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の行方

藏馬沒有忘記那一夜的月色，是如何被染成血紅色。
　
一腳踩進流洩一地的血灘，踏過了曾經是同伴的屍身，藏馬銀白的身影如今浸濕了一身暗紅。他空洞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前方，只是向前走著。
魎騜在森林深處等著他。
藏馬來到他的面前，面無表情，和魎騜臉上輕鬆的笑容呈現強烈的對比。
「你早就知道了嗎。」他問。魎騜的笑容更深。
「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很久以前，蚩蠡曾經盯上妖狐族。魎騜當時就跟在蚩蠡身邊了。蚩蠡當上盜賊純粹是因為有趣，這樣的做法讓為了生存的魎騜很不能茍同，然而屈於蚩蠡強大的妖力，他當時總是順著蚩蠡的指示。再說，跟在一個強者身邊，許多雜魚就不容易來找麻煩，他也樂得輕鬆。
一天，蚩蠡不知從哪帶回了一個妖狐的小孩。魎騜沒有過問，但可想而知跟那孩子在一起的妖狐發生了什麼事。他聽著蚩蠡的計畫，像是遊戲一般，蚩蠡打算做個試驗。他想看看，妖狐一族之間那彷彿心電感應一般的連結，在一個由他族撫養長大的族人身上會不會有用？如果可以，是不是有辦法追蹤妖狐族的行跡？
魎騜靜靜聽著。無邪的幼兒在他懷裡睡著。
　
那孩子沒多久就在一次的戰鬥中、被一個妖狐族的男人搶了回去。自從他們抱回這個孩子，沿途總是莫名地容易碰見妖狐族人。魎騜甚至一度疑心，這世上是否有一個妖狐的神祇，在牽引著他們的道路。
孩子被搶走的起初，魎騜是鬆了口氣的。雖然在魔界四處闖蕩的日子，死在他手下的妖怪無數、其中也不乏被無辜牽連的妖怪，但不知為何，對於利用一個懵懂的孩子，他總是無法安心。
只是他沒想到，這也在蚩蠡的計畫之中。
　
　
　
「我一直知道，總有一天，你們妖狐會找上來。」魎騜仍是笑著說道。「你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早就盯上我們的。」
藏馬金色的眼瞳微微一閃，冷冷地道：「你還真是高估我了…我一直到看到蚩蠡才認得。」
「這麼說來，還是我把你帶進來的哪。」魎騜的笑容中多了一絲苦澀。藏馬眉稍一挑，魎騜泰然道：「你放心，我不會跟你討這個人情的。」
「你討了，我還不一定給。」藏馬冷哼一聲。
　
他不曾忘記那一夜的月色，是如何被染成血紅色。
　
那天晚上，他回到吹雪的屋裡。那是整個村莊裡的、他唯一的避風港。吹雪正哄著夜櫻要睡，他關上門，走到爐火邊添了些柴。
　
建立了村莊以後，吹雪並沒有將藏馬關在家裡。相反地，明知道族人對他的排斥與反感，吹雪卻從來不曾對他施以保護。
他一直記得有一次忘了犯了什麼錯，被抓到吹雪面前時，吹雪只是冷冷看他一眼，便要那個族人自己處置。族人們連講閒話的機會都沒有，久了，也就將藏馬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不特別重視、同樣也不會在他身上大作文章。
藏馬知道，這反而是最大的保護傘。
　
吹雪放下了懷裡的夜櫻，拉過藏馬的手，見到被磨得傷痕累累的掌心，仍是不發一語地轉身入內，然後拿了草藥替他敷上。藏馬點點頭，算是對她道謝，然後便起身走到屋子後方的一間獨立的小屋。那才是他的住所。
吹雪為他保留了自己的空間，因為深知藏馬不願意承認、也從未真正認為自己屬於哪裡，卻仍是堅持要藏馬住在隔鄰。
「夜櫻還小，我有事需要幫忙叫你也方便。」
於是藏馬平日雖然是自己生活，卻仍是常常來「幫忙」吹雪或是生火、或是泡茶，或是拿個什麼東西一類，明明不太需要幫忙的生活瑣事，除此之外，為了不給她們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他總也盡量地不和吹雪以及夜櫻太過接近。
然而吹雪的體貼，日後偶爾想起，還會讓他有一種揪心的暖意。
　
這一切，也只到那一夜為止。
　
察覺到強大的妖氣猛烈地逼近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藏馬從後門奔進吹雪的屋內，見吹雪將夜櫻攬在懷中，從門縫向外窺視。見藏馬來了，作了個手勢。藏馬安靜地欺近，吹雪將半夢半醒間的夜櫻塞到他懷裡，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接了過來，抬頭看見吹雪嚴肅的神情，心下一驚。
從前在旅途中，無論是多麼棘手的對手，吹雪就算應付得吃力了些、臉上也總是游刃有餘的輕鬆神態。他順著吹雪的視線往外望，看見另他震驚的景象。
　
一群不知從何處來的盜賊，猖狂地屠殺著眼前所見的所有妖狐。族人紛紛應戰，卻寡不敵眾。
經歷上一次的重挫，他們早就已經折損太多戰力。
　
「藏馬，」吹雪低聲地：「帶她從後門走。」
藏馬一怔，道：「不，我要幫妳。」
吹雪終於將視線從門外慘不忍睹的景象調開，狠狠地瞪了過來。
「帶她走！」
　
門縫一直透進的月光忽然一暗。吹雪纖掌一翻，手中灑出的種子瞬間生長編織出一道棘刺的牆。在此同時她拉著藏馬向後一躍，退到了後方，猛地一陣爆裂聲響，那道匆忙之間建構起來的薄弱的圍籬便連同大門一同炸開。
　
一個身形高大的妖怪挺起身來，咧開一抹殘酷的笑。
　
「藏馬！快走！！」
吹雪推了他一把，一翻掌手中多出了一朵薔薇。夜櫻被驚醒，看見母親決然的背影，彷彿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地哭了起來，掙扎著要吹雪抱。吹雪甩開長鞭，在那妖怪凝聚妖氣之時向前一躍。
「夜櫻，過來！」
藏馬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抱著夜櫻轉身就逃。藏馬將她的臉埋進自己胸前，不讓她看見眼前發生的事。他一手擁著夜櫻，一手使出了草刃，在一團混亂之中想辦法不引起注意地逃開。忽然一個妖怪出現在前發，他一驚，將草刃舉到眼前，夜櫻終於偷得了空檔掙開了他的懷抱。
「媽媽────」
夜櫻的哭喊悽厲地劃破了村裡的所有聲響。藏馬一下忘了眼前的敵人，轉過頭去。
吹雪的身軀，只剩下那高大的妖怪手中殘破的屍骸。
藏馬撲向前去，拉著往回奔去的夜櫻就跑，也沒注意到眼前的妖怪是什麼時候失去了蹤影、沒注意到身邊的族人或敵人，只是帶著夜櫻逃跑、逃離眼前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