穿白大褂的人打破了一隻安瓿,把注射器的柱塞往回
抽。奧勃良臉上露出微笑,轉向溫斯頓。他重新整了一整鼻
樑上的眼鏡,動作一如以往那樣。
「你記得曾經在日記裡寫過,」他說,「不管我是友是敵,
都無關重要,因為我至少是個能夠瞭解你並且可以談得來的
人?你的話不錯。我很喜歡同你談話。你的頭腦使我感到興
趣。它很像我自已的頭腦,只不過你是精神失常的。在結束
這次談話之前,你如果願意,可以向我提幾個問題。」
「任何問題?」
「任何問題。」他看到溫斯頓的眼光落在儀表上。「這已經
關掉了。你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你們把裘莉亞怎樣了?」溫斯頓問。
奧勃良又微笑了。「她出賣了你,溫斯頓。馬上——毫
無保留。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有人這樣快投過來的。你如再
見到她,已很難認出來了。她的所有反叛精神、欺騙手法、
愚蠢行為、骯髒思想——都已消失得一乾二淨。她得到了徹
底的改造,完全符合課本的要求。」
「你們拷打了她。」
奧勃良對此不予置答。「下一個問題,」他說。
「老大哥存在嗎?」
「當然存在。有黨存在,就有老大哥存在,他是黨的
化身。」
「他也像我那樣存在嗎?」
「你不存在,」奧勃良說。
他又感到了一陣無可奈何的感覺襲心。他明白,也不難
想像,那些能夠證明自己不存在的論據是些什麼;但是這些論
據都是胡說八道,都是玩弄詞句。「你不存在」這句話不是包
含著邏輯上的荒謬嗎?但是這麼說有什麼用呢?他一想到奧
勃良會用那些無法爭辯的、瘋狂的論據來駁斥他,心就感到
一陣收縮。
「我認為我是存在的,」他懶懶地說,「我意識到我自己
的存在。我生了下來,我還會死去。我有胳膊有腿。我佔據
一定的空間。沒有別的實在東西能夠同時佔據我所佔據的空
間。在這個意義上,老大哥存在嗎?」
「這無關重要。他存在。」
「老大哥會死嗎?」
「當然不會。他怎麼會死?下一個問題。」
「兄弟會存在嗎?」
「這,溫斯頓,你就永遠不會知道。我們把你對付完了
以後,如果放你出去,即使你活到九十歲,你也永遠不會知
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只要你活一天,這個問題就—天
是你心中沒有解答的謎。」
溫斯頓默然躺在那裡。他的胸脯起伏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還沒有提出他心中頭一個想到的問題。他必須提出來,可
是他的舌頭好像說不出聲來了。奧勃良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笑
意。甚至他的眼鏡片似乎也有了嘲諷的色彩。溫斯頓心裡
想,他很明白,他很明白我要問的是什麼!想到這裡,他的
話就衝出口了。
「101號房裡有什麼?」
奧勃良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挖苦地回答:
「你知道101號房裡有什麼,溫斯頓。人人都知道101號
房裡有什麼。」,
他向穿白大褂的舉起一個手指。顯然談話結束了。一根
針刺進了溫斯頓的胳膊。他馬上沉睡過去。

 

「你的改造分三個階段,」奧勃良說,「學習、理解、接
受。現在你該進入第二階段了。」
溫斯頓又是仰臥在床上。不過最近綁帶比較鬆了。他仍
給綁在床上,不過膝蓋可以稍作移動,腦袋可以左右轉動,
從手肘以下,可以舉起手來。那個儀表也不那麼可怕了。只
要他腦筋轉得快一些,就可以避免吃苦頭。主要是在他腦筋
不靈的時候,奧勃良才扳槓桿。有時他們談一次話沒有用過
一次儀表。他記不得他們已經談過幾次了。整個過程似乎拖
得很長,時間也無限,可能有好幾個星期,每次談話與下次
談話之間有時可能間隔幾天,有時只有一兩小時。
「你躺在那裡,」奧勃良說,「你常常納悶,而且你甚至問
過我,為什麼友愛部要在你身上化這麼多的時間,費這麼大
的勁。當初你自由的時候,你也因基本上同樣的問題而感到
不解。你能夠理解你所生活的社會的運轉,但是你不理解它
的根本動機。你還記得你曾經在日記上寫過,『我知道方法;
