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の行方

暗紅的髮絲滴下了一滴濃稠的液體。藏馬撥開落在眼前、已經失去原本銀色光澤的長髮。
今晚，他就要做個結束。

　
「那個小女孩，還好嗎？」魎騜忽然問。藏馬愣了一下，訝異地：「是你…」
當時在他們眼前佇足、然後在不覺間離開、沒有傷害他們的盜賊。
魎騜點頭。
再看到藏馬時，他就認出來了。而藏馬，恐怕只記得殺死吹雪的蚩蠡吧…即便經過了這麼些年，蚩蠡的外貌早已改變。
　
「她…」藏馬的眼神一沉：「怎麼可能還好。」
想到重建村莊的那幾年、夜櫻失魂落魄的模樣，藏馬至今還滿心忿恨。
　
原本以為建立了村莊，就能夠安然地度日，沒想到終究還是再次遭遇浩劫。眾人的矛頭再次指向藏馬，雖然沒有做出什麼明顯的舉動，但眼中的敵意早就已經足夠令藏馬難受。
一些在外旅行逃過一劫的族人和長老回到村中，在長老的帶領下再次重建了村落。藏馬當時就動了離開的念頭，是長老將夜櫻帶在身邊、並且堅持要留下藏馬。
「他畢竟救了夜櫻。」長老拉低了姿態、懇求著：「至少看在我的面子上，讓他留下吧。」
眾人於是只好妥協。藏馬在村莊邊緣離群索居地生活著，族人的排斥比以往更加明目張膽，他於是也樂得輕鬆四處閒晃。
然後，就發現了那崖邊的老樹。
　
連夜櫻也不曉得，他悄悄地在樹幹底部，刻上了吹雪的名字。
　
　
　
將思緒自回憶中拉了回來，藏馬握緊了手中的棘鞭，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魎騜問，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你們怎麼能夠、找到我們？」
　
村莊所在地選在十分底層的魔界，並且在所有出入口都加強了結界防範，就連特意要追蹤都十分有難度。
他們怎麼能夠找到？
　
魎騜輕輕嘆了一口氣。藏馬忽然覺得他不想知道答案。然而魎騜舉起了手，直直地指向他。
　
是的，藏馬再次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魎騜就認出他來了。
當年蚩蠡抱回來的孩子，終於再次找上門來了。
　
　
　
如果是毫無目標地尋找，的確很難找到善於藏匿的妖狐。
然而如果只要追蹤特定的某人，事情就簡單多了。
　
在年幼的藏馬被那個妖狐族的男人奪回去之後，蚩蠡好一陣子沒再提起觀察妖狐的計畫。魎騜原以為他不再在意了，於是也不放在心上。
經過了一段時間，蚩蠡的勢力拓展開來之後，一次他們討論著下一回要搶奪的村莊、想尋找的寶物，蚩蠡突然笑著打斷。
「這一次，我們輕鬆一點吧。」他說。「玩個小遊戲，如何？」
　
魎騜從不過問蚩蠡單獨行動時的行逕，卻在那時才知道，蚩蠡這段期間一直追蹤著藏馬的妖氣，並且在藏馬被帶走的沒多久，就經歷過一次妖狐族的聚會。
那個妖狐男人，將藏馬帶到了聚會上，引發了不小的騷動。那之後，藏馬便一直跟在一個女人身邊。
在前幾天，他再次發現妖狐族人逐漸聚集在附近。他知道，傳說中不定時舉辦的、情報交換的聚會又要再次舉行。也就是說，在場會有眾多的妖狐。
這謎樣的種族，在他看來，就像是新奇的玩具。
　
　
　
藏馬記得。
那次的會議前，吹雪正好產下了夜櫻。吹雪的母親、也就是後來僅存的長老，將他們安置在稍遠處的山洞中，族裡趕來的婦女大都留下來照顧吹雪。
那次會議上的屠殺，讓他們經歷了幾乎滅族的慘劇。因此幾個長老帶著殘存的族人，往魔界下層找尋安身的地方。
　
藏馬這才明白，那男人帶他來到族裡的那次會議，他們在爭論的究竟是什麼事、而這麼多年來的敵意與排擠，為的又是哪樁。
他們早已隱約察覺到，曾經被盜賊撫養過的自己，是一個最好的誘餌。
　
他們沒有說錯。藏馬原本就不該回到他們妖狐族類之中、不配和他們一起生活。
　
藏馬握著薔薇棘鞭刃的手微微地顫抖。方才在睡夢中被碎了屍的蚩蠡的血液還黏膩地沾在上頭。魎騜看著他，看著這個眨眼之間將曾經一同生活的同伴們一個一個滅了口、情緒也未曾波動一絲一毫的妖狐小子，在他的面前克制著自己胸前幾近潰堤的忿恨與悲傷。
他看著，以一種慈父的眼光，帶著對於解脫的期待。
「藏馬…」他喚。
　
這便是曾經叱吒盜賊界的魎騜，留在世上最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