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型態咖啡

盤立文


木菟咖啡館主人


原文在這裡


除了自然觀察，或者用個流行的詞彙，生態旅遊，我還喜歡逛街──傳統市集、徒步街區、超級市場、百貨公司、購物中心都好。


即使德國我相當熟悉，而且即使這次來歐僅有兩天在德國停留，我還是把多數的時間浪費在逛街上，因為這兩天都在城區度過。應該不是錯覺，因為實在太明顯了，我發現在德國made in germany的東西變少了。但是另一方面，不論通路的型態，以任何方式可以買到的商品種類和數量都變多了。


在1990年的時候，走進一家Karstadt百貨公司，即使鉛筆、筆記本、便條紙之類的小東西，上面都會印著made in west germany，更別講其他一些傳統上德國曾經傲視全球的化工、電器、鋼鐵的相關用品。那頭年代，made in west germany尤其在海外市場，幾乎是高品質、高價格的象徵。但是在德國，生活周遭充斥「西德製」，對一個剛來的外國人來說，簡直像在做夢。
譬如當時我廚房裡的一切，幾把刀子都是在Solingn製造的，餐具主要來自巴伐利亞的陶磁，大小鍋子都是魯爾區的產品，咖啡機是德國製的Braun，用的咖啡粉德國牌子JACOBS，AEG的冰箱、BOSCH的烤箱和爐台，連頭頂的OSRAM燈泡都還是西德製的。然而十幾年過去，以上這些東西恐怕除了雙人刀還留在Solingen磨製，其他的一切都已經不在西德生產了。


那年頭逛鞋店，男鞋幾乎只有三個來源：義大利、英格蘭，和西德。但是現在走進鞋店，主要的來源已經變成：葡萄牙、巴西，和中國。近幾年，很多人會說這是「全球化」的結果。


當人們講到「全球化」這個詞的時候，通常不免一些貶抑的味道。而且，似乎存在一股外在的力量，施加於人類社會之上，而發展出另一個難以避免的人類宿命。然而事實上，義大利的鞋子之所以逐漸在鞋店裡消失，不過是因為葡萄牙人也越來越會製作精良的鞋子，而且，在價格上更令消費者接受，而在商店裡逐漸嶄露頭角。


有一年，歐盟農業部長會議在農業大郡的首府Münster的和平紀念廳舉行，為了是要討論歐盟因應美國農產品，尤其是小麥輸入的問題。來自歐洲各國大量的左派團體幾乎把優雅的內城區給毀了，因為他們極力反對美國的農產品進口歐洲。那回我第一次見識到「反全球化」的威力，從很多傳單也基本瞭解到這股力量背後的愚昧。


法國的農民，還有一些讀書人反對開放農產品市場最力，其實說穿了，那些農民不只反對美國的小麥，也很想反對來自西班牙或德國的農產品。最好法國人只吃法國生產的食物，那麼農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我很納悶的是，法國後來可以接受萊因河彼岸的德國馬鈴薯，為什麼死不能接受來自大西洋彼岸的美國小麥？


那些痛恨全球化的人應該仔細想，誰有資格去反對其他人利用越來越方便而廉價的交通方式，取得全世界其他任何一個角落的商品和服務？當自己的同胞願意選擇一項來自某個地區的某種商品，不管是中國製的毛巾，還是加拿大來的老師，其他人憑什麼在旁邊氣急敗壞？


但是，那些人的氣急敗壞有時候還是有些效果產生。在台灣，政府就會突然宣布課徵中國毛巾的反傾銷稅，或是沒完沒了補助一些農民團體打品牌，不然就是在電視上做廣告，吹噓國產農產品最好吃。


這種吹噓的工作顯然各國都在做。


這次旅行快速經過五個國家，在每個國家都有機會在超市採購一些食物。很有趣的是，在每個國家的超市裡，都可以看到本國農產品上面以顯著的告示牌特別標示，似乎，譬如說，昭告這攤洋菇品質最好，當然價錢也會比較高。


因為這個季節恰逢這幾個以馬鈴薯為主食的國家馬鈴薯收成。於是，在荷蘭就會看到荷蘭的馬鈴薯特別貴，在德國就吹噓德國的馬鈴薯，在丹麥當然也不例外。其實這幾個國家的規模都不大，尤其荷蘭和丹麥，幾乎只是德國的一個邦的大小。在1994年邊界消解後，除了一些人為設施之外，實在感覺不到其間的差異。但是很離奇，因為政治上國界線的區別，卻也能區分出農產品的品質？


其實更重要的是，就算本國產品的品質比較好，又憑什麼決定本國人民沒有權利在較低的價位上，選擇品質較差的？而且，我根本就懷疑那些不論是超市還是政府的廣告，對國產品的吹噓有幾分可信。我其實根本不相信，有什麼產品因為其產地而得左右我對其品質的確信。因為我偏好的是走進一間超市的時候，有很多不同的選擇，而不是有提供「品質最好」的商品。


離開德國八年後，百貨公司和商店街擺的不再是德國製的天下，來自全球各地的商品豐富了這些地方。這就是全球化、資本主義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