但我不知道原因?』就是在你想『原因』的時候,你對自己神志
是否健全產生了懷疑。你已經讀了那本書,果爾德施坦團的
書,至少讀過它的一部分。它有沒有告訴你一些你原來不知
道的東西?」
「你讀過嗎?」溫斯頓問。
「是我寫的。這是說,是我參加合寫的。你也知道,沒有
一本書是單個人寫的。」
「書裡說的是不是真實的?」
「作為描寫,是真實的。但它所提出的綱領是胡說八道。
秘密積累知識,逐漸擴大啟蒙,最後發生無產階級造反,推
翻黨。你不看也知道它要這樣說。這都是胡說八道。無產階
級永遠不會造反,一千年,一百萬年也不會。他們不能造
反。我無需把原因告訴你;你自己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曾經
夢想過發生暴力起義,那你就拋棄這個夢想吧。沒有辦法推
翻黨。黨的統治是永遠的。把這當作你的思想的出發點。」
他向床邊走近一些。「永遠這樣!」他重複說。「現在再回
到『方法』和『原因』問題上來。你很瞭解黨維持當權的『方法』。
現在請告訴我,我們要堅持當權的『原因』。我們的動機是什
麼?我們為什麼要當權?說吧,」他見溫斯頓沉默不語就說。
但是溫斯頓還是繼續沉默了一兩分鐘。他感到一陣厭
倦。奧勃良的臉上又隱隱出現了一種狂熱的神情。他知道奧
勃良會說些什麼:黨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要當權,而只
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它要權力是因為群眾都是軟弱的、
怯懦的可憐蟲,既不知如何運用自由,也不知正視真理,必
須由比他們強有力的人來加以統治,進行有計劃的哄騙。人
類面前的選擇是自由或幸福,對大多數人類來說,選擇幸福
更好一些。黨是弱者的永恆監護人,是為了使善可能到來才
作惡的一個專心一致的派系,為了別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的
幸福。溫斯頓心裡想,可怕的是,奧勃良這麼說的時候,他
就會相信他。你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來。奧勃良什麼都知道。
比溫斯頓好過一千倍,他知道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類
生活墮落到了什麼程度,黨用什麼謊話和野蠻手段使他們處
在那種地位。他完全明白的這一切,加以權衡,但這都無關
重要,因為為了最終目的,一切手段都是正當的。溫斯頓心
裡想,對於這樣一個瘋子,他比你聰明,他心平氣和地聽了
你的論點,但是仍堅持他的瘋狂,你有什麼辦法呢?
「你們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好處而統治我們,」他軟弱地說,
「你們認為人類不能自己管理自己,因此——」
他驚了一下,幾乎要叫出聲來。他的全身一陣痛。奧勃
良扳了槓桿,儀表的指針升到了三十五。
「真愚蠢,溫斯頓,真愚蠢!」他說。「按你的水平,你不
應該說這麼一句話。」
他把槓桿扳回來,繼續說:
「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的問題的答覆是什麼。答覆是:
黨要當權完全是為了它自己。我們對別人的好處並沒有興
趣。我們只對權力有興趣。不論財富、奢侈、長壽或者幸福,
我們都沒有興趣,只對權力,純粹的權力有興趣。純粹的權
力是什麼意思,你馬上就會知道。我們與以往的所有寡頭政
體都不同,那是在於我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所有其他寡頭
政治家,即使那些同我們相像的人,也都是些懦夫和偽君
子。德國的納粹黨人和俄國的共產黨人在方法上同我們很相
象,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動機。他們假裝,或
許他們甚至相信,他們奪取權力不是出於自願,只是為了一
