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是美國西北地區的國王鮭魚(Chinook Salmon or King Salmon)迴游的高潮。成群的國王鮭陸續從大海回到河流,逆流而上地回到它們的出生地,繁衍後代。看鮭魚迴游,是西雅圖給我最動人的經驗。
目前我們租的公寓,就在Ballard船閘的旁邊。西雅圖的Ballard區位處淡鹹水的交會地帶,為了內陸水道的航行之利,美國陸軍工兵團興建了攔水堰以提高淡水系統的水位,並設有船閘以利船隻通行。既然淡鹹交會的樞紐被人為構造物給掐死了,迴游的鮭魚就無法通過這裡上溯故鄉的溪流產卵了,全世界各地類似這樣的河川工程,尤其是巨型大壩,等於宣判了迴游魚類的死刑,繁衍後代的管道被堵死了,於是鮭魚的數量越來越少。
好在,工程師在Ballard的攔河堰做了一些彌補的工作,就請鮭魚將就一點,爬樓梯回家吧,於是攔河堰的工程體中,挪出了一點讓魚兒可以迴游的空間。當然,魚梯對鮭魚來說還是重重挑戰,魚兒不但得先很厲害地能找到魚梯入口,還得一關又一關地跳完所有的階梯,在Ballard的攔河堰總共有二十一個調節水位高差的階梯(其實比較像是平台),通過魚梯後才算正式回到淡水系統,但鮭魚迴游的挑戰還沒有結束,接下來的一路上,仍充滿了各種人為構造物所設下的障礙,還有水污染的威脅,如果還能幸運躲過釣客和其他天敵的毒手,回到上游的出生地產了卵,傳宗接代的任務卻還沒有正式告成,因為鮭魚卵的孵育率奇低,平均約每五千個卵最後只有一隻幼魚得以存活長大。
魚梯的存在,訴說著人們人類和魚類之間的妥協,然而,人類畢竟沒什麼太大損失,鮭魚卻早已是輸家。往好的方面看,魚梯至少還給鮭魚一些活路。
Ballard攔河堰的魚梯,深受觀光客的歡迎。這個魚梯跟其他地方的魚梯最不一樣的就是,其設計融入了教育功能。觀者可透過魚梯其中幾階透明玻璃的設計,由側面近距離觀察鮭魚的動態,就好像在水族館中看魚一般,在Ballard的魚梯,人們可以直接看到震撼人心的迴游畫面。
我對Ballard的魚梯,就像對動物園一樣有著複雜的感覺。一方面,看到鮭魚的生存空間被縮減成如此緊迫,而感到不忍;另一方面,特殊的設計能夠讓人們可用跟鮭魚平行的角度來觀察它們迴游,有著不可忽視的教育意義。
因為就住附近,我得以經常前來這裡觀看鮭魚。有時一大早去、有時中午去、有時下午去,有時夕陽西下時去,甚至夜色暗了也去,每次去,總有不同的感動。有一次,幸運地看到一頭碩大的海豹在這滿是鮭魚的水域中流連,想必要飽餐一頓對這頭海豹來說絕對是輕而易舉。
海豹和鮭魚都是西雅圖人很寶貝的大型動物,海豹愛吃鮭魚本是天性,但當鮭魚數量已經岌岌可危的情況下,海豹對鮭魚的大快朵頤,看在鮭魚保育人士的眼中相當心痛,忍不住做了些干預,將一些在普吉灣等著吃鮭魚的海豹集體南下送到加州海岸。沒想到,抗拒不了食物的誘惑,三天後海豹又北上回來吃鮭魚了。
逆流而上的鮭魚給人們「力爭上游」的鼓舞,我一直記不得國小課本中那看魚逆流而上的到底是蔣中正還是孫中山,大家都告訴我是蔣中正。但知道越多鮭魚的生態後,我看鮭魚,越是沒有「力爭上游」的感動。生物驅力,而非魚的「意志力」,讓鮭魚根本沒有逆流而上以外的其他選擇,故鄉就是在河川的上游,那是它們非去不可的人生命終點,而且和人類不一樣的是,它們不會在力爭上游的過程中與其他同伴你爭我奪,勾心鬥角。
我看鮭魚,看到的是大自然的奧妙,有著這樣奇妙的大魚,為人類帶來了美好的食物,為淡水生態系統帶來豐富的深海養分。在演化上,鮭魚在淡水出生後,游向大海,選擇在大海中渡過生命中大部分的歲月,是因為海中有著比淡水系統更豐富的養分,在海洋的滋養下,長得肥肥又壯壯地回到淡水系統中。這些大約三到五歲的成年鮭魚,肥胖碩大、汁多味美,是老鷹、熊等天敵不會錯過的佳餚,老鷹或熊獵捕了鮭魚後,將其叼到岸旁大快朵頤後「棄屍」岸邊,屍體分解後成為陸上動植物的生長養分;此外,產卵後的鮭魚死亡,屍體分解後也成為水中其他動物、植物的養分。
鮭魚迴游,不只孕育它們的下一代,還為生態系統帶來了額外的營養。鮭魚迴游,不只是表面上的力爭上游,更是滋潤大地的動人故事。鮭魚數量的漸減,不只代表人們食物來源的減少,更是生態系統養分的重大損失。
自從搬來Ballard後,只要有外地的朋友來訪,我一定帶他們來這裡看。如果要來西雅圖學習永續城市的故事,這裡是最好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