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食物去旅行

春酒是過年後台灣人的收心操，不過拿吃飯喝酒來收心，明顯的文不對題，但事實是沒有人想從懶散變得精實，古老先人的智慧也在此慧黠的提點大家。由奢入儉難，再喘口氣實在是人之常情。於是集體開小差成了名正言順的行為，像是為了接下來的沒日沒夜垂死掙扎，又像是開戰前的壯膽鼓譟。

春酒在辦公室裡是一個熱度不高的話題，至少不像尾牙的轟轟烈烈，報章媒體在年前最好跑的新聞就是企業尾牙，年後就少聽說有那家在報春酒的。原來回到工作，理當哀矜勿喜，若是太過張揚，老板會不高興，再加上年菜的熱量只進不出，那就在辦公室裡辦春酒吧，順了老板的意，也解消自己一肚子的肥油咒怨，少點大魚大肉，就多點清醒的腦筋面對現實。還有，在辦公室裡頭辦吃喝，陣仗不大，不須扮裝不用演話劇不必拎著酒杯打通關，對老鳥菜鳥都算是德政。

大部份的人都對辦公室存著一個莫名的關連，你不見得情願，但通常花你最多時間。有些辦公室大家溫良恭儉讓，氣氛祥和精神奮發，可惜這算稀世之珍。更多時候辦公室彰顯的是人性本惡的一面：可能你有個比穿prada的米蘭達更惡魔的上司，可能你有比王牌天神裡更機車的同事，烏煙瘴氣到令人精神殘廢失能只留獸性。更不幸的是你還得故作無意苟且偷生。於是辦公室不再是你實現夢想的應許之地，卻只能錯把剎那當永恆。

還有辦公室戀情也是充滿想像的禁忌，當你不是當事人的時候，別人的追趕跑跳碰是你的茶餘閒暇一大樂事，可當你是男女主角，這事就不太好玩，工作有上司盯著，旁有同事看著，見光的戀情馬上就成為辦公室生活的標準調劑。若是想保密地下化，要費的心神更不止十倍，躲躲藏藏活似賊一樣，心神不定卻不可露出端倪。論起經驗，我曾是其中的一份子，還沒見光之時，真的日子「難過」：雖然手上事務百千樁，心思早不知飛那去了，上司召見問進度仍要有一副舍我其誰非我莫屬的架勢，心底可對脫漏的細節虛得很。眼看欲蓋彌彰只好不打自招，豁出去後總算不用再假作無事，但是同事們的「關切」成了新的麻煩，上面大頭是沒有說什麼，但我那裡敢當做沒事，工作得更努力費心思求成果。如今回想起來，戀愛是甜蜜蜜的，但這樣的辛苦，我可不想重溫舊夢。

在辦公室裡吃春酒，考量不是人人會做菜，不如就大家來做三明治，選擇各式麵包薄餅、擺好各式材料醬料、自己動手吧！光看別人弄三明治就是件有趣的事，因為吃這檔子事就是赤裸裸的人性展現，有些人規規矩矩，做出來的就像美而美在賣的樣式，有些人貪心，夾得滿滿的肉片醬料還一路滴滴答答，有人耍弄創意，麵包餅乾混合夾，還有的一派優雅，只在餅乾上抹上奶油便算。材料不用太介意，可以是火腿片也可以是炒麵，形態也不拘，長麵包圓麵包吐司貝果各擅勝場。三明治簡約卻不簡單，隱於生活之中卻大有深意；吃三明治乍看輕巧，可以學的卻不少：醬料要先塗麵包，免得材料滲水弄得滿手麵包爛糊糊；不同的肉搭配的醬料也有講究，做得合式滋味就長；蔬菜是重點，緩和厚重添加青翠口感。簡單的BLT三明治最長賣，培根萵苣和番茄的組合雋永，培根的香脆油脂、萵苣的青嫩水綠、番茄的酸甜飛濺，在一口麵包裡處處尋得。或者做隻潛艇三明治，選半條法國麵包切開，肉片臘腸不妨多些，芥末醬和上美式的酸辣椒，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咬嚼。

講到三明治，我們太了解，甚至對嗜賭的三明治伯爵也頗熟悉。三明治已經不止是愛賭伯爵的牌桌便餐，而是很多台灣人的早餐及歐美人的午晚餐。如果我們都把麵包夾料當三明治，經典之作就多了：有義大利的帕尼尼三明治、中東的口袋三明治、香港茶餐廳裡的蛋治腿治和牛治、還有基隆廟口的營養三明治，各有所好。我的喜好是選好麵包來做，要和特別的店家買那種手工的麵包，裡頭的內蕊像是麻薯般有彈性，外頭要烤得酥脆厚實，拿在手中沈甸甸的。好的麵包和好的米飯一樣，可以拉升材料的質感與香氣，而不失它原本的美麗。對我而言，三明治的麵包其實才是主角。

吃東西當然不夠，難得辦公室成為放鬆的場所，難得大家可以不要談公事，就來個小隔間之旅吧，辦公室的小隔間是個微妙的場域，每個人都看得到別人的，但卻不見得懂得桌上的擺飾什麼意思、掛著的照片又是那件大事。趁著花月良宵，不妨你問我答：有人桌上放個消防栓，言下之意以救火隊自居；有人的桌子就是陳列室，擺滿公仔或是限定版食玩；有人的桌子是個小花園，不知名的植栽枝繁葉茂；有人的桌子就是水族館，閃亮的燈魚和搖曳的水草構建心情的另一扇窗口。你會看到某些人週遊四處的紀念，同去過某地的同事很容易就搭上美麗的回憶；你會發現有人的檔案管理真是值得列入教科書案例，隨興一指就可調出資訊；有人是日劇卡通迷，週邊商品娛己悅人；還有人的桌子就像是廠商樣品間，化妝品小冊子光碟模特兒大照片。抽屜裡頭可能更精采、零食、電影、大補帖、藥丸，連電腦的桌面也很可能玄機處處，主人就來一一介紹各個小玩意說起精采小故事：也許你會驚訝的發現原來那個戴著厚框眼鏡的工程師參加過國標舞大賽；總機妹妹同時是補習班的法文老師；嚴肅的主管同時也是野地保育的尖兵；連你看不順眼的死菜鳥，週末假日都化身義工老師幫助弱勢兒童。

辦公室並不是個用餐的好地方，在冷冰冰的會議室裡啃便當，或是在小隔間裡吃獨食，都讓我想到駭客任務裡大家的餐食只是一碗碗灰白色的黏液，可以補充營養，但是絕對不好吃。而在辦公室裡吃飯，餐食雖不至於像電影一樣，不過少了用餐的氣氛，也就少了用餐的美味。縱使有同事一起吃，但短短午休，填鴨八卦社交還要小憩一下，弄得不好真的比上班更累，但對於這些朝夕相處的同事們，對於這些只有公事來往的可愛陌生人，也許我們應該再給彼此多一點認識和時間。如果有這麼一次的春酒，讓你去把這些「功能性」的同事們好好的認識一番，也讓別人認識你多一些；如果有一次這樣的辦公室派對，讓同事之於你，或你之於同事，都不再只是公事的關係，用一杯咖啡代替酒精，用個人故事代替應酬而不是玩辦公室的小圈圈大對抗，那，該有多好！

--Pat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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