個有限的時期,不久就會出現一個人人都自由平等的天堂。
我們可不是那樣。我們很明白,沒有人會為了廢除權力而奪
取權力。權力不是手段,權力是目的。建立專政不是為了保
衛革命;反過來進行革命是為了建立專政。迫害的目的是迫
害。拷打的目的是拷打。權力的目的是權力。現在你開始懂
得我的意思了吧?」
奧勃良的疲倦的臉像以往一樣使溫斯頓感到很觸目。這
張臉堅強、肥厚、殘忍,充滿智慧,既有激情,又有節制,使
他感到毫無辦法,但是這張臉是疲倦的臉。眼眶下面有皺紋,
雙頰的皮肉鬆弛。奧勃良俯在他的頭上,有意讓他久經滄桑
的臉移得更近一些。
「你在想,」他說,「我的臉又老又疲倦。你在想,我在侈
談權力,卻沒有辦法防止我自己身體的衰老。溫斯頓,難道
你不明白,個人只是一個細胞?一個細胞的衰變正是機體的
活力。你把指甲剪掉的時候難道你就死了嗎?」
他從床邊走開,又開始來回踱步,一隻手放在口袋裡。
「我們是權力的祭師,」他說,「上帝是權力。不過在目
前,對你來說,權力不過是個字眼。現在你應該對權力的含
義有所瞭解。你必須明白的第一件事情是,權力是集體的。
個人只是在停止作為個人的時候才有權力。你知道黨的口號
『自由即奴役』。你有沒有想到過這句口號是可以顛倒過來
的?奴役即自由。一個人在單獨和自由的時候總是要被打敗
的。所以必然如此,是因為人都必死,這是最大的失敗。但
是如果他能完全絕對服從,如果他能擺脫個人存在,如果他
能與黨打成一片而做到他就是黨,黨就是他,那麼他就是全
能的、永遠不朽。你要明白的第二件事情是,所謂權力乃是
對人的權力,是對身體,尤其是對思想的權力,對物質——
你們所說的外部現實——的權力並不重要。我們對物質的控
制現在已經做到了絕對的程度。」
溫斯頓一時沒有去注意儀表。他猛地想坐了起來,結果
只是徒然感到一陣痛而已。
「但是你怎麼能夠控制物質呢?」他叫出聲來道。「你們連
氣候或者地心吸力都還沒法控制。而且還有疾病、痛苦、死
亡——」
奧勃良擺一擺手,叫他別說話。「我們所以能夠控制物質,
是因為我們控制了思想。現實存在於腦袋裡。溫斯頓,你會慢
慢明白的。我們沒有做不到的事情。隱身、升空——什麼都
行。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像肥皂泡一樣,在這間屋子裡飄浮
起來。我不願意這麼做是因為黨不願意我這麼做。這種十九
世紀式的自然規律觀念,你必須把它們丟掉。自然規律是由
我們來規定的。」
「但是你們並沒有!你們甚至還沒有成為地球的主人!
不是還有歐亞國和東亞國嗎?你們還沒有征服它們?」
「這無關重要。到了合適的時候都要征服。即使不征服,
又有什麼不同?我們可以否定它們的存在。大洋國就是世界。」
「但是世界本身只是一粒塵埃。而人是渺小的——毫無作
為。人類存在多久了?有好幾百萬年地球上是沒有人跡的。」
「胡說八道。地球的年代同人類一樣長久,一點也不比
人類更久。怎麼可能比人類更久呢?除了通過人的意識,什
麼都不存在。」
「但是岩石裡儘是已經絕跡的動物的骨骼化石——在人
類出現以前很久在地球上生活過猛□、柱牙象和龐大的爬行
動物。」
「你自己看到過這種骨骼化石嗎,溫斯頓?當然沒有。
這是十九世紀生物學家捏造出來的。在人類出現以前什麼都
不存在。在人類絕跡後——如果人類有一天會絕跡的話——
也沒有什麼會再存在。在人類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存在。」
「但是整個宇宙是在我們之外。看那星星!有些是在一
百萬光年之外。它們在我們永遠及不到的地方。」
「星星是什麼?」奧勃良冷淡地說。「它們不過是幾公里以
外的光點。我們只要願意就可以到那裡。我們也可以把它們
抹掉。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陽和星星繞地球而轉。」
溫斯頓又掙扎了一下。這次他沒有說什麼。奧勃良繼續
說下去,好像在回答對方說出來的反對意見。
「為了一定目的,這話當然是不確的。比如我們在大海
上航行的時候,或者在預測日食月食的時候,我們常常發
現,假設地球繞太陽而轉,星星遠在億萬公里之外,這樣比
較方便。但這又怎樣呢?難道你以為我們不能創造一種雙重
的天文學體系嗎?星星可以近,也可以遠,視我們需要而
定。你以為我們的數學家做不到這一點嗎?難道你忘掉了雙
重思想?」
溫斯頓在床上一縮。不論他說什麼,對方迅速的回答就
象給他打了一下悶棍一樣。但是他知道自己明白他是對的。
認為你自己思想以外不存在任何事物,這種想法肯定是有什
麼辦法能夠證明是不確的。不是早已揭露過這是一種謬論
嗎?甚至還有一個名稱,不過他已記不起來了。奧勃良低頭
看著溫斯頓,嘴角上飄起一絲嘲意。
「我告訴過你,溫斯頓,」他說,「形而上學不是你的所
長。你在想的一個名詞叫唯我論。可是你錯了。這不是唯我
論。這是集體唯我論。不過這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同的一
回事,可以說是相反的一回事。不過這都是題外話。」他又換
了口氣說。「真正的權力,我們日日夜夜為之奮戰的權力,
不是控制事物的權力,而是控制人的權力。」他停了下來,又
恢復了一種教訓聰穎兒童的教師神情:「溫斯頓,一個人是怎
樣對另外一個人發揮權力的?」
溫斯頓想了一想說:「通過使另外一個人受苦。」
「說得不錯。通過使另外一個人受苦。光是服從還不夠。
他不受苦,你怎麼知道他在服從你的意志,不是他自己的意
志?權力就在於給人帶來痛苦和恥辱。權力就在於把人類思
想撕得粉碎,然後按你自己所選擇的樣子把它再粘合起來。那
麼,你是不是開始明白我們要創建的是怎樣一種世界?這種世
界與老派改革家所設想的那種愚蠢的、享樂主義的烏托邦正
好相反。這是一個恐懼、叛賣、折磨的世界,一個踐踏和被
踐踏的世界,一個在臻於完善的過程中越來越無情的世界。
我們這個世界裡,所謂進步就是朝向越來越多痛苦的進步。
以前的各種文明以建築在博愛和正義上相標榜。我們建築在
仇恨上。在我們的世界裡,除了恐懼、狂怒、得意、自貶以
外,沒有別的感情。其他一切都要摧毀。我們現在已經摧毀
了革命前遺留下來的思想習慣。我們割斷了子女與父母、人
與人、男人與女人之間的聯繫;沒有人再敢信任妻子、兒
女、朋友。而且在將來,不再有妻子或朋友。子女一生下來
就要脫離母親,好像蛋一生下來就從母雞身邊取走一樣、性
的本能要消除掉。生殖的事要弄得像發配給證一樣成為一年
一度的手續形式。我們要消滅掉性的快感。我們的神經病學
家正在研究這個問題。除了對黨忠誠以外,沒有其他忠誠。
除了愛老大哥以外,沒有其他的愛。除了因打敗敵人而笑以
外,沒有其他的笑。不再有藝術,不再有文學,不再有科
學。我們達到萬能以後就不需要科學了。美與醜中再有區
別。不再有好奇心,不再有生命過程的應用。一切其他樂趣
都要消滅掉。但是,溫斯頓,請你不要忘了,對於權力的沉
醉,卻永遠存在,而且不斷地增長,不斷地越來越細膩。每
時每刻,永遠有勝利的歡悅,踐踏束手待斃的敵人的快感。
如果你要設想一幅未來的圖景,就想像一隻腳踩在一張人臉
上好了——永遠如此。」
他停了下來等溫斯頓說話。溫斯頓又想鑽到床底下去。
他說不出話來。他的心臟似乎冰凍住了。奧勃良繼續說:
「請記住,這是永遠如此。那張臉永遠在那裡給你踐踏。
異端分子、社會公敵永遠在那裡,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敗
他們,羞辱他們。你落到我們手中以後所經歷的一切,會永
遠繼續下去,而且只有更厲害。間諜活動、叛黨賣國、逮捕
拷打、處決滅跡,這種事情永遠不會完。這個世界不僅是個
勝利的世界,也同樣是個恐怖的世界。黨越有力量,就越不
能容忍;反對力量越弱,專制暴政就越嚴。果爾德施坦因
及其異端邪說將永遠存在。他們無時無刻不受到攻擊、取
笑、辱罵、唾棄,但是他們總是仍舊存在。我在這七年中同
你演出的這齣戲將一代又一代永遠一而再再而三地演下去,
不過形式更加巧妙而已。我們總是要把異端分子提到這裡來
聽我們的擺佈,叫痛求饒,意氣消沉,可卑可恥,最後痛悔
前非,自動地爬到我們腳下來。這就是我們在製造的一個世
界,溫斯頓。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的世界,沒完沒了地壓
迫著權力的神經。我可以看出,你已經開始明白這個世界將
是什麼樣子。但是到最後,你會不止明白而已。你還會接受
它,歡迎它,成為它的一部分。」
溫斯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一些,有氣無力地說:「你們不
能這樣!」
「溫斯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可能創造一個像你剛才介紹的那樣的世界,這
是夢想,不可能實現。」
「為什麼?」
「因為不可能把文明建築在恐懼、仇恨和殘酷上。這種
文明永遠不能持久。」
「為什麼不能?」
「它不會有生命力。它會分崩離析。它會自找毀滅。」
「胡說八道。你以為仇恨比愛更消耗人的精力。為什麼
會是這樣?即使如此,又有什麼關係?假定我們就是要使自
已衰亡得更快。假定我們就是要加速人生的速度,使得人滿
三十就衰老。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難道不明白,個人的死
不是死?黨是永生不朽的?」
像剛才一樣,一番話把溫斯頓說得啞口無言。此外,他
也擔心,如果他堅持己見,奧勃良會開動儀表。但是他又不
能沉默不語。於是他有氣無力地又採取了攻勢,只是沒有什
麼強有力的論據,除了對奧勃良剛才的一番話感到說不出來
的驚恐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後盾。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反正你們會失敗的。你們會
遭到打敗的。生活會打敗你們。」
「我們控制著生活的一切方面,溫斯頓。你在幻想,有
什麼叫做人性的東西,會因為我們的所作所為而感到憤慨,
起來反對我們。但是人性是我們創造的。人的伸縮性無限
大。你也許又想到無產階級或者奴隸會起來推翻我們。快別
作此想。他們象牲口一樣一點也沒有辦法。黨就是人性。其
他都是外在的——無足輕重。」
「我不管。他們最後會打敗你們。他們遲早會看清你們
的面目,那時他們會把你們打得粉碎。」
「你看到什麼跡象能說明這樣的事情快要發生了嗎?或
者有什麼理由嗎?」
「沒有。但是我相信。我知道你們會失敗。宇宙之中反
正有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是精神,還是原則——是你們所
無法勝過的。」
「你相信上帝嗎,溫斯頓?」
「不相信。」
「那麼那個會打敗我們的原則又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人的精神。」
「你認為自已是個人嗎?」
「是的。」
「如果你是人,溫斯頓,那你就是最後一個人了。你那
種人已經絕跡;我們是後來的新人。你不明白你是孤家寡
人?你處在歷史之外,你不存在。」他的態度改變了,口氣更
加嚴厲了:「你以為我們撒謊,我們殘酷,因此你在精神上比
我們優越?」
「是的,我認為我優越。」
奧勃良沒有說話。有另外兩個聲音在說話。過了一會兒,
溫斯頓聽出其中一個聲音就是他自己的聲音。那是他參加兄
弟會那個晚上同奧勃良談話的錄音帶。他聽到他自己答應要
說謊、盜竊、偽造、殺人、鼓勵吸毒和賣淫、散佈梅毒、向
孩子臉上澆鏹水。奧勃良做了一個小手勢,似乎是說不值得
放這錄音。他於是關上電門,說話聲音就中斷了。
「起床吧,」他說。
綁帶自動鬆開,溫斯頓下了地,不穩地站起來。
「你是最後一個人,」奧勃良說。「你是人類精神的監護
人。你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子。把衣服脫掉。」
溫斯頓把紮住工作服的一根繩子解開。拉練早已取走
了。他記不得被捕以後有沒有脫光過衣服。工作服下面,他
的身上是些骯髒發黃的破片,勉強可以看出來原來是內衣。
他把它們脫下來扔到地上時,看到屋子那頭有一個三面鏡。
他走過去,半路上就停住了。嘴裡不禁驚叫出聲。
「過去,」奧勃良說,「站在兩面鏡子中間,你就也可以
看到側面。」
他停下來是因為他嚇壞了。他看到一個死灰色的骷髏一
樣的人體彎著腰向他走近來。樣子非常怕人,這不僅僅是因
為他知道這人就是他自己。他走得距鏡子更近一些。那人的
腦袋似乎向前突出,那是因為身子佝僂的緣故。他的臉是個
絕望無援的死囚的臉,額角高突,頭頂光禿,尖尖的鼻
子,沉陷的雙頰,上面兩隻眼睛卻灼灼發亮,凝視著對方。
滿臉都是皺紋,嘴巴塌陷。這毫無疑問是他自己的臉,但是
他覺得變化好像比他內心的變化更大。它所表現的感情不是
他內心感到的感情。他的頭髮已有一半禿光了,他起先以為
自已頭髮也發白了,但是發白的是他的頭皮。除了他的雙手
和臉上一圈以外,他全身發灰,污穢不堪。污垢的下面到處
還有紅色的瘡疤,腳踝上的靜脈曲張已潰瘍成一片,皮膚一
層一層掉下來。但是最嚇人的還是身體羸弱的程度。胸口肋
骨突出,與骷髏一樣,大腿瘦得還不如膝蓋粗。他現在明白
了為什麼奧勃良叫他看一看側面。他的脊樑彎曲得怕人。瘦
骨嶙嶙的雙肩向前彎著。胸口深陷,皮包骨的脖子似乎吃不
消腦袋的重壓。如果叫他猜,他一定估計這是一個患有慢性
痼疾的六十老翁的軀體。
「你有時想,」奧勃良說,「我的臉——核心黨黨員的臉
——老而疲憊。你對自己的臉有什麼想法?」
他抓住溫斯頓,把他轉過身來正對著自己。
「你瞧瞧自己成了什麼樣子!」他說。「你瞧瞧自已身上的
這些污垢!你腳趾縫中的污垢。你腳上的爛瘡。你知道自己
臭得像頭豬嗎?也許你已經不再注意到了。瞧你這副消瘦的樣
子。你看到嗎?你的胳膊還不如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合攏來的
圈兒那麼粗。我可以把你的脖子掐斷,同折斷一根胡蘿蔔一
樣,不費吹灰之力。你知道嗎,你落到我們手中以後已經掉
了二十五公斤?甚至你的頭髮也一把一把地掉。瞧!」他一揪
溫斯頓的頭髮,就掉下一把來。「張開嘴。還剩九顆、十顆、
十一顆牙齒。你來的時候有幾顆?剩下的幾顆隨時可掉。瞧!」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有力地板住溫斯頓剩下的一顆門牙。
溫斯頓上顎一陣痛。奧勃良已把那顆門牙扳了下來,扔在
地上。
「你已經在爛掉了,」他說,「你已經在崩潰了。你是什
麼?一堆垃圾。現在再轉過去瞧瞧鏡子裡面。你見到你面前
的東西嗎?那就是最後的一個人。如果你是人,那就是人
性。把衣服穿上吧。」
溫斯頓手足遲鈍地慢慢把衣服穿上。他到現在為止都從
來沒有想到過自己這麼瘦弱。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他落
在這個虎穴裡一定比他所想像的時間還要久。他把這些破
爛衣服穿上身後,對於自己被糟蹋的身體不禁感到一陣悲
痛。他突然坐在床邊的一把小板凳上放聲哭了起來。他明知
自已極不雅觀,破布包紮的一把骨頭佐了裘莉
亞。他有什麼東西在拷打之下沒有說出來呢?他把他所知道
的有關她的情況告訴了他們:她的習慣、她的性格、她過
去的生活;他極其詳細地交代了他們幽會時所發生的一切、
相互之間所說的話、黑市買賣、通姦、反黨的密謀——一切
的一切!然而,按照他的本意所用的詞來說,他沒有出賣她。
他沒有停止愛她;他對她的感情依然如舊。奧勃良明白他的
意思,不需要任何解釋。
「告訴我,」他問道,「他們什麼時候槍斃我?」
「可能要過很久,」奧勃良說,「你是個老大難問題。不過
不要放棄希望。遲早一切總會治癒的。最後我們就會槍斃你。」


摘自  1984
作者  喬治奧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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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增強思想免疫力
不容錯過的小說
我列為今生必讀書之一
非常非常營養的喔
哈哈
想讀電子版的
網路上很容易下載到喲...Y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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