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食物去旅行

擁有一間屋子，常不只是金錢投資或是需要遮風蔽雨可以簡單概括的決定，一間屋子給人一種決定性的影響，一旦你有了一間屋子，你的生活、想法，甚至個性喜好，都會產生或大或小的變化。我的房子是不是我個人意志的貫徹延伸還是屋子消化了我的人格內在？不知道，也不那麼重要，探究因果不如好好喜愛自己還有自己的屋子，一方天地，可以玩樂也可歇息、可以斯多葛也可以伊比鳩魯，可以忙得天昏地暗也可以清閒無所事事，樂趣實在太多。

小時候，人類就展現了對個人領域的要求，這是無可厚非的「獸性」，一人有一格櫃子放文具勞作和體育服、桌上還有一條深深的楚河漢界。小時候我有一個自己的房間，但是雖說是我的，家裡的雜物也無可避免的在房間到處堆疊，嚴格說起來只有書桌是我的。有些同學是手足共享一個房間，三不五時你就會聽到妹妹搶地盤弟弟不肯讓的大小衝突，每個小朋友都有一樣的喟歎：如果我有自己的房間有多好。

上了大學以後，我還是住在家裡，可是也常去各個同學租的套房裡窩，對於這些離家五百哩的遊子來說，一間五千的房間意義重大，是晚上的麻將間、是K房、是私密同居處、是蹺課的集合地點，同時根據主人的不同，房間也會有極大的變異，懶惰的人就一個被窩一張和室桌，幾個櫃子和一間衣櫥，沒有明確的空間配置，更不用談採光和生活機能；相對於「無為而治」型的當然也有「愚公移山」型：租房時就看遍校園半徑五公里內的所有可能，考慮了除了交通便利還有空氣清新政躬人和雞犬相鳴半夜開趴不擔心鄰居按門鈴。終於找著一間以後，你就會看著他半學期都在弄房子：今天要粉刷、明天要拼地板、浴室要釘個架子放乾燥花和彩色石子、電腦桌連同五件式喇叭要改裝成為娛樂中心、電風扇要剛好卡得進窗戶的縫隙、電視機和一干遊樂器材要能看不到線、還要一斗矮櫃放著各式零食和家鄉乾貨、園藝工作少不得、再養隻狗兒子，到了假日還去找廢棄的家具或是可再利用的東西，千辛萬苦搬回來整理一番，最後終於完成，非常不賴。我當時真是佩服又有點妒羨，特別是妒羨他能有一間弄得真像一回事的「私人招待所」，身在其中，你會明顯覺察什麼叫「階級意識」，原來房子就是地盤，原來有房子就是有身份，這樣的了解根本不用媒體炒作耳提面命，而是先天獸性的延伸以致。

新家的warm up派對既是一種「成果發表」的場合，那麼食物的意識形態就要「正確」，就辦一個美酒小食派對吧！你知道，酒也是個階級意味十足的飲料，但酒也是弭平階級的恩物，極盡矛盾反差，卻又調和鼎鼐，飲酒年齡的禁忌就像是有屋和沒屋的對比，沒房子或是年紀太小不能喝酒人生還是可以過，不過有了房子或是可以喝酒總是不免有點睥睨的死樣子。

好啦，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心機重，辦個Cocktail party只是想氣氛歡樂又不失正式，沒錯！有酒可喝總是讓氣氛熱絡，端著晶瑩的酒杯也讓人也優雅起來，正符合乾淨美觀的新屋子，而餐點以小巧可愛一手掌握為好，動刀動叉有失儀態、也不能滿手油膩到處晃蕩。這樣的食物叫做finger food，蓮指輕拈優雅可人，填飽肚子不失風采。只是這種食物要兼顧好看和好吃，份量種類又多，十分考驗主人的手藝和脾氣，但手藝和排盤又是階級意識的鬼魅再現，電視廣告也這樣演：四年沒見的朋友請到家裡用餐，朋友先問手藝有無進展，等到菜做好上桌一家人和樂融融貌，讓客人對著有房有夫有子有手藝的女主人嫉羨不已。所以除了美美的房子，還要有美美的飲食，做主人的這天得多擔待。

類似這樣的酒會，cocktail和punch這兩種飲料是常聽到的。Cocktail指的是在酒會或宴會前喝的飲料，包括：水、碳酸飲料、jinger ale（薑汁水）、有酒精的飲料：beer、wine、champagne以及用烈酒為基酒調成的飲料，可不見得只是吧台手調出來的各種花式。Punch則是用數種成分調成的酸甜飲料，包括各式新鮮的水果丁，檸檬汁、糖水、或各種烈酒，而一定要裝在透明的大碗，供人飲用。做主人的我知道來者何人，焉有不備戰預防之理。再來是小食：拿捏客人的肚量不是簡單的事，要滿足這些自號饕家的饞相更不容易，所以不要小氣！乳酪盤和麵包無限供應，加上各國風味finger food：西班牙的Tapas、義大利的Bruschetta、法式的Canape、美式的open-face sandwich，個個要讓大家賞心又悅口。事先準備是成功活動的關鍵，不然主人就會變成忙進忙出的傭人，可別酒餚俱佳屋子美麗，卻不見主人介紹一番，失去了宴會的意義。

知道我們的喜愛，朋友們今天帶來了許多盆栽作為禮物。我一直覺得能在綠意中生活才是生活，屋子不是只有功能的用具和個性的擺設。還該有隨著時光而繁茂的蔓藤、有因著季節怒放的花草，憑添情趣之外，更注入了生命的躍動。隨著贈予者的心意，一起放在陽台、窗台和廚房裡，於是這屋子多的不止是植栽，還有友人與我們在這地共同的印記，將隨時間愈發鮮明的記憶。

大家都走了以後，我在廚房裡清洗碗盤，而在少了客人空蕩的廳裡，妻子慢慢的掃著地，逆著光，如同無聲的黑白片，再平凡不過的家事操作都變得意識朦朧起來。家事家事，都是為著這一個稱為「家」的地方，或可說是因為這屋子為著人而存在而讓人心懷感激的從事。家是一個承載有形軀體和無形感情的所在，家裡的每件物品每個裝飾都有著特別的意義，與某一段生命銜接，成就完全可信任的安身之處。還好除了階級的功能之外，一方斗室能提供的慰藉仍然安定在天，丟掉競爭與比較的獸慾，還回感恩惜取的初心，這屋子的存在陡然不再只是磚瓦，而是值得一生經營的依戀。

--Pat